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關燈
第2章

寧傾死了,死在寧域面前。

面對寧傾的屍首,寧域手足無措,如泥塑木雕般楞在原地。四周的人剛圍上來,突然無數帶著烈火的石頭從天而降。

石頭的棱角如刀刃般鋒利,被砸中的人甚至可能瞬間被劃斷手腳。而包裹石頭的烈火不僅會灼傷人,還隨著石頭砸入各家各院,讓四處都燃燒起來。

轉眼間,路人驚恐萬狀地四散逃跑,只有寧域仍然楞在原地。

大地震動得越來越猛烈,無顏落色的寧域擡頭望向火石飛來的方向,渾濁的雙眼頓時被恐懼占據。

只見一個被熊熊大火包裹著的龐然大物一步步向村莊逼近。那東西輪廓和人相似,但整個身體是由石頭模樣的東西組成,它身上像是有千千萬萬個爆竹一樣,隔一會兒就會爆炸,而爆出的火石便飛向村莊。

是厄靈嗎?可是怎麽會有這麽恐怖的厄靈?以往也有厄靈攻擊村莊,可是沒見過如此恐怖的,應該說根本想不到會有如此恐怖的厄靈。

目測有十丈高,看起來就像一座小山。寧域記得寧傾說過,島上的斬靈人們遇到過最龐大的厄靈有四丈高,是個牛厄靈,十幾個斬靈人血戰一天一夜才將其消滅。

況且厄靈通常是動物或植物的模樣,石頭厄靈也有,可眼前這個,真的是石頭嗎?它身上所有的東西看起來都像是活物,會吃人的活物。它就像是踏著火焰,從地獄沖出的惡鬼。

所剩無幾的斬靈人在這個厄靈面前如恒河一沙,他們的攻擊簡直就是螳臂當車,甚至近不了厄靈的身,光是躲避飛出的火石就耗盡力氣。

-

“阿域!”謝紓焦急的呼喚穿過周圍嘈雜的聲音落到寧域耳中。

寧域從家裏跑出來謝紓就跟了出來,不過寧域跑太快,謝紓跟丟了。後來寧域在橋上時謝紓又看見了他,連忙趕過來。

當謝紓看見血泊中的寧傾後瞠目結舌,身子不由得晃了晃,看起來搖搖欲墜。不過她很快回過神,強忍悲痛拉起寧域,將寧域攬在懷中果決地逃跑。

寧域依舊呆若木雞,全靠謝紓帶著跑。他感覺自己眼前一片模糊,什麽都看不清,耳邊盡是鬼哭狼嚎,刺得耳朵生疼,雙腿不停地打顫,每走一步都有摔倒的錯覺。同時他也能感受到謝紓緊緊抱著他,即使對方也在細顫,卻依舊堅強地逃跑。

母子倆剛跑過一個轉角,寧域感覺自己被謝紓猛地一把推開。他重重撲倒在地,隨即腦袋一陣暈眩,眼前白花花一片,仿佛墮入另一個空白的世界,剎那間一切都消失了,包括他自己。

-

寧域緩了好一會兒才恢覆清醒,然而當他艱難地翻過身,映入眼簾的卻是謝紓被巨石砸死的慘狀。

街角的小樓和大樹遮擋了視線,當謝紓發現近在咫尺的巨石時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推開懷中的孩子。隨後她被砸中,伸長的雙手被砸斷,血肉橫飛,頭部肩部被壓碎,石頭上的烈火順著衣物燃遍全身。

“啊——”寧域奔潰地大叫起來,接著瘋狂地用手敲打腦袋。

如果不是他軟磨硬泡讓姐姐帶他去瞭望臺,就不會遇見單牧,姐姐就不會替單牧外出斬除厄靈,姐姐也就不會被厄靈殺死。

如果早些時候他沒有和母親吵架跑出來,母親就不會因為救他而死。

如果沒有他的任性,姐姐在家裏,或許家人都能活。

都怪他,一切都怪他,是他害死了最親近的家人。

從轉角過來是一條大路,不斷有人從寧域身邊跑過,不斷有人被砸死、燒死,絕望的哭喊聲不絕於耳。

明明昨日的夕陽那麽美,今日亦是個春光明媚的日子,怎麽會突然出現如此可怕的厄靈?寧域覺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夢,只要閉上眼,等黑夜過去,一切都會恢覆如初。

這時,遠處有一塊巨大的火石朝著寧域沖來。他驀地覺得好疲憊,一點也不想逃,他想閉眼,他想睡著。沒錯,只要閉上眼,這個噩夢就會結束,這麽想著,他漸漸地閉上了雙眼。

就在雙眼閉上的剎那,寧域感受到一陣風從身邊刮過,他仿佛聞到了花香,他猛然睜開眼。

一個身影飛速逆行而去,黑色的鬥篷隨風飄揚。只見那人縱身一躍,輕盈地飛了起來,接著快速踩了一腳火石,明明如蜻蜓點水一般,巨大的火石竟改變了落下的路線,砸在了寧域斜前方。

黑鬥篷沒有停止步伐,繼續穿梭在飛來的火石之間,踩著一個又一個火石沖向遠處巨大的厄靈。

寧域看傻了眼,他本已絕望,但黑鬥篷的到來讓他心裏隱隱泛起希望。

黑鬥篷踩著火石飛到半空中,離厄靈還有一段距離,可這一波火石已沒有更多。就在寧域為黑鬥篷擔心之際,黑鬥篷腳下出現了一柄長劍。黑鬥篷禦劍沖向厄靈的同時手中又出現了一把泛著幽光的弓,拉弓引箭,對著厄靈三箭齊發。

寧域知道那是斬靈人特有的武器,不用時能化作手鏈、吊墜一類戴在身上。如此看來黑鬥篷是斬靈人,從外面世界來的斬靈人。

射出的箭看似杯水車薪,但積少成多,黑鬥篷禦劍圍繞著厄靈飛行尋找厄靈的致命弱點,那些射出的箭也是他的掩護,畢竟厄靈會攻擊阻礙它的人。

“阿域!”

熟悉的聲音,結實的懷抱,寧域被寧尋轍一把抱起,隨人流逃離。

“阿娘……”寧域奮力伸出手,盯著火光中的身影淚如雨下。

寧尋轍沒有停下腳步,他擡起手撫住寧域的後腦勺,讓寧域的頭埋在他的肩頭。他知道巨石下壓著的人是謝紓,他一來就瞧見了摔落在一旁的那只繡花鞋,上面繡著謝紓最喜歡的蓮花。他悲痛欲絕,但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阿爹,你看那個穿著黑鬥篷的斬靈人可以對付厄靈!”寧域扭著頭掙紮,“我們不要跑,阿娘和阿姐……”

“沒用的。”寧尋轍打斷寧域,稍稍使勁縛住懷裏的人,語氣萬分悲愴,“一旦它覆活,這裏只會是地獄,如今這些斬靈人根本不是它的對手,只能逃!”

“阿爹,你在說什麽?什麽它覆活?”寧域聽不懂寧尋轍在說什麽,他努力伸手指向在和厄靈纏鬥的黑鬥篷,“阿爹,你回頭看啊,那個斬靈人真的很厲害,他……”

寧域的話還沒說完,遠處的黑鬥篷突然被厄靈擡手擊中,黑色的身影從空中直直墜落,淹沒在新一輪爆出的火石之中。

怎麽回事?發生了什麽?明明方才還好好的,他錯過了什麽關鍵的事嗎?黑鬥篷怎麽會突然被打倒?厄靈到底做了什麽?

寧域眼裏的光滅了,只剩淚水。

他忽地瞥見路旁的海棠樹上有一個人,定睛一看,是守村人鋤頭。

海棠樹有上百年的樹齡,如今海棠花開得正盛。鋤頭站在繁花之間,笑著遠望一步步走近的厄靈,渾身上下有掩不住的期許,萬分詭異。

寧域感到奇怪和恐懼,而讓他更詫異的是當一個巨大的火石沖向海棠樹時,鋤頭一點閃躲的意思都沒有,反而仰起頭迎接火石的到來。毫無意外,火石砸中樹上的鋤頭,海棠花混著火花血花四散飛舞。

有海棠花飄到寧域眼前,當花掉落後,寧域瞧見後方有一個狼狽不堪的斬靈人超越一個又一個普通人逃向這邊,那人臉上是恐懼扭曲的表情。

斬靈人竟然在害怕,竟然在逃跑,竟然不顧一切跑在普通人前面。

完了,真的完了,一切都完了。

寧域絕望地趴在寧尋轍肩頭,黯淡的雙眼映出一幕又一幕的慘劇。

房屋在燃燒、在倒塌,人群在尖叫、在呼救,有人被壓在廢墟之下痛苦嘶喊,有人渾身是火從窗口跳出,有人摔倒在地被踩得奄奄一息……

-

逃命的人都在往後方的大山跑,那裏有避難用的山洞。

一開始抱著寧域的寧尋轍也隨著人群在跑,可靠近大山後寧尋轍的逃跑路線漸漸偏移。

寧域以為寧尋轍記不清山洞在哪兒,慌張開口道:“阿爹,你跑錯了。”

“我們要去別處。”寧尋轍的聲音異常篤定。

寧域此時才反應過來寧尋轍和平日非常不一樣。

寧尋轍是個整日待在書院的文弱夫子,雖說家裏的重活他也能做,但比起常年習武的斬靈人肯定差遠了。然而方才那個逃跑的斬靈人沒能追上抱著寧域的寧尋轍,而且平穩快速地跑了這麽久,寧尋轍也就出了些汗珠,和其他氣喘籲籲的逃難人迥然不同。

如果不是熟悉的感覺,細想會懷疑這是另外一個人,寧域驀然害怕又委屈:“阿爹……”

“別怕,阿爹在。”寧尋轍抱緊懷中的寧域,熟練地拍了拍懷中人的背部。

小時候,寧尋轍哄寧域入睡時就喜歡這樣輕拍寧域,寧域瞬時安心許多。

跑了好一會兒,寧尋轍居然帶著寧域到了山腳下的墓地。

此處的墓地有幾百年歷史,埋葬的都是先人,村民們是不允許進入的。

寧尋轍抱著寧域翻過高墻進入墓地,飛速穿梭在鱗次櫛比的墓碑之間。

墓地暫時還沒被破壞,但厄靈在一步步靠近,毀壞是遲早的事。

寧域嚇得臉色煞白,心慌不已,不由自主抓緊寧尋轍:“阿爹……”

這一次寧尋轍沒有回應寧域,危在旦夕,他一心朝著某處奔跑。

寧域隱隱覺得不對勁,他嘗試著掙紮,但立刻被寧尋轍用力禁錮住,動彈不得。他側頭瞥見了寧尋轍古怪的表情,他從未見過寧尋轍有那樣的表情,感覺嚴肅又狂放,很難準確形容。他頓時寒毛卓立,不敢再多看一眼。

墓碑間出現了一口古井,寧尋轍臉色一沈,抱著寧域一躍而起。

方才寧域嚇得不敢四處張望,待寧尋轍跳到半空中他才發現下方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父親是瘋了嗎?竟然抱著他跳井?難道是覺得一切都沒救了,長痛不與短痛?又或者說抱著他的人根本不是父親……

“啊——”伴隨著寧域的慘叫聲,兩人墜入古井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