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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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

程放鶴點到即止, 出了無心閣。

魏清問:“侯爺去書房嗎?”

“你打開書房內室的門就好。本侯……還是去侍衛所吧。”

侍衛所裏,公孫猛像往常一樣殷勤,替程放鶴擦汗端茶。他分明是個粗獷之人, 見自家主子時卻總要打扮一新, 幹幹凈凈。

林執中主動來找侯爺, 一張臉被面紗裹得嚴實, “在天盟樹那夜,我不留神摘下面紗,感到有人刻意監視。”

程放鶴想了想, “銳堅營自己都顧不過來,豈能有功夫管你這個前將軍。就算他們想滅你的口,也不敢沖進臨川侯府。”

“侯爺怎知一定是銳堅營?”

當然是原書說的。這位林將軍在越國關系清白,除了銳堅營哪都不去, 連她和馬丞相有婚約的事,還是程放鶴躲在樹後偷聽到的。

至於馬丞相, 家裏妻妾成群, 更不會在乎一個前未婚妻。

等等,馬丞相有不少妾室, 可他有正妻嗎?

……程放鶴沒印象了。

他隨口轉換話題:“季允在侯府待不了多久了。”

林執中道:“他最近舉止異常,說什麽要加固侯府圍墻, 我就知道事態有變。臨川侯, 你可以利用他,但他是……”

“他是你教出來的弟子,我不能害他,我知道。”程放鶴隨手接過公孫猛才添的茶水, 抿一口, “燙。”

“我若說季允日後會繼承祖業, 成為夏國令人聞風喪膽的戰神,你信嗎?”

林執中一楞,隨即點頭,“他是這樣的人。”

“所以林先生不必與他同去,待夏國攻入京城,你們師徒再團聚就是了。”

反正原書裏季允戰無不勝,有沒有林將軍都會打贏。林執中這個角色在原書裏被罵慘了,程放鶴想讓她被迫落入敵手,而不是主動投敵。

她嘆一聲:“我不和季允一起走,侯爺別算了。你把兩國戰事算得再準,但季允此人,是個變數。”

“林先生放心,我算他算得最準。”程放鶴深深一笑。

他吩咐正拿手給熱茶扇風的公孫猛:“一會兒陪本侯去趟書房。”

……

季允獨自在無心閣坐了很久,等天色黑透,他想著侯爺在書房,突然記起以前侯爺也不讓自己隨意去那裏,還有一次在書房看到一個陌生的畫軸……

直覺告訴他,那裏隱藏著什麽秘密。

外面下起小雪,季允披衣出門,徑直往書房走去。

他已想好,若見著侯爺就說來請罪,順便看看書房的情形。

可到了才發現,書房門口連個侍衛都沒有,遠處站崗的隨從看也不看他,似乎沒人在乎誰來過這裏。

季允猶豫片刻,最後深吸口氣,推開屋門。

書房裏昏暗寂靜,書架旁有個通往內室的小門,往常都上鎖,今日卻虛掩著。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覺得自己應該就此止步,卻像是被什麽牽引,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

季允心跳如擂鼓,從外門到裏門,仿佛一步步走入深淵。

吱呀一聲,內室的門被推開。

沖鼻的酒味撲面而來,混著故紙和木屑的陳腐。

整個內室被藏書架填滿,所剩不多的空間裏擠下一套木質桌椅,幹凈的桌上一燈如豆,擺著文書,像是常有人來。窗邊扔著兩壇酒,其中一壇開了封,香醇酒氣飄散而出。

桌邊墻上,掛著一幅人像畫。

畫中一名少年身著青綠圓領袍,正對酒吹陶笛,少年的鎖骨上點了一顆黑痣,五官與季允有幾分像,卻更為活潑靈動,眼裏盛滿朝氣,全無季允的陰沈。

季允死死盯著畫中漂亮的少年,目光像要把紙穿透一個洞,眼底陰郁漸漸堆積。

熏人的酒氣帶著令人作嘔的辛辣,嗆得他幾乎流淚,視線模糊的一瞬,他猛地吸口氣,往前邁步,看向落款小字:

紀公垂碧像。

一切倏然明朗。

這幅畫沒有註明是何人所作,但他一眼認出侯爺的字跡。幹涸的墨痕猶如荊棘,刺入他心底,疼得像針紮。他甚至看見了那人寫這行字時專註的神情,和溫柔的筆觸。

畫上少年姓紀,垂碧應當是字號。

紀……紀郎!

從臨川侯第一次管季允叫季郎時,他就覺得“季”字的聲調不對,帶些曲折宛轉,不是幹脆利落的去聲。

原來不是“季郎”,而是“紀郎”。

原來侯爺親昵呼喚的人,是紀垂碧,不是季允。

他緊咬下唇,眼前陣陣發黑,雙腿發軟控制不住地發軟,身子一斜,手肘撐在桌上,勉力支撐身體。

嘩啦一聲,他撞翻桌上兩個木盒,東西撒了滿地。

其中一個盒子裝著幾十個塤和陶笛,長圓方扁形形色色,白瓷陶笛顏色鮮亮,塤則樸素高古,卻都蒙了層灰塵。

另一個盒裏是上百張紙,每張都寫了密密麻麻的字。

季允用顫抖的雙手抓起一沓紙,模糊的視線裏,工整俊秀的文字搖搖晃晃,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滴在紙上,洇開墨跡。

仍是侯爺的筆觸——

“紀郎親啟……”

“……今夜月朗風清,見君綠衣笑靨,如沐春風,一眼斷腸……”

一封情信,極盡深切之辭,道盡了傾慕。

第一眼,季允還以為是寫給他的。可再細看,他既不是“紀郎”,也不曾“綠衣笑靨”。

他與侯爺的初見是在牢房,他囚服染血,遍身腐臭臟汙。

侯爺這場動人的一見鐘情,對方是畫上的紀垂碧。

喉頭發出不可自制的低吼,季允拼命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繼續看下去。

“……昨日聞君奏樂,吾苦練陶笛,終神韻不及君。若君不棄,請贈一塤,吾願幽險奇絕,以為君和。”

所以,吹陶笛的本是紀郎,而侯爺學吹塤,本意是為心愛之人伴奏?

季允抓起一個陶笛,積灰的樂器上,暗處寫了個“紀”字。心頭猛然一抽,陶笛骨碌碌脫手。

他又換一個塤,內壁刻著“鶴”。

再扔,再換,“垂碧”,“臨川”,“吾愛”……

他狠狠把散落的樂器推到一旁,卻用力過猛撞碎了幾個,碎片紮破手指,血染白瓷。

他不想看了,知道自己該走了。然而,少年似乎被某種執念勾著,又拿起一頁紙。

“……聞君抱恙,吾愧悔難當,從此不食黃豆,避君忌也。”

原來侯爺不吃黃豆,是怕紀郎受不住,盡管斯人已去,習慣亦未改變。

“……吾飲酒不及君,願醉倒君前,任君處置。”

原來侯爺嫌他酒量不好,不是因為自己能喝,而是因為紀郎。

“……君徹夜點燈,欲賞吾動情之態,吾羞甚,不敢張目。再會之夜,君必口述所見所行,吾耳聞如見,不至疲軟也。”

原來侯爺喜歡床上開燈,是紀郎的要求。而做一件說一句,是侯爺沒來得及和紀郎試過的玩法。

原來他穿青綠衣裳,在侯爺面前努力笑出來,努力飲酒,學吹陶笛,不吃黃豆……都是為了更像紀郎。

——更像那個侯爺深藏心底、念念不忘之人。

字跡在眼前扭曲,少年的腦海一片空白,他跪倒在地,碎瓷片紮進膝蓋,渾然不覺。

指尖顫抖得不聽使喚,季允索性揮動手臂,掃開整摞紙張。

下頭的書信字跡較新,卻更為潦草。

“自君一去,吾不敢計日,思念難捱,遂往後院。群侍出入不知疲倦,吾耳目發膚愈娛,而心愈痛。後院無不類君,而無一類君也。”

“吾新得季郎,容儀類君甚矣。吾令其隨侍,每疑君在側。然其少時淒苦,性情陰騭,雖衣綠吹笛,終非君矣。”

“……恐今生無紀郎,吾擁季郎聊以代君,君竟許乎?”

季允靜靜跪坐,讀到最後,下唇被牙齒咬出血跡。

他好像看見侯爺一臉饜足地離開後院,眼底卻凝結了揮之不去的悲傷。臨川侯半醉著跌入這間內室,衣衫半敞,揮墨寫就一封思念紀郎的書信。

而此時一無所知的季允,在無心閣做好了飯燒熱了水,等著心愛之人歸來。

可季允再體貼周到,再會吹陶笛能喝酒,也永遠無法替代紀垂碧在侯爺心中的位置。

所謂三生三世的許諾,他季允捧在心間細細呵護的情意,無非一個失去摯愛,一個甘為替身,彼此湊合罷了。

而他愚蠢如斯,曾相信過一切。

季允雙目泛紅,手指發狠揉搓著信紙,直到他們褶皺不堪,墨跡被汗水洇開,染黑了手心,才囫圇抓起,猛地按在燈上。

一舌火苗舔住紙張,大口吞噬起來。

字紙化為焦灰,如同他小心珍藏的過往。

……

程放鶴擁著厚厚的鬥篷坐在廊下,偶爾有雪粒飄過來沾住鬥篷上,漸漸積了薄薄一層。

隔著窗紙,他看不清內室的情形,只聽見“咣當”“嘩啦”聲,知道盒子被打翻了。

他留出一些時間給季允看信,在腦海中“讓季允發現白月光”這個任務步驟上打勾,直到大簇火苗亮起來,才慢吞吞起身。

下一步是跟季允攤牌,使他徹底死心。

程放鶴有點抗拒這個步驟,不想面對發怒的反派。其實他過去好幾個世界都有類似的場景,他本該早就習慣,可一想到對方換成了季允,總覺得怪別扭的。

他安慰自己,他現在是臨川侯,季允只是他的隨從,又能把他怎麽樣?最多罵一罵哭一哭,他保持冷漠就是了。

就算用力過猛,黑化進度提前,季允真一刀捅了他也算完成任務。況且書房裏也沒刀,最多有把剪刀,都不記得放哪了,季允還能把他按進酒缸裏悶死麽?

想到死,想到死後可以回家,程放鶴無聲地笑了。

他攏著鬥篷起身,吩咐候在一旁的公孫猛:“在外頭等一刻鐘,屋裏無論出什麽動靜都別管,一刻鐘後進去送信。”

“是。”

程放鶴提步進屋,推開內室的門,果然見到自己精心準備的書信燒成了灰。

季允側靠在桌邊,似乎花了極大的力氣支撐身體,高大挺拔的少年,卻像下一瞬就要栽倒。

“沒想到你竟找來這裏。都看到了?”程放鶴淡淡道,“本侯喜歡你,只是因為你肖似本侯心愛之人。”

桌邊人聞言,肩膀猛然一抽,嘶啞地問:“侯爺對季允,可曾有過一點……哪怕一點……”

“一點真心都沒有。”程放鶴冰冷話音透出不耐煩,“若不是紀郎不在了,季允就只是個低賤的俘虜,本侯根本不會多看一眼。”

“騙子。”

少年吐出陰沈的一句,隨後慢慢轉身。他眼中布滿血絲,眉梢嘴角失去應有的弧度,僵得像個死人。

程放鶴沒想到季允反應這麽大,壓下心間一絲不忍,揚頭挑眉,“就算本侯騙了你,你一個隨從,又能拿本侯怎樣?”

當然是回去做個大將軍,攻陷侯府,才好一刀捅死本侯。

而季允仿佛沒聽見侯爺的問話,直直走到程放鶴身後。他笨拙地擡手,關上內室的門,從裏徹底鎖住。

下一刻,砰的一聲,程放鶴被猛然推到門上。後背碰得生疼,鬥篷被蹭掉,發簪滑脫,滿頭青絲盡數披散。

“你幹什麽?好好說話,不許動手。”

季允的表情頓時變得猙獰,一手扯著程放鶴的宮絳,一手抓住他頭發,漸漸貼近,灼熱的呼吸撲在他臉上。

“侯爺方才問,季允能拿你怎樣?”

程放鶴盯著面前人的眼神,少年眸光微漾,似乎藏了萬千深沈心緒,看得他突然頭皮發麻。

那天在兵器室裏,拿劍捅他的那個季允,也是同樣的眼神。

突然,季允一把扯住臨川侯垂下的宮絳,把人翻個面抵住木門,程放鶴不得不大口呼吸。季允捏住對方兩只腕子,將無助的人從肩到腳死死擠在門上。

吱呀吱呀——

經久失修的木門壓到變形,仿佛下一瞬就要散架。程放鶴頭被按在粗糲的門板上,木屑充滿口鼻,令他難以呼吸。

“季允,你給本侯滾出……唔。”

破碎的反抗聲被堵回去,季允捂住他的嘴,抓起鵝黃宮絳,將人拎到桌邊,一掌扇滅油燈,扯下畫像摔在地上,灰燼和未燒盡的信撒落在地,最後再放上程放鶴。

“你……不許滅燈!不得壞了本侯的規矩!”

季允全不理他,拽開那抹鵝黃,入眼皆是熟悉的痕跡。

他的瞳孔驟然緊縮,眼前每一點紅,都是他在後院見過的一個人。

“紀郎……”

程放鶴低低喚著,紀郎,不是季郎。

季允喉頭發出低響,洶湧的嫉恨之下,他再把持不住,一口咬住人不安分的腕子,又一次殘忍出手。

呼救聲帶著哭腔,可侯爺吩咐過公孫猛,一刻鐘之內,無論如何也不能進屋。

……

季允隨手取來個陶笛,堵住面前人的嘴。程放鶴再叫不出來,卻突然註意到,那堆陶笛裏混著他用來裁信紙的剪刀。

現在,未來反派距離黑化,只差一把能要人性命的利器!

程放鶴指尖壓著剪刀,顫抖的指腹褪去血色,輕輕一推。

他閉上眼,分明難受得要死了,卻微微勾起唇角。

回家。多麽動人的兩個字。

……

“嘶啦——”

被破壞的不是程放鶴的心臟,而是臨川侯金線暗紋天香絹的內衫,名貴的料子象征身份,此時被一下下劃成碎片,徹底摧毀他身為公侯的尊嚴。

程放鶴忍不住罵一句,卻被季允聽去,發了狠力將他雙臂按在畫像上。

少年被激怒,不慎撞碎一旁的酒壇,烈酒淋了程放鶴一身,酒味刺鼻,他嗆得咳嗽,眼尾的紅蔓延到臉頰,仿佛熟透了。發絲和劃破的布條黏膩地貼著體表,整個人如風雨摧折後的殘蕊,狼狽至極。

在綠衣少年的畫像之上,無數思念紀郎的信紙之上,程放鶴如同海嘯下一葉漏水的小舟,絕望地沈淪在無情浪潮中。

……

窗外大雪紛飛,涼意徹骨。

一刻鐘從未如此漫長。

以前季允通常會花大半個時辰,若程放鶴反應積極,一兩個時辰也是有的。今日始知,原來季允從前都是讓著自己,若他想的話,只用一刻鐘就能讓自己如同瀕死。

時間到了。

公孫猛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興奮:“侯爺,您派去夏國的人來信,有紀公子的消息了!”

季允聞聲,立即掐住面前人的脖子,扔掉他口中陶笛,低沈道:“讓他滾。”

程放鶴卻試圖移開對方的手,喜悅之色浮在淚痕未幹的臉上,“快、快說給本侯!就在外頭說。”

說罷,他像是才想起季允,“你還想要什麽,本侯今夜都滿足你。等紀郎回來,也不必留你了。”

公孫猛朗聲稟報:“信上說紀公子還活著,只是受了傷……”

話音出口的一瞬,季允眼中瘋狂和欲念迅速褪去,但餘死一般的沈靜。

侯爺心愛的紀公子,還活著。

他緩緩後退,松開制住程放鶴的手,脫下自己的外衣,遮住侯爺露在外頭的身體,又取來鬥篷將人包個嚴實。

他想盡力維持臨川侯的體面,可侯爺眼尾的紅鮮艷極了,生理性的眼淚留在頰邊,脖頸上一圈被掐過的印跡。

——一看就是飽經摧殘。

季允眼中只剩無盡的愧疚,埋下頭背過身,“侯爺,請賜季允一死。”

“想死?”程放鶴輕嗤,“你方才做的事,足夠千刀萬剮五馬分屍,本侯豈能輕易讓你死了?”

門外的公孫猛一楞:“侯爺出什麽事了嗎?”

“本侯無礙。叫你的手下進來,把季允綁去牢裏。”

聽說要綁季允,公孫猛找了足足八個人對付他。可季允不鬧不反抗,大冬天只著單衣,靜靜站在這裏任人綁了,被架出門時回頭望向臨川侯。

從那個眼神裏,程放鶴看見的不是憤怒,不是怨恨,而是……他也說不清那是什麽。

不知為何,程放鶴幾乎感受不到任務進展順利的喜悅,反倒心裏發酸。

他望著地上被扯壞的畫像、淩亂的信紙和不堪的汙濁,久久失神。

……

接下來幾日,牢房看守多次稟報,說季允始終便面朝無心閣跪著,不吃不喝,反覆說要面見侯爺請罪。

程放鶴只說不見,然後吩咐道:“不吃不喝就給他灌下去,不許死了。”

沒人敢問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眾人只是感嘆,季公子從前那般受寵,竟也有有今日,侯爺果然是薄幸之人。

這些話是公孫猛學來的,程放鶴聽完,隨口問:“那你呢?你就不怕本侯哪天也關了你?”

公孫猛嘿嘿笑道:“那不一樣。侯爺喜歡季公子才會因愛生恨,可侯爺又不喜歡屬下,折騰屬下幹什麽呢。”

程放鶴從前不愛搭理這種話,今日卻突然安慰兩句:“本侯對你雖無私情,但還認可你的忠心。”

公孫猛聞言,收了諂媚的笑,鄭重朝臨川侯行個大禮。

程放鶴覺得,他似乎挺高興的。

又過了幾日,牢房守衛說季允跪得膝蓋受傷,發炎了也不說,竟還高燒起來。

程放鶴終於說:“送他回無心閣側殿,找個大夫。”

魏清不知那夜書房裏發生的事,面帶喜色,“侯爺這是打算原諒季公子了?”

程放鶴搖搖頭,“過來,本侯有吩咐給你。”

其實季允身體底子好,以前受的傷早已痊愈,這時候突然高燒主要不是因為傷口發炎,而是神思郁郁。

大夫開了退燒消炎和安神的方子,來找侯爺稟報:“季公子若要盡快好起來,還是以醫心為主。”

程放鶴點點頭,與大夫同去側殿。季允拖著病體下榻跪了,說什麽也不肯起。

“還要本侯來扶你?”程放鶴冷冷道。

少年這才回到榻上。

季允面色發黃,幾天之內瘦了不少,卻不是過去七年那種營養不良,而是歷經風浪後絕望的平靜,了無生機。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得了什麽絕癥。

程放鶴註意到,季允左手小指居然纏著繃帶。

數月之前的傷,竟還沒好麽?

大夫說:“這傷用上好的藥材養著,其實已然無礙,公子想再等等再拆繃帶,便一直這樣了。”

“既已無礙,本侯替他拆吧。”

程放鶴命大夫出去,自己坐在榻邊,握住季允的左手,在他小指上尋著線頭。

他理解對方的想法,這傷處承載著臨川侯對季允好的記憶,於季允而言,大約是一種執念。

“你不再是從前那個無能的戰俘,如今你懂兵法會武功,拆了繃帶,以後就是新的季允了。”程放鶴向後一拽他衣領,桃花果然又少了一瓣,“還有兩瓣,再瘋兩次後會怎樣,你知道麽?是會從此正常,還是……”

季允搖頭,最後慢慢垂首,“季允上次冒犯侯爺,已承諾再無下次,可如今又……看這樣子還有兩次,季允心中執念頗深,留在侯爺身邊只會傷了您,請侯爺發落吧。”

程放鶴道:“你願意為本侯而死嗎?”

這話問得突然,季允一怔,墨色眼眸如堆積著陰雲。他沒有答話,而是輕聲反問:“侯爺會一直記得季允嗎?”

“不會。”程放鶴回答得幹脆,捏起他下巴,迫使他與自己對視,“若你不願,本侯便送你回夏國,決不威脅逼迫。”

“現在,和本侯說實話。”

季允沈默良久,就在程放鶴以為他不會回應時,少年卻終於輕輕點頭。

動作緩慢而鄭重,執著且堅定。

“季允是生是死沒什麽要緊,只要侯爺好好的。”

話音平淡,似乎只是尋常一句情話,就像發現真相前,每日都說的那般尋常。

程放鶴不再開口,耐心拆完繃帶。露出的小指被裹得發白,他小心彎了彎,“還疼嗎?”

“不疼了,多謝侯爺。”

程放鶴起身,靜靜站在榻邊,最後望向面前的人。

短短數月,十七歲的少年個子竄了半個頭,已比自己還高,俊美的臉上青澀褪盡,只有執念如初。

無端地,程放鶴眼眶有些濕,匆匆轉身,離開側殿。

“既然身子無礙,就送回牢裏吧。”

按照任務計劃,這該是他們倒數第二次見面。

而最後一次是在數月之後,季將軍率軍攻陷侯府的時候。

作者有話說:

修了一點點細節,情節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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