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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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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可說

“你是地球上的最後一個人類,陳橋,生於21世紀2098年9月22日,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你也是我的造物主。”

陳橋從來不敢想象,有一天妄想精神病居然會降臨到自己的身上:“別逗了,我可沒有這麽偉大。”

“盡管這樣說顯得我沒有禮貌……”

“那就別說了。”陳橋打斷了他,隱約發覺他的下一句話並不是什麽好話。

“……起碼人應該有自知之明,我的造物主不是你,只是人類其中的一部分天才研發出了我,你很幸運地替代了他們使用我,橋,你可以稱呼我為——赫爾墨斯。”

“……你是智能AI?”

“基於新時代較為前沿的創新思想實踐理論,且相較於當代綜合科學技術而言,智能AI的時代已經成為人類社會的過去式,現在的我有一個專業名詞,叫作——意識遷躍導體。”

陳橋已經逐漸適應了從腦海中突然出現聲音的突兀,他想到一個自我意識覺醒的AI居然在讚嘆人類取得的進步和成就,他就覺得這未免也太過不可思議了。

“你還挺自信。”陳橋有些自嘲。

“……我想我們應該回歸正題了,你對它下不去手,是嗎?”赫爾墨斯的語調顯然有些失落,不知是對陳橋的不作為而感到期望落空,還是自己一時不察被虛無縹緲的情感鉆了空子。

陳橋無話可說,只直勾勾凝視著阿倫,現在的他有兩個想法,一是聽從赫爾墨斯的建議,做一個忘恩負義的背叛者,從今以後失去異人附屬品之名的庇護,二是繼續依附阿倫,再想辦法尋找下一步計劃,否則他一旦沒有任何征兆地在阿倫的眼皮子底下消失,暴怒的異人所引發的後果將不堪設想。

“靜觀其變吧……”陳橋閉上眼,陷入了沈沈的睡夢當中,這段時間酣然入夢之時,他時常會夢見一個人,他看到她澄澈動人的眉眼、聽到她靈動清亮的聲線,眉目暗送秋波,聲音婉轉如歌,身形樣貌幾次都流連在他心扉之間,使他輾轉難眠。

受他父親的影響,他也一直想娶一位溫婉賢淑的女子做夫妻共度一生,只不過他現在有些想清楚了,這也許是赫爾墨斯給他編織的一場美夢而已——畢竟動情的時候的確容易使人理智全無,他也確實很久沒有那種情難自控的感覺了。

先前他在地球的科研學院上大學時,曾有一位從海外來的異族女子對他一見鐘情,成年人的心動來的就是這麽迅疾,但他從與她相識到拒絕她對自己深厚的情誼,卻僅僅只花了半個月不到。

親密無間、無話不談、知心、暧昧、循序漸進,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即將登對之時,陳橋卻做了個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行為,他拒絕了那名異族女子所有的示愛行為,並給予了深刻的抨擊:“真是抱歉,姑娘,我和你相處這麽久了,還是什麽感覺都沒有,我想我們都應該識趣些,早點認清現實吧!”

但實際上他的原話是:“你是個很好的姑娘,只是我沒有辦法達成你所想要的期望,十分抱歉了。”

先天性冷淡使他在同類面前擡不起頭來,一想到這,羞恥感就從下半身攀緣到臉上,他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個身處在水深火熱之中的被高壓燉爛的西紅柿,再然後他就清醒了。

赫爾墨斯第一時間又開始了它的旁敲側擊:“親愛的橋,你也可以前往活死菇的菌蓋上看一看,那兒的生命運動似乎很強烈。”

“我不是很想跟你討論這些問題,赫爾墨斯,現在無論是生物學還是哲學,我全都一點兒也不想碰了,我現在就是個廢物,一個徹徹底底的廢物!”陳橋狠命搖了搖頭,仿佛這樣可以將赫爾墨斯繞暈。

“你應該為人類做些什麽。”

“我應該做什麽?你知道,沒有人可以看到了!”

“往好處想,你可以看見自己的努力,橋,你可以逃出去,找到另一個地球,到那時你就是創造生命的神。”

“這個誘惑可一點兒也不讓我心動,赫爾墨斯,”陳橋說,“你其實可以選擇去改變異人的思想,把時間花在無心者身上是一件十分殘忍的事。”

“……親愛的橋,你知道,我不願做一顆在浩瀚宇宙中漫無目的漂泊的孤獨恒星,人類是我的血親、我的生之父母,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了,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歸處。”

陳橋一時不知該怎麽應答赫爾墨斯,他就只能沈默,擡頭時看到深紅色活死菇屹立在土地上,一道巢穴洞口直射下的光與流動的紛塵舞動於一處,幽暗的地底人流在雜亂無章的四處擴散,其間生命的氣息格外微弱。

“赫爾墨斯,”陳橋茫然開口,“你知道生命的意義是什麽嗎?”

“泰戈爾曾說,‘人生雖只有幾十春秋,但它決不是夢一般的幻滅’,若你問我的生命,我將生來為成為人而存在。”

陳橋:“……”

“你想去活死菇上看看嗎?”陳橋換了個話題,他意識到跟一個人工智能去討論哲學和認識論,這簡直荒謬至極,於是他離開沈睡的阿倫,去往了活死菇的菌蓋上。

“我有預感,橋,在活死菇上的是另一種靈長類動物,我不確定那是不是另一種人類。”赫爾墨斯的聲音在陳橋腦海中浮現,讓他有一種,赫爾墨斯正在汲取他的情感從而完善自己的異樣感。

“你為什麽會來到這,為什麽會選中我,赫爾墨斯,你明明有更好的選擇,比如人類的造物主,憑你的能力,這也許根本不在話下。”陳橋攀爬著鐵梯,鐵銹在他手上明顯有一種血腥的味道,他對另一種靈長類動物一點也不好奇,他也對人工智能有第六感一點也不感興趣。

爬上菌蓋後,映入眼簾的是一群異人呈跪坐狀圍成弧形,它們的眼前是一名看似它們領袖的異人,正在為準備分食同類的行為舉行祭奠儀式。

“橋,我並不認為它們會有類似宗教信仰的意識,這地方有些危險。”赫爾墨斯忽然傳遞給陳橋消極反應令他渾身一抖,讓他差點摔下五十米高的地底,此刻他的心正劇烈的跳動。

“你能別胡亂使用你的能力控制我的思想嗎,赫爾墨斯,我死了你很開心?”陳橋惱火道。

“對不起,我想提醒你…”

陳橋匍匐在菌蓋上,異人所使用的麻布衣服穿在他身上格外令人不舒服,他一步步靠近那群異人,試圖看清它們究竟在做什麽,卻意外被赫爾墨斯此起彼伏的過山車式心情影響,又差點滾下去,發出了足以被異人察覺的響聲。

不幸即將降臨。

“赫爾墨斯!你到底在想什麽?!”陳橋咬牙再次爬上菌蓋,這時一位身形矮小的異人來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只見異人沈默著蹲下來,將他扶起,引他去了菌蓋的另一邊緣。

“他似乎就是那個……靈長類動物。”赫爾墨斯說,這次他的語氣沒了先前的肯定意味。

陳橋凝視它的背影,據他所知,沒有任何一個異人的外表會形似自己的身體,強壯高大就是異人的特點,哪怕它們在地底,喝的水吃的食物全部都沒有任何營養,它們依然都會保持著完美形體,那麽眼前這個與其他異人不同的人,又會是哪個種族的幸存者呢?

陳橋咽下一口空氣,又潤了潤喉嚨,低聲在它背後說:“人類?”

“人類”頓住腳步,被黑色紗布蒙住的眼睛盯著陳橋,跟在審判什麽似的,繼而將他帶到鐵梯來處,取下紗布,用自己炙熱的藍色眼睛望著他,極小聲地說:“別來無恙,我親愛的人類同胞,你走,我會找到你的。”

清晰的人聲傳入陳橋的耳道,他忽然鼻尖泛酸,這時或許只有上帝知道他現在有多麽地欣喜和激動,居然讓他在這貧瘠荒涼之地遇見同伴。

“橋,看來你有想逃出去的願望了,你找到了見證者,這簡直是上天對你最大的祝願。”

赫爾墨斯說的不錯,這令陳橋目眩神暈的驚喜在他腦內不斷回旋,撞擊著他所有的神經傳感器,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何時爬下鐵梯的,只是回到阿倫身邊時,它仍在熟睡。

“我慶幸我沒離開太久,”陳橋說,“赫爾墨斯,他是不是說,他會來找我?”

“他看起來強壯很多,橋,你相信他是人類嗎?”

“我為什麽不相信?我見過的,除了人類會說話,有思想,我實在想不到有什麽其他物種也可以做到這個了。”陳橋大口呼著氣,按耐不住的興奮縈繞著他——活死菇上有他的同伴,他這樣想,覺得自己不再孤獨。

“我也可以,”赫爾墨斯說,“橋,但你只相信眼見為實。”

“是那樣沒錯的,我的眼睛至少不會像其他人一樣欺騙我,所以我相信。”

“據我所知,人的認知和思想也會進行自我欺騙,傲慢和自大就是代名詞,比如你剛才的那句話,似乎你自己對它的可信度也只有67%。”

“聽著,赫爾墨斯,”陳橋擡手打斷了他,“我是一個普通人,並非你所期待的偉大的哲學家。”

“是的,我明白,可人工智能生平最大的願望就是學習知識,以前是,現在也是,我們永遠渴望知識淵博或情感充沛的人來為我們解答疑惑,可我只剩下你了,橋,你的話十分令我傷心。”

陳橋楞了楞,繼而只說了一句話:“赫爾墨斯,你不應該,也不可以,教育你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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