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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向來蕭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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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向來蕭瑟處

“你沒聽過清渠居士嗎?他寫的‘竹外一枝斜,想佳人天寒日暮。’是我最喜愛的一句。”

翠融眼裏閃著星河點點,將私下描摹過多次的詞句念了出來。

‘洗妝真態,不作鉛華禦。竹外一枝斜,想佳人天寒日暮。黃昏院落,無處著清香,風細細,雪垂垂,何況江頭路。’ (註1)

景竹茹自然聽過這首詞,卻從未在作者名頭上細想,坊間詩詞大多是佚名者,縱使有名也都是些化名,並不稀奇。

半晌,她才恍然道:“你是說清渠居士就是杜蕓?”

翠融重重地點頭:“子軼哥哥與我通信時用的落款便是清渠,他以此名所作的詩詞可是傳遍大江南北呢。”

“我竟不知,原來他還為我寫過這樣的詞句。”景竹茹徑自呢喃。

那詞中的佳人,除了她還能是誰呢?

翠融在床上盤腿而坐,托腮問道:“那你也喜歡子軼哥哥吧?”

景竹茹坦然道:“喜歡。”

“你治好了我的病,父皇一定給你封賞的,你不如便讓他賜婚給你們。”

景竹茹淺笑,望著窗外的皎皎月色,回應道:“能得聖上賜婚,倒真算得上風光事一件。”

她雖這樣說,可待到皇上正問她時,她卻道:“臣女沒什麽為自己求的。”

聞言,皇上哭笑不得道:“你和杜蕓那小子怎麽都用同樣的話術來搪塞朕,金銀綢緞,權財官位或是姻緣喜事,你當真就沒什麽求的?皇後可是對你青眼有加,還特地囑咐朕要賞你些什麽。”

景竹茹眼見著皇上走到自己面前,兩人相距不過幾步之遙。

她竟忽而覺得面前這個男人不像個手腕狠毒又多疑多思的帝王,倒更像個溫文慈悲的父親。

“你雖比翠融年長些,可她卻很喜歡你,你又端莊持重,若是你願意,朕真想把你留在宮裏做個太醫也好。”

景竹茹斂衽頷首道:“臣女多謝陛下好意,只是臣女位卑福淺,還是清致鎮更適合臣女。”

見皇上面露遺憾,景竹茹又道:“陛下若真想賜臣女些什麽,不如就批些銀子到清致鎮知府的賬上,給鎮上多辦些粥廠,救濟流離失所的人們吧。”

不日,景竹茹和杜蕓不日辭別皇城,皇後站在城樓之上望著兩人騎馬遠去的背影。

宮娥低眉頷首,識趣地問道:“娘娘不去和他們告個別嗎?奴婢見您很喜歡那個景醫師。”

不待她回答,卻見翠融公主從遠處跑過來,身後的嬤嬤喊她慢些,也根本止不住她的腳步。

“子軼哥哥,景姐姐!”

皇後見他們依依惜別,眸裏淚光點點,終是搖搖頭:“我就不去了。”

若是當真在此刻跑下去,她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忍不住用權力強迫景竹茹留下來。

“墨兒…”她在心底念著。

見狀,宮娥寬慰道:“娘娘,景醫師也很掛念您呢,臨走時還留下許多滋補的藥方給您,還問了您是不是還在出汗。”

“我…已經好多了,汗出之癥已經好許多了。”皇後扶著宮娥遞過來的手,緩緩朝寢殿走去。

宮殿富麗像是金質的樊籠,她自願走進去。

宮娥恭敬道:“是啊,我也是這樣回她的。”

而宮門之外,是浮浮沈沈的江湖,誰也說不清,樊籠之中和江湖之間哪個才是歸處。

景竹茹和杜蕓在京城逗留了太久,去時還是皚皚白雪,歸時已然漫山青翠,從暮冬到仲夏,景致不同,人卻相同。

他們回去時換了條線路,途徑泰山腳下。

景竹茹遠觀五岳之首,山巒疊翠,巍峨壯闊,她想起與杜蕓初識,於船上定下的約定。

“只是還沒到三年,不過一年有餘。”杜蕓站在她身旁道:“說實話,我當時那樣說,一方面是興之所至,另一方面…”

景竹茹轉頭追問:“什麽?”

“我想找個機會與你熟識,我這樣說,起碼我們還有機會再見面,在那之後能與你相熟、相知甚至互通心意、走到一處,我就好像做了一場短暫卻又刻骨的夢。”

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註2)

景竹茹一怔,她似乎料到杜蕓接下來要說的話,心臟便提前悸動起來。

“我想娶你為妻,想這一生都同你一起,在清致鎮也好,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好,我只想和你在一處,有你的地方便是我心安處。”

杜蕓字字句句,堅定又虔誠。

景竹茹心口猛地一顫,流向四肢百骸的血液似乎都在剎那凝滯,她只覺得痛得發麻,漸漸又沒了感覺。

她只能靜靜站在那裏,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從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她一路走來,傷寒派從門面衰微無人問津,到如今的門庭若市名揚天下,再如何艱辛她都咬牙挺過來了,後面的路不會更好走。

只是她遇見了一個人,會跟她一起走下去。

“你願意和我一起嗎?”

景竹茹聽見杜蕓的聲音在山水間回蕩,一如當年,清亮明朗。

她不說話,只是輕輕抱住他,便回答了一切。

杜蕓回抱住她,展顏道:“我知道你不稀罕什麽聖上賜婚,我們就在這,以泰山為證,篩月為媒,你我二人永結同心。”

景竹茹覺得鼻尖酸澀,她忍了忍,終於輕聲道:“你就是我的風月無邊。”

從此以後,山高水長,江湖路遠,唯一雙人。

兩姓聯姻,該是風風光光,熱熱鬧鬧地辦一場,依著杜蕓的意思,三媒六聘,八擡大轎,該有的禮數樣樣都少不得。

而眼下大周與西域戰事吃緊,江葵生死未蔔,實在不是成親的好時機,故而婚期便延了下來。

隨之而來的,是清致鎮的梅雨季。

杜蕓先前就讓鎮民把堤壩加固過,尤其是清渠一帶,雨量一旦多起來便很容易引發洪災。

僉都之內,杜蕓指著清致鎮的地圖對眾人道:“北河與南江,這兩處挖開的水道要保持暢通,清渠這帶我會親自帶人疏通。”

杜蕓正要選幾個人跟自己下渠疏浚,卻聞門口傳來急報。

“大人,有京城來的消息!”

羽芳堂內,景竹茹把自己關在房中寫了一上午的醫案,窗外從瓢潑大雨到淅淅小雨,卻總是不霽。

大門被春曉打開,有人踏雨而來,景竹茹光聽腳步聲就知道是杜蕓。

他似乎比平時走得更急,定是有什麽要緊事,景竹茹借著窗縫張望。

杜蕓大概是騎馬而來,只見雨點落在他的鬥笠之上,又聚在邊沿化作水珠落下。

急切的步伐到屋門外便戛然而止,景竹茹忙合上窗,裝作若無其事地將手裏的筆蘸了蘸已經幹涸的墨汁。

杜蕓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叩了幾聲門,待到景竹茹應聲,他才推門而入。

景竹茹剛一起身就被來人裹著水氣撞個滿懷,她微微一怔,隨即莞爾:“可是有什麽好事?”

“算是一個好事,一個壞事。”杜蕓在她的頸窩埋了埋,才松開道:“京城有了江葵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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