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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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宋汀雪的占有欲很重。

換言之,宋二小姐的腦海裏就沒有“分享”這個概念。即便是她不喜歡了、不想要了的東西,也只能銷毀,從來沒有“分享”給別人的道理。

物是這樣,人是這樣。

——而那種自己的東西正在被人覬覦的感覺,讓她尤其慍怒。

*

劇組住所近在眼前,荀煙幾乎是被扯著撞進屋內。

對門一面落地鏡,宋汀雪推著荀煙的背,把人壓在鏡面上。

“宋小姐……?”

驚呼被抑制在口間,荀煙猝不及防貼緊冰冷鏡面。

宋汀雪從後面擁住她,手指拉下白T,張口咬在荀煙頸側。

這是夏天,不論戲裏戲外,穿著打扮多是寬領短袖,手臂上多幾個蚊子包都赫然矚目,更別說一脖子的咬痕。

荀煙趴在鏡子上,有些吃疼地回頭:“宋小姐,這樣太明顯了,劇組老師會生氣的……”

——宋汀雪怎麽可能顧忌這些?

她唯我獨尊慣了,不在乎別人的想法,甚至不屑於了解別人的態度。

小鎮忽然開始下雨了。季夏的雨來得急,打在梧桐葉上,滴答滴答。

世界在雨聲來的那一刻變得昏暗,天旋地轉,洶湧的雨聲把她們都淹沒。

偶爾空中閃過一聲驚雷,荀煙嚇一跳。嗚咽的聲音稍微停住,她掙紮著轉身,踮了腳,要去搭宋汀雪肩膀。

小腿肚打著顫,背後鏡面傳來的冰涼觸感沿著脊柱一路向下。

咫尺間,宋汀雪的神色一如既往淡然。

只在窗外雨點聲最大的時候,她把聲音壓低,拿自己濕漉的指腹,輕點在荀煙唇角,慢條斯理感慨:“……很悅耳。”

在說窗外,也在說她。

“小梔很會流水。”宋汀雪擡起袖子,給荀煙擦眼淚。

荀煙在她肩上埋著頭,“您別說了!”

宋汀雪看她不好意思,才越得寸進尺。她壓上來,一手扶著荀煙的腰,另一手揉在荀煙頭頂。

她扯著她的頭發,把玩著。

“小梔……”

靈魂滾燙,鏡面卻寒冷。門外有人來了,三三兩兩,正在說笑。

荀煙咬著下唇,怕出聲露出端倪。

宋汀雪卻要求她叫自己的名字。

視野被淚水打濕了,思考能力也滯後。荀煙不理解:“什、什麽?”

“叫我。”

“宋小姐……”

“錯了,”指尖抵在唇間,故意掐緊,“是‘宋汀雪’。”

荀煙只能應允。

“宋汀雪……嗚,宋汀雪……”

空靈的聲音稍微有些發啞,潺潺微弱,好似早春湖邊薄冰乍破,流鶯掠過柳葉尾巴。

宋汀雪覺得悅耳,於是獎勵似的,捉了這嗓音裏的鶯兒,順著她羽毛向下撫弄,溫柔也利落。

“宋汀雪……”

荀煙又小聲喊。

宋汀雪拿鼻音“嗯”了聲,勾人心弦。

“還不夠,是不是?”她靠近,聲音咬在荀煙耳垂上,“小梔,不要壓抑自己的聲音,也不要躲。”

宋汀雪再看著她,耳語,“說,‘你是我的’。”

“我,我是你的……”

“真乖。”宋小姐終於笑了,滿意地誇獎,“小梔,你真的……”

“很可愛。”

*

宋汀雪只在小鎮待了一晚。第二日天蒙蒙亮,日理萬機的二小姐被董事會一個電話求著回去A城。

臨走前,她看著身邊熟睡的少女,沒把人叫醒。

荀煙醒時,手機信息裏到處是99+的轟炸。

“你知不知道昨天真的很恐怖啊!她在大街上把你給咬了啊!”齊堇玉叭叭叭十幾條語音,“你和你的宋小姐就是這麽相處的嗎?”

“你們回房沒動靜好久了,報個平安好嗎?”

“今晚還去吃刨冰嗎?”

“Hello?你人呢??……”

相比之下,路語冰矜持許多。但當她看到出來開門的荀煙,顯然也是松一口氣。

“幹嘛這個表情呀,”荀煙迎她進屋,失笑,“好像我失聯遇害了一樣……昨天我就待在房間裏啊。”

路語冰看著她,“這不是擔心你……”視線掃到荀煙脖頸,欲言又止,“你們?”

荀煙瞬間意識到那些咬痕。

她有些尷尬地遮住脖子,“……抱歉。”

“你和我道什麽歉!”路語冰皺眉,拉住她,“哎呀不是,小煙,那你等下怎麽辦?今天晚上還有圍讀,李徽教授要是看到這個——她一定會發飆的!”

“那怎麽辦……”

荀煙喃喃,翻箱倒櫃找遮瑕。

路語冰比她還著急。

李徽古板又苛刻,到時候真撞上了,場面一定很難看。

眼見荀煙找到一盤遮瑕,她立刻說,“小煙,我幫你吧。後面不好塗。”

荀煙說謝謝。

遮瑕膏質地輕薄,壓住皮膚上痕跡。細膩的粉質下,還殘留那種溽熱的觸感。

一邊幫忙,路語冰還是沒忍住發問:“呃,這麽說可能有些冒犯。就是,小煙……你是自願的嗎……”

“……什麽?”

路語冰支支吾吾:“就是你和小宋老板……你們……”

“當然了,”荀煙失笑,“我喜歡她。”

“你別嫌我多嘴,我只是擔心你被騙,”路語冰說,“你和她相差太大了,階層,年齡。你不是還在讀書嗎?和她相比,你真的非常稚嫩啊!……”

“對了,你知道小宋老板那個姐姐嗎?宋折寒,出了名的玩得花,身邊嫩模小演員不重樣的。哦,當然,我不是說小宋老板也是那樣的人,但畢竟是姐妹,要真耳濡目染了,怎麽辦?我真的覺得人以群分,有時候表面上看起來不是一類人,其實只是裝得好……”

正對著鏡子,荀煙明顯地皺了眉。“可她們是姐妹呀?再看不慣又能怎麽樣。又不是朋友,還可以絕交。”

路語冰一邊塗著遮瑕,一邊斷斷續續嘮叨,“對不起啊,我說得有些多了,雖然我也知道你和宋家關系匪淺,但我就是覺得,唉,小煙,你年紀太小了……”

荀煙搖頭,小聲說,“可是……我也是真的非常喜歡她。”

荀煙對宋汀雪的向往,是清醒的還是盲目的?她暫且不明白。

但此一刻的她覺得自己是幸福的。她喜歡宋汀雪,宋汀雪對她很好。她很知足。

路語冰塗抹完最後一點遮瑕膏,嘆了口氣,“唉,你自己註意些吧。倘若需要幫忙,需要傾訴,你也可以來找我和堇玉的。”

“……好,謝謝。”

*

宋汀雪走後,C城小鎮裏,《荊棘鳥》的拍攝繼續進行。

戲裏,寧禮回到城市,姜嶼留在小鎮讀書。姜嶼成績一般,但勝在手上有實打實的工藝技術,不愁謀生。

琺瑯藝術在明代風靡,其中最出名的琺瑯色彩便是景泰藍。姜嶼帶著這項技藝去城市發展,總體還算不錯。

只是,等她幾年後再回到小鎮,姜婆婆已經不在了。

青年人送白發,死生更疊。

葬禮上吊唁者哭泣,但大多也釋懷。畢竟姜婆婆本就年歲已高。

處理好後事,姜嶼沿著小路往回走。

細碎的雨幕裏,寧禮站在燈下,迎著光,細雨成了她肩上的雪花。

小鎮的天空被一道閃電照得徹亮。

寧禮望過來,狹長的眼一瞇,吊兒郎當:“真巧。”

隔著時間與距離,容貌好像變了。但身上那股勁兒一直都在。

姜嶼一垂眼,忽然發現對方腳踝上的刺青洗得好幹凈。

“不怕疼了?”

寧禮給她遞一把傘,笑說:“小孩看到,影響不好。”

“……什麽?”

姜嶼這才註意到,寧禮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孩兒。

小孩兒頭發被剪得亂七八糟,小臉也灰撲撲的。她看著姜嶼,磨了磨嘴皮子,有點兒不情願地說,“阿姨好。”

*

“這是……你的小孩兒?”

“算是我的,也不完全是我的。”

寧禮把小孩哄回老房子,回頭撐起傘,陪著姜嶼,大步流星走在小巷,“我家裏人太煩啦,成天讓我去相親,吵個不停。說,女人三十不結婚要廢,沒小孩要廢。我聽多了,麻溜兒去福利院找了個合眼緣的,領回去了。”

姜嶼無語:“……”

說寧禮妥協了吧,好像不對。說她這是離經叛道吧,好像也不對。

寧禮走著,繼續說:“至於我姥姥嘛,做夢都想看孫孫。這不,單位休年假,我把小孩帶回來給她看看。”

姜嶼沒說話。

寧禮說:“我本以為領養了一個女兒能堵住那些人的嘴,可她們還是覺得不行——你這算什麽啊?瞎交作業,你得找個人嫁了,要結婚,生小孩,這樣才對嘛!你現在這小孩兒和你都沒有血緣關系呢!”

“我說,沒血緣關系,但和我姓呀。要真按照你們的標準,生個小孩還和男的姓,那才是真的悲劇。而且,小島,生小孩多疼啊……”

小鎮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姜嶼的腦子也被這雨聲打得異常混亂。

沈默許久,她才開口:“寧禮,你明明知道的……那些人根本不是為了你好,才和你說那些話。也不是什麽‘女人一定要成家,有個依靠,人生才算圓滿’。”

“那些人的意思分明是,必須要和一個男的結婚,為男的做牛做馬做驢,才算完整的‘女人’。打著為你好的旗號麻痹你而已。”

這麽簡單的道理,姜嶼不信寧禮看不懂。

果然,寧禮淡淡笑了下:“我知道啊。”

“你既然知道,為什麽還這麽做?”姜嶼不理解,“我覺得你這次領養裏,有妥協的成分。”

寧禮回望她,大抵是默認了。

寧禮說,“可能因為,我還沒有辦法完全脫離她們的體系吧。”

其實寧禮已經足夠離經叛道了。但是一些大事上,她好像總在嘗試融入人群。

姜嶼不明白這是為什麽。

心口有一片蛛網纏織,把姜嶼的心壓抑住,連帶下墜。

莫名慍怒起來。

“你明明和我說過,拳頭砸在你身上,就要打回去。越忍讓,她們越覺得你軟弱可欺。那你對那些人,為什麽就沒有一點反抗的想法呢?”

“寧禮,你從前總和我說,不要因為感興趣去做什麽事情,要想明白再去做——可是你自己呢?你裝得好鎮定,其實只是膽小而已,你不敢去做那些真正感興趣的事情。”

“你學大提琴,你當音樂老師,你領養小孩子——你按照別人設定的軌道按部就班地前進,你想嘗試禁錮以外的事情,可才伸出手,人就退縮了。寧禮,我不覺得這是理智,我覺得這是膽小,是無聊,是無趣!!”

劇本裏,看似乖張叛逆的寧禮其實早就與世俗同流。看似循規蹈矩的小鎮女孩,卻意外地擁有了無視成見的勇氣。

姜嶼說到最後,語氣裏捎帶悲哀的低泣。

她像一只撲火的飛蛾,猛然撞上去,顫抖地捧住寧禮的臉,要遞上雙唇。

寧禮微楞,下意識避開。

姜嶼呼吸一滯,“你看……你不敢吻我……”

話音落下,她閉上眼睛,淚水滾落,如身外細雨連綿。

寧禮看著她,看著她伏在自己身上低泣。

她當然喜歡她。寧禮以為自己離開小鎮,會連帶回憶都忘卻,可每當飛鳥掠過天空,雨季顛倒晝夜,潮濕的氣息融化她,讓她回到與姜嶼為伴的那些日子。

拿起琴弓,觸碰琴鍵,樂聲卻從指尖消失了。

世界成了真空。

她無法忘記姜嶼。

寧禮確實是一個膽小的人。她不敢去洗刺青,因為怕疼。不敢太和長輩唱反調,因為無法離開她們生存。

下定決心洗刺青的時候,她想,如果能忍下來,就真的去福利院裏轉一轉。走到福利院的時候,她想,如果真的領養成功了,就借著這個由頭,再去一次小鎮——

如果在小鎮裏,真的遇見了姜嶼,那她一定要好好說一次“對不起”。

然後和她說,其實我很想你。

思及此,寧禮握住姜嶼肩膀,欺身而上。

身下女人滿面泫然,看過來時,眼睫攏起淚水,似銜一滴露珠。

寧禮抹開她的眼淚,稍微側身低頭,要吻上去。

卻是,毫厘之差。

兩雙顫抖的唇,還是錯過了。

——直至最後一步,寧禮發現自己還是不敢。

她只是說,“……算了。”

聲音很輕,卻比夜中如註暴雨更令人驚心。

寧禮對姜嶼說,算了。

片場裏,姚佳和李徽各捏著一把汗,坐在大監後求神拜佛:千萬別掉鏈子!!

這一處劇情點,二位主演的情緒都很難把控。

多一分矯情,少一分懸空。

只看鏡頭裏,荀煙咬緊牙,盯著路語冰,“為什麽,又是算了?”

兩道輕盈的嗓音撞在雨聲中,像兩個不同頻的音波,最終擦肩而過。

是姜嶼擡眼看向寧禮,驀然間拔高音量。

“為什麽又是算了?”她哭著問,“寧禮,你告訴我——為什麽又是算了!!!”

一動,一靜。

這次,沈靜的是寧禮。

離開姜嶼前,她只是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是,“小島,你喜歡我什麽?”

第二句:“我不值得你喜歡。”

“世界上的情誼有那麽多種,不一定拘泥於性緣。”

小鎮的雨季依舊潮濕,雨水浸透晚星。

寧禮垂下眼,“所以我說,算了。”

*

“——Bravo!!”

拍攝完畢,姚佳熊抱兩位主演,興奮地上躥下跳。導演組裏,連李徽面上都是溢於言表的喜悅。

姚佳笑彎了眼,“再誇一遍,瞧瞧這收音!二位的臺詞功底真是非常之棒,遇上你們是我的幸運啊!”

“小煙真的太厲害了!很有爆發力,也有感染力,”姚佳又看向李徽,“我就說,小煙和小島的適配度非常之高!根本不用怎麽演——她就是姜嶼本人!”

李徽笑著,“適配度是一方面,天賦是一方面。努力更是一方面。荀煙是一個很用功的演員。”

拍攝結束後,荀煙就要進入A大讀書。而李徽是A大同系德高望重的前輩。

能聽到李徽如此誇讚,荀煙當然感到榮幸。

待《荊棘鳥》全部拍攝結束,已經是十月中旬。考慮到荀煙還在讀書,路語冰也自有私事,於是劇組在宣發這一塊兒選擇極簡模式。

十月,金桂在枝頭顯露了顏色,白晝漸短。

荀煙在A大的第一個學年過得很順利。

再往後一年,《荊棘鳥》通過重重審查,在海外順利上線。

電影的外文名是 Cry Bird。

姚佳在片尾的歌詞裏寫,Have you ever seen this bird 你曾見過這只鳥兒嗎?

Lighter than a feather but more sorrowful than an epic. 它的重量不足一根羽毛,卻比任何史詩都哀怨。

Thinnest but able to break free from thorns. 身軀脆弱,卻也有從荊棘叢掙脫出來的力量。

這本就是一部文藝風的電影,有一首文藝風的歌作片尾曲,騙了觀眾許多眼淚。

出場並不驚艷,但後勁與餘韻送著這部電影沖進戛納電影節。雖遺憾敗落於同期另一部作品,但依然撈了許多金燦燦的小獎或提名,引起不小轟動。

對一部文藝電影而言已算是不錯了。

不過,《荊棘鳥》在內陸的好評是她們始料未及的。

比起賞析藝術價值,內陸觀眾更著眼臺詞中的價值觀——畢竟是感同身受。

除去婚戀議題,她們也對著寧禮和姜嶼兩個角色點評。有人覺得寧禮簡直渣女典範,“你們搞藝術的真是厲害,談了幾百個了都不曉得,到最後一個玩什麽‘不吻你是因為太愛你’,渣得海得明明白白”。

但有人覺得寧禮最後說的話其實是對的,“性緣的確是所有感情裏最被誇大的存在了”。

路語冰的寧禮一半褒一半貶,觀眾對姜嶼倒是寬容許多。

一來演員年紀小,二來角色本身沒有過錯,中和一下,自然口下留情。

電影上映的那個夏天,連綿陣雨裏,與“荀煙”二字掛鉤的最火的一篇帖子是:

“十八歲的荀煙妹妹,寧禮你怎麽做到不吻下去的——你是不是性無能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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