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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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那日之後,七九沒再在宋家的別墅裏見過科瑞爾。

但她也很少見到宋汀雪。問起來,都說宋小姐在公司,在工作。

而和安伽相處的這幾天,七九再次感受到對方辦事的效率之高。

僅僅一天時間,安伽安排好了學校申請,給她買了新的手機、新的電腦,甚至給她請了私教。

“語數科倒是問題不大,國際高中也不揪這個。只是……你的英語口語太讓人苦惱了。這可是真的、真的從零開始啊。”

安伽按著太陽穴,另一手撥開窗簾,讓日光透進來,“好在宋小姐說,你學習能力很強,對音標敏感,聽說讀寫一邊就能過,那這幾個月請一個私教給你捉一捉,希望能進步吧。”

望著那些層層疊疊的包裝禮盒,七九喃喃:“這些,都是給我的嗎?”

安伽:“當然!”

七九又問:“是宋小姐的意思嗎……”

安伽點頭:“嗯。”

看著那些嶄新的、新款的電子設備或書籍,七九忽然沈默起來。

她的心底生出了惶恐:自己真的值得嗎?值得宋汀雪做這些嗎?

想到科瑞爾的話,居然隱約開始認同。

“實現了階級的飛躍,真是,太聰明了啊。”科瑞爾的態度充滿敵意,但說得……好像一點兒也沒錯。

嶄新的設備,用度昂貴的國際高中,這些對宋家來說只是基本水平,但對七九而言……

簡直是逾越。

該欣喜嗎?受寵若驚,還是受之有愧呢?

七九不知道。

她只是看著那些教材書籍,淡淡地說了一聲“好”。

她們要求的事情,七九必須全力以赴。

*

四月初,A城國際高中寄來校服。西服式的上衣,造型板正,質感卻柔軟,熨燙得也很平整;下裝是深色的百褶裙,點綴金邊,約到膝蓋。

安伽拿著校服走前走後,臉上全是欣喜。“要不要穿上看看?不知道尺碼對不對呢……”又說,“哎呀,等有了尺碼,我就可以給你多買一些別的衣服了!”

七九於是點點頭,聽話地換上校服,站去等身鏡前。

鏡子裏的人唇紅齒白,實在漂亮。

隔著鏡子,七九與滿面笑容的安伽四目相對,抿起一個局促的笑。

“今天起,你就真的、真的是荀煙了。”安伽站在她身後,替她整理著校服領帶,滿臉吾家有女初長成的自豪,“哎,小煙真精神,真好看。”

荀煙點了點頭。“好。”

*

A城國際高中,四月天,風和日麗,草長鶯飛。

學校鮮少有插班生的前例,又聽說是宋家的小孩兒;是以,荀煙來教務處報到時,幾個老師都沒忍住多看幾眼。

女孩穿著規整的校服,粉唇烏發,一雙眼睛瀲灩生光。

確實好看。但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好看,而是一種純粹的、天然的、未經雕琢的美麗。

像山間裹著晨霧的桅子花,些許惺忪,但朝氣蓬勃。

班主任揣著幾張信息表和教材清單,一路上絮絮叨叨,荀煙靜靜聽著。

走到教室,空間很大,教室前電子白板顯示正在開機,教室後的儲物櫃些許雜亂。一個班二十幾個人,女生男生各半。

還沒到上課時間,教室有些吵鬧。班主任站在講臺上,才在白板上寫了“荀煙”兩個字,第一排的人已經先鼓起了掌。

她們友好得出人意料。

準備好的自我介紹卡在喉嚨裏,荀煙懵了一下,就看那些人笑著回頭,與同伴對視,用口型比了個“宋”。

教室裏立刻爆發出劇烈的鼓掌聲,甚至有人吹口哨:“歡迎歡迎,我身邊還有空位!”“漂亮妹妹坐我旁邊!我這裏講臺死角,上課睡覺都沒人管的~”“餵!”“……”

她們熱情,因為荀煙背後的人姓宋。

倘若她還是七九,必定無法站在這裏。但荀煙卻有人嬉笑著歡迎。

十幾歲的少年,其實已經有些趨利向勢的心態了。

班主任皺眉,清了清嗓子:“都安靜,要歡迎就好好歡迎。”她扶了扶眼鏡,轉頭問,“荀煙,你坐許願旁邊,可以嗎?”

班主任話音落下,靠窗第二排便有女生舉起手,向荀煙示意說:“我是許願,許願在這兒!”

荀煙向女生點點頭,又對老師說了聲“謝謝”。

第二排靠窗,正好把一片蔚藍色的田徑場盡收眼底。窗外初陽升起,陽光被榕樹切斷,分散地落在窗臺,或明或暗。

見荀煙在身邊坐下,許願向她有些靦腆地笑笑,“我叫許願,許願的那個許願。”

許願桌上一本理科教輔,幾張試卷。荀煙瞥一眼,試卷上紅的勾黑的叉,成績一欄一連串C和E。

許願挪開試卷,小聲感慨,“你真不幸,我們剛把開學考試的錯題都覆習完,這周五又是月考了。也就是說,你才上一周課,就要上考場了——”

荀煙稍楞:“這裏的考試……很頻繁嗎?”

“嗯哼,”許願瞥一眼講臺,忽然又發現新大陸似的喊了一句,“哇,我們的名字縮寫都是XY耶!”

十五六歲的小孩就是容易被這種奇怪的東西吸引。

荀煙“嗯”了下。

停頓幾秒,她默默補上一句:“好巧。”

許願於是點點頭,戴上左耳耳機,又把另一只拿在手上,遞給荀煙:“還沒上課,你也聽會兒唄?”

她拿的是一個藍牙耳機,一閃一閃亮藍光。

荀煙沒拒絕,學著對方的樣子戴上耳機。

許願教她:“把頭發散下來,遮住耳機,這樣上課也能聽。”

荀煙說“好”。

耳機接觸耳廓的那一刻,一陣劇烈響亮的搖滾樂沖進耳蝸,炸得她腦袋嗡嗡地疼。

然後是人聲在狂吼,高亢,野性。

荀煙深吸一口氣。

許願正隨著音樂搖頭晃腦,一眨眼,才遞出去的藍牙耳機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自己右耳。

是荀煙剛剛還回來的嗎?我怎麽不記得自己有戴耳機這個動作……

思索著,藍牙立體聲把她環繞。許願頃刻忘記這件事情。

她的身邊,荀煙翻閱課本。

教室裏,初春的風輕輕拂動。書頁沙沙作響。

綠茵場上有人奔跑,單杠,哨聲,雪白的飛鳥掠過天空。

*

班主任安排荀煙與許願做同桌,是因為寢室名單上,她們也是室友。

國際學校的寢室二人間,進門一排小沙發,有獨立衛浴與陽臺。兩張單人床之間隔著床頭櫃,上面有一個小精靈夜燈。

宿舍管理員帶著荀煙登記,幫她抱來床上用品。

整理完畢,荀煙坐在桌前翻書。許願從浴室出來,躡手躡腳靠近,從後面把荀煙抱住,摟緊她的腰。

許願的手上下亂摸,大聲感慨:“煙煙,你腰好細啊!腿也很直!身材真……”

被觸碰的一剎那,荀煙像是觸了電,隨即僵硬得像塊鐵板。

荀煙猛地掙開許願,皺著臉,認真警告許願:“別動手動腳。”

“有什麽關系啊……”許願撇撇嘴,覺得她大驚小怪。

“反正不行。”

丟下這句話,荀煙重新翻開課本,不再理人。

“不碰就不碰……”

許願一邊擦頭一邊瞥她,又心想,真是見了鬼了,怎麽有人回寢室還看題。

*

國際高中平時住校,周末回家。

周六清晨,荀煙回到宋家山莊別墅。

安伽不在,負責接送她的司機一路上都沈默不語。荀煙也不會沒話找話。

四月初春,山莊的玫瑰含苞待放。噴泉在空中劃過光彩,是彩虹的顏色。

園丁三三兩兩站在花園,偶爾交談,視線盯緊花園一端,陽光花房,面上都是看好戲的表情。

發生什麽了?

荀煙也好奇望過去。

只見陽光花房的玻璃門一開一合,一個陌生的年輕女人胡亂裹著外套,踩一雙拖拖沓沓的涼鞋,步伐不穩地跑出來。

經過幾人時,她匆匆瞥來一眼。

女人面容姣好,眼眶微紅。

荀煙看著她跑出視野。“她是誰?”

一個園丁小聲說:“是……宋小姐的相好,之一。”

荀煙心裏一楞,面上仍淡然。她佯作不在意地重覆:“宋小姐……的相好嗎?……”

“哦哦,”園丁立刻又說,“我說的是宋大小姐啦。你應該還沒見過她吧?”

……不是宋汀雪。

荀煙莫名松一口氣。

她看向陽光花房,再問:“那她們吵架了嗎?”

“不是哦,”園丁姐姐說,“花房裏的應該是宋二小姐。大小姐這段時間都沒回來呢。”

荀煙有點被繞暈:“宋大小姐的相好,和汀雪小姐吵架了……?”

“嗯啊,那位女士可能記錯時間了,沒打招呼就來了。她沒見到大小姐,稍稍鬧了下,見二小姐在花房裏畫油畫,毛遂自薦說要當模特。”

園丁頓了頓,“二小姐向來討厭大小姐那些鶯鶯燕燕……總之……也許二小姐把人罵了……啊啊,我也不知道。”

園丁沒再說下去。家中的仆人不好多八卦,但荀煙從她們暖昧的態度、以及之前的一些見聞裏得知,宋家大小姐叫宋折寒,和宋汀雪同母異父,大宋汀雪四歲,今年二十六。

宋家的風投商行,按理說是宋姥姥和宋姥爺的資產。如今宋母掌權,兩個姐妹稍稍管理,卻都不深入。

宋折寒多在外地出差,不常回來。

她的相好多到數不過來,比起正經戀愛,她們通常是肉·體和利益上的關系。

荀煙好奇,小聲問:“那宋汀雪小姐……有沒有這種相好呀?”

大概把荀煙當小孩看,說話便沒那麽顧忌。

園丁姐姐‘哈哈哈’幹笑幾聲,手掩在唇邊,壓低聲音回她:“二小姐一視同仁地厭惡所有人。”

荀煙應了聲,輕飄飄地沒聽進去。

她只喃喃:“我也有事兒要找宋小姐。”

荀煙找宋汀雪,無非兩個事情。其一想說自己昨天月考,其二想說自己被戲劇社邀請入社。

不過,倘若宋小姐此刻正在氣頭上,荀煙貿然進入花房,好像並不明智。

可是,不等多思索,行為總是先越過理智一步。

荀煙敲開陽光花房的玻璃門。

花房裏比室外更溫暖,陽光聚攏在玻璃圓頂,散下一片朦朧的光。

早春的金盞菊圍籠落地玻璃,小徑外,淡色的山茶花低垂,惹人憐愛。

荀煙看到,花房中位,淺紫色的風信子和芍藥隨風擺動,似一縷淺紫的夢。

這夢裏,有一方畫架。是宋汀雪微微靠在畫架後,一身最素也最優雅的墨綠衣裙,黑發稍稍盤起,眉眼垂下,側顏清絕。

她歪歪斜斜靠著身後軟榻,矜貴慵懶。面前圓形調色盤,正調試顏料。

也許覺察了荀煙靠近,但宋汀雪自始至終沒有擡頭。

比起與人寒暄,這一刻的宋小姐更關心一朵花的開落。

荀煙還穿著那身校服,站在花叢裏小心翼翼看著宋汀雪,不敢先打破平靜。

宋汀雪也在沈默。

玫瑰色配了白,畫筆再蘸些許灰藍。畫板上,是薰衣草的顏色。

終於,許久。

宋小姐擡起眼,視線在空中一掠,與荀煙的目光相交。

她眼底稍亮,開了口,卻沒什麽情緒。

“回來了?”

荀煙‘嗯’了下,“我坐了周六的班車,後來是司機送我回來。”

宋汀雪漫不經心應一聲。

荀煙再說:“宋小姐,謝謝您資助我學習。”

……資助?

宋汀雪在心裏對這個詞稍有微詞,但也懶得開口辯駁。

她整個人懨懨的,視線又落回畫板。

“宋小姐,昨天我們月考。因為題目也不多,都是客觀題,由機器批改答題卡。所以成績很快就出來了。”

“我考得還不錯,科學塊的分數比人文高出不少,但排名都差不多,科學是七,人文是八。我們年級總共九十個人。”

宋汀雪只聽進去前半句話,才小聲喃喃,“月考?這麽快……”

“嗯,”荀煙繼續說,“還有一件事情。宋小姐,我們要開始社團活動了,雖然……”

宋汀雪好似完全沒在意。她瞥一眼荀煙身上校服,莫名其妙問:“你有淡紫色的裙子嗎?”

“……什麽?”

宋汀雪說:“去換一條淡紫色裙子。我的畫,需要一個模特。”

*

宋汀雪繪畫,鮮少需要模特。

她通常畫景。就算畫人,也總是隨意記住了誰的臉,回到畫架前,虛浮地將其拓進畫框。

所以當她姐姐的相好,不打招呼出現在花房裏,又毛遂自薦要作她模特時,宋汀雪本能地感到煩躁。

宋汀雪討厭貪心的人。

明明已經攀上宋折寒,就沒必要再來煩她。

璀璨的陽光下,長相妖冶的“模特”站在花叢中,稍稍解開衣衫。

酥肩半露,一只手搭在胸前,似要剝去衣扣。

她對自己的身材實在自信。要知道,就連覽盡女色的宋折寒看到她的身體,都會不自主將目光流連,肆意地盯緊。

她不信宋汀雪能……

啪——

一盒長方體的顏料盒猝然飛來,如一樁橫禍。

顏料盒倒扣在女人面上。

因著重力,五顏六色的油畫顏料劈裏啪啦落了一地。

顏料邊角鋒利,女人疼得咧了嘴。

面前,是宋汀雪笑吟吟看過來。

她笑得尤其溫柔。

好像方才莫名發狠砸來顏料盒的人不是她一樣。

“你!!你……你怎麽敢的?你怎麽敢這樣對我的?”

困惑超過生理的疼痛,女人看著面前散落一地的顏料,不敢置信擡起眼,語氣稍稍浮起,“宋汀雪,你這個人、你這個人不會好好說話嗎?非要動手?”

“好好說話,你會聽嗎?”宋汀雪反問,“有些東西聽不懂人話,怪誰呢。”

女人快哭出來了:“你,你,你……”

“你”了半天,她哭喊:“你不怕我向折寒告狀嗎?!”

“隨意,”宋汀雪漫不經心說,“反正我向來如此。”

但視線垂下,她還是有些心疼地感慨:“可惜了,我的顏料。”

“…………”

離開陽光花房前,女人紅著眼睛罵她一句:“去死吧。暴力狂,性冷淡。”

*

面前是撕壞的畫紙。宋汀雪坐在花房裏,在等荀煙換衣服下來。

春光淡如霰。先前的好興致被攪亂,但她不想錯過這花房裏最後一抹淺紫。

花色深淺相宜,讓宋汀雪想到幾個月前,七九送她的那朵水晶薔薇。

糖紙做的精致花束,不知道被丟在Z城的哪個角落,卻在記憶裏熠熠生輝。

而眼下,送花的女孩換上一身淺紫色的裙子,站在她跟前。

細長吊帶,裙擺搖曳在小腿肚邊,緞面流光溢彩。

女孩滿面期待,一雙眼睛實在明亮。

對上宋汀雪的視線,荀煙本想問她,‘好看嗎?’

豈料一開口,沒話找話似的說了一句:“花房裏的花……開得真好。”

宋汀雪輕輕睨她一眼,只說:“馬上就會死掉。”

荀煙楞住。

“……啊?”

“我說這些花,”宋汀雪沒看她,淡漠地取出一張新畫紙,“馬上就會死掉。”

通常都是雕謝了、雕零了、落下了——花“死了”。很奇怪的說法。

宋汀雪繼續說:“陽光花房裏的花朵,是靠外力——恒定的溫度、肥沃的土壤、聚攏的光照——豢養出來的溫室花朵。被溫水澆灌,失去了自力更生的能力,命都不長。”

荀煙似懂非懂,訥訥“哦”了聲。

宋汀雪忽而向她招手。“過來。”

荀煙走到她跟前。

宋汀雪坐在軟榻椅上,稍稍仰頭,平靜無瀾的視線掠過荀煙面頰五官。她拿著畫筆,筆尖撩起荀煙的發。

筆尖微涼,把荀煙鬢角的碎發撩到腦後。

片刻後,宋汀雪向她點頭。“去吧,”她說,“去到花叢裏,站著或坐下。用你放松的姿勢。”

*

下午兩時,天光最盛的時候,宋汀雪結束了作畫。

那時荀煙靠坐著小徑圍欄,浸在花叢中,幾乎睡著了。

夢裏,畫筆輕搭在畫布上,款款勾勒,和風一樣沙沙作響。

醒來,荀煙一個激靈,小跑上前,只抓住宋汀雪衣角。

“宋小姐!”

荀煙開口,聲音裏還帶著睡夢時的沙啞。

宋汀雪淡淡回頭,“哦,畫好了。你回房吧。”

“宋小姐,”荀煙擺手,說,“我、我還有一件事情沒和你說。”

“說。”

“我想參加學校的戲劇社。她們也給我發出邀請了。每周都有活動,大概是周六早上開始,所以我以後,每周六下午才能回來……”

宋汀雪移下目光,輕飄飄問:“那不是沖突了嗎?”

荀煙不解:“什麽?”

“和我畫畫的時間沖突了。”宋汀雪開始收拾畫筆,並不擡眼,“如果你參與戲劇社,參加社團的那段時間,正好是我的畫畫時間。倘若我那個時候需要模特了,就找不到你了。”

“抱歉,我沒有太懂您的意思?”

荀煙抿了抿唇。

宋汀雪卻不再回話了。

她垂下眼,收拾手裏的東西。

顏料擠壓,和顏料盒相撞作響。畫布被卷起,紙張摩擦在木質的畫架上,窸窸窣窣。

荀煙站在這些聲音裏,有些緊張。

宋汀雪是什麽意思?

思索片刻,荀煙才隱約明白:宋汀雪並非每次作畫都需要模特,要看興致。但即便不需要模特,她也要荀煙陪在身邊,隨叫隨到。

這是不是說明……至少今天這幾個小時,宋汀雪對她的“模特”表現是滿意的吧?

這明明是一種認可,荀煙卻覺得有些不對勁。

好像她不是個人,是件物品似的。

荀煙鼓起勇氣爭取了一下:“宋小姐,不然……您需要模特的時候,提前告訴我,我向社團請假,可以嗎?”她軟下聲音,小心翼翼說,“拜托了,我真的很想參加戲劇社……”

宋汀雪微微擡眼,仿佛十分困惑:為什麽非去不可呢?

這眼神裏分明寫著不認可。

宋汀雪只說:“學校的社團有很多,再選一個吧。”說完,也沒等荀煙回應,看了眼手機,“啊……都這個點了。”

她輕推了把荀煙,不由分說地撥開話題。“走吧。我和安姨給你準備了一份禮物。”

*

宋汀雪口中的“禮物”,是一個書房。

確切地說,是一個足有五米高,一面落地窗、三面巨型墻面書櫃的書房。落地窗外青林翠竹,山色空蒙。另三側的書櫃裏擺滿書籍,大多未拆封,都嶄新著。

也許有幾千本,幾萬本。

荀煙望著那些書櫃書籍,幾乎忘記言語。

先前沒法兒參加戲劇社的不快,瞬間煙消雲散。

身後,宋汀雪開口,語氣不帶起伏:“安姨說,你愛看書。”

“宋小姐!謝謝你、謝謝你——”

荀煙一頭紮進宋汀雪懷中,感激無以言表,便只會重覆地道謝。

她的前十五年被困在Z城,噩夢無邊,如今真正抵達自己的Wonderland

這一切都是因為宋汀雪。

那日之後,荀煙讀聶魯達,讀博爾赫斯,讀阿加莎,讀波德萊爾,讀莫泊桑。

宋汀雪和安伽送給她的書房,裏面有原跡,有手稿,有荀煙窮極一生都無法讀完的浩繁卷帙。比Z城盜版舊書攤裏那些黑白印刷,觀感好上千百萬倍。

荀煙抱著它們,翻看閱讀,感受那些文字。

她從沒覺得人生這樣充實快樂過。

「完璧な文章などといったものは存在しない。完璧な絶望が存在しないようにね」不存在十全十美的文章,如同不存在徹頭徹尾的絕望。

「不可避免的:苦扁桃的氣息總勾起他對情場失意的結局的回憶」

「沒有什麽現在正在死去,今天的雲抄襲昨天的雲」

「四月間,天氣寒冷晴朗,鐘敲了十三下」

「國境の長いトンネルを抜けると雪國であった。夜の底が白くなった。信號所に汽車が止まった」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車在信號所前停了下來。

「…………」

書房裏,荀煙躺在書堆上。偶爾累了,擡頭看看天空。

蔚藍無垠的天空,青山後,有白鳥掠過的痕跡。

她的腦袋裏想到各色詩句,想到雪國列車,想到天空之境,想到奧雷連諾上校參觀冰塊的遙遠下午。

學校。

教室。

家或宿舍。

書房。

荀煙喜歡這樣的生活。

這樣的生活是宋汀雪給的。

所以她不會,也不能,拒絕宋汀雪的任何事。

「詩句墜在靈魂,如同露水墜在牧草」

「一朵玫瑰正馬不停蹄地,成為另一朵玫瑰

你是雲,是海,是忘卻

也是你曾失去的,每一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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