凡煙小說

第4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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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

季允像過去一個月中的每個夜晚一樣, 在飯點推開無心閣側殿的門。

他的侯爺也像從前一樣,嬌嫩的皮肉被緊束在半空,眼眸被蒙住, 眼尾的紅卻蔓延到耳根, 仿若滴血。他雙唇微啟, 隨水滴啪嗒聲而驀地一顫, 渾身驟然繃緊,又漸漸放松,然後迎來下一滴水。

季允關上身後的門, 將鎖眼插死,拎著食盒走到程放鶴面前,取下對方口中之物,捧出食盒裏的一盤黃豆蝦仁, 舀了一勺送到人嘴邊。

程放鶴順從地吃下一口,然後道:“我要見紀郎。”

季允動作一滯, 並未回答, 而是再次往他嘴邊送了一勺黃豆,沒有蝦仁。

程放鶴不張口, 而是別過頭,“我一個多月沒見他了, 只是見個面說兩句話, 什麽都不做也不行麽?”

季允捏起他下巴扭回他的頭,強行把那一勺黃豆塞進去。

“唔……”程放鶴被撐僵了的嘴怕這些硬東西,好不容易嚼完,故意露出幾分可憐, “那寫封信, 總行了吧?”

對面沈默片刻, 然後程放鶴感到自己腕上麻繩被解開,接著是腿上,蒙眼布也被取下。

許久未見光,他的眼睛很不適應,面前季允的臉從模糊到清晰,程放鶴微感驚訝:這還是他認識的季允嗎?

分明是做了大將軍的人,本該錦衣玉食無病無災,不知為何卻臉色略帶疲憊,眼底發黑,眸光是死水一般的沈寂。

少年只長了一歲,臉上卻生出不該屬於他的滄桑,仿佛他不是功成名就的戰神,而是失去一切的乞兒。

轉頭,程放鶴看清了屋裏覆雜的機關。先是一個滴漏,隔一陣漏下一滴水,接水的壺位於杠桿一端,只要稍有晃動,便帶動遠端的機械臂,使與之相連的木雕劇烈搖擺。

程放鶴由衷讚嘆,季將軍不僅會排兵布陣,還能自己做機關,這玩意要是用來攻城投石……可惜,大將軍的智慧用來折磨他程放鶴了。

季允扭過他的肩,脫下朱紅朝服外衣罩住人勒得發紅的身體,“信上每一個字,我都要看過。”

程放鶴“嗯”一聲,坐去桌邊。

之前太久保持一個姿勢,他的手都不會握筆了,刻意做出動作緩慢的樣子,留出足夠的時間斟酌措辭。

他磨磨蹭蹭,季允也很有耐心,等了他足足半個時辰。

最後寫成一張紙,四行字,極盡繾綣,道不完思念。

只字未提季允。

程放鶴擱筆,吹幹紙張,小心折好遞過去。

而季允接觸到那張紙的一瞬,指甲便掐皺了它,長睫微顫,似乎很想把它揉成一團。

瞧見他的反應,程放鶴輕嗤:“你若愛我,就該放我和紀郎遠走高飛。你若恨我,就該殺了我們倆,剜心剖肺,飲酒啖血。”

“如今你又不許我們見面,又不舍得碰我,究竟是愛我,還是恨我?”

季允垂眸,深墨色的眼底藏著說不清的心緒。

半晌,他道:“季允當然愛侯爺。”

“可我,也有私心。”

“再讓我自私最後一陣,之後,我放你自由。”

聽到“私心”二字,程放鶴突然想起一件事,突然把手伸向季允後頸,將衣領向下一扯——

脊背上的桃花瓣,是兩瓣。

也就是說,自從數月前在書房內室的那次荒唐後,季允再沒有瘋過。

回國被抓,忍受眾人非議,出生入死成為大將軍,然後將臨川侯囚在書房,囚在無心閣,一次次地折磨他,縱容他見王冬見公孫猛,看著他和紀柳恩恩愛愛嗯嗯啊啊,全都沒能令季允發瘋。

如今他程放鶴不上不下的處境,是季允理性的決定。

程放鶴笑意愈深,懶懶往椅背上一靠,“那麽,今日還要綁著我麽?”

季允擡眼,幽微燭火在他眼底映出微光,其中只有臨川侯散漫不羈的身形,在絮絮說著:“是你綁的我,是你點的催情香,也是你為我定做的木雕——可它每動一下,我想的都是紀郎。”

“從來沒有一次,想起過你。”

程放鶴每說一句話,都能預料到季允的反應。

眸光先是一黯,接著湧現絕望與憤怒,最後歸於習以為常的冷漠。

唯一不曾預料的是,季允沒有重新綁他,而是從身後托起他的腰背,將他整個人架離地面,走到衣櫃前,開門,扔進去。

衣櫃裏滿是季允穿過的衣裳,糊了程放鶴一臉。他正要掙紮反抗,身後的門卻突然關死,季允不知從哪找來一把鎖,插住櫃門。

“侯爺放心,你的情意,紀柳會收到的。”

腳步聲漸遠,程放鶴胡亂扯著櫃子裏的衣裳,可這衣櫃實在太小,他盡力躲避還是不得不被衣物包裹。

昏暗狹小的空間中,縫隙露出些許燭光,鋪天蓋地是那個男人的氣息,將程放鶴徹底淹沒。

……

季允出了無心閣,徑自去往後院紀柳的房間。

在那封情意綿綿的信上,他不僅看到了侯爺對自家情郎的思念,更看到了拙劣的藏頭技法。

那封信每行開頭的字,連起來是“事態有變”。

他就不得不一探究竟。

後院裏,紀柳許久沒見過大將軍親臨,面露驚恐,卻強撐著鎮定行禮,迎對方進屋。

昨夜他才收到王冬傳來的話,說侯爺居然不肯跟他了,肯定是最近這個季允對侯爺太好,說幾句甜言蜜語,侯爺就念及舊情狠不下心。

騙不到侯爺的心,他這枚棋子就毫無作用,就算他日李將軍論功行賞,也沒他的份!

瞬息之間,他想好了對季大將軍的態度。

“這麽晚了,季將軍不陪侯爺麽?”南風館的公子,笑起來都是媚態,“是不是侯爺在你身下還念著我,壞了將軍的興致?”

季允冷冷瞥他一眼,神色並無他預想中的波瀾,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張折起的紙,甩在他面前,“侯爺給你的信,看看吧。”

說罷,季允負手在他屋裏閑逛,看似關註他那些神奇的道具,實則目光時不時瞥一眼梳妝臺。

紀柳看完信,笑得更艷了,“將軍可知這信上寫的什麽?侯爺說——”

啪。

稀裏嘩啦——

季允很快找到整個妝臺的承重點,拉出一個抽屜,向下施力,頃刻間妝臺傾覆,所有抽屜裏的物品盡數灑出。

除了梳妝用具,還有一整個抽屜的信件。

——方才侯爺那封信,每句的最後一個字連起來,是“清理妝臺”。

紀柳撲過來要收拾地面,卻被季允一掌拍在後頸,動彈不得。

季允隨手拾起地上信件,粗略掃過幾眼,便明白了紀柳與李光耀的聯系,陰沈地叫了一聲:“柳珺。”

聽到這個名字,紀柳渾身一抖,慌亂道:“我說了我就是紀柳,在南風館誰還沒個化名?將軍不信?”

季允唇角勾起一抹諷刺,“我也說了,你是與不是都不要緊。可當初你我早有約定,為何如今勾結他人?”

數月前,季允被關在侯府牢房,從魏清口中聽聞紀垂碧需要他的臉皮,魏清給了他三天時間考慮,其實他當即就做出了決定。

他的命是侯爺給的,侯爺是他此生摯愛,他當然願意為他而死。

這三天裏,他想了更長遠的事。他發現侯爺看向他的眼神帶著憐惜,斷定侯爺對他不是全無感情。如若果真用他的命換回紀垂碧,那麽侯爺日後每次見到心愛之人,也可能想起他季允,然後或多或少感到愧疚。

他不想侯爺餘生都活在愧疚裏,所以,他不能讓侯爺親手殺了他。

所以季允逃離牢房,造成絕望心死的假象,實則一回到夏國,立即張榜貼出畫像,遍尋紀垂碧。

他要替侯爺試探此人的心意,如若果真是值得托付終身之人,就悄悄為紀垂碧換臉,再把一個完好的人送回侯爺身邊。

若自己活下來,帶著面具也能領兵;若活不下來,便也罷了。

然而來他府上應征的只有紀柳,帶著一張完好的、他在侯府後院見過的臉。

紀柳那番“孿生弟弟替他換皮”“換個身份回越國看望侯爺,見侯爺變心黯然離去”的說辭,他並沒多相信。但手上關於紀垂碧的線索實在太少,無從驗證真偽。

此時戰火已起,季允不便將此人送回越國京城,想著侯爺思念紀垂碧已有多年,不差這三兩個月,遂暫且將紀垂碧扣押。

他謹記侯爺和師父的教誨,在看清越國腐朽無藥可救後,毅然選擇了心系百姓的夏國朝廷。憑借自己的身份和才能,成為所向披靡的戰神。

世人稱讚他年輕有為,羨慕他功名在身,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一切因誰而起,又是為了誰。

可令他沒想到的是,攻陷越京之日,他費盡心思擋下李光耀對臨川侯的迫害,然而他心愛的侯爺卻因為思念故人,一心求死。

哪怕他能保下侯爺性命,讓侯爺與從前一樣生活富足,可侯爺的心早已因紀垂碧而死,這世間再無可留戀。

季允看清了這一切,遂躲去軍營,掙紮數日。最後,對侯爺的愛慕與忠心終於壓過了嫉恨,他親手將“紀垂碧”送回侯爺身邊。

他把侯爺的喜好全都告訴了柳珺,與對方約定,只要柳珺能以紀垂碧的身份陪伴在侯爺身邊,讓侯爺好好的,他不會虧待了對方。

若侯爺對紀垂碧的感情始終如一,那季允就挑個好時候,給侯爺爵位和官職,讓他風風光光地娶人進門。

即便侯爺哪天厭棄了故人,只要不再因舊情而苦,他也會賞賜柳珺黃金千兩,讓他從此不必賣身為生。

“哈哈哈哈……”紀柳笑得花枝亂顫,“季將軍還記得我們是合作關系啊?”

“若你真心合作,為何刻意隱去侯爺在房事上的喜好,害我三番兩次觸怒侯爺?”

“若你一心為了侯爺,為何不許我們見面?你這樣拘著他,他就能過得好了?”

“季將軍並未真心放下,我豈能寄望於你?侯爺娶我過門之日,你當真不會大鬧喜宴,把我們一起殺了?”

“你若是我,不給自己找條退路麽?”

燭光,歪倒的妝臺,滿地的信紙,摔壞的木雕,以及紀柳刺耳的話語……

季允死死咬牙,滿腦子都是混亂的嗡嗡聲,聽見自己骨頭縫哢哢響,該是憤怒至極。

作者有話說:

發瘋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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