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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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楚燁一身華貴紫袍,修長的雙腿交疊著,正愜意懶散的靠在那閉眼小憩,卻被這突然闖入的丫頭踩上了腳。

望著黑色翹頭履上突然斑駁出的灰漬,再在看那丫頭惡狠狠的、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剝了似的神情,嘆息一聲,將人撈到身邊來。

“我究竟與你有什麽深仇大恨的,值得你下此狠腳啊,丫頭?”

為她理了理耳邊碎發後,胳膊順勢撐在在少女的肩頭,微微的笑起,模樣放浪不羈。

南枝不動聲色往旁邊挪了半寸,將臉轉開,不吱聲。

大概是她這兩日又兇又發脾氣的,楚燁已經習慣了,看了她兩眼後便將目光移到了小幾上,那上面擺著個四角鏤空的小香爐,煙霧裊裊散開,整個車廂內縈繞著一股蘭花香氣。

行走的馬車顛簸,四下寂靜無聲,唯有車輪轆轆,馬蹄噠噠。忽然,車夫拉住韁繩,一個急停,南枝頓時失了重心往後滑,眼見就要從座上滾落,一只手穩穩的扣住她的腰,將人帶回懷中。

溫暖的胸膛下是他清晰有力的心跳聲。

當車夫稟報了原因,重新駕車而行時,南枝忽然掙紮了一下。

“抱夠了沒?你放開我。”

“我不能抱?”他湊近小姑娘白嫩的臉,清朗的眸含著笑,將她的不悅盡收眼底,絲毫沒有把人放開的意思。

南枝努努嘴,不說話,卻因他近在咫尺的氣息,耳根悄悄的紅了。

“從小到大,抱的還少麽?”散漫不羈的聲音,理所應當的語氣讓南枝本能要惱。她狠狠的將他推開,腦子裏也想了一堆不中聽的話,正欲說出口,側臉時,雙唇卻擦過一個溫軟濕潤的東西。

身子猛地僵住,腦中轟然炸開。

這是他的……唇?

“抱你一下,丫頭便要如此討回嗎?”楚燁他將人放到一旁,松開了手,滿臉皆是無辜的笑意,“你是討回了,可我這腳叫你踩的是真疼啊,丫頭預備讓我討回些什麽呢?”

南枝聽得一楞,臉紅的好像被火燒起。

唇上的觸感還在,雖是蜻蜓點水的一下,也足夠讓人心旌搖曳。

“殿下處處算計我,還用討回嗎?”她忽然想起昨晚楚燁的話,臉上的羞赧蕩然無存。

“什麽?”楚燁抿了抿唇,意外的望著她。

“宮中設宴,明面上為江橫,其實是為君上選後。你不說實話也就算了,還一個勁問我去不去,又是江橫又是衡音的誆我,你好啊!沒想到你是真要把我嫁人了,還要嫁給你侄子!”

這事在南枝心中大概快趕得上殺父之仇了,給她氣的小臉通紅,手指狠狠的攥著楚燁的袍子。

楚燁好笑又無奈,反手握住袍袂上的小手,將其輕輕扯下,語重心長的告訴她:“天下何曾有過盲眼國母?就是你真想去,我也舍不得。”

他語氣淡定,臉上除了波瀾不興的平靜外,再無其他。

南枝抽了抽手,抽半天也沒抽動,幹脆就用指甲嵌入他的皮肉中:“那你為什麽一個勁誘我去?”

“誘你?”

這罪名一樁樁落在身上,叫楚燁應接不暇,流轉萬千的目色中帶著微微錯愕。

“丫頭,我究竟對你有多不好,才叫你如此生厭,不停的扣罪名?”

南枝撇了撇嘴:“事實。”

“憑空捏造的事實,你不願去,我還能強迫?”

這一次,南枝直接跟他對著幹,小臉一擡,堅定的告訴他:“我要去。”

“哦?”楚燁捏了捏她揚起的下巴,很是漫不經心的問:“去做什麽?給他當後妃?”

她去當然不是為了做什麽後妃,只是不放心李衡音一個人。雖然那位李相家的姑娘似乎也沒什麽需要她來擔心,但身為摯友,衡音今日話中的失落悲傷她都聽在耳裏,刻在心裏。

那天的衡音,將孤身立於風巔,一定是最無助的。

她要去陪著。

心裏想的是好友,嘴上說的卻是:“你管我?”

“丫頭不講道理,事事都是你管著我,如今不過問你兩句,倒成了不是了?”楚燁唇角輕揚,勾起一個很好看的弧度,還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桃花蘸水的眼睛裏光澤微閃,分外動人。

南枝沒有回答,而是想到一事,驀地坐直身子:“今天裴家那黑心肝的小子沒有來,葉瑜也沒有來。”

楚燁轉眸盯著她,目光掠過她額頭淡去的傷痕,不以為意的笑笑:“魏堯的動作倒是快……你這是什麽表情,難道我該放他來繼續傷你?”

“不是因為這個。”南枝循聲擡頭,用力眨了眨眼睛,像是要看清什麽,可入目皆是黑暗,又一臉沮喪垂下腦袋,心中煩慲,語氣也有些不善,“裴家黑心肝的小子不來了,魏大人這事是為你做的,你是不是也要給他辦事了?”

昨日飯桌上聽的清清楚楚,魏堯的侄子可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這樣的人若是做了官,受苦受難的都是百姓,而且一旦叫君上發現,魏堯這種趨炎附勢之輩定會將楚燁供出。

君臣終歸有別,他一個本就惹人非議的權王,平日裏朝中多少雙眼睛盯著,又有多少人巴不得他被遣往封地、無詔不得還朝,等著看他從權王淪落成閑王的笑話。

少年君上很看重文臣武將的選拔,如今年輕官員的甄選,不再是臣下引薦,皆由每年的春試與秋試而來。現在又將要選妻大婚,若真娶了李衡音,李相手中的權柄,也要落入君上彀中。

到時候楚燁將會腹背受敵,成為眾矢之的。

他明明更懂得權衡利弊,卻非要在此關頭,和那些人勾連一起,置整個王府的安危於不顧,如此任性行事,很難叫人不氣惱。

不過南枝的這份擔憂在楚燁眼中完全是多餘。男人與女人思維不同,行事做派也不同。小姑娘更多的是害怕,可楚燁心中所謀,遠不止這些東西。

想要把控朝中局勢,左右天子翅膀長成,首先就是要將這些憑本事脫穎而出的官員一個個剔除,沒有豐滿的羽翼,任他心再野,也飛不高,飛不遠。

他的父親為楚國奪下江山,他又為大渭守住天下。算起來,那皇城鼓樓裏的天家血脈,真是欠了他太多東西。

.

馬車緩緩行駛著,幃帳被風掀起,露出車廂外的光景,楚燁的目光落在那些形形色色的人身上,瞳孔也印了幾分迷離。南枝等不到回答,便伸手碰了碰他。

柔軟的錦緞觸感極佳,這位高高在上的王爺可不是一般的挑剔,紫袍玉帶,向來非頂好的料子不穿。

“殿下,你怎麽不說話?”

他輕輕‘嗯’了一下,視線依舊看著外面,“朝中的事你也開始管了?我有數。”

態度模棱兩可,不拒絕,不答應。南枝還想再說什麽的時候,馬車再一次停下。

衣料摩擦聲在耳邊響起,楚燁下車,朝車內伸出手:“到了,下來吧。”

這麽多年,那個看不見的小姑娘總是能憑著聲音精準的抓住他的手。

可這回,卻躊躇了一下。

“不走嗎?”手依然停在那,修長白皙的手指優雅漂亮,如無暇的白玉一般。

車內的小姑娘綠裙黑發,柔婉安靜,沈默著擡了擡頭。

她生的極是秀美,嬌俏筆挺的鼻子,粉嫩的臉頰,平時給她挑選的裙衫多是黃綠色,襯得那張白凈的小臉好像瓷器一般,乍一看,像是杏花樹上落下的精靈。

楚燁盯著看了一會,見她毫無動靜,索性收了手,抱臂斜靠在車門上,懶懶一聲:“那你繼續坐著,本王可走了?”說完真的像模像樣的走開幾步。

衣袂飄離時,一個黑色人影匆匆而來,揖手:“王爺。”

來人眉眼低垂,看不清神色。

楚燁止步,微微點頭,揮手示意他退下。隨後大步走回馬車前,撩開幃帳,探入半截身子,二話不說把那一言不發的小姑娘撈了出來,粗魯的抗在肩頭朝府裏走去。

“殿下,你幹嘛?”

“我有事。”

小姑娘在他肩上手舞足蹈的,被直接無視。

他將人抱回房間,丟在榻上,也不管她是不是在氣呼呼的撅嘴瞪眼,轉身走了出去。

.

僻靜的院落中,那人在等。

楚燁走過去,背手身後,與他並肩而立:“又查到了什麽?”

“三十年前,諸王占據一方,天下四分五裂時,至寶兩儀杯橫空出世,此杯乃開啟武王墓寶圖的關鍵。”

楚燁面色平靜,顯然對此事早已知曉,並不奇怪,他沈吟著點了下頭,未語。

那人又道:“這杯子是您的父親奪下贈與您的母親,後來二位逝世,寶物不翼而飛。現如今,密探來報說……”

後話戛然而止,那人垂首,將面目隱匿於暗處,猶豫要不要繼續講下去。

“說什麽?”楚燁隨手接住一片四季桐的落葉,捏在指尖轉了轉。

“此物在宮中藏寶閣中。”

‘啪——’落葉折斷在指尖,發出細微的聲響。他睨眼望來,忽然笑了笑,聲音不辨冷暖:“要開啟王墓,名畫、玉杯缺一不可。如今王墓早已毀去,玉杯毫無作用,那小子藏著掖著,只字不提,是怕本王吞了這破杯子不成?”

“王爺。”那人遲疑了片刻,又道,“武王墓在地勢險峻的飛鶴山,這麽多年過去,那山早已面貌全非。當年只是由您的母親開啟過一次,後來便再無誰探尋過,究竟是否被毀,其實無從考證。”

他擡眼瞥了瞥長身玉立的楚燁,將聲音放低了些:“藏寶閣看管嚴守,乃宮中禁地,非君王不得進,您若是想得到此杯,去王墓探一探究竟,只怕不是易事。”

“本王又不差錢花,去那鬼地方做甚麽?”楚燁目光微動,轉眸看他,唇邊透著幾絲不屑。

那人恭謹道:“是。王爺自是不屑。”

“不過玉杯還是要的。”

他慢慢說著,溫和的眸間光芒粲然,令那人一時恍神,好半響才想起答覆:“王爺喜歡寶物,那東西本也是老侯爺的,您若想要,理應設法拿走。”

楚燁沈默,許久,才輕輕笑開:“如今你的手下愈發無能了,就查來這些東西?”

那人臉色一僵,怔怔不知所措:“王爺,屬下……”話止一半,竟不知該如何辯解。

“那個人,好像將我母親的屍體放在了藏寶閣中。”他漫不經心的說著,可臉上風采不再,神色漸漸黯淡,聲音也輕了幾許,像是說給旁人聽,又像是喃喃自語,“和那破杯子放在一起。”

來者徹底楞住,不過很快從震驚中回過神,避開了這個實在不該聽到的話題:“過幾日宮中設宴,名為文魁武魁,實為君上選後,朝中官員都會將家中待嫁的女兒送去。這事在民間早已傳遍,有些賭坊甚至以此設局,不過大家都猜測君上會選李家的那位。王爺,此事您怎麽看?”

“能怎麽看?”鳳眸瞥向手中斷葉,密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所有的光華,“愛選誰選誰,又不是本王討媳婦。”

那人看了他一眼,差點脫口讓年歲不小的琙王殿下趕緊找個媳婦,還好理智快過嘴巴,及時收住了這不知死活的話,改為小聲提醒:“朝中不少沒女兒的,這幾日莫名冒出些養女,等著被君上瞧上。您……難道沒有打算嗎?”

“本王又沒有女兒。”他將指尖一松,任桐葉滑落在地,淡定至極的說,“打算什麽?”

“您還有南枝姑娘。”

“她?”楚燁回身望來,笑了笑,“本王的侄兒瞧不上她。”

那人重新低頭,雖疑惑,也不再多問。

楚燁掃了他兩眼,解釋:“一個什麽都看不見的瞎子,獨自生存都是問題,能做什麽?”

“既然南枝姑娘對您毫無作用,您為什麽還留她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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