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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葉紅盡歸故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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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葉紅盡歸故裏

“她是我的女兒,是我唯一的孩子。”

只這一句話,就像耗盡了這個享盡榮華的女人的所有氣力,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接著說道。

“我入宮多年也懷不上子嗣,好不容易才有了一個孩子,便必須是個嫡子才能鞏固我的後位,於是我一早就在宮外養了好幾位和我同日生產的孕婦,只待挑個好的帶到宮裏,至於我生下的女兒,我給她取名梁頌墨,本想把她悄悄養在身邊,等大了再送到宮外,找個由頭認她做義女,讓她一輩子衣食無憂,快快樂樂。”

麥爾勒用狡黠的眼神望著皇後,厲聲道:“可是呢,你還是不要她了,讓她流落在宮外,甚至還被逼出了京城,你也一直坐視不理。”

“不,我不是故意不要她,是…”皇後看向景竹茹,試圖從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眸裏找到些波瀾,可惜景竹茹並沒有看向她,而是望向另一處。

那裏佇立著她的知己,她的摯愛,她的心之安處。

她的眼神好像在說,聽,這就是那個我要告訴你的,很長的故事。

杜蕓也望著她,無聲地告訴她,別怕,我要你,我永遠愛你。

見狀,皇後似乎也放下心來,更從容道:“宮裏的眼睛太多了,我沒辦法只能先送她出宮,卻沒想到她和送她出去的宮娥走散了,偌大京城我打探許久也沒有消息,整整兩年,我才知道到她到了一個醫館,可我一直沒有找到機會,此番我召她回京,也是想給她個名分,讓她留下來。”

麥爾勒諷刺地冷笑道:“真是好偉大的母愛,那你可知道你選進宮裏做嫡子的是何人之子?”

皇後面色一白,看著麥爾勒高挺的眉骨和鼻梁,像是料到了什麽,卻還是不可置信地顫聲道:“不可能,我選的都是中原人。”

“我的妻子中原人,那些年我父親壽終正寢,兄弟分家時我分到一片牧場,有了許多貨源後,我便辭去使臣的官位,改做商人,我常年在外跑商,我懷孕的妻子就被你的人騙到了京城。”

麥爾勒的臉上第一次有了悲傷,他泫然道:“你有了嫡子,我的妻子卻失去了自己的兒子,她成日裏郁郁寡歡,從前我們很是恩愛和睦,在那之後卻總是吵架拌嘴,那時候大周和西域的關系又緊張起來,通關文牒不好辦,我的生意更不好做,家裏眼看著就要揭不開鍋,直到有一天我回家時看見妻子用刀抹了脖子。”

他說著,指了指正抵在景竹茹脖子上的銀刃:“就是這把刀。”

杜蕓霎時緊張起來:“麥爾勒,你別沖動,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

“杜蕓,還記得我教你騎馬嗎?就是在這,你一直輸給另一個小子,是我點撥了你,你才可以勉強趕上他。”

麥爾勒忽然大笑道:“你放心,我不會殺了這位景醫師,我只是想活下來,即便是我這次失敗了,但大周和西域馬上就要交戰了,我恨大周,我要活著看著大周被西域的鐵騎占領,看著大周滅亡。”

“我要換身體面的衣服。”麥爾勒扯了扯身上骯臟的囚服,又道:“再要杜蕓給我備一匹快馬,還有盤纏,然後讓皇後娘娘帶我出….”

麥爾勒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聽見‘砰’的一聲,原來是景竹茹的雙手被綁在後面用力松動了繩子,摸索著袖中的手銃,終於在那一刻,一顆子窠穿過了他的胸膛,他用最後一點餘力劃傷了景竹茹的脖子,隨後倒在了草地上。

“阿景!”杜蕓沖上去抱住景竹茹,先用布條包裹著傷口,再為她解開身上的繩子。

“墨兒,你怎麽樣?”皇後也沖上來,不顧形象地抓住景竹茹冰冷的手。

景竹茹手裏還緊緊攥著發燙的手銃,骨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顫抖,她被杜蕓扶著站起來,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麥爾勒,她救過很多次人,可這是她第一次殺人。

或許從麥爾勒的妻子死去的那一刻,他便已經瘋了。

“他大概是活不了了,皇上若是問起來,你就買通監獄的人,說他是自己越獄,找個山頭埋了吧。”景竹茹氣若游絲,好似虛弱極了。

杜蕓攬住她的肩膀,用披風將她包裹住。

“墨兒,我…”皇後還想說什麽,可面對著景竹茹的背影,她欲言又止。

“皇後娘娘,我自幼無父無母,是被師父撫養長大的,我之前沒有進過宮,沒有學過馬術,我這樣說,您滿意了嗎?”

景竹茹無疑是在說,我不稀罕你給的什麽義女身份,更不稀罕你說的什麽衣食無憂,快快樂樂,我只想回到清致鎮,回到家裏去。

她的腳步沒有停下,語氣平淡道:“還有,別告訴太子殿下,最好他一輩子也不知道這些。”

江葵和春曉雇了馬車等在宮門外,見景竹茹和杜蕓出來了,江葵便奮力招手:“小叔叔!醫師姐姐!這裏!”

春曉看到景竹茹受傷了,兩手一直比劃個不停,景竹茹唇色慘白,淺笑著回應:“春曉,我沒事,死不了。”

在馬車上,杜蕓簡單為景竹茹處理了一下傷口,刀傷並不深,上些止血藥就可以控制住。

不料,半路上景竹茹竟然發起熱來,杜蕓登時慌了神,他拿來手帕降溫,又用厚衣物捂汗。

景竹茹察覺到他的慌亂,忙寬慰道:“你別緊張,引起發熱有很多種可能,也許等回去就好了。”

為了節省時間,他們回去的時候沒有走水路,而是直接用馬車,路上秋景別致,紅楓似火,落葉繽紛。

“其實…我一直都記得的。”景竹茹在杜蕓溫暖的雙臂裏,忽而呢喃道。

杜宇湊近了才聽清她的話。

實際上景竹茹自幼記性就很好,她甚至能記得住她離開時皇宮裏有幾座假山,帶她的宮娥梳的什麽發髻,更記得住她從前的名字是梁頌墨,她的娘親是母儀天下的皇後,只是因為她是個女孩便不要她了。

所以她就沒有娘親了。

馬車棚頂的葉落痕跡,是一路向南的證明,數天後,他們終於回到了清致鎮。

拉開車簾,第一眼見到了娟娘,她將秀發綰在腦後,帶了個清菊鎏金的步搖,看上去精神洋溢。

“怎麽樣?京城好玩嗎?”

景竹茹脖子上的傷口已然結痂,她看了眼久違的羽芳堂匾額,笑道:“不如這裏。”

與此同時,京城的景宅裏,景子申正跪在地上受著家法鞭笞。

景洪在暗室裏揮舞著鐵鞭,落在他兒子那稚嫩的脊背上,口中怒斥道:“這麽一點小事都辦不好,要你有什麽用?”

“父親,兒子雖然辦事不利,但景竹茹已經離開京城了。”景子申低聲道。

“你還敢還嘴?!你懂什麽?她雖然離了京城,可她卻得了皇後的青眼,皇後給皇上吹一吹耳邊風,那審藥的職權便移出了京都,落到千裏之外的羽芳堂。”

“兒子不明白,不過是審藥,在京都和在清致有何分別?”

“蠢貨!我們與她的關系本就僵硬,如今她又得勢,你以為她還會把好藥批給我們嗎?”

景洪咬牙切齒道:“這個景竹茹,她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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