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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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陸長安跟著大部隊到了救援現場。

之前因著劇情,她覺得沒有什麽大不了,只是一次水災而已。

真正看到現場才發覺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

雨勢太大,積水不斷的湧向河流,堆積在岸上的泥土此刻都被帶到河道,且水位隱隱有上浮的趨勢。

下鄉的地點是北方的某個小山村,一年兩季,春季收麥子,秋季收花生、玉米和大豆。

正值八月初,此時農作物已經在地裏紮根,剛剛結了種子,若是被沖走,怕是今年秋季顆粒無收,不僅沒法跟上頭交差,等到年底分到他們手裏的錢和票子恐怕也沒有之前多。

一大老小全指望著年底了,若是沒了,等來年怕是只能喝西北風。

事關人人,大家都格外積極。

問題是,剛剛把火點上去就被風吹滅,根本沒法在這麽大的雨中用蠟燭和煤油燈,沒法照亮就意味著抗災更加危險。

所以她上一世嫌棄雨會淋濕新衣服的時候,大家面對的是如此險境。

怪不得當時抗災結束後,大家會那樣對她。

她也恨死那個時候的自己。

上一世被劇情所困,她無能為力,這一次,她要盡自己的一份力量抗災,哪怕很微弱。

整個生產大隊唯一一個有手電筒的就是隊長齊大華,他站在高臺階上,大聲的喊道,“大家搶險的同時一定要註意自身安全。”

周圍人都穿著蓑衣,沾了雨水後,又厚又重。

陸長安的雨衣是爸媽寄的,防雨又輕薄,全身上下只露出來一雙眼睛。

雨太大,打在雨衣上劈裏啪啦的響,只能隱隱約約聽到他講話。

“...女同志的力氣小,負責縫袋子和裝石袋;男同志都給我行動起來,扛起來沙袋給我堆,別慫!等這次抗洪結束,我去上面申請給大家獎勵。”

陳蘭往她旁邊湊了湊,“今天的雨這麽大,他們去河道邊會不會太危險了。”

雨這麽大,河裏的水又急,不危險才怪。

...周錦和!

陸長安回首尋他的身影,視力再好也擋不住黑壓壓的天,瞇著眼睛尋了許久,都未看到他。

也不知道那個傻子知不知道保護好自己。

收回視線的時候,倒是與不遠處的楚晏辭撞了個滿懷。

他的眼睛有些狹長,定定的看著她,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陸長安癟癟嘴扭過頭,“咱們做好隊長安排的任務,保障好後援物質,也要相信男同志們,他們也一定會順利完成任務。”

莫小華和王紅霞附和道:“長安說的是。”

總共有四個隊伍,女同志一隊縫布袋,女同志二隊裝石袋;男同志一隊運石袋,男同志二隊擺放石袋。

陸長安宿舍的四個人被分到二隊中。

對於陸長安來說,在二隊裝石袋剛剛好,實在是她的針線活差的一塌糊塗。

阮佳佳和孫春芳也被分到二隊,她們一副不情願卻不得不去的樣子,倒是讓陸長安開心得不行。

剛準備往二隊走,蘇寧卻攔住了她的去路,“長安,等等。”

陸長安禮貌的打招呼,“蘇寧,怎麽了?”

蘇寧身穿蓑衣和草帽,雨水打濕了頭發,一雙小鹿眼霧蒙蒙的看著她。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感覺蘇寧好像比幾天前好看了點。

蘇寧壓低了聲音,“今天的雨太大,你要不要回宿舍休息?”

陸長安沒明白她的意思,困惑地看向她。

察覺到陸長安狐疑的眼神,蘇寧很快補充道:“我是覺得你剛掉進河裏沒多久,肯定對水有陰影,你的身子又弱,淋雨後再生病可如何是好。”

陸長安掉河都是二十天前的事了,就算是有陰影,也不能在大家都忙的時候躲在宿舍美美隱身。

“謝謝蘇知青的好意,越是對水有陰影越要克服恐懼。”陸長安不慌不忙說道,“況且大家都忙著搶險,我去休息,不好吧。”

蘇寧語氣有幾分急切,“沒什麽不好的,到時候我會替你解釋...”

陸長安站直身體,目光堅定,聲音高昂,“身為紅星生產大隊的人,自然要為大隊辦事,我若是在這種時候臨陣逃脫,和戰場上的逃兵有什麽區別。”

不知道什麽時候竄出來的齊大華不住的讚揚:“好好好,小陸好樣的,女同志都要向小陸學習。”

“之前犯了那麽多錯誤,現在我已經深刻認識到並開始彌補。”陸長安語氣平靜,“我永遠牢記上頭的指令:報效祖國,支援農村建設。”

“好好好,小陸好好幹,我看好你哦。”

等齊大華走後,一堆人圍了上來,把剛才站在她面前的蘇寧不知道擠到哪裏去了。

其實陸長安這些話都是真心話,本來是憋在心裏的,誰知道蘇寧莫名其妙說出那麽一番話,剛好齊大華又走了過來,她幹脆直接說了出來。

一是表明自己的態度,二是回絕蘇寧的提議。

她們裝的石子其實是之前的老河道經年累月在河底沈積的小石頭。

之前挖河的時候,把那些石頭都堆在岸邊,沒想到現在派上了用場。

夜色如墨,雨依舊下個不停。

陸長安拿著鐵鍬往布袋裏面鏟石子,一袋裝滿後,換她固定著布袋,陳蘭鏟石子。

人來人往,她楞是沒見到周錦和。

夜色中來了個王雙,雖然穿著蓑衣,但衣服都被淋透了,和不穿沒有什麽兩樣,他抹了把臉,“長安,你怎麽樣?還能扛得住嗎?”

他知道陸長安一向“體弱多病”,裝石子時間長了手臂會很累,跑著過來想幫幫她。

上次給他送了那麽大一塊肉和那麽多白面,他娘和妹妹開心壞了,他也開心。

石袋那麽重,他來來回回扛著跑,已經很累,再讓他幫忙,她還是個人嗎?

陸長安從衣服裏掏出兩個肉丸子,好在有雨衣的保護,並未淋濕,“你先補充點體力,我自己能幹得動。”

王雙一臉傻笑,“長安,謝謝你啊,還想著給我吃的。”

陸長安本以為這只是一場尋常的大雨,備的一點零嘴,想著得了空吃,“對了,你見過周錦和嗎?”

“周錦和?”王雙搖搖頭,“河道旁的人太多,大家都穿著蓑衣帶著草帽,夜色黑,沒看到他人影。”

陸長安有點擔心他。

周錦和一向不愛說話,幹的卻比誰都多。

這個時候,他恐怕幹的還是最累的活,雨水那樣大,道路那樣泥濘,萬一...不不不,周錦和一定不會有事。

陸長安把腦海中不好的念頭趕走,“沒事,我就是問問。”

王雙看著她糾結的小臉,憨憨笑道,“別擔心,等會我去河邊找找,回來給你說。”

“別去找了,你註意安全。”

雨太大,她不想王雙出事。

也不想任何人出事。

王雙滿不在乎,“我就是粗人一個,再說這點水我都不在怕的。”

小時候,學校有幾個頑皮的孩子,仗著自己會游泳跑到河裏洗澡,結果去了就沒再回來。

陸長安十分認真地看著他,“王雙,你還有母親和妹妹,多為她們考慮。”

極少見到陸長安這幅嚴肅的神情,王雙也收起了性子,“...好。”

剛開始陸長安還有心思想事情,到了後半夜雨下的越來越大,所有人都沒有時間休息,就像是陀螺一樣,不停的旋轉。

不僅是她,所有人皆是如此。

有幾個姑娘還累哭了,哭過後,擦幹眼淚繼續幹。

原來在她上一世沒來的這一夜,經歷著如此難過而難忘的事。

陸長安咽下心中的苦澀,沒有哭也沒有抱怨。

扛石袋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陸長安的兩條手臂像是綁了沙袋一般,又疼又酸。

但她依舊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松懈。

雨終於在天蒙蒙亮的時候停了。

所有的人還未停。

等到十點多,終於把河道墊高,擋住了大水,人群中一陣陣歡呼。

女孩子三三兩兩的抱在一起哭泣。

原來在她上一世沒來的這一夜,經歷著如此令人激動人心的事。

好在,這次她沒有錯過。

陸長安眼尾泛著紅,在人群中註意到周錦和。

他穿著背心,佝僂著背,滿身的泥垢和疲倦。

陸長安越過坐在地上歇息的人,越過欲言又止的唐向東,徑直走到周錦和身邊。

走進才發現,那些泥垢下藏著的道道傷痕,有些還和泥混在一起,已經辨不出顏色。

陸長安心裏被觸動,輕聲喊了句,“周錦和,你疼不疼?”

烏黑潮濕的頭發耷拉下來,蓋住了他的眼睛,也辨不出他眼底的神色。

“周錦和...”

她的手指輕輕的觸著他的手臂。

好燙。

周錦和發燒了?

陸長安也不管那麽多人看,直接踮起腳尖,伸手貼在周錦和的額頭上,另外一只手貼著自己的額頭。

相比之下,周錦和的額頭燙多了。

不能再這麽耽誤下去,她喊了幾聲讓周圍的人過來幫忙,大家都搖搖頭,不願意動。

是啊。

周錦和身上還背著“天煞孤星”的名聲,有些人的思想根深蒂固,根本無法改變。

陸長安既悲哀又憤怒。

周錦和和他們一樣忙了一夜,看情況,他又是幹的最臟、最累的那個人。

可這些共患難的夥伴卻不願意在他生病的時候伸出援助之手。

周錦和身高一米九,體塊也大,她搬不動。

路上的水和泥多,就算推自行車也不好走。

陸長安都急出來眼淚快冒出來,“求你們幫我一起把他送去看病,求求你們了。”

陸長安永遠驕傲,第一次低下頭,周圍的人依舊無動於衷。

她漸漸冷靜下來,擦掉眼淚,小聲和周錦和說道,“你等等,我回去推車。”

自行車不好走也比她扶不動強。

她做不到像那些人一樣無動於衷。

“長安...”

“陸長安...”

是王雙、陳蘭和唐向東。

陸長安眼眶泛著淚,“你們……怎麽來了?”

他們沒有言語,王雙和唐向東攙著周錦和的手臂,帶著他往前走。

陳蘭跟在後面虛扶著,見陸長安沒有跟上來,便喊了一聲,“長安,還楞著幹嘛?咱們去公社醫療點去。”

陸長安這才反應過來,聲音哽咽道,“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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