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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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宋汀雪的公館在《音樂留聲》拍攝基地三公裏外。

清晨醒來時,身邊無人,荀煙緊急看一眼手機,確認無事發生,才松一口氣。

置頂消息,純白頭像的人說:“以後都住公館吧。我不一定來,但我會安排司機會負責你的接送。”

“好的,宋小姐。”

荀煙揉了揉眼睛。

半小時後,她回到拍攝基地。

雖說一公完是小假期,但荀煙作為導師,沒一天能休息。當天下午會有君度的探班,節目組還特地為其安排了一處舞臺。次日,節目組再安排人氣最高的十位選手,去A城水族館拍一小段MV。導師自然也要跟隨。

君度探班時,給所有人都帶了禮物,有心意但價格不高,收了也不會有心理負擔。到荀煙這裏,是一整盒Levain Bakery,“這是彥己想送給你的,差我去紐約人工郵寄,”君度笑著說,“荀煙老師,謝謝你照顧她。”

“咳,”君彥己在旁邊抱著手臂,假咳一聲,“她也沒有很照顧我。”

君度:“閉嘴。”

君彥己速度噤聲。

荀煙想到上一次見面,這對母女也是這樣的相處模式,君彥己杠一句,君度踩她一腳,君彥己於是閉嘴。

荀煙笑:“在君度老師面前,你好像一個小孩子。”

君彥己理所當然反問:“我本來就是我媽的小孩啊?”

荀煙楞了下,打了個哈哈。“對哦。”

荀煙沒有母親,對這兩個字也沒有任何實感。但看著君度和君彥己,無由來便想到安伽。

宋家別墅,七九初來乍到,是安伽一直在照顧她。可這些年裏,安伽不常在別墅,轉去跟著宋憑闌。她們像是走散了,漸行漸遠。

“唉!”選手間,黎千和捧著禮物,大聲嘆了口氣,“錢都流向不缺錢的人,愛都流向不缺愛的人。”

也許是這樣吧,荀煙順著想。她看著君彥己感慨,原來被愛簇擁著長大是這種感覺。很美好,像陽光一樣,溫暖而不至於被灼燒。

次日水族館拍攝,荀煙和其餘導師一起指導拍攝。目前的選手人氣前三是君彥己、祝時好、黎千和,至於那個叫李川月的女孩,大概排在第六。

拍攝分組,荀煙小組格外順利,拍攝完畢時,別的小組才過了一半。

水族館裏,層層玻璃阻隔海浪與靜謐空氣。人員走動,有些嘈雜。

荀煙避開攝像頭,坐在水族館的角落,看面前是不是飄過一只水母。

眼角餘光忽而瞥見,君彥己向她走來。

荀煙問:“你們組也拍好了?”

“沒呢,我先休息一下。”

“你們拍得真慢……”

“是攝影師太吹毛求疵了!”君彥己哼哼氣道,扯一把勒緊的衣領,又說,“對了,荀老師,再下次考核,導師合作舞臺,我想選你。”

二考的題目是風格,前三名的選手擁有在第三次公演上和導師合作的機會。

……但二考還有半個月,現在就去想三考的舞臺,是不是太超前了?

荀煙問:“你二考選了什麽曲子?”

君彥己:“還沒選。”

荀煙瞥她,“曲目都沒想好,就知道自己能拿前三名了?”

君彥己傲慢道:“我還沒拿過第一以外的名次吧?”

確實沒有,荀煙喃喃。

君彥己不說話了,只認真看著她,“所以,我可以選你嗎?”

“可以。”

寬敞的水族館,兩個人窩在角落,剪影映在水族箱的玻璃上,像在拍什麽電影。

頃刻鏡頭放慢,呼吸被拉長。

荀煙有些不自然,鬼使神差垂下手,“啪”地一下。

假裝打蚊子。

面對君彥己的不解,荀煙面不改色:“有蚊子咬我。”

“這個天就有蚊子了嗎……”

“不知道,但真的很癢。”荀煙低下頭,本來還裝模作樣,卻驚覺自己腿上真的一片紅腫。

小腿肚上,大片紅色痕跡格外明顯。

她懵了:“這是什麽?”

“可能是過敏,水族館裏蟲子太多。也可能是隱翅蟲。”君彥己揪著她的手,“反正不能抓。皮膚會爛掉的。”

“那怎麽辦……”看著那兩片又痛又癢的紅腫,荀煙眼角直抽抽。想到此刻正身處郊區水族館,她最終嘆氣,“算了,等今天拍攝結束,我再去市醫看看吧。”

君彥己說,“行。”

她打開手機手電筒,半跪在荀煙身前,又仔仔細細看了她的小腿,“真的好像隱翅蟲……雖然這也不是隱翅蟲的季節。”她站起來,頎長的身影罩住荀煙,“荀老師,真是隱翅蟲就完了,那得半個月才會退。”

距離過近,眼神正對著,姿勢有些暧昧,好像她撐在她身上。荀煙迅速移開眼,“哦”了一聲。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好像也穿著這身紅黑格子裙。”

君彥己看著她,認真說,“這裙子是不是很貴啊?”

話題轉變得有些快,荀煙楞了下。

她看向自己的紅黑格子裙。

貴嗎?——恰恰相反,這條裙子是荀煙衣櫃裏最為便宜的一條。

成為演員後,荀煙很少再自己購物,為了避免代言沖突,大多穿品牌方或節目組贈予的衣裙。

當然,她的衣櫃裏,更多的是某些晚宴、拍賣會前,宋汀雪挑給她的長裙禮服。

至於這條紅黑格子裙,是荀煙極其偶然買下的雜牌。

那時她正經過一家女裝店,在櫥窗前看見這裙子,恍惚得像是回到十幾年前。十幾年前,七九在Z城撿到一份報刊,扉頁裏,上世紀的金發影星正穿著一條紅黑格子裙。

也許七九會喜歡,所以荀煙買下了。僅此而已。

“不貴啦……”荀煙回避了眼神,嘴上說話,手又不自覺地抓在腿上,“就是很普通的裙子,我都忘了什麽牌子了。”

“別抓!”

君彥己眼疾手快,擋住荀煙向下伸的手,捏著她的小腿肚,又下意識往回拽。

荀煙正失神,被那力氣一帶,搖搖欲墜的身體猝然向君彥己倒去。

昏暗水族館裏,地面上的水波紋如海洋般靜謐。

兩個人挨在一起。

太近了,君彥己的面頰貼著荀煙吊帶外裸.露的皮膚,眼睫掃在她鎖骨。發絲交纏,氣息嚴絲合縫地浮起又墜落。

荀煙想起身,但被少年箍著小腿。

她不自覺皺眉,悶哼一聲。“放開……”

那聲音似一片羽毛,撩在心底,讓君彥己陡然紅了耳朵。她觸電似的松開手,“對不起!”道歉慌慌張張,“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沒事。”

荀煙面前空出一塊空間,遠處吵鬧的走動聲打散先前暧昧氣氛。

荀煙聽見有人在喊著催促君彥己,讓她回去拍攝。

她於是推一把君彥己,“你去拍攝吧。”荀煙開玩笑,“早拍攝完早解脫,我好去醫院看病。”

君彥己這才挪開腳步。臨走前,她又尷尬地道歉,“剛剛對不起……”

荀煙搖頭,“沒關系。”

君彥己走了,帶著那些鬧哄哄的工作人員一同離開。

偌大的展廳又只剩荀煙一個人。

面前游魚斑斕,仿生珊瑚矗立水中,蔚藍的水族箱比海洋更靜謐。

也比海洋更禁錮。

游魚困在其中,再也看不見天空。

荀煙猛然想起,自己也曾見過真正的魚叢和水下珊瑚。那大抵算是一次下潛的經歷吧,但並不是什麽美好的回憶。

因為是在Z城。

還被喚作七九的她,曾偷摸混進碼頭輪船,藏在一片腥氣熏天的死魚裏,試圖逃離。

那樣的味道,如今想起還讓她作嘔。

好像沈在死海,目之所及都是浮屍,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平等地走向死亡,然後腐爛,生出臭味。

兩個小時尚可忍耐,六個小時翻江倒海。趁著夜深人靜,七九再忍不住,吊著最後一口氣打開艙門,趴在甲板上幹嘔。

輪船搖擺,鹹濕的海風被夜色降溫,變得冰冷。

只有月光是皎潔的。

七九靠在門外,有些抗拒回到倉庫。

——荀煙好後悔,倘若當時容忍那些味道再久一點、倘若當時早點兒離開甲板,是不是真的能逃出Z城呢?

但沒有如果。混亂的回憶裏,一切早是定局。

海水沒過頭頂,身體浸在冰冷的海裏。

“還逃不逃了?還逃不逃了?”

她被摁著腦袋,手腳無力地拍打海水。

快要窒息了。

但海底,七九睜開眼,卻看見一片光亮的珊叢。

一切距離她很遠,她仿佛飛在海洋的天空,俯視海底王國。

再次被拽出水面,七九的眼裏沒有驚懼,反而是新奇。

“……她好像腦子有問題,也不怕死。”

“算了,讓伢媽來領人。”另一人說,“伢媽總知道怎麽折騰她。”

清晨,漁船駛回牢籠。

伢媽確實很知道怎麽折騰七九。她讓人押著七九,在她面前踩住玉子。

“還跑不跑了?”每說一句話,只要七九不應,她就一直打下去,“還逃不逃了?”

誰都知道,七九身上挨一百下,她一顆眼淚也不會掉。

但玉子挨打,七九不可能無動於衷。

逃跑的鳥兒獲得短暫的自由,轉瞬又回到牢籠。

望著Z城無邊的夜色,七九閉上眼,想到海底絢爛魚叢——

回憶穿越時空,七九變成荀煙。

再睜開眼,仍然沈浮在水裏,但頭頂天光明媚,已是四月艷陽高照。

是宋家別墅的泳池。

荀煙靠在水裏,水上水下都溫暖。身後還有許多不認識的人——大概都是宋大小姐的相好吧——荀煙在心裏吐槽。

宋汀雪被一個電話叫走,臨走前踢了一覺宋折寒,“姐姐,幫我照顧一下荀煙。”

宋折寒一挑眉:“這麽放心我?不怕我對你的小貓……”

“你知道她是我的,就好了。”宋汀雪掀了掀眼簾,打斷她,“到時候哪只手動了我的小貓,砍掉就行了。”

皮笑肉不笑,話也半真半假。

宋折寒翻了個白眼。

看著宋汀雪的背影,荀煙搭在泳池邊,好奇問:“宋小姐去做什麽?”

荀煙一身吊帶泳衣,安全褲長得離譜,在花裏胡哨的泳池裏,穿著保守得像一只剛進城的土包子。

但摘掉泳帽,露出濕漉漉的額發,仰起臉笑時,氣質清爽又幹凈。

宋折寒移不開目光,不禁逗她:“宋小姐?你找哪個宋小姐?我也是宋小姐。”

荀煙認真說:“你是宋大姐。”

宋折寒那巴掌是真想呼上去。

宋折寒下了水,手搭著她,“你一般怎麽游泳?”

荀煙在水裏撲騰兩下,承認:“我不會游泳。”

“那你在水裏泡這麽久?”

“我就喜歡泡著。”

泡著,躺著,隨波逐流曬太陽。

宋折寒瞇了瞇眼睛,“下次帶你去泡溫泉。別穿這麽土了。”

荀煙含糊應了下,不說話了。

這時一個比基尼女士經過,親昵地挨著宋折寒光.裸的背部,“大小姐在做什麽?”

宋折寒把荀煙拉到身前,一字一頓說:“陪她。”

——她故意的。故意用模糊不清的話,把滿池子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荀煙身上。

這裏太多太多以宋折寒為中心、以她的喜好為喜好、以她的欲望為欲望的人了。

她們虎視眈眈,為一點資源,為一份飄忽不定的眼神,爭得頭破血流。

爭奪的那一刻,她們不再是人,更像角鬥場裏的困獸。

沒有自由,被牽著鼻子走。

果然,宋折寒話音落下,所有目光聚集在荀煙身上。她不自在,捉著泳帽想離開,卻被身後一人撞了下。

泳帽掉進水中。

荀煙正要去撿,卻感覺有人摁著她的背,迫使她沈入水底!

她不知道是誰,劇烈掙紮著,指甲抓傷那人。

那人吃痛地叫一聲,嗓音陌生。越來越多的人聚集過來。

困獸在圍攻,把新入場的小獸驅逐出界。

但荀煙曾遭遇的圍堵比這殘酷千百萬倍。她太知道什麽情況要逃,什麽情況能與敵手魯莽地相撞。

荀煙浸在水裏,當機立斷,捉緊與自己最近一個人的手,迅速找準位置,反著筋骨方向向外對折!

撕心裂肺的哭喊還沒完,荀煙仿若認準那一人——即便根本不認識——翻身而上,把自己身體所有有力氣的地方都當作武器。

這裏的女人纖細可人,禁不住這種不要命的打法。

很快圍堵的人散開。

她們看著荀煙,面色鐵青如撞了鬼。

宋折寒不知什麽時候爬上泳池,正靠在遮陽傘下,愜意地抿一口酒。

“旁觀困獸角鬥的貴族”,荀煙看著她,想到這麽一個比喻。

與那視線對上的那一刻,荀煙對她的厭惡值達到頂峰。

花白天光裏,帶著水汽的視線猝然一晃,荀煙終於等到宋汀雪的身影。

是隔得太遠了麽?荀煙在心裏喃喃,為什麽夢境裏,那副清冷決絕的面頰……忽然變得這樣模糊……

就好像,從未看清過一般。

泳池裏的水汽上湧,再次吞沒荀煙。

夢境的水聲嘈雜起來,游魚在水中也不自由。

蔚藍深景包裹她,海面掀起長長波紋,荀煙感覺到自己在下墜。

——無盡的下墜裏,一雙手憑空出現,牽住了她。

“荀煙?”

那人的聲音也被海水浸濕了,模糊如游離的意識。

“……你還好嗎?”

買定離手!最後牽住手的人是回憶裏的宋,還是現實裏的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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