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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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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私語

出了寺院,擺在許明珠面前的下山路有許多條。

大門的石徑直通山腳,道路兩邊的灌木也修整過,路上行人身影清晰可見。

寺院兩邊還有幾條幽徑,掩蓋在樹木和芳草之下,鵝卵石星星點點,並不分明。

包裏沒有硬幣,只有三角形的平安符,許明珠想了想,把買給齊放的那個找出來,往上拋了一下。

一個尖尖對著她,一個對著大門口的石徑,最後一個指向最左側。

那裏有一條曲折小路,她走過,風景不錯,只是不知道如今還在不在。

那是兩三年前的一個大雪天,迦南寺的香客格外多,人一多,糾紛吵鬧也就多了起來,幾個中年人互相在大門石階上指著鼻子罵,把大路堵著。

許明珠當時趕著走,又不想從人群中艱難擠來擠去,就在四周轉了轉,找到那條小路。

草木雕零,雪綴枝頭又鋪滿大地,一片白茫茫裏,蜿蜒一路的腳印很是明顯。

腳印是從外面來寺院,許明珠沿著它的反方向從寺院去到山下。

出口倒也不是很偏,是山腳下的一個溫泉酒店附近,踩著雪下來,剛剛好泡個溫泉解乏驅寒。

一路上,都能望見迦南寺高聳的亭臺樓閣,在地勢高的地方,還能看見那棵飄著紅綢帶的百年銀杏。

這條小路全程離迦南寺不遠,只是曲折,藏在林木裏,離大門口那條石徑就五十米開外,許明珠擡眼就能看大路上的人群活動。

一步之遙,把人群蹤跡盡收眼底,又能置身事外,悠閑自在。

許明珠把平安符扔回包裏,摸了摸被寒風冷雨吹得有些僵的臉,決定朝著溫泉酒店進發。

那條小路還在,只是雜草叢生,落葉鋪滿鵝卵石,但還能見到路的走向。

看起來像是有人走過許久時間,留下了痕跡,但最近又無人拜訪。

許明珠踏上了這條路,長靴踩到枯枝落葉上發出一陣窸窣聲響,在寂靜山林裏格外清晰。

秋日森林總是帶著別樣的韻味,鮮亮的明黃和橙色染遍樹冠,一場雨洗之下,顏色更加鮮亮,樹木枝頭墜著飽滿的小果實,枯枝敗葉堆積在地面,提醒這是一場衰敗。

許明珠正掏出手機打算拍照片,摁下的時候碰巧是齊放的來電。

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電話已經接通。

“今日會有大雨,你帶傘沒有?”

許明珠下意識回了一句,“當然帶了。”

一陣風起,樹上積蓄的雨落下來,砸到許明珠頭頂和脖頸,惹起一片冰涼。

她倒吸一口冷氣,伸手摸了摸被雨滴澆到的地方,跳了兩步到開闊空地。

所幸電話那頭沒有出聲質疑什麽,許明珠決定搶占先機,主動把話題拐了個彎。

“你在幹嘛?你打電話不會就是為了這麽無聊的事情吧?”

許明珠加快了步子往山下溫泉酒店趕,一邊握著手機一邊掏出紙巾擦拭濕發。

山林寂靜,唯有瀟瀟雨聲與許明珠的趕路腳步聲響,電話裏傳出的齊放聲音格外清晰。

“在錄節目,打電話是游戲環節,讓通話的人說出關鍵詞。”

溫泉酒店已經出現在視野內,許明珠頓了頓腳步,晃了晃手機,有些恍惚。

這是錄節目時候可以說出來的話嗎?

電話那頭隨之響起一個熟悉的主持人聲音,熱情地跟她打起招呼。

“哈嘍!這裏是周五樂放送!”

在許明珠想到是不是整蠱之前,現場觀眾的齊聲招呼已經響起來。

畢竟也是站在臺上發表過許多宣講的人,許明珠估測這一片人聲至少得是千人級別。

許明珠又想起了方唐說的他們在錄綜藝。

嗯,國民級綜藝,打電話給她問下雨有沒有帶傘,齊放真是把我行我素貫徹到底。

雖然不在現場,但是許明珠還是覺得萬分尷尬。

他明明可以簡簡單單套個話,贏得勝利,結束游戲,這樣她就可以打醬油。

偏偏齊放就要捅破窗戶紙,毫不猶豫選擇游戲失敗。

許明珠面對主持人和觀眾的隔空問候回了禮貌端莊的答話,在齊放拿回話語主導的時候咬牙切齒問他。

“你為什麽直接說出來了?”

溫泉酒店近在眼前,許明珠三步並做兩步跑到檐下,酒店門童招呼聲和電話裏齊放的聲音同時響起。

“歡迎光臨當歸酒店!”

“因為說過了,不會對你說謊。”

許明珠跟著門童去往前臺,手指拂過手機屏幕想擦去上面的水。

屏幕沾了水滴,點觸就是會變得奇怪,擴音被打開,這句話響在大廳,然後電話又被掛斷。

許明珠在前臺訂了房間,付了款,也沒有回撥。

直到泡在溫泉裏的時候,她也沒有想好要不要發信息解釋。

[雨滴沾到屏幕,自己掛的,不是我掛的。]

信息躺在草稿箱,一直沒有被發送。

從一開始,她就說了帶了傘。

而且這樣好像在說:我想和你聊天。

可是那句話她並不知道該怎麽接。

越認真的剖白,她越想逃避。大抵是知道承受不起,沒有未來,但是又並不討厭,生物本能反應驅使著想靠近。

就像是盛夏時節的冰塊,令人向往,但又是註定的消融。

她喜歡擁抱,但是不喜歡愛情。

她父母被稱為完美愛情,先婚後愛的典範,許明珠也確實在愛護裏長大,但父親婚前依然有過深愛的女人。

母親告訴她,“人都有過去,活在當下。”

但夜深人靜時,她分明看見母親暗自垂淚。

何姨這麽多年的付出也是抑郁瘋癲,含恨而終。

她對於愛情的初次感受和學習也是慘敗而歸。

許明珠閉著眼,整個人沈到水面以下,眼角滴出的水溶進溫泉裏,了無痕跡。

放狠話一時爽,回過頭來總是要細細品一遍,祈禱這話江牧千萬別對其他人說,尤其是齊放。

這麽多年的了解,許明珠也知道江牧的話術有多厲害,說話九曲十八彎,引著人往他想要的方向想,讓人找不出什麽破綻。

倘若生在古代,他便是那僅憑口舌就能動天下局勢的說客,不費一兵一卒而屈人之兵。

要是跟齊放碰上,說起今天的事情,他大概會把事情說成許明珠做這一切不過是吸引他的註意,齊放只是被她當成工具利用和踐踏。

而她選擇江牧放棄齊放的歷史事實擺在那裏,齊放那樣的人不可能再回頭給她機會了。

無論當時有多少內情,她十八歲終歸是退了那張機票,沒去到齊放的身邊。

從小到大,齊放的名字下座右銘只有那一句:我只在乎結果,過程無關緊要。

許明珠浮出水面,黑色長發搭在白皙肩背,趴在房間的浴湯邊緣,看著灰蒙蒙的天,大雨傾盆,落地窗上雨痕新舊交替,遠處的霓虹燈也失了顏色。

她拿起手機才發現有幾個未接電話。

在她沈到水面之下的時候,齊放回撥了好幾次,但是她沈浸在自己的思維發散裏並沒有聽到。

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鐘,無論如何這個游戲環節都結束了,大概他手機早就交由助理保管,開始了下一個環節。

這個綜藝是錄播,這段沒頭沒尾的電話大概會被剪掉,許明珠這麽安慰著自己,打電話給酒店定餐。

今天是節假日,反正不必去公司,許明珠打算在酒店呆到陣雨結束再說。

電視上已經播完了兩個時間檔的影視劇,雨還是沒有停的跡象,反而越來越大。

淅淅瀝瀝的小雨變成電閃雷鳴的大雨,雨滴砸在窗戶上發出劈啪響,外面的樹木也在晃動,樹葉飛舞墜落。

即使在溫暖的室內,看著窗外昏暗狂驟的景象,許明珠情不自禁裹緊了身上的被子。

這場驟雨來勢洶洶,看起來短暫時間內並不會停。

許明珠給酒店又打了電話要了一些東西,續訂了幾天。

這麽個天,是個人都知道不出門。即使雨停了,迦南寺這邊都是山,風雨摧折的樹木清理估計也得花一些時間。

點開齊放的聊天框,許明珠刪刪改改,發了一句[不回去了],然後快速拉起被子蒙過頭。

等了一會兒,他沒有回信息。

此時已經是晚上七八點,算入了夜,綜藝肯定早已錄完,按照他的作息,大概在寫著歌曲demo。

公事他會在公司辦,在家裏的時候,除開一日三餐和起居,齊放往往是在戴著耳機寫歌,寫歌的房間就在他的書房隔壁,許明珠的房間正下方。

許明珠有次路過時看了一眼,房間裏擺著各種樂器,鋼琴,提琴,吉他,架子鼓,尤克裏裏,不一而足。

齊放的工作臺在最裏面,三四個顯示屏排開,旁邊一堆她不認識的儀器。

那時他背對著她,穿著寬松的淺灰色家居服,慵懶隨意地坐著,指尖的筆動個不停,頭戴式耳機隔絕了所有聲響,許明珠走近了又出去,齊放也半點沒有察覺,未曾回頭。

那個時候她那麽大動靜齊放也沒有半點察覺,一條信息他大概也是沒有註意到的。

反正她已經通知了。

許明珠在等著酒店晚飯的時間裏打了個盹,還沒有睡多久,聽見敲門聲。

她覺得是夢,因為那個聲音太過像齊放,但是他的別墅和迦南寺是覃市的對角線,驅車也得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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