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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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演出來的。

目光對上的一剎那,宋汀雪心裏只有一個想法。

這小孩的所有怯懦、眼淚、聲淚俱下的說辭,都是演出來的。

假象。

天生的演員。

動作半真半假,話也半真半假。

宋汀雪意識到,真實的七九是荊棘野草,而非軟弱可欺的新芽。

自信,狡黠,野蠻生長。

七九遞來扳指。

宋汀雪不接,只揚起臉地問:“怎麽做到的?”

明明剛才七九從未近身,卻切切實實地拿走了她的扳指。

就像白日裏的煙盒。

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七九笑著站起身,搭了宋汀雪的手,將扳指小心翼翼戴回她的手指。

宋汀雪的手指骨節分明。

清透的扳指戴上時,更顯得指節修長纖白。

七九輕聲說:“宋小姐,人們只看得見自己想看到的。”

“如果在潛意識裏輕視我,不覺得我會有這樣的舉動,那就永遠看不到我的行為。”

七九擡起眼,意有所指,“將自己當作先知,把別人當作棋子,總會一葉障目。”

那片葉子,名為“傲慢”。

宋汀雪俯視著七九。

默半晌,她輕笑:“有點意思。”

食指微屈,挑起七九的下巴。仔細端詳時,眼底終於染上笑意。

“順眼多了,”宋汀雪說,“現在這個樣子才算不錯。剛剛唯唯諾諾的,看了讓人窩火。”

七九被迫仰起臉,但那雙靈動的眼裏並無任何不滿。

“我並沒有和宋小姐叫板的底氣。不管從哪個方面。”

懸殊的身份,又或者“失主和小偷”這樣的關系。

宋汀雪問:“說說看,你今天怎麽會想著找回來的?總不是小扒手良心發現。我猜,應有一個契機吧?”

七九如實說:“伢媽要把我賣掉,作為一只雛伎。”

宋汀雪收回手,微不可察地皺眉。“你才……幾歲?”

“十五。”

“……”

七九再說:“賣給A城一個叫牟遠東的人。”

宋汀雪一挑眉,移開視線。

“其實……伢媽那裏,很多這樣的事情。”七九說,“我曾有一個親近的姐姐,落入這種圈套。”

“那些人實在可怕。折磨她的意志,讓她成為雕零的玫瑰,還常常顧影自憐,卻忘記自己也可以逃脫。”

“噢……”宋汀雪不疾不徐接話,“竊賊小姐想當一支,常開不敗的玫瑰?”

七九說:“我不做玫瑰,至少要做荊棘。”

宋汀雪沈默幾秒,低笑了笑,“我猜你沒系統地讀過書。但口齒倒是很清晰,思路也不錯,腦子轉得快。”

她看向七九,“能找到宋家別墅,想來也對Z城絕對熟悉。竊賊小姐如果想逃,就算硬闖,也不可能逃不走吧?”

七九喃喃:“我還有沒準備好的東西。”

“錢?證件?”

“嗯,都有。”

宋汀雪卻笑:“都是借口。”

“竊賊小姐又不笨,眼光好,手腳利落,怎麽會真的無法逃脫?我以為,這個世上從來只有想不想。所有看似無能為力的情況,都是利弊權衡後的結果。”宋汀雪揚眉,“竊賊小姐的利弊權衡是什麽?是為了什麽東西,寧願放棄自由?”

“讓我猜猜,”她輕搭上七九的肩,“在伢媽身邊,雖然要做扒手,要行竊,要惴惴不安地祈求命運放過,但至少有溫飽,有居所,有相對熟悉的環境。”

“更何況竊賊小姐在行竊一事上如魚得水,專業得很。”

她似笑似諷地說,“不敢面對外面一無所知的世界的竊賊小姐,在伢媽的身邊得過且過……”

“直到此刻被逼急了,才堅定逃跑的勁頭,對嗎?”

宋汀雪說得刻薄,但七九沒辦法反駁。

七九與她對視:“是的,宋小姐說得一字不錯。”

“我太害怕失敗,又太害怕未知,才想要一次萬全的機會。”

宋汀雪笑:“所以你撞上了我?”

“嗯,如果您願意幫我……”七九垂眸,“‘自由’,是我送給自己的十六歲生日禮物。”

宋汀雪莫名問:“生日是什麽時候?”

七九沒答,亮著眼睛反問:“宋小姐終於開始對我有興趣了?”

宋汀雪瞇眼笑了笑,油鹽不進。

“現在沒有了。”

正是此時,在庭外翻箱倒櫃找藥膏的安助理出現在門前。宋汀雪給七九指向門邊,懨懨說,“你走吧,拿上安姨給你找來的燙傷藥膏,養好你手上的傷。”

緊接著,她轉身向暗處走去。

宋汀雪肩上,沈默已久的雪貂一躍而起,飛身撞一撞七九,撞得她一個趔趄。

雪貂呼嚕嚕地齜牙。

再回神,宋汀雪的身影消失在暗處。

窈窕的背影明明白白兩個字:

送客。

*

七九走後,宋家別墅二樓,安助理照例為宋汀雪點起助眠的香薰燈。

宋汀雪撣著狐裘披帛,極其嫌惡地皺了眉。

“那小孩的羽絨服上,有一股劣質的煙味。”

安助理低聲:“整座Z城,都是那樣的味道。”

敏銳地覺察安助理語氣裏的憐惜,宋汀雪靠上窗沿,“安伽,收起你泛濫成災的同情心。”

“您這是……什麽意思?”安助理錯愕,“宋小姐,您不打算幫她嗎?”

宋汀雪避而不談,只說:“這個小孩,在說到僄客和伢婆的交易時,故意提了牟遠東的名字。”

“這……這怎麽了?那個東少爺在A城就滿是僄跡,到Z城也做同樣的事情……真就是本性難移。”

“你傻呀?”宋汀雪輕笑,“那小孩怎麽就認定我認識牟遠東?她在說牟遠東名字的時候,可一直在觀察我的表情。”淡淡感慨,“竊賊小姐還是微表情專家呢。”

“您是說……”

“嗯哼,”宋汀雪靠在床側,懶洋洋應一聲,“那小孩在偷皮夾、煙盒的時候,還聽到了我的通話。我當時正和乙方說什麽來著……啊呀,忘記了。”

她戴上蠶絲眼罩,無所謂說,“總之,都被那小孩聽見了,一清二楚。我們竊賊小姐,聰明細心得讓人忌憚,如果不能確保完全忠心,那還是……”

美人神色半遮住,語氣裏卻閃過一絲陰冷。

安助理有些後怕,好像宋汀雪真的會把人除掉似的,於是也顧不得求情是否會適得其反,她溫聲說:“宋小姐,我只是覺得……不能太苛刻。她是人伢子手下的小孩,而且才十五歲……況且您白日也說了,這Z城的警力堪比上個世紀的芝加哥……屍位素餐的大有人在……這些小孩也許……真的很難找到別的脫身的法子……”

安助理絮絮叨叨,宋汀雪權當聽不見。

她自顧著熄了燈,躺下身,便不再說話了。

安助理嘆口氣,收拾好窗簾和衣物,抱起床下同樣安睡的雪貂。收起床頭櫃兩瓶剝了標簽的藥瓶,以及水杯。

吱呀一聲,房門緊閉。

山林的別墅外,Z城的淩晨烏煙瘴氣。

*

天蒙蒙亮時,七九跑到發廊邊緣。

周圍鬧哄哄的,不知道出了什麽事。七九本想避開,卻在耳朵刮到幾個字眼時停滯了腳步。

——是玉子出事了。

就在七九找向宋家別墅的時候,牟遠東來了發廊,點名要看七九。伢媽也不知道七九去了哪裏,連連求情。

男人發了飆,不由分說打人。“收了錢的,現在給我玩失蹤?!”

鼻青臉腫的伢媽,伏在地上顫巍巍,居然把手指向玉子。

“問那丫頭去——她們是好朋友……”

玉子當頭一棒,楞兩秒,躲在人群裏想逃走。

發廊門口都是東少爺的人。

吃不飽穿不暖的小扒手,哪裏跑得過那些五大三粗的保鏢?

玉子被揍了一拳,當即鼻腔流血。

牟遠東油膩的眼神在她身上一掃,指揮伢媽:“這個也行。把她鼻子擦幹凈,止住血,今天晚上……”

“你休想!”玉子拿額頭狠狠撞他下巴,“我呸……”

呸字沒落地,保鏢已經把她制住。

牟遠東的下巴不痛不癢。但他還是面向伢媽,陰惻惻地問:“你這兒的人,都這麽有性格啊?”

“沒有沒有,”伢媽忙不疊說,“七九可溫柔了,又溫柔又漂亮……準保您滿意……”

牟遠東舔了舔槽牙,“要是那丫頭也這性子,我會把她掐死。”

說完,他看向玉子,又命令保鏢:“把這人往死裏打,沒氣了也無所謂。”

“伢婆手下的小孩兒,命又不值錢。”

也許這就是這些孩子的命。被所有人輕視的草芥,生死都無關緊要。

*

看著一地血跡,七九不住地發抖。

Z城根本沒有救護車這一說。七九不知道玉子被送進診所的時候,究竟是什麽樣子。

她盲目地看向周圍,還沒發問,已經被一個熟識的姐姐揪住衣領。

“都是你!都是你,玉子才會被打成這樣的!”年輕女子眼眶哭紅,可聲音又弱下去,“七九……算我求你,那東少爺就看上了你——你、你趕緊把他哄走吧!”

“你在說什麽……”

“我讓你隨了他,我讓你隨了他!!”

有人圍上來,卻都沒有出聲。她們潛意識裏認同年輕女子的話。

沒有辦法。

當合在一起打不過別人時,獻出祭品是最省時省力的做法。

可是……眼前這些人,這些女孩們,都是七九最親近的姊妹們啊。

——“竊賊小姐這麽聰明,想逃自然能逃走,又為什麽不去做呢?”

宋汀雪的話浮現在她腦海。

是啊,為什麽不去做呢?

因為七九,從來沒想過一個人逃走。

她想和這些姊妹們一起。

一起逃離Z城。

“姐姐……”七九望著她們,眼底逐漸染上絕望。

是伢媽的聲音驟然響在身後。

“七九!你昨天晚上跑哪兒去啦?你知不知道我多擔心你!?”

七九還怔楞,下意識循聲回身。沒見著伢媽的臉,後腦卻狠狠挨了一悶棍。

失去意識前,耳邊是伢媽譏誚的呢喃。

“你要是不幹凈了,還讓我怎麽給東少爺交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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