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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病肆虐故人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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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病肆虐故人辭

那醫師最理直氣壯的一點就是,這位倒三角眼的家人都死絕了,待到馮鵬再死,這一家便絕戶了,哪裏還有人追究他的過錯。

而景竹茹敏銳地察覺到馮鵬患上的可能不是尋常之病。

她不管不顧地將馮鵬的一切物品連同這座茅草屋一把火點了,隨後又告誡鎮民,不要再飲用這河的水,多走些路,別嫌麻煩,到清渠去打水。

由於清致鎮另兩條河貫通東南,相互流通,相伴而行,最終註入長江,只有清渠之水直接匯入大海。

可這些在其他人看來簡直是癲狂之舉,無稽之談。

很少人照她的說法去做,結果不到半月,馮家方圓幾裏的人家都出現了和馮鵬極其相似的癥狀。

上吐下瀉,頭暈目眩,微熱體痛。

見過辟谷不食的人,卻沒見過不飲水的人,只要喝了同樣的水,沾上病便是遲早的事。

很多素來體弱多病的人,連半天都撐不過,便撒手人寰。

人,一家接著一家的死,有的墳也來不及立,直接曝屍荒野,被野狗啃食。

“這是場疫病,水和用具都能傳染。”景竹茹斬釘截鐵道。

“那便刻不容緩了,我即刻上書朝廷。”杜蕓起草奏章,快馬加鞭送往京城。

與此同時,他下令將患病的鎮民與無病者分開,不惜動用人力將清渠之水派發到各家各戶。

鎮上大多醫館都閉門謝客,只有羽芳堂還敞著大門,患者病得起不來床,景竹茹便帶著面紗親自去見。

這病來勢洶洶,且患病之人癥狀各有不同,有的外邪客肺,燥咳不止,有的又肝氣郁滯,胸脅脹痛。

醫書古籍裏也沒有半句相關記載,景竹茹只能守著祖師爺的一句。

觀其脈癥,隨證治之。

杜蕓的奏折就像沸騰的油鍋裏滴進去的一滴水,將整個朝野炸了個天翻地覆。

原來早在清致鎮出現疫病之前,沿江的幾個城鎮就早已淪陷,只是其官員一直瞞而不報。

直到皇帝看見杜蕓的折子,龍顏大怒,下令徹查才知,京都城郭已有數十戶被感染。

整個大周朝的醫師都如熱鍋上的螞蟻,只可惜大半都忙著瞻前顧後,明哲保身,真正想著濟世救人的實在少之又少。

景竹茹收到娟娘的來信,說自己遠在北疆采買,聽說境內傳起了疫病,特來問詢。

看樣子娟娘一切都好,景竹茹的半顆心也算是落下了,只是另外半顆還在為不知身在何處的江葵擔憂。

江葵和陳武帶領的軍隊,不過剩下幾百號人,傷病的又占多數,他們先是被洪災困住,又被疫病絆住,歸家之路實在坎坷艱辛。

某個月朗星稀的夜裏,春曉夢見她種在院子裏的桂樹開了花,而她的心上人穿著輕鎧,就站在樹下,仍是分別時那俊朗的模樣,夢裏都是桂花香。

次日她一醒來,卻看見那株桂樹死了,本該是金桂飄香的時節,可不管她再如何精心照料,那葉子還是由綠變黃,骨朵漸漸垂下,不曾盛開。

一場秋雨過後,杜蕓帶著幾個未染病的工人繼續搶修清渠的堤壩,他還站著岸上,滿身泥濘,卻見家裏的書童從遠處跑過來,送來京城的書信。

那紙上短短的幾行字,他一讀再讀,旁人見他楞在原地,身子搖搖欲墜的樣子,正要扶一把,卻見他就那樣直直地摔進了河裏。

“通判大人!”

接連幾聲呼喊,幾個工友跳到冰冷的河裏撈人。

信還留岸上,被風吹遠,又被不識字的書童小心地收起來。

這是杜蕓第二次落水,好消息是,終於沒人懷疑他是想要輕生了,只當他是勞累過度,不小心掉到河裏。

壞消息是,他又病了。

景竹茹看到那封信時,杜蕓正躺在床上,高熱不退。

藥在旁邊熬著,苦澀的味道在屋裏蔓延著。

陳將軍與其徒江堂予在回京途中感染疫病,又逢舊傷覆發,不幸雙雙與世長辭,聖上念其忠烈,追陳崇文為定國公,江堂予為乘勝將軍,並享太廟。

就這樣幾句話,短的一眼便望得到頭,就像江葵那只有十六年的一生。

他年僅十六歲便收覆邊疆失地,孤身奪取叛軍首級,勇冠三軍,戰功赫赫。

將來,他必然會像他師父一樣厲害,成為最具盛名的少年將軍,封侯拜相,馳騁沙場,度過驚心動魄的一生。

可他只有十六歲,便客死他鄉,再無將來。

陳武和江葵是師徒,又像父子,在戰場並肩殺敵,沖鋒陷陣,卻一齊病死在了營帳裏。

景竹茹手裏攥著那信,搖擺不定的燈火映在她的眼眸裏,火舌舔舐著她的瞳仁。

她忽地想起自己曾對江葵說過的話。

“你將來不是要當大將軍嗎?難道你也想死在營帳裏而不是沙場上嗎?”

她默然擡起手,狠狠地箍了自己一個耳光。

杜蕓患的不是疫病,景竹茹有辦法將他醫好,就像初遇的那次,可心中的沈珂,一早便難以再醫。

“我是不是不該送他去軍營…”

杜蕓暗自呢喃,眼裏盡是木然,景竹茹不說話,只是靜靜地陪在他身邊。

“我若是堅持把他留在身邊就好了,那樣他一輩子可能都一事無成,可起碼不會…”

江家滿門英烈,終是也落了個絕戶,王侯將相也好,販夫走卒也罷,都是血肉之軀,怎麽都逃不過的。

景竹茹起初還想瞞著春曉,可這事瞞得過一時,瞞不過一世。

況且春曉太了解景竹茹,即便知情的兩個人裝得再像,她也還是猜到了。

江葵不會再回來了。

三個人都強顏歡笑,裝作相安無事,就這樣捱到了中秋之夜,整個鎮子被疫病籠罩著,誰也沒有心思過節。

景竹茹那一晚歇下的早,卻在午夜時分莫名醒了過來,她推開窗,依稀聽到遠處有人在喊叫。

那聲音被風吹過來已經不再尖銳刺耳,卻是不忍卒聽的撕心裂肺。

圓月高掛枝頭,景竹茹穿過空無一人的街巷,走了一會兒,才看見春曉正站在清渠邊上。

春曉聽到腳步聲便認出來人,頃刻間停了嘶喊。

景竹茹走過去,看見她滿臉淚痕,淚水落在清渠裏,再匯入同樣苦鹹的海裏。

春曉抹了一把眼淚,哽咽著,跟景竹茹比劃。

他說過,回來就會娶我,他果然是在騙我。

終是花兒慘敗,故人難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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