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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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清瑤聽懂他話裏的深意,收回目光,平視著前方的屏幕,溫柔的勾起了唇角。

他回頭凝視著她的側臉,沒有任何言語,順著她的目光往前看去。

兩個人十指緊扣享受著這一刻的寧靜。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想起保潔阿姨催促的兩個人,兩個人才相視一笑,起身往外走去。

趙清瑤走到外面的時候,看到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在門口等候。

她正是疑惑的時候,他輕輕敲了敲副駕駛的車門,司機便打開了車門,下車站正道:“宋總。”

“你把車開完公司吧,我和我太太走回去。”

司機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他身旁趙清瑤,終是都沒說,點了點頭答應了一聲,便駕車離開了。

趙清瑤一言不發地看著他,等著他的解釋。

待車開走以後,他不慌不忙開口道:“公司的。”

怕她不理解,停頓了下,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瞼,補充道:“孫洲買來撐門面的。”

顯然從他的表情來看,他對這種虛榮的“撐門面”也有諸多不解。

趙清瑤心下了然,不再多問。

宋言呈牽著她的手,靜靜地往外走去,江風徐徐,一輪殘陽懸於天際,兩個人無聲的穿梭著高樓之中。

她不自覺打量著四周。

宋言呈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不知想到了什麽,原本清冷的眼神浮現出一抹恍惚的深意。

他張了張唇,正準備說話,她的手機突然響了。

她松開他的手,接起了手機。

還沒說話,電話那頭便激動地喊了起來:“老師,我查到成績了!比本科線高了二十分!”

趙清瑤這才想起今天是查分的日子。

猛的在自己額頭上拍了一下,連忙向學生道賀,激動的在原地跺腳,路過的行人都不自覺向她望來。

她仿若未聞的和學生寒暄了幾句,才掛斷電話,看到了班級群和工作群裏面的本科線和理科自招線。

現在還有很多學生正在查分,群裏不斷有消息彈出來。

她正停下腳步查看消息的時候,她又接到了王圓圓和陳梓鑫的電話,王圓圓過了本科線,比她自己所預期的還要高六十分,趙清瑤對她又是一番恭喜。

在她還沈浸在王圓圓的喜悅之中時,又接到陳梓鑫的電話,陳梓鑫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考了七百多分。

趙清瑤難以置信地重覆了一遍:“那你今年……”

很有可能是他們霧城的狀元。

那一瞬間,她的眼眶不禁有些濕潤。

陳梓鑫感覺到她的動容,也暗自抿緊了嘴唇,過了很久,才將情緒平覆,溫聲問道:“老師,宋言呈哥哥在你身邊嗎?”

“恩。”

陳梓鑫略顯猶豫,忐忑不安道:“可以麻煩你把電話給他嗎?我有件事想要問他。”

趙清瑤應了一聲,把電話遞給了旁邊的宋言呈。

宋言呈不解地看著她。

她簡單的解釋了事情的原委,宋言呈才不慌不忙接過她手裏的電話,“餵?”

比起面對她的時的自如,面對宋言呈時,自是多了一抹拘束,電話那頭的人磕磕絆絆,而宋言呈的表情始終淡淡的。

“你這個分數可以選擇的專業和學校有很多,而且都會比我們這行業更賺錢……”

不知那頭的陳梓鑫說了什麽,宋言呈話聲一止,安靜的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感覺那一邊的陳梓鑫說了很多,而宋言呈只說了兩句話:“好,我等你,無論你做什麽樣的選擇,我都會資助你所有的學費。”

電話掛斷了。

宋言呈把手機遞還給趙清瑤。

趙清瑤正向開口詢問,卻發現他的眼睛略微有些濕潤。

此時她才明白,他看似平靜無波的外表下,正翻湧一場海嘯。

他比任何人都還要動容。

趙清瑤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擡頭環視著周圍林立的高樓,想起年少時初次來到這個城市的窘迫,只覺一切都恍如隔世。

趙清瑤也沒有多問。

而她的電話從能查分開始,就沒有停過,時不時就有同學打電話來報喜。

臨近傍晚,她跟著宋言呈進了酒店。

最近幾個月,他一直都住在這裏,她進入房間正想說話,她的手機又響了,他默不作聲走進臥室開始收拾行李。

是羅懷玉。

她接起電話,還沒說話,就聽見羅懷玉抑制不住的哭聲。

她顯然也是極為動容的。

可她沒有露出任何端倪,看似平靜地站在落地窗前,偶爾安慰他兩句。

羅懷玉也知道自己不該來打擾她的。

但是除了她,他不知道還有誰能和他感同身受。

直到宋言呈從臥室裏出來的時候,這通電話依舊沒有掛斷。

宋言呈坐在沙發上靜靜地等著她,單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她寬松衣衫下單薄纖細的背影,耳邊隨著她溫柔而不失疏離的細語。

趙清瑤後知後覺看見他倒影在玻璃上身影。

頓時有瞬間的走神,很快的結束了這段對話。

她回過頭,看著他旁邊的行李箱:“這麽快?”

他沒有立刻這個問題,而是意味深長的歪了歪頭:“哪裏快?”

她聽出歧義。

但沒有附和:“收拾行李挺快的。”

隨後註意到他身上的休閑服。

補充道:“換衣服也挺快的。”

他沒有說話,勾了勾唇角,拉著她的手站起身:“走吧。”

“去哪兒?”

“不去找你媽?”他不解地挑了挑眉。

她頓時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的行李還在鄧菊哪裏,回握著他的手道:“走吧。”

進了電梯,又想起還沒買票,著急忙慌地掏出手機,他不經意地掃過她的屏幕:“幹什麽?”

“買票啊。”

“我已經買了。”他淡淡回道。

“啊?”她詫異地擡起頭。

他被她的表情逗笑了,松開穩固行李箱的手,側身捏住了她的臉道:“小朋友,你怎麽能這麽可愛?”

她眼睛裏滿是迷茫,尚未回過神,他已經在她嘴上親了一下。

同時,電梯停穩,門外有一家三口走進來,兩個大人都識趣的移開目光,站在了他們前面,而半人高的小朋友,一直盯著她和宋言呈瞧。

趙清瑤難為情地躲到了宋言呈的身後。

隔著宋言呈的手臂和小朋友對視,而始作俑者一派氣定神閑。

走出電梯後,趙清瑤握拳輕輕在他肩上錘了一下。

他溫柔的勾起唇角,拉著她的手,徑直往前走去。

而酒店門口,早已有網約車在等待。

他在早此之前就已經把一切安排好了,趙清瑤意識到自己只要跟著他就可以了,於是不再多問。

兩個人抵達高鐵站的時候,他們乘坐那班的高鐵已經開始檢票了。

上車以後,趙清瑤便開始聯系鄧菊,鄧菊和叔叔已經到了趙清瑤訂好的民宿,等著他們過來一起吃飯。

趙清瑤回了聲“好”便不再多言。

她擡起頭,正準備把鄧菊的話向他覆述一遍,只見他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漆黑淡漠的眼睛裏有著她讀不懂的深邃。

見她望著自己發楞,宋言呈不禁歪了歪頭:“怎麽了?”

趙清瑤輕輕搖了搖頭,猝不及防直起身,在他唇上了親了一下。

那個閃閃發光的人,最終還是平凡的坐在她身旁。

如他所說,她和他的理想從不沖突。

宋言呈被她親得一楞,摟過她的後腦勺,想要加深這個吻,被她用力推開了。

“公眾場合,你註意一點兒影響。”

“那你這樣親我就可以?”

趙清瑤默不作聲。

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補充道:“情難自禁。”

他啞然失笑。

從海市到蘇城的時間並不長,差不多四十分鐘,兩個人就拖著行李走出了高鐵站。

然後打車,去了和鄧菊約定的地方。

鄧菊和叔叔早早就在商業街等著他們,趙清瑤還在找手機給鄧菊打電話,鄧菊已經叫著她的名字向他們走來。

宋言呈面對鄧菊依舊是那張淡淡的臉。

但比起他平時的漠然,也算是平易近人,鄧菊並不在意,讓叔叔把宋言呈提行李,被宋言呈婉言謝絕了。

他們一行四人先到民宿放了行李。

一路上鄧菊都在和宋言呈控訴:“我來之前就讓瑤瑤聯系你,結果她非不聯系,還繞這麽大個圈子。”

宋言呈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瞼,沒有說話。

鄧菊也琢磨不透他在想什麽,客套道:“這過來一趟沒耽誤你該工作吧?小宋,你要是工作忙的話,你就好好忙工作,男人還是要以事業為重。”

趙清瑤聽到這明白了,表面上是在控訴她,其實在罵宋言呈,趙清瑤深吸了口氣,正準備替宋言呈辯解,就聽宋言呈不慌不忙開口道:“不會,已經忙完了。”

說完之後,又心平氣和向鄧菊解釋了他最近幾個月的工作流程,從反覆實驗新產品的每天只睡兩三個小時,到發布會之前受到的種種阻力和壓力。

鄧菊目瞪口呆。

她感覺自己這幾十年都沒他這幾個月過得精彩。

而他的表情始終淡淡的。

沒有人知道他當時承受了什麽樣的壓力,但他沒有再任何人面前展露分毫,始終都是一副輕描淡寫的語氣。

鄧菊頓時反應過來,自己的控訴有多麽的荒唐。

“你……這些年都是這麽過來的?”

宋言呈寬薄的眼瞼輕輕眨動,沒有否認,但也不理解她這麽詫異的語氣,是因為什麽。

對他而言,這種常人難以想象的生活,早已成為他的日常。

鄧菊不由想起他小時候的樣子。

漂亮落寞的小男孩,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有時候會覺得這個孩子命苦,但這個想法也只是一閃而過,她自己家裏都一堆的爛事,哪有心情還管別人的閑事。

可是關於這個小孩的離經叛道,她還是聽了很多,比如除了成績好,一無是處,天天逃課往網吧跑,她不止一次在老趙面前說過:“這要是我的小孩,我一定選把那家網吧砸了,再順手給那個網吧舉報了,”

趙東成覺得她過於極端,兩個人每次一說這個事就要吵架,繼而延伸到趙清瑤身上,“看你這個閨女,非說學理科以後好找工作,結果你看看那成績……”

她說宋言呈,趙東成還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是說趙清瑤不行,根本不等她說完,就開始反駁:“人家孩子那成績已經很好了,是你要求太高了。”

兩個人便開始吵架。

好幾個小時不理對方。

故而她現在想到關於宋言呈的那些事都會覺得生氣,以至於在得知宋言呈考上燕清的時候,也只是酸不溜溜的說了一句:“光成績好有什麽用,這品行不行還是沒用。”

一晃這麽多年。

孩子不僅沒有如她所願的長歪,還越長越好,甚至成了她的女婿。

不由嘆了口氣:“那小宋,阿姨,不是……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讀書那會兒為啥不能就好好讀書,非要去打那個游戲啊?”

宋言呈沒有回答。

趙清瑤連忙替他打圓場道:“你問這些……”

宋言呈溫聲打斷道:“掙錢。”

那一刻,周遭有片刻的安靜,趙清瑤也沒想到他會回答,怔怔地望著他,一時沒回過神。

宋言呈仿若未聞道:“我那時候打游戲一晚上差不多能掙一兩百吧。”

鄧菊就楞住了。

這樣的回答顯然是她沒有想到的。

又聽他道:“我當時的生活費和後來讀書花得都是用得這筆錢。”

鄧菊這才後知後覺想起王艷霞那個總是擋在單元樓門口,被她嫌棄過無數次的小推車。

那些從未被她在意過的細節,此刻都在她的腦海裏覆蘇,她到超市買東西或者從小區門口經過的時候,總能聽到王艷霞帶著哭腔的抱怨。

掙不到幾個錢,還到處都是花錢的地方。

旁人紛紛安慰她,等孩子長大就好了,他們家阿呈那麽會讀書,以後一定有出息。

可王艷霞並不這麽認為,轉而又會向他們抱怨:“哪有那麽容易有出息啊?這讀大學不花錢啊?我聽說那大學生的生活費都要好幾千,我這早上晚上都不停的,一個月就那一兩千,哪裏供得起?而且我這社保還沒交呢……”

那時候的鄧菊從不聽她抱怨。

打心眼覺得王艷霞和她就是兩個世界的人,而王艷霞之所以過得這麽苦,就是不夠努力。

她聽到宋言呈的話以後,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那個少年在深夜裏單薄的身影,那時候她總是嗤之以鼻,覺得他這輩子估計就這樣了。

只是沒想到後面還有這樣的故事。

她想了想,如果是她的話,她就算自己累死也絕對不會讓趙清瑤去吃這樣的苦。

怎麽可以讓那麽小的孩子就為了錢發愁呢?

“那你這些年……都這麽過的?”鄧菊的聲音不知不覺緩和了下來:“創業應該也不容易吧?”

宋言呈點了點頭。

“我從前覺得只要我努力,就沒有什麽辦不到的事,但是當我面對的世界越來越大,經歷的事情越來越多,就會發現很多事不是努力就可以的。”

他曾經不願意像旁人談及的對話,此時已經平靜的說了出來。

他們走進餐廳,二樓的包廂外只有一艘烏篷船緩緩駛過,宋言呈用一種娓娓道來的講述著他的這些年。

盡管趙清瑤早已聽過,但依舊為之沈默。

叔叔不了解宋言呈,但聽完這些事以後,也大概知道他是什麽樣一個人。

比他想象中更有能力和野心的年輕人。

而他有野心,卻並不薄情。

甚至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有良心。

鄧菊也沒有說話,只是自己腦補一下了那個畫面,那麽點兒大個孩子,獨自在那麽遠的地方求學,周圍的同學不僅和自己一樣厲害,家庭條件也會比自己更好,他為數不多的值得驕傲的優點,都會在這裏變得平庸,那時候他都如何面對這種落差?

在他擁有這份成功之前,又是怎麽扛住這份壓力的呢?別人尚有父母作為後盾,他有什麽呢?

真是什麽都是自己在扛。

如果這是趙清瑤……

鄧菊光是想著就紅了眼眶。

趙清瑤對她的想法渾然不知,可看到鄧菊哭了,宋言呈依舊是一副淡淡的表情,頓時覺得他沒安什麽好心。

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你就是這樣拿下我爸的?”

他勾了勾唇角,沒有說話。

吃過飯後,鄧菊對他的態度已經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了,跟看自己兒子似的,什麽都想給他買,生怕他苛刻和委屈自己。

趙清瑤在這一刻都顯得多餘。

回到民宿,鄧菊又給宋言呈削了一個蘋果和橘子,這件事才算勉強作罷。

趙清瑤憤憤不平道:“這下好了,不僅我外公是你外公了,我媽也是你媽了。”

他莞爾失笑,把盤子裏的蘋果和橘子,用小刀一一分成塊放到她面前道:“他們那是愛屋及烏。”

“那也是因為你值得。”趙清瑤不想聽他自我菲薄的話,主動打斷道。

他眼底笑意一深。

把面前的果盤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拿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道:“你和你媽最近還有聯系嗎?”

他淡淡應了一聲,似乎並不想多談。

“那錢……你給她多了嗎?”趙清瑤怕他誤會又補充道:“我不是說要管你的錢,我只是……”

“你不管誰管?”他自然也知道她的意思,打斷道:“給了。”

“然後呢?”她好奇的追問道。

他搖了搖頭:“沒有再過問了。”

趙清瑤也沒有再多問。

吃完盤子裏的水果便準備去洗澡了,他抽出桌上的紙巾,不慌不忙擦拭著手裏的刀具道:“不知道為什麽,我面對她的時候,做不到像面對你父母時那麽心平氣和。”

起身到一半的趙清瑤又坐了回去。

“我跟別人說這些的事,一點兒都不覺得苦,甚至有一種在講另一個人故事的感覺,可在她面前不是這樣的,覺得自己什麽都苦,但是她一樣都理解不了。她只覺得我得到了我所有想要的一切,為什麽還不肯和她和解?她還要怎樣對我,我才能理解她的不易。”

他唇角泛起一抹譏諷的笑意。

“我也想,我到底要怎麽樣,她才能體會到我的不容易,從而來理解我。”

趙清瑤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他,沒有說話。

他垂下眼瞼:“我不需要她有多了解我,她只要有一點點兒理解我就好了。”

趙清瑤眼睛裏閃過一抹心疼,起身抱住了他。

將他的臉貼在自己肚子上。

他不由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

“我不是她嘴裏那個不懂事的小孩,我已經很努力的去替她分擔了,可我那時候也是一個小孩子……我能做得就那麽多,但我已經做到我所能做到的最好了,為什麽她還是覺得我不理解她呢?”

趙清瑤回答不了他。

眼眶微微發紅,“可是這些都不是你的問題。”

“我知道,”他正是因為太清楚了,才這麽想不明白:“我每次想要和她溝通這個問題的時候,她就會覺得我在埋怨她,跟我說她那些年有多不容易,就像越綁越緊的結,怎麽解都解不開。”

而他後來也找到了“解開”的方法。

就是把這個結徹底剪掉。

不再去期盼她的理解。

用錢去買斷他們之間所有的恩情。

“瑤瑤,其實我早已經不在意了,”只是今天恰好提及了,難免有感而發,他從她懷裏擡起頭道:“畢竟我都快三十歲的人了,還去計較這些,難免會顯得幼稚。”

“可是那個十七歲的少年始終沒有得到回答啊。”趙清瑤摸了摸他的頭發。

他薄唇微抿,終是什麽都沒說,松開抿緊的嘴唇,若無其事道:“去洗澡吧。”

趙清瑤也知道應該給他時間靜靜,點了點頭,往浴室裏走去。

窗外,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

在江南的水鄉裏,氤氳一片。

過了一會兒,她從浴室裏走出來,見他站在窗邊發楞,正想說話,他卻感知她的存在,率先關上了窗,轉身向她看來。

他看著她洗過的頭發,自然的走到床邊,拿起放在床頭的吹風,示意她坐在窗邊,跪在身後替她吹幹了頭發。

趙清瑤突發奇想擡起頭,“你說這算度蜜月嗎?”

他不知想到了什麽,揚起唇角,沒有說話。

趙清瑤一看他這個表情,就沒安什麽好心,掐了一下他的腰道:“笑什麽?”

他關掉手裏的吹風機,隨手放置在一旁,低頭吻上她的嘴唇。

她隨之閉上了眼睛。

他俯身摟過她的腰,往後躺去,讓她爬靠在自己的胸口吻她。

他冷白的手指穿過她腦後半幹的頭發,啟唇吸吮著她的嘴唇,趙清瑤被她吻得喘不過氣,而他已經輕車熟路的將手探入她睡衣的下擺。

趙清瑤意識到他想幹什麽,從他懷裏撐坐起身道:“去洗澡。”

他莞爾失笑:“瑤瑤,這才叫度蜜月。”

趙清瑤沒有搭理他。

翻坐起身,拿起吹風,繼續吹沒有幹掉的頭發。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拿起行李箱的浴巾和睡衣往浴室裏面走去,趙清瑤仿若未聞。

等他洗完澡出來,她已經吹幹了頭發,坐在梳妝鏡前擦護膚品。

他靜靜地看著她,不知在想什麽。

趙清瑤透過面前鏡子的和他對視。

“看什麽?”

“你是不是都沒用過我給你的錢?”他走到她身後俯下身道。

不然她絕對不會問出那種問題。

“還是要我每天轉給你嗎?”

“倒也不用,”趙清瑤如實回答:“只是……”

他眉梢微挑,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我並不關心……”她似乎也知道自己這樣回答不妥,聲音不知不覺小了下去。

他聽出她話裏的深意,揚唇發出一聲冷哼,“那你關心什麽?”

趙清瑤不聲不響的扭緊自己護膚品的蓋子。

側身環住他的脖子,湊近他的耳邊道:“你。”

他眼瞼微垂,濃密的長睫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陰影。

讓他分明的五官,越發深邃。

“宋言呈,我不用你掙很多很多錢,我只希望你好好的。”她的臉枕靠在他的肩頭說的非常認真。

他依舊沒有回答,摟過她的腰,將她從梳妝鏡前抱起,往身後的床上走去。

趙清瑤提醒道:“關燈。”

“不要。”

她睜大了眼睛,而他已經將她放下來,傾覆在她的身前,吻上了她的嘴唇。

她仍然覺得難為情。

側頭躲開他的唇,“會,會不好看。”

“誰不好看?”

“我。”

“胡說,”他再次垂眸吻上了她的嘴唇,“明明那麽好看。”

可他還是以她所言,關掉了房間裏的燈,只剩下從窗簾外投進來的光。

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雨聲。

“宋言呈,我想養只貓。”她摟著他的脖子,突發奇想道。

“好。”他應允著吻住了她的嘴唇。

他們一共在蘇城待了三天。

趙清瑤重新回到霧城,只覺恍如隔世,而更讓她沒有想到的是,在她還在計劃著買什麽貓的時候,發現自己的例假沒有來。

她的例假素來很準,所以心裏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不會是有了吧?

可轉念一想,她和宋言呈的安全措施一直做得很好,應該只是推遲了而已。

而足足又等了五天,依舊沒有來得意思。

趙清瑤才後知後覺推算自己容易懷孕那幾天,可是算來算去怎麽都沒對,馬真得知這件事後,直接建議道:“你直接買個驗孕棒吧。”

“你別嚇我。”趙清瑤還沒想好要孩子這件事,畢竟她在其他同事那裏聽到的,都是生小孩後女生遭罪這件事。

盡管她動過瞬間的念頭,但很快就會清醒過來。

“你才別嚇我。”馬真回道。

可是她現在真的不想要小孩。

結婚照和婚禮什麽都還沒弄,更重要的是,她還沒有做好要去做一個母親的準備,她有很多同事結婚後脫發、身材走樣,老公當甩手掌櫃,直接變成媽寶。

她雖然知道宋言呈不止於此,但他工作那麽忙,帶孩子的事肯定就會落在她的身上。

到時候請月嫂或者讓鄧菊來照顧她都是問題。

以她和鄧菊的性格,絕對會在這件事上產生分歧。

少不了吵架,到時候睡又睡不好,還要操心孩子的事,由此可見很多產婦抑郁不是沒有原因的。

她越想越亂。

甚至閃過宋言呈有沒有可能出軌的念頭,畢竟到時候她能分給他的關心很少,兩個人單獨在一起的時間也不會太多,而且他究竟能在這件事上理解她多少,誰也不知道。

可是這個念頭轉瞬即逝。

如果宋言呈是這樣的人,那她和他也走不到今天。

可她依舊感覺到擔心。

宋言呈敏銳的察覺到她情緒不對,吃飯的時候,故作不經意道:“最近工作忙嗎?”

她脫口而出道:“放暑假能有什麽工作?”

“那你在焦慮什麽?”

趙清瑤:“……”

咬著筷子想了一會兒,才小聲開口道:“我例假沒來。”

“恩?”他沒聽清楚,放下手裏的筷子道。

“我例假沒來。”她惱羞成怒的飛快重覆了一遍。

他若有所思的沈默幾秒,不確定的向她重覆道:“你例假沒來?”

她輕不可聞地應了一聲。

他直直地盯著她,深邃的眼眸不知在想些什麽。

趙清瑤以為他也不想要,“應該只是簡單的推遲了,我明天找個時間去醫院……”

“買……”他眉頭微皺,似乎在努力回憶著什麽:“那個測過了嗎?”

“沒有。”她琢磨不透他的態度,忐忑不安道。

“我去買。”他沒有絲毫猶豫地站起身。

趙清瑤怔怔地望著他。

“你還有沒有什麽想要的?我順便給你一起買上來。”他素來從容的臉上,鮮有出現了一抹迫切。

趙清瑤叫住他道:“你想要……孩子嗎?”

他意識到她的表情有些微妙,停下往外的腳步道:“你不想嗎?”

也不是不想。

她抿了抿唇,說出自己最近的顧慮:“只是還沒做好準備。”

“哪裏沒準備好?”他走近她,在她面前半蹲下身道。

她猶豫著,沒有回答。

“恩?”他單膝著地的偏了偏頭。

“我只是覺得……有了小孩,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她欲言又止地垂著頭。

“恩?”他看出她有顧慮,耐心的追問道。

“不管是養小孩還是照顧小孩,都很辛苦的。”她依舊說的十分隱晦。

“我來。”他認真而從容的點了點頭。

“什麽你來?”趙清瑤一時沒回過神。

“養小孩和照顧小孩,都我來。”

趙清瑤覺得他在哄她。

他要掙錢的話,哪有時間照顧小孩呢?

可他認真的表情還是讓她產生了一抹遲疑。

“你還是要去買回來吧。”

他應了一聲:“你有什麽要買的嗎?”

趙清瑤輕輕搖了搖頭。

在他準備出門的時候,又突然道:“算了,我跟你一起出去吧。”

“走吧。”宋言呈穿好鞋子在門口等她。

兩個人一起下了樓。

趙清瑤百思不得其解,覺得沒有道理會懷上,宋言呈顯然依舊想到了什麽,但礙於現在八字還沒一撇,沒有貿然開口。

兩個人很快在藥店買了東西回來。

趙清瑤遲遲沒有勇氣面對,一直磨磨蹭蹭到十點過,趁著宋言呈不註意,一個人悄悄去了廁所。

而在等待結果的幾分鐘裏,她依舊在期待“奇跡”發生。

可最終等待她的只有驗孕棒上的兩道杠。

那一刻,她並沒有欣喜,反而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宋言呈從書房裏出來了,在房裏找了她一圈都不見人,最後才走進臥室,看到廁所門縫裏透出來的燈。

他輕輕敲了敲門。

趙清瑤猶豫了一會兒打開門,將手裏的驗孕棒遞給他。

宋言呈看不出端倪,神色如常地接過,而後定格。

難以置信的向她看來。

她忐忑不安地避開了他的目光。

而他拿著驗孕棒那只手微微發抖:“真有了?”

她輕不可聞的應了一聲。

“想要嗎?”他直直地望著她的眼睛,鮮有的流露出一絲不安。

趙清瑤不自覺看了他一眼。

她從未在他眼睛裏看過如此緊張的神色,一時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呢?”

“我都依你。”在她停頓的短短幾秒鐘,他的手心生出一種薄汗,但是怕帶給她壓力,沒有聲張。

她本來想說,她還是有些擔心,可是看著他眼睛裏的希冀,終是沒有說出口,而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閉上眼睛,如釋重負的深吸了口氣。

隨即又故作從容的睜開眼睛:“好。”

趙清瑤猶豫了下,終是什麽都沒說,繞過他道:“準備睡覺吧。”

宋言呈自是看出了她的遲疑,拉著她的手腕道:“怎麽了?”

她想了想,最終還是坐在床邊,把自己的想法如實告訴了他。

“你怕我騙你生了小孩又什麽都不管,把一切丟給你是吧?”他蹲在她面前問道。

她輕輕點了點頭。

“我不是覺得你不好,只是……我很多同事都那樣,寧願在學校裏待著不回去,都不想回家帶孩子。”

“可我不是,”他坐在地上,將下顎枕在她的膝蓋道:“我……不是因為外在的壓力,才想要孩子,而是……我想要和你有個家。”

趙清瑤瞳孔微怔。

緩緩撫上他的頭發。

他有好多好多的私心,不知道怎麽向她言語。

然而趙清瑤已經讀懂了他的潛臺詞,他想和她有個家,一個只屬於他們的家。

他不止是她的丈夫,還是她孩子的父親,更會是他們戶口本上的戶主。

從此,他們的名字會出現在同一個戶口本上。

對他而言,這是完全不同的意義。

他……終於有自己的家了。

一個讓他歸去和停留的地方。

她的眼神變得柔軟,“知道了。”

“我會對你和孩子都很好很好的,”他擡起頭,特別認真地凝視著她的眼睛:“你要相信,我無論做什麽都能兼顧的很好。”

“可是那樣會很辛苦啊。”

“但是我心甘情願啊。”他理所當然的回道。

趙清瑤無話可說,唇角泛起無奈的笑意:“那還是睡覺吧。”

“好。”

兩個人簡單洗漱而後,如往常一般入睡。

趙清瑤背對著他,突然想起了什麽,從他懷裏側過身道:“不過……為什麽會懷上呢?”

她想了一晚上都沒想明白。

他沈吟片刻,最終還是睜開眼睛,緩緩開口道:“真不記得了?”

趙清瑤一聽他這話就知道他肯定知道什麽,頓時睡意全無,一本正經道:“展開說說。”

宋言呈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在蘇城的第二晚,我問過你,可不可以不帶……”

“你什麽時候問過我?”她激動地坐起了身。

他跟著她坐起身,“要我……案件重演嗎?”

“口述就行。”趙清瑤實在想不起了,因為那三天……過於放縱,一個晚上至少三四次,甚至連早上都有一次,是真正的蜜月期。

他想了想,發現實在難以說出口,最終還是決定握著她的手腕,覆身向她靠近。

“那天晚上,第二次的時候吧?我問你能不能不帶,你說好,然後後面幾次就……“

“都沒帶?”趙清瑤難以置信道。

“我以為……”宋言呈發現說再多,他還是難辭其咎,立刻松開她的手道:“對不起,我的錯。”

“你是不是早就預謀好的?”趙清瑤起身拉著他的衣領道。

“沒有,”他立馬解釋道,“我以為你……同意了。”

她沒有說話。

他又道:“對不起,我應該再跟你確認一下的。”

趙清瑤沈吟片刻:“我之前問你要不要,你還說逗我的。”

他也是一陣沈默,但還是遲疑著開口道:“不是不想要,只是那段時間有點兒忙,我覺得要小孩是我們兩個人的事,不應該讓你一個人承擔。”

她沒有說話。

他猶豫地抿了抿唇,“至少現在我還能在你身邊照顧你,雖然不能感同身受,但是也能為你做點兒什麽,盡到我作為父親和丈夫的責任。”

趙清瑤直至此時才知道自己是完全多慮了。

語氣完全緩和了下來:“好了,睡覺吧。”

“對不起。”

趙清瑤搖了搖頭,她隱約已經回憶起那時的場景,她好像的確是同意過,因為那樣感覺會更好……

只是現在說這些都晚了。

她擡手捂著額頭,不願意回想道:“也不完全怪你,既然你都做好了為我和小朋友負責的準備,我也沒什麽好說的,只希望……”

她本來想說讓他說到做到,但轉念一想又覺得算了。

“睡覺吧。”

“我說的,我都會做到的,別擔心。”他聽出了她停頓下的潛臺詞。

“恩。”趙清瑤沒有多想,背對著他睡下了。

趙清瑤去醫院檢查以後,就把這件事告訴了馬真。

馬真在電話裏得知宋言呈的態度,反而有些動容,“宋神是真的很想當爸爸啊。”

趙清瑤顯然也感覺到了,輕輕應了一聲。

馬真意識到她的情緒並不高漲,頗為不解道:“你還有什麽顧慮?”

趙清瑤也很難說清楚自己在擔心什麽。

淡淡回道:“沒什麽。”

“那你們什麽時候舉辦酒席?”馬真追問道:“婚紗照還沒拍吧?等後面肚子大了可就不好看了。”

趙清瑤一想到這些便一個頭兩個大。

再聯想到鄧菊和趙東成知道以後,一家人估計都翻了天。

在臥室裏長籲短嘆。

宋言呈聽到聲響從外推開門道:“嘆什麽氣呢?”

她沒有說話,但是她臉上的表情說明一切。

宋言呈走到床邊,在她旁邊坐下:“對我不放心呢?“

她點了點頭。

“都說有小孩以後,男人是會變的。”

他啞然失笑,單腳盤坐在床邊:“你說說我會怎麽變?”

“萬一我身材走樣,沒那麽漂亮了……”趙清瑤想了想:“我看網上那些帶孩子的媽媽,真的黑眼圈都要掉到下巴了,一天天的,感覺頭發都沒時間梳,用點錢老公還要嫌棄。”

“你別看網上了,你看看我。”他擡起她的下巴,平視著她的眼睛道:“吃飯了。”

她跟著他站起了身。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感覺宋言呈整個人似乎變柔和了,身上彌漫著一種生為人父的氣息。

趙清瑤坐在餐桌前,打量著他。

“看什麽?”他神色如常道。

趙清瑤搖了搖頭。

他也沒有追問,換了一個話題道:“你婚紗照想在哪裏拍?”

“川西。”她隨口道。

他吃飯的動作一頓,擡頭向她看來,像是確定她話裏的真假。

她神色如常地夾起一塊肉塞進嘴裏。

“好,這幾天川西那邊的風景也不錯,想什麽去。”他低下頭道。

“明天。”

他低頭的動作又是一頓。

再度擡頭向她看來。

她卻沒有看他,有一種故意作給他看,想讓他看看自己到底有多難伺候的感覺,然而他並不這麽認為,單手托著臉道:“好。”

這次換她大為詫異道:“你好什麽好?你拍婚紗的團隊找好了嗎?查過最近的天氣預報嗎?而且肚子還有小朋友,去那種高原合適嗎?”

“這些都不是問題,重要的是你想去嗎?”他微微一頓:“你想去哪裏都可以,只是你不要有遺憾。”

趙清瑤:“……”

不得不承認,他是懂怎麽拿捏她的。

“那……去國外拍吧。”她試探著問道。

“也好,你想去哪兒?”他依舊耐心十足的和她討論。

她想不出來。

好像去哪裏都不太合適。

“算了,就在霧城拍吧。”

“不要算了,”他認真道:“要你喜歡。”

“那我想想。”

“好。”他也不著急,“等你決定了告訴我,慢慢來。”

趙清瑤琢磨不透他話裏的真假,就這樣有事沒事的試探了他大半個月,而他也沒有覺得厭惡,像學校裏那些同事一樣找盡借口不回家。

甚至比以往回來的更早。

一天能給她打兩三個電話,她心裏那點兒擔憂也逐漸被他撫平,某個月後的某個夜晚,她在沙發上看書,他替她剝了橘子,放在她旁邊的茶幾上。

她餘光掃到他,放下手裏的書道:“宋言呈。”

“恩?”

她直起身向她靠近:“你不覺得我煩嗎?”

他對這個問題感到意外,歪了歪頭道:“哪裏煩了?”

“你沒覺得我在故意跟你擡杠嗎?”

他溫柔的挑起唇角,“趙清瑤,除了你不愛我這件事,其他的我都不覺得煩。”

她將信將疑。

他又輕輕捏了一下她的臉。

“超可愛的。”

趙清瑤直直盯著他,捧著他的臉吻住他了唇,他順勢摟過她的腰,將她抱坐在自己腿上,加深了這個吻。

第二天,趙清瑤終於決定拍婚紗照的地點。

還是霧城。

只有這裏承載著他和她所有的記憶。

其他地方都差點兒意思。

宋言呈本來找好了拍婚紗的工作室,而蒲三知道以後,非要帶著他做婚紗攝影的朋友親自操|刀。

趙清瑤對他的水平存疑。

但是又不好直說,偏偏蒲三搞得很專業的樣子,讓她也不好說話。

而她不好意思說,馬真可太好意思了。

在拍攝當天,當著所有人問他:“蒲三,你行不行啊?”

蒲三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老子搞自媒體之前,一直是幹婚紗攝影的,你不懂別亂說。”

“碰過相機嗎?”馬真嗤之以鼻。

蒲三說著就想對她動手,但礙於她面前的陳行,不得不按耐道:“管好你老婆。”

陳行顯然對他這個稱呼很受用,雙手環胸地挑起唇角,沒有反駁。

馬真更是肆無忌憚,躲在陳行身後對蒲三做鬼臉,蒲三自是知道今時不同往日,決心不跟她計較,望著趙清瑤和宋言呈道:“宋哥,趙姐,咱們先換衣服吧。”

第一套服裝是極具覆古的婚紗和西裝。

而拍攝的地點是位於市中心的老居民樓,開闊的露天和身後的輕軌大橋交輝相映,頗有覆古愛情電影的味道。

趙清瑤起初還對蒲三的技術存疑,而拍了幾張照片下來,便徹底放下了戒心。

蒲三拍得比她想象中還好。

就連馬真看到都忍不住發出驚嘆:“哇,以後我結婚的時候,你也來……”

“滾。”蒲三一口回絕道。

“怎麽?你和宋哥是兄弟,和陳行就不是啊?”馬真故意挑撥道。

蒲三知道馬真有意氣她,發出一聲冷笑道:“那是人家趙姐好看,換你,神仙來了……”

“陳行——”馬真打斷他,望著陳行嬌嗔道:“你看他。”

陳行倚在一旁的護欄笑道:“別搭理他,寶寶你最好看。”

聽到這聲“寶寶”,蒲三差點兒沒吐出來,一股戀愛的酸臭味向他襲來。

“麻煩你們二位離我遠點兒,不要影響我拍照的心情。”

馬真還想逗他,剁了一下腳,正想說話,只見蒲三如法炮制,率先對著宋言呈跺腳道:“宋哥——你看她。”

宋言呈強忍著想要罵人的沖動。

“快點兒,我要熱中暑了。”

趙清瑤啞然失笑。

第一組拍攝結束以後,又選在江邊,波光粼粼的斜陽倒映在江面上,趙清瑤選了和宋言呈都穿著白色的婚紗和白色的西裝。

她手捧著一大束淡粉色的玫瑰,和煦的微風徐徐吹過,路過不少人在圍觀他們,趙清瑤頗為難為情,但還是很快結束了拍攝。

最後一組是大廈的頂樓,她又換了一套黑色的亮片吊帶裙,而宋言呈穿著黑色的西裝,在江景夜幕的映襯下頗為財閥千金的貴氣。

一天拍攝下來,趙清瑤累得不行,但是看了蒲三拍攝的照片,覺得還是有價值的。

送走拍攝團隊後,趙清瑤等人又到了霧城六中附近的老街吃飯,而大家顯然都已經沒有回來過了,不由自主開始感嘆哪裏開始變了模樣。

吃過飯後,一群人順著滿是林蔭的坡道往下走,趙清瑤和宋言呈走在最前面,蒲三落在他們後面。

昏黃的路燈透過林蔭的縫隙灑在兩個人身上,他停下腳步,拿起相機對準兩個人的背影,然後又隨便喊了一聲。

兩個人齊齊回頭,而這一幕在他的鏡頭定格。

趙清瑤不以為然,笑了一下便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去。

她感覺自己站著都快睡著了。

只想快點兒回去。

宋言呈顯然看出來了,加快了跟在她身後的步伐。

馬真也看出她不舒服,沒有挽留,走到停車場和她揮了揮手,便目送著她和宋言呈離開了。

趙清瑤上車沒多久就睡著了,等她醒來的時候,萬籟俱寂,偌大的停車場裏空無一人。宋言呈在她旁邊看著手機,不知道等待了多久。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打量著四周道:“幾點了?”

“快十點了,”他聽到她的聲音,立馬收起手機,側過身道:“還困嗎?”

她又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點了點頭。

他單手搭在方向盤道:“那要不要我背你上去?”

她輕輕搖了搖頭。

又緩了緩,才打起精神道:“走吧。”

他率先打開車門,走到副駕駛扶住了她,而她靠在他身上走了幾步,便停下了腳步。

他面露困惑的偏了偏頭。

“可以背我嗎?”她向他伸出手道。

他莞爾輕笑,在她面前蹲了下來,“慢點兒。”

她扶著他的肩膀,緩緩趴在他的背上。

他的肩背寬厚,腳步穩健有力,趙清瑤趴在他的肩膀,依稀間又回到了小時候玩累了趴在趙東成背上的感覺。

恍惚間已經過了這麽多年。

趙東成變成了需要她擔心的中年人,她也不是當年的小孩。

“宋言呈,”她的臉在他肩上輕輕蹭了蹭:“你身上怎麽有我爸的味道?”

“啊?”宋言呈一度以為自己聽錯了。

而她沒回答。

再度趴在他肩上睡著了。

回去以後,宋言呈將她小心翼翼放在床上,正想幫她洗臉,她卻強撐著爬起來道:“我要洗澡,渾身都是汗不舒服。”

他半蹲在床邊拉著她坐正:“那我去給你放水。”

她沒有回答,而是俯身抱住了他。

他順勢接住了她。

她的臉靠在他的胸口:“宋言呈,你會一直對我這麽好嗎?”

“我會。”

她略微沈吟,仿若呢喃道:“真的不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了?”

她又是一陣沈默,似乎在猶豫著該不該告訴他。

他也沒有催促,輕輕撫著她的背,像是在哄一個犯困的孩子。

“我以前覺得,你哪怕有一天不愛我了也沒關系,可現在好像……不行了。”

她好像真的越來越需要他了。

“瑤瑤,我才是那個怕不被你愛的人,”他微微一頓,“除了你的愛,我一無所有。”

她沒有回答。

“你沒有我了,還有愛你的家人,你的朋友,那些受你照顧的學生,你依舊是你,可我如果沒有你了……”

他便不再是他了。

“我就沒有家了。”

房間裏靜悄悄的。

他扶著她的脖子低下頭,卻發現她又睡著了。

唇角泛起一抹溫柔的笑意,將她輕輕放在床上,脫去她身上多餘的衣物,替她蓋上了被子。

半個月後。

趙清瑤收到了蒲三和攝影工作室發來的婚紗照,每一張都特別好看,特別有電影感,然而趙清瑤卻最喜歡蒲三在回去的路上,替他們隨意抓拍的照片。

昏黃的燈光透過繁茂的林蔭灑在她和宋言呈的身上,穿著白色襯衫的男人,挽著袖口,有條不紊地坐在她身後。

第一張是背影,而後幾張他和她還殘存著笑意的回眸。

撲面而來的全是生活的氣息。

蒲三說最後幾張照片是送她的。

攝影師的工作人員問她想把哪些照片做成大相框,哪些想做成海報,哪些要裝進相冊。

結果她選來選去,選了蒲三送她的其中一張選擇做了大相框。

蒲三和工作人員都不理解,趙清瑤也沒有解釋,才做到工作室寄來的產品時,特別滿意的掛在床頭端詳。

彼時,她已經懷孕一個多月了。

依舊沒有告訴雙方的父母。

只是兩個人訂得婚禮將近,怎麽著都得告知對方父母一聲,於是趙清瑤先抽空回了一趟鄧家。

結果一進門全家人都在。

她脫口而出道:“你們怎麽都在?”

她大姨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

坐在沙發上,陰陽怪氣道:“怎麽?我們不應該在啊?”

自從她表哥辭職離開霧城以後,她大姨這毛病就沒好過,看誰都不順眼,什麽都要杠兩句,趙清瑤也不和她爭辯,獨自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著。

大姨對她很是不滿。

覺得她表哥辭職的事,她和宋言呈難辭其咎,尤其是她表哥聯系她的次數越來越少,讓她心裏非常不舒服。

“怎麽就你一個人?你老公沒來啊?”她大姨又道:“這才結婚多久啊,怎麽就丟下你一個人回娘家啊?”

鄧菊看出自家大姐心情不好,連忙拉了拉趙清瑤,示意她讓一讓。

可是趙清瑤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趙清瑤了,笑盈盈望著她大姨問道:“他下班就過來。”

“他不是自己開公司嗎?怎麽還需要每天打卡啊?”

“那不是也得給小孩掙奶粉錢嗎?”趙清瑤本來不想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提起這件事,有意在她傷口上撒鹽道。

“什麽意思?”她小姨最先反應過來:“你有啦?”

趙清瑤輕描淡寫地點了點頭。

“恩,一個多月了。”

整個客廳陡然一靜。

鄧菊最先回過神,條件反射的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你這孩子,這麽大的事,怎麽不早說呢?”

隨即又反應過來,她現在是孕婦,不能隨便打了。

連忙又道歉在她肩上揉了兩下。

“不是說至少得一個月了才能往外說嗎?”趙清瑤也記不清在哪裏聽的,但用來搪塞鄧菊正好。

鄧菊信以為真,“那小宋知道嗎?”

趙清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說呢?”

鄧菊意識到自己急糊塗了,在自己額頭上拍了一下,“你瞧我都在說什麽,既然是這麽重要的事,小宋怎麽沒跟你一塊過來呢?”

“他……”趙清瑤正準備替宋言呈解釋,門外便響起了敲門聲,宋言呈提著大包小包從外走了進來。

象征性和屋裏的人打了個招呼。

一群人裏,趙清瑤的外公看他最是順眼,見他這麽客氣,倒是覺得見外了,沒好氣道:“小宋,你來就來了,帶東西幹什麽?是不是這家裏有人給你臉色看了?”

鄧菊一聽這話就知道沖著她來的,正準備解釋,又聽自家大姐見縫插針道:“哎喲,這家裏誰敢給臉色看啊,人家瑤瑤多會找老公啊。”

她出來的每句話都對了,但是那陰陽怪氣的語調又讓人覺得每個字都不對。

趙清瑤腦袋嗡嗡的。

所幸,宋言呈開口了。

他的聲音淡淡的,但是威壓感特別強,幾乎是他的眼睛一掃過來,所有人都不知不覺安靜了下來。

他氣定神閑地望著走在人群的趙清瑤大姨。

大姨莫名感到心虛,嘴上雖然還在念叨,但是眼神下意識移開了。

只聽他淡淡道:“謝謝。”

跟真在誇他似的。

趙清瑤大姨:“……”

趙清瑤沒忍住笑了出來,而後覺得不對,又連忙用手捂住。

並沒有人註意到她。

“就順手買了點兒東西而已,沒大家想得這麽誇張,”他將手裏的東西放下,自然而然走到趙清瑤身邊坐下。

所有人的視線都在他身上,他仿若未聞地湊近趙清瑤道:“都說了?”

趙清瑤點點頭。

他再度詢問道:“怎麽不等我?”

趙清瑤回:“你開車回來接我多麻煩,我自己打個車就過來了。”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終是什麽都沒說。

“你呢?”趙清瑤道:“你怎麽現在才過來?”

他沒有回答。

她也沒有追問。

見兩人旁若無人的聊著看,鄧菊發出了一聲輕咳,“瑤瑤,那你要我過去照顧你嗎?”

趙清瑤:“?”

宋言呈回道:“不用,我可以照顧她。”

“你一個男人能照顧好嗎?”大姨嗤之以鼻道。

“這跟性別有什麽關系?”宋言呈回道:“只是看願不願意而已。”

大姨一時無言。

張了張嘴正想說話,又聽鄧菊道:“姐,瑤瑤這才剛懷孕,你就少說兩句吧。”

“我說什麽了?”大姨不滿道。

“我知道你兒子走了,你心裏不服氣,但是有時候也要檢討一下自己,就像……”

“你現在有孫子了,就可以來教訓我了是吧?”大姨氣勢洶洶打斷她道:“鄧菊,前段時間瑤瑤不理你的時候,是誰天天安慰你?再說我兒子怎麽會走,還是你的女兒!”

“我那時候不就是意識到問題所在嗎?”鄧菊理直氣壯道:“你看我現在……什麽都有了,這當家長的,你還是要站在孩子的角度考慮,不能一味按照你的想法行事。”

趙清瑤大姨在家裏強勢慣了,聽到這句話,連飯都不吃了鬧著要走。

小姨連忙起身勸她,鄧菊也跟著勸了兩句,但是大姨聽而不聞,沖著就下了樓。

鄧菊表面上惋惜,但連門都沒出,就吆喝大家吃飯。

外公出聲指責鄧菊:“你說你一天天刺激她什麽……”

“我也不想這樣,可她一天天對我們家裏的事情指手畫腳,這誰受得了。”鄧菊回道,更重要的是她想到如果連自己的大姐都可以指手畫腳,那是不是會給宋言呈一種誰都可以來說趙清瑤兩句的錯覺。

在鄧家還好,要是到了宋家,宋言呈那些七大姑八大姨都像這樣,那自己女兒這日子還過不過了?尤其是還有孩子。

她更要給宋言呈做好表率,讓他看看,鄧家都沒有人可以指責趙清瑤,他們家裏人更不行。

宋言呈隱隱明白她是做給自己看的。

但想到趙清瑤會是實際受益者,沒有開口解釋。

他們家沒有人能給趙清瑤氣受。

而趙清瑤全然不知,還以為鄧菊是為了自己的外孫,捂著唇湊到宋言呈耳邊:“我終於知道古代的母憑子貴是什麽感覺了。”

宋言呈垂眸輕笑。

“在我這是子憑母貴。”

趙清瑤沒搭理他。

吃過飯後,趙清瑤和宋言呈便準備回去了,鄧菊把他們送到地下的停車場,特意叮囑道:“小宋,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但是你要好好對瑤瑤,你要是敢苛刻她,我跟你沒完。”

“知道。”宋言呈語態一如既往的平靜,沒有絲毫的惱怒。

趙清瑤上了車以後,才想起還有正事沒有說,坐在副駕駛,放下車窗道:“對了,婚禮訂在下周六哦,你把要請的人數名單匯總一個給我,我們好安排酒席和請帖。”

鄧菊一聽這話就明白了,要不是婚禮將近,估計都還不想告訴她。

她作勢要打她。

趙清瑤立馬升起車窗,忙不疊的和她告別。

宋言呈將車開走的時候,趙清瑤透過後視鏡看到鄧菊站在樓道前抹眼淚,不由感嘆道:“我媽也是長大了。”

宋言呈被她的語重心長逗得直笑。

從鄧菊家裏離開後,宋言呈便又開車去找了趙東成,趙東成還在麻將館裏打牌,趙清瑤把他叫出來,他著急忙慌道:“瑤瑤,什麽事啊?”

那感覺像是她耽誤到他打牌似的。

就差說一句“你有什麽事在電話不行嗎?”

趙清瑤沒好氣道:“下周六舉行婚禮,你把你要請客的名單給我一個,到時候你和我媽、叔叔他們都一塊。”

“啊?”趙東成顯然有些排斥,“這不好吧?”

“不然你想怎麽辦?”

趙東成想了想,好像也的確找不到更好的法子,“可我……你讓我再想想。”

趙清瑤也沒有多言,轉身就準備離開。

趙東成撓著頭,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在認真思考著這件事。

趙清瑤無意中掃到他發間的白發,心裏又是一軟。

停下腳步,放緩語調道:“我懷孕了。”

趙東成猛的擡起了頭。

趙清瑤又道:“沒事少打點兒牌吧。”

她本來還想說,讓他有空的時候多陪陪家人,可是一想到他現在的狀況,這句話多多少少有點兒沒有必要。

“你也該找個人了。”趙清瑤道。

趙東成一怔。

“走了,早點兒把名單給我。”說完,她便轉身離開了,而趙東成久久沒有回過神,趙清瑤第一次深刻的意識到趙東成老了。

他的身邊早就應該有一個人了。

而她一直都沒有發現這有什麽不對。

她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宋言呈替她和趙東成告別後,才追上她的步伐繼續往前走去。

“你說,我爸要是一個人的話,可以讓他跟我們一起住嗎?”趙清瑤坐在副駕駛上,沈默良久後開口道。

“可以,換個大點兒的房子。”他單手撐靠在一旁的車窗,認真思索道:“可以去看看別墅。”

趙清瑤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怎麽了?”他餘光掃到她,回過頭問道。

“你會不會覺得……很麻煩?”

“為什麽會覺得麻煩?”他不解地挑了挑眉。

“因為……感覺會給你造成很大的壓力。”

他歪了歪頭,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霧城的別墅其實沒有很貴,應該還沒我在燕城的房子……貴。”

“你在燕城那個房子多貴?”

“六百多萬吧?”

“什麽?”趙清瑤極為詫異道。

“我買得時候還沒這麽貴,只是那邊是學區房,價格一直在漲。”

“現在也在漲?”趙清瑤詫異道。

“沒漲,但是也沒跌,而且不愁賣。”

趙清瑤:“……”

“我當時也是咬著牙貸款買得,後來掙了點錢,就先把貸款還了,”他被她的話勾起了往事:“我那時候幻想過你會來燕城,想過我們會有一個小孩,我們會在那間房子度過一段時間,然後我會努力掙錢,讓你們過更好的人生,也會好好照顧我們這個小家。”

趙清瑤怔怔地盯著他。

他雙眸微微有些失神,顯然陷入了某段回憶:“燕城對我而言,其實沒有任何歸屬感,那個房子對我而言,也只是一個睡覺的地方而已,可是一旦在這個房子裏加上一個你,我就覺得有了歸屬,有了家。總有一天,你會來到我身邊的。”

至此,他所做的一切才有了意義。

趙清瑤眼眶微微有些濕潤。

他回過神來,笑道:“每當這種時候我就會覺得有錢真好。”

錢不能買來愛,但是可以讓愛安身。

“到時候我們可以再養一只狗和一只貓,你爸,應該有的忙了。”

趙清瑤顯然沒有他想得那麽周全,“那你燕城的房子怎麽辦?”

“留著吧,萬一小朋友以後想去看更大的世界呢?”

“你……有遺憾嗎?”她每每提起,總會忍不住替他遺憾,他明明已經走到了更大的世界。

他回過頭道:“我已經看過了。”

潛臺詞他已經沒有遺憾了。

“而且,誰說在這裏不會有更大的世界呢?”他頗為自信地擡起頭道。

趙清瑤沒有說話。

他感覺到她的擔憂,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好了。”

“我當然會在身邊,”她回握著他的手道:“你人生的每一個重要時刻,我都不會缺席,無論未來有什麽,我都會跟你風雨同擔。”

“不用同擔,同甘就好了。”

趙清瑤沒有和他爭辯,有些事她自己心裏清楚就好了。

偌大的車廂裏,一時沒有人說話。

宋言呈掃過一旁的後視鏡,趙東成還站在原地沒有進去,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他宛若呢喃道:“如果我爸還活著,應該也是你爸那個年紀了。”

趙清瑤一怔,不知道他為什麽提起這茬,過了一會兒,才不輕不重應了一聲。

“所以也挺好的。”

趙清瑤這才明白他在說什麽。

他沒有爸爸,能有一個爸爸也挺好的。

她猶豫地舔了舔嘴唇,“那你要回去跟你媽媽說一聲嗎?”

“說什麽?”他按下啟動鍵問道。

趙清瑤聽到他這句話便明白了,沒有再說話。

他換著檔位,轉動著方向盤道:“還是……別打擾她的幸福了。”

趙清瑤依舊沒有說話。

他駕駛著車,穿過小區的林蔭,即將靠近大門的時候,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聲音獨自穿梭著夜色中。

瘦弱的身形和寬松老舊的衣服,讓她看起來格外單薄。

趙清瑤認出了那是王艷霞,輕輕碰了碰宋言呈的手臂,

宋言呈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而後又不動聲色收回,開到大門前的擋桿停下,紅白相間的擋桿緩緩升起,車子也沒有動。

門口的保安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他掃過一旁的後視鏡,將車倒了回去。

而後在王艷霞旁邊的車道停下。

王艷霞起初還沒有認出是他的車,直到車窗降下來,迷茫的眼睛裏才出現一抹詫異,轉而又是一抹欣喜。

宋言呈的表情始終平靜。

王艷霞自從上次吵架以後,已經很久沒見過宋言呈了,高興又局促的整理著自己的頭發:“你怎麽回來了?”

宋言呈沒有回答。

眸光深邃,頗有深意,讓她極為不知所措。

趙清瑤想要緩解他們之間的尷尬,但是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只能若無其事和王艷霞打了一個招呼。

王艷霞這才註意到她,露出一抹恍然大悟的表情。

“是……來看老趙嗎?”

宋言呈沒有否認。

王艷霞又道:“現在是要回去了是吧?那你們路上……”

宋言呈未等她說完,已經升起了車窗。

駕車往前駛去。

趙清瑤打量著他的側臉道:“沒話說嗎?”

“恩。”他目不斜視地凝視著前方。

趙清瑤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陷入了沈默。

回去以後,誰也沒有再提過這件事。

第二天,趙清瑤找了一個時間去找王艷霞,但是王艷霞幫工的小攤特別忙,一直抽不出身,臨近十點,王艷霞才有時間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下,“瑤瑤,怎麽了?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趙清瑤沈思片刻,“我和宋言呈準備舉辦婚禮了,我昨天就是來跟我爸說這個事的。”

“啊?”王艷霞顯然不知道這件事,臉上流露出一絲尷尬:“那恭喜啊。”

“昨天宋言呈應該想跟你說這個事,但是……”

不知道礙於什麽原因沒有開口。

“他會希望我去嗎?”王艷霞顯然也知道他和宋言呈之前有太多隔閡了。“我上次不是想夥著別人,騙他的錢,我就是覺得他有能力就幫一下……”

“那筆錢你給他們了嗎?”趙清瑤見她又提起了這件事,便順著問道。

“還沒有,”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你叔叔沒少為了這個錢跟我吵架,可我想了想……這的確不是一筆小錢。”

就像趙清瑤說的,借出去了,他們大概率是不會還的。

更重要的是,她覺得現在老李配不上這筆錢。

趙清瑤見她有所動搖了,便不再多言,“你好好想想吧。”

說完便起身準備離開。

“瑤瑤,”王艷霞叫住她,一臉無措地看著他:“我……不是不站在阿呈這邊,只是我也想有個人能在我身邊,老李之前對我真的很好,我覺得我找到對的人了,我想幫幫他。可是沒想和阿呈鬧成這樣。”

讓本來稍有緩和的關系,徹底陷入僵局。

“那你知道你和他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嗎?”

她隱隱是知道的,“大概就是他讀書那會兒吧,我不夠理解他,誤會了他……可是真的不能怪我,他走得每一步都和普通人不太一樣,包括他後面要去創業,冒那麽大的風險……老老實實找個班上不好嗎?”

那時候不止宋言呈睡不著覺,她每天也整夜整夜的失眠,想著他借了那麽多錢,以後要怎麽還。

“別說我們這種普通家庭,就是那種家裏有點兒錢的,也根本承擔不起……我那時候整天都擔心他生意失敗,被人抓去坐牢。”

她和宋言呈的隔閡,遠比趙清瑤所知道的還要深。

宋言呈快要大學畢業那會兒,她托關系給他找了一個霧城政府部門的工作,雖然還是臨時工,但是也有機會轉正的。

她明明都是為了他好,結果宋言呈卻很嚴肅的告訴她,讓她不要管自己的事。

她忍不住又急了,像年少時誤解他一樣訓斥他,問他到底在幹什麽?為什麽這麽好的工作都不要?

他起初還是想和她溝通,跟她說自己和朋友開了個公司,現在正在籌備階段。

她第一反應就是他哪裏來的錢。

他言簡意駭:“我之前賺了點錢,然後又從銀行借了一點兒,等熬過這段時間……”

後來的話,她就聽不進去了。

只聽見他借了很多錢,一哭二鬧三上吊的讓他把公司關了,把錢還了,趕緊回來上班。

宋言呈和她解釋了幾次無果以後,直接就把她的號碼拉黑了。

後來,宋言呈和她的聯系就變成了打在她賬戶裏的每一筆數字。

再無一句多餘的寒暄。

趙清瑤聽著她講完事情的經過,難以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無法想象宋言呈當時面臨著怎麽樣的壓力,未蔔的前途,不理解的家人,甚至天天一哭二鬧三上吊逼著他放棄理想,去找一個班上。

“瑤瑤,你說我那時候真的錯了嗎?”王艷霞時至今日仍想為自己便捷一二:“我也是為了他好,不是嗎?”

“你為什麽想要你的人生去衡量他呢?”趙清瑤難以置信的問道:“他那麽努力的考出這裏,就是為了……”

“那有什麽不好?”王艷霞打斷她道:“我這輩子做夢都找一個能買社保的工作,每天……”

“那是你的人生,不是他的,你知道他……”趙清瑤不知道怎麽跟她解釋,她跟她講理想,將人生價值,而王艷霞看見的是朝不保夕,所求不過是一個穩定有五險一金的工作。

而趙清瑤沒有任何辦法去指責她。

因為這是她能給宋言呈選得最好的路了。

“算了,”趙清瑤此刻終於理解宋言呈的沈默,“那筆錢你還沒有給他們的話,我建議你自己留著,留著幹什麽都行,放在銀行裏也能吃不少利息。”

她走了幾步。

又意識到什麽,忽然停下腳步,回過了頭,“你記一個我的電話吧,然後要請得賓客名單給我一個。”

王艷霞聽懂了。

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

趙清瑤轉身繼續往前走去。

她雙手插兜地站在車門前發楞,只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氣勢洶洶從她面前走過。

她一把拽住面前的鄧菊:“你幹什麽呢?”

鄧菊眼睛裏餘怒未消,過了好幾秒才把她認出來,克制著情緒道:“我聽說王艷霞欺負你,我就過來看看。”

可她的表情豈止是過來看看?

簡直是要把王艷霞吃了一樣。

她松開拉著鄧菊的手,揣回兜裏道:“她怎麽可能欺負我?是我來跟她說一些什麽事情。”

“說什麽?”鄧菊迫不及待道。

“就是酒席的事,”趙清瑤見她神色存疑,又補充道:“我讓她給我一個請客的名單給我。”

鄧菊見她的確不像是受了欺負的樣子,這才緩和語氣道:“你說這人怎麽就那麽不知好歹?我可聽說,她為了外人逼小宋拿錢的事,天啊!世界上怎麽會有她那樣的人!我要是有那麽一個兒子,我才舍不得那麽對他呢。”

“你之前不也讓我嫁賭鬼嗎?”

“我那不是不知道嗎?”

“那我跟你說,你還不信……”

“哎呀,”鄧菊顯然不想提這件事,打斷她道:“那是媽媽豬油蒙了心了,別提了,咱們現在就說眼前,那小宋是什麽態度?”

趙清瑤沒有回答。

轉身拉開車門道:“你要回去嗎?我送你。”

鄧菊頗為無語。

可她的確沒有留在這裏的必要了,坐進了趙清瑤的副駕駛,趙清瑤一邊轉動著方向盤,一邊問道:“誰跟你說我在這兒的?”

“小胖媽。”鄧菊回道。

趙清瑤恍然大悟的應了一聲,那她知道找宋言呈拿錢的事也不奇怪。

“她之前是覺得那個李叔對他好,才想幫他一下,但是最近發現,那個李叔好像不是她想得那樣,為了那筆錢三天兩頭跟她吵架,她現在也猶豫了。”

“千萬不能給!”鄧菊微微一頓:“不行,我得去勸她一下。”

“行了,你別添亂了。”趙清瑤打斷她道:“這還是她和宋言呈之間的事,我們……還是少說點兒吧。”

要不是昨天看宋言呈專程把車倒回去找王艷霞。

她也不會來淌這個混水。

“也是,”鄧菊想了想:“我們這在替他替他出頭,指不定哪天他倆就握手言和了,弄得咱們裏外都不是人。”

趙清瑤沒有否認,平視前方道:“酒席就不分開辦了吧?到時候我會把我爸和你的親戚朋友分開安排,你們各招呼各的,碰不上。”

鄧菊對這個沒什麽意見,她和趙東成不是因為原則問題分開,也沒有到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來的程度。

最重要的是,她也不想在孩子這麽重要的婚禮上惹事,應了下來。

把鄧菊送回去以後,趙清瑤便到超市買了點兒東西,剛剛到家,宋言呈便回來了。

他打量著她塑料袋裏的東西,自然而然拿進廚房道:“晚上想吃什麽?”

“紅燒排骨。”

“好。”他放下口袋,拖著外套往外走去。趙清瑤靠著門上,一聲不吭地看著他,他看出她有話要說,穿上灰色的圍裙以後,拿出口袋裏的土豆道:“怎麽了?”

“我今天去找你媽媽了。”

他臉上閃過一絲意外,但是轉瞬即逝,沒有過多深究,“怎麽了?”

“跟她說了,舉辦婚禮的事。”她琢磨不透他的表情,纖細的手指扣著門框道:“我讓她來。”

“恩,”他並沒有覺得有任何不妥,反而有些感謝她:“謝謝。”

趙清瑤抿了抿嘴唇。

還未想好措辭,又聽他開口道:“她不來的話,輿論會對你不好。”

趙清瑤沒想到是這個原因,不由楞了一下:“那你呢?”

“我什麽?”他似乎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你不想她來嗎?”

他盯著手裏正在沖洗的土豆陷入了沈默。

趙清瑤見狀也沒有做多言,找了一個借口離開了。

直到晚上睡覺的時候,她才再度繼續這個話題道:“今天……你媽跟我說了,她讓你放棄創業去找個班上的事情。”

宋言呈抱著她沒有回答。

“我其實之前特別天真的以為,你和你媽關系那麽僵,是因為溝通太少了,才導致她無法理解你,可我今天發現我錯了,不是溝通的問題,是彼此認知的問題。”

他摟在她脖子上的手臂微微收緊。

依舊沒有說話。

趙清瑤知道他在聽又繼續道:“可是我直到今天我才理解,我為什麽永遠對我媽都狠不下心,因為她只是不理解我,又不是不愛我。”

宋言呈不知想到了什麽,很久才應了一聲,“所以才會痛苦。”

趙清瑤輕輕拍著他摟著自己的手背道:“不過都過去了,別想了。”

“恩。”他再次認同道。

很快到了婚禮當天。

趙清瑤回到鄧菊家裏,等著宋言呈早晨來接親,結果淩晨四點,宋言呈還在給她發消息。

先是淩晨一點——

「睡了嗎?」

她當然已經睡了。

沒有回覆。

又過了十分鐘——

「瑤瑤,我好想你」

一點三十二分——

「時間過得好快啊,我們真的要結婚了」

一點五十三分——

「睡覺了,早上見」

結果到淩晨四點還在給她發消息——

「乖乖,我真的要娶到你了」

趙清瑤淩晨五點爬起來,看到這句話,心裏說不出什麽感覺,只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馬真作為伴娘多睡了半個小時,等她起來的時候,妝造團隊已經在給趙清瑤化妝了,很快她便換好了婚禮,等著新郎來接親。

馬真和其他幾個伴娘想到了很多整蠱新郎的辦法,但是抵不住趙清瑤心軟,很快就讓他進來了。

他幾乎一夜未睡,但看起來依舊不顯疲態。

趙清瑤被他抱進了車。

等到了正式舉行婚禮的時候,趙清瑤看到了很多的同事和同學,以及宋言呈的朋友,因為昨天的流程都是彩排過得,正式開始也沒什麽問題,然而趙東成從挽著她的手就開始哭。

一直哭到把他交到宋言呈手裏。

趙清瑤也不禁紅了眼眶,宋言呈緊緊握住了她的手,等她平覆情緒擡起頭的時候,她看見宋言呈的眼眶也微微有些濕潤。

感覺到她的視線,他轉頭向她看來,揚唇微笑的同時,一滴淚從他的眼眶掉落下來。

除了她,誰都沒有發現。

她暗暗抿緊了唇。

他們從舞臺下去以後,輪到證婚人上場,而這個證婚人不是別人,正是趙清瑤在科技館見過的新任市長。

他顯然和宋言呈很熟,對他所做的事也非常了解,對他可謂是讚不絕口。

臺下鴉雀無聲。

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始有竊竊私語的聲音。

大家紛紛恭喜鄧菊找了一個好女婿,鄧菊那嘴笑得就沒合攏過,只有王艷霞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臺下坐著的除了市長,還有來自燕城的大學教授,以及本市許多在她看來有頭有臉的認為,包括教育局的局長都在一直在跟旁邊的人說,當年宋言呈就是他班上的學生,他是看著孩子走過來的。

還有各行各業的投資人和企業家,以及他公司的員工,大家紛紛都在臺下摸著眼淚。

她看著被人群擁簇在其中的宋言呈只覺得陌生,漸漸理解了那句“你為什麽要用普通人的人生去衡量他呢”,她躊躇著不敢走進他的身旁,而宋言呈卻主動向那些她平時都想都不敢想的人介紹道:“這是我媽。”

每個人都對他客客氣氣,都連新來的市長都對她說:“您辛苦了,教出了一個很好的兒子。”

宋言呈喝了酒,流露出微醺的醉意,臉上的笑意都多了一分。

“對,媽媽很辛苦。”

那一瞬間,她也有點兒想哭。

低著頭,躲開了眾人的目光。

晚上,酒席結束,賓客逐漸散去,宋言呈穿著西裝坐在燈光流轉的舞臺下,不知在想些什麽,王艷霞走到他旁邊道:“對不起。”

宋言呈背對著她,沒有回頭。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是我還不夠……”她喉頭微微哽咽:“我以後不會再幹預你的人生了……你原諒媽媽……我就那點兒見識……”

“沒有怪你。”他頭也不回道。

王艷霞也不知還能說著,雙眼含淚地捂著臉轉身離開了,趙清瑤換了禮服回到會場,發現他還在,不由走近道:“不是說了到外面等嗎?”

他沒有回答。

而是轉身抱住了她的腰,修長的手指緊緊拽著她腰後的衣服,將臉貼近了她的懷裏。

趙清瑤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是下意識拍著他的背。

而他什麽都沒說。

就在她疑惑不已的時候,突然在門口看見王艷霞了背影,頓時心下了然,抱緊了他。

沒關系,都過去了。

新學期開始,趙清瑤的肚子已經漸漸開始顯懷了。

羅懷玉也從他們學校離開,調到了局上去工作,但是他走之前還是跟趙清瑤隨了份子錢。

轉眼到了第二年的五月。

趙清瑤的肚子已經大到了走路都費勁的地步,出去吃飯,坐一會兒就開始腰疼,而宋言呈嘴上沒說,但是會不動聲色替她揉腰。

這個時候的小朋友已經會踢人了。

趙清瑤總是會猝不及防被踢一下。

所幸都不算太疼。

轉眼就到了臨產期。

趙清瑤提前住進了醫院,然而卻過了預產期的第二天,才有生產的跡象。

不止宋言呈,全家人都陪在她身邊。

宋言呈和趙東成的手臂被她掐得烏紅,但兩個人誰都沒有把手收回去的意思,由著她拽著。

趙清瑤疼得越來越厲害。

趙東成在一旁悄悄抹眼淚,鄧菊很久沒有在這麽近的距離看過他了,那一刻發現他也老了,心裏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感慨。

移開了目光。

淩晨三點。

小孩出生。

是一個小男孩。

趙清瑤從產房出來的時候,迷迷糊糊看見,宋言呈第一個迎了上來,連孩子都沒有顧得看上一眼,臉上滿是肉眼可見的擔憂和心疼。

她打起精神像他笑了一下,轉而就睡著了。

等她醒來的時候,萬籟俱寂,其他人都已經回去了,只有宋言呈守在她旁邊,小孩也在他身旁的安睡。

她張了張嘴,想讓他去睡一會兒,不曾想他卻先發現她。

滿眼心疼地看著她:“你還好嗎?”

她點了點頭。

他眼眶卻有些發紅,緊緊握著她的手道:“不生了,以後都不生了。”

她想安慰他,卻說話的力氣都沒有,轉眼之間又睡著了。

等到她再次醒來的時候,鄧菊和趙東成已經來了,趙東成去買早餐,鄧菊在旁邊守著她,宋言呈在衛生間裏給小朋友洗剛換下來的衣服。

趙清瑤此時已經好了很多,在鄧菊的幫助下,將小孩抱在了懷裏。

小孩小小的,還沒看不出什麽,鄧菊卻已經斷言道:“像小呈。”

趙清瑤淡淡勾了一下唇角沒有說話。

宋言呈已經洗完孩子的衣服出來了,見她醒了,立馬向她走來,不知不覺將床邊的鄧菊擠到了一旁。

“我吵醒你了嗎?”

她輕輕搖了搖頭,看著他微微泛白的嘴唇,“你去休息一會兒吧,我媽和我爸都在這兒。”

他面露猶豫,在鄧菊和趙清瑤的再三勸說下,才向一旁沙發走去。

“那你有什麽事叫我。”

趙清瑤點了點頭。

小孩和他都很安靜。

鄧菊說:“你這個兒子還挺乖的,吃了就睡,比你那會兒好帶多了。”

趙清瑤淡淡一笑,輕輕用食指摸了摸小孩的臉。

趙清瑤在月子中心住了一個月,年前買的別墅已經裝修好了,而她也沒有住進去的打算,回到了之前的房子。

不知道為什麽她對這個房子生出了太多的歸屬感。

買得別墅在市中心,靠近嘉陵江,從一樓到三樓都是大平層,而買房的時候,宋言呈堅持只寫她的一個名字。

她起初不解,後來才明白,宋言呈想著哪怕有一天他的公司做不下去了,她也能和孩子好好生活的下去。

那一天,她靠在他的肩上沈默了好久好久,而後就把他的名字加在了上面。

沒什麽,說好了要風雨同舟,少一個人都不行。

小孩一天天長大,從連翻身都不會的小孩,變成了能坐起來咯咯笑的小孩,而他一直都很愛帶,不怎麽愛哭。

大家都說他長得像宋言呈,而宋言呈卻固執的覺得他長得像趙清瑤。

趙清瑤不止一次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他抱著小孩說:“你長得真像阿瑤。”

小孩也聽不懂,就睜著一雙葡萄般的大眼睛望著他,咯咯咯的笑。

趙清瑤所恐懼的一切都沒有發生,家裏請了帶孩子的阿姨,但是鄧菊和趙東成每天都會來,王艷霞起初不好意思來,後來看宋言呈並沒有多排斥,來得次數也漸漸多了。

小孩天天被人換著抱,有時候趙清瑤想抱都抱不到。

到了晚上,也基本是宋言呈起來,每當她想起來幫忙,宋言呈都會讓她睡著,耐心十足地哄孩子,沖奶粉,換尿不濕。

她身材也沒有走樣,平時獨自上街的時候,還會被嘴甜的小孩叫姐姐。

等到孩子能上幼兒園的時候,宋言呈和孫洲的公司上市了。

同一年,他帶著小孩和趙清瑤去給他爸爸掃墓。

小孩雖然小,但是說話已經很清楚了。

“爸爸,這是誰啊?”

宋言呈自然而然地攬過他,“爸爸的爸爸。”

“是爺爺。”小孩迅速反應過來。

宋言呈笑著點了點頭。

趙清瑤將他抱了過來,看著宋言呈換上鮮花。

小孩看著趙清瑤道:“媽媽,我爺爺死了嗎?”

趙清瑤溫柔地點了點頭。

“他什麽時候死的?”小孩問道。

“在爸爸還小的時候。”

“那爸爸不是沒有爸爸?”

趙清瑤點了點頭。

“所以要對爸爸很好很好,知道嗎?”

小孩不懂為什麽要對爸爸很好很好,但是他知道他的爸爸很好,想著他的爸爸沒有這麽好的爸爸,就覺得爸爸可憐。

“我愛爸爸,”說完這句話後,小孩不忘對著她在頭上比了一個心:“愛媽媽。”

趙清瑤被他逗笑了。

忍不住在他肉嘟嘟的臉上親了一下,“爸爸媽媽也愛寶貝。”

回去之後,在哄著小朋友睡下以後,宋言呈獨自在書房待了很久很久。

她輕手輕腳走進書房,他正背對著她坐在落地窗前,寫著那封“情書”的結尾——

「我的妻子叫趙清瑤,我的小孩叫宋知堯,我至今為止擁有我少年時所有想要的一切,那條望不見前方的路,終是被我走到了頭。

驀然回首,我們都已經不是當初的那個人。

唯一慶幸的是,一直都是那個人。

我不知道對於別人而言,成功意味著什麽,而對我而言,無論我們取得多大的成就,終究還是要回到愛人的身旁。

我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大概就是娶到了趙清瑤」

趙清瑤在他的身後,等著他敲下一個句號,而他已經在對面落地窗的倒影裏發現了她。

他關上文檔。

露出他和她拍婚紗時,在林蔭路燈下回眸的壁紙,從容不迫的合上腳上的筆記本電腦,將她攬進了懷裏。

“又在偷看什麽?”

她沒有回答,而是捧著他的臉,吻住了他的嘴唇。

“宋言呈,我愛你。”

“我知道。”他氣定神閑回道。

“裝什麽裝。”趙清瑤毫無留情的拆穿他,再次吻上了他的嘴唇。

他修長纖細的手指攬過她的腰,一點兒一點兒加深這個吻。

“小朋友睡了?”

趙清瑤聽出他話裏的深意,“你別鬧……”

他抱著她起身往旁邊的沙發走去。

兩個人在沙發上接吻,相擁,直至房間裏傳來小孩的哭聲。

她正想起身,被他拽著沙發上又吻了一下,“我愛你,勝過往年的每一年。”

趙清瑤又是好笑又是好氣。

好心提醒道:“你兒子在哭誒。”

“上幼兒園還哭,丟不丟人?”宋言呈松開她的手坐起身道。

“好好好,他丟人,你不丟人。”趙清瑤也起身往臥室裏面走去。

書房的落地窗前倒影著滿城的霓虹和臥室裏透出來的一室暖光。

女人溫柔的低語和男人不以為然的笑意,以及逐漸隱去的哭聲。

一年。

又是一年。

【全文完】

寫到這兒的時候全是不舍,但是宋言呈和趙清瑤的故事還在他們的世界裏繼續。

願每一個讀者都能得償所願,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

感謝至今為止大家所有的陪伴!!這本書留給我太多感概了,這離不開每位讀者的支持!

謝謝大家!!鞠躬!

我們下本書見!(《從她的窗戶看月亮》、《困住春夜》點開專欄可見)

再次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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