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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大爺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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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大爺的幸福生活

隨著越來越多的妖魂生祭蛇印,猩紅蛇印映照的那方天際漸漸裂開了一道口子,不過緊接著又速地闔上,然後再反反覆覆地開合,就好像有雙躲在天幕之上的手,不住地撕裂並縫補著這塊殷紅的天幕,唯恐讓天幕下的人瞧見什麽。

不過躺在天幕下的尉影晰還是看到了裏面被遮掩的黑暗,那裂口猶如一個凝著墨色的大口袋,若是打開,定然能吞噬掉所有的光亮。

“封印被打開了!”

身上掛著血痕的千夜狂喜地大喊一聲,然而不等他看清自己為眾人劈開的世道,谷周草木霎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消散,大地也如被焰火炙烤一樣,驟時皸裂開一道道掙紮攀爬的痕跡。

緊接著,刺耳的哀嚎滌蕩在滿山遍野,那些看著自己親人朋友猶如巖漿灌體般潰散的妖民,還未聲嘶力竭地哭喊幾聲,便也如他們一樣慘死在無情的渾濁天幕下,而他們的妖魂殘渣則飄飄蕩蕩地進了上空的裂縫,繼而湮滅在無盡的墨色之中。

“怎麽會……”千夜眼睜睜地看著漸漸被吞滅的妖界,悵然若失地回想著自己走過的一步一步,他想不通為什麽會是這樣一個結局,他只是想看著萬千妖民在不堪的世道中如他那時一般掙紮墮落,而不是如此不堪地一死了之,然後再荒唐地輪回重生。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這不是他荒唐一世換來的結果!

“尉影晰!”

沐汀落見尉影晰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禁不住喚了他一聲。但他手裏的彎刃並沒有因憂心而停下,反而更愈發狠地擲向對方。

而千夜只失魂落魄地杵在原地,根本沒想要躲開,所以這彎刃便硬生生割入他胸腹,在他胸前留下一道致命的血口。

可他似是察覺不到疼痛,只茫然地低頭看著淌血的傷口,然後伸出僵冷的手指觸碰了下自己尚還帶著一絲暖意的心口,接著訥訥地轉過身,向著浣溪谷外走去。

他還記得浣溪谷外有一清澈見底的溪流,他在裏面捉過一條讓一個小貓孩為之羨慕的大魚,之後那小貓孩牽著他的手,一路歡喜地告訴他,自己阿爹會做多麽好吃的紅燒魚,讓他一定要去嘗一嘗。

那或許是他聽過得最清澈的聲音,也是他觸碰過得最暖的手,只可惜他再也回不去了,他曾向幻想自己稱王的鏡潤提過想要浣溪谷,不是為達目的地想要,而只是純粹地想要這方願意容納他的極凈之地……

“尉影晰!小晰!……”

尉影晰聽著耳邊朦朧的焦急喚聲,終於舍得睜了睜眼。他虛弱地轉頭看了看為他竭力撐起一方結界的沐汀落,轉而盯向浣溪谷結界的裂口,以及上空那個愈撕愈大的口子。

他知道這搖搖欲墜的谷內結界護不了他們多久,外面那些手無寸鐵的妖民也撐不了多久,他總需要做些什麽,而不是躺在這裏半死不活地等著所謂的重生。

況且現下還有人為他擋住了幾欲吞噬掉他妖魂的四象印力,他也該為了這人再放肆地爭一次破曉天光。

僅楞了須臾,尉影晰從懷裏掏出了他的荷包,然後翻過身將裏面唯一的那顆花種放在了天幕下。

以虬游鳳翔之勢霍然躥起的花樹是沐汀落始料未及的,等他察覺的時候,這棵被尉影晰用妖神之力澆灌的花木已與穹頂的深淵傲然對峙,那些極盡所有綻開的滿樹的碩紅雖被四象印力不住地鞭撻,但一片片花瓣削落後自會有新的槎丫抽出,自會有不懼一切的生生不息的力量。

怎奈尉影晰只有半個蛇魂,已經是不要命的想讓這花樹封住裂口,可被迫蠖曲的枝幹越接近天幕,越很難再沖破那枚蛇印的禁錮。

而有另一半蛇魂的沐汀落怎麽會不清楚尉影晰此時的處境,他更自知如今他即使離開這浣溪谷結界,也能憑著半魂不會立即被四象印吞噬,如此一來,或許他還能為這棵花木贏得與天相爭的機會。

想到此處,沐汀落對著尉影晰的背影似喜含悲的笑了笑,笑渦裏有說不盡的情話,也有他兩輩子安藏的愛意。而這笑容若是被尉影晰瞧見,別說俘獲他一顆芳心,就算讓他以身殉情他也是心甘情願的。

可他不願更不許沐汀落死在自己面前。

所以當看著那一襲紅衣踏著飛旋的花瓣縱身直逼花木頂冠時,尉影晰瞳仁倏地放大,他來不及喊回這個凜然無畏的人,於是完全不加思量地喚出了紅雪劍,緊接著試圖將自己所有的妖神之力傾覆殆盡的同時,已將紅雪劍對準了自己胸口。

然而就在他甘願再為了沐汀落以死護住這妖界時,不知從哪兒冒出的張開雙翅的晴天驀地撞在了他身上,不堪一擊的他瞬間便被這股鳥力撞翻在地。

不過他也顧不得順緩胸口的窒悶,只慌促地爬起來,如火灼心般尋著冠頂的那抹紅色,以至於忽視了另一個竭力沖向蛇印的身影。

可惜沐汀落早已淹沒在無窮無盡的血紅中,他尋不到也看不到,只能任由焚心的淚水漸漸模糊了雙眼,然後看著冠頂漾出層層疊疊的火光,而那棵花木瞬間猶如撲火的飛蛾,鋪天蓋地地飏落千千萬萬的妖艷花瓣,並用驟然逢春的枝幹封住了那一方吞噬萬魂的天淵。

天幕的裂口終於被封住了,但尉影晰頓覺自己心上的裂痕卻再也無法愈合,四面的冷風就這樣無情地在他心口上吹打,每一下都是痛入肺腑的提醒,提醒他,那個他放在心上的人以後便只能放在心上,再也觸碰不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是不知所措地望著漫天潑灑的紅色,那一滴滴劃下的淚水隨風偏落在花瓣上,暈染成哀莫心死的模樣。谷周的哀嚎消減了些,可他開口喚出的名字卻兀自像被他耳邊嘈雜的錚鳴掩蓋了一樣,聽起來是那樣的沙啞破碎。

“汀落……”

“我在。”

尉影晰大夢初醒似的擡起頭,迷濛地看著花團錦簇下落入凡塵的紅衣身影,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那年的攀枝花林,當真是花開萬裏都不及翩翩鮮衣……

妖界的這場浩劫死傷無數,各妖族都不想再爭搶什麽四象印,只想安安穩穩的休養生息。不過如今再也沒有什麽封印妖界吞噬妖魂的四象印,只有一棵載著妖尊兩輩子的夙願,可護佑妖界萬年長安的攀枝花木罷了。

尉影晰與沐汀落離開嘯林城前,見到了留在城內的南歌。一場人禍釀成的天劫毀了嘯林城,也毀了一場喜慶的聯姻,但尉影晰聽南歌的意思,倒是並不在乎這些虛設,因為他是真的想娶雪風若,畢竟他倆的緣分可不是從貓村的阡陌開始的,而是從嘯林城開始的。

雪風若兒時溜到街上時曾被城內幾個貴族妖孩欺負,搶了她一方手帕,而她當時害怕地只顧著哭,沒有看清為她打抱不平的那個少年的樣子,等那少年被那幾個妖孩帶家仆追打時,同樣在嘯林城逛蕩的尉影晰恰好湊熱鬧地來到雪風若面前,而雪風若只看過他一眼,便記住了貓大爺小時候那對清澈的貓眼,以至於誤將尉影晰當成了自己的蓋世英雄。

幸而南歌一直留著為雪風若搶回的手帕,這些年除了用這手帕擦過十五的鼻涕,倒是沒舍得用過,這才托這帕媒成全了兩人。

不過南歌是蟲族的人,本能帶著雪風若回地囚谷故族,可現下嘯林城已無城主和少城主,總要有一個熟悉嘯林城且能安頓妖民的人主持大局,而自小游逛在城內又知妖民疾苦的南歌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況且雪銀顧雖死,但那些妖衛還是聽雪風若調遣的,尉影晰覺得有這對佳偶在,或許再過百年,他便又能在萬花節上還今年許下的願。

但這次倒不是什麽貪得無厭的魚願,而是“日日有妖尊,月月有妖尊,年年有妖尊”的癡願而已。

“汀落,我們現在去哪兒?”

出城後,尉影晰看著四方縱橫交錯的道路,一時竟不知該去往何處。

“你想去哪兒?”沐汀落反問他。

尉影晰頗認真地想了想:“如今不少妖民流離失所,我想盡力去幫他們,之後我想去給阿爹和阿娘種滿山的鳳凰木,還想……回火熙閣看看……”

見尉影晰突然沈默,沐汀落猜出他心中所想,擡手撫平他眉心的皺痕,安撫道:“與妖魂生祭朱雀臺不同,鳳皇宿桀只是涅槃,你難道沒聽說過鳳凰涅槃重生的故事嗎?我問過晴天,短則百年,長則千年,鳳皇一定會回來的。”

聽到這番話,尉影晰眉間的陰翳倏地褪去,他歡喜地拉著沐汀落的手,繼續說著今後的打算:“然後我們去貓村,妖界出了這麽大事,酒爺爺肯定嚇壞了,而且我怕咱竹屋裏的佳釀全被酒老搬沒了,咱倆總得回去瞧瞧,還有我們要去蛇族,我們該去祭拜狼叔的,畢竟……”

畢竟如果沒有滿昭色,與蛇印同歸於盡地必定是沐汀落……

蛇族荼蘼花樹下,竹青塵趺坐在一塊新鑄的石碑前,精雕細琢地修刻著碑文,他原只在碑上雕刻了兩個字,“雲安”,可楞了一會兒不知又記起來什麽,動手在上面又刻下了三個字,“滿昭色”。

尉影晰也是在後來才知道竹青塵竟是滿昭色的師叔。

原來萬年前滿昭色是上一妖尊雲安的徒弟,而竹青塵則是雲安的師弟。奈何滿昭色當年也是如貓大爺一般是個“大俠”人物,惹了不少禍端,後來甚至失了妖魂,而雲安為了救滿昭色,不惜將一半蛇魂渡給了他,結果自己卻失了長久的妖壽。

自此之後,對雲安有意的竹青塵一直怪雲安癡傻,怪他為了一人葬送了自己,同樣,他也怨恨甚至嫉妒滿昭色,所以這萬年間他不許蛇族的人接觸滿昭色,更不許滿昭色還債一樣收養妖尊沐汀落,他不想在沐汀落與滿昭色來往中念起之前故人的影子。

可天劫那日,逃出浣溪谷搬救兵的晴天在嘯林城外遇到了竹青塵他們,滿昭色一聽谷內情形,當即動身隨晴天趕往浣溪谷,並叮囑竹青塵他們留在城外以救扶妖民,而滿昭色離開之際或許已打算好自己的結局,於是,在竹青塵詫異的神色下,他留下了一句,“對不起”……

而後百年,除了一些鬧事的妖族,妖界再無滅族禍端,不過這幾個作亂的妖族也很快被一個叫“無敵黑貓”的人教訓了一頓,自此街頭巷尾,茶餘飯後,無論老少皆知妖界有兩個行俠仗義的大俠,但從未見過他們的模樣,只知是一黑衣一紅衣的雙俠而已。

而此時,這對黑紅雙俠正從火熙閣西方的山上牽手走下。

尉影晰看了眼滿山的鳳凰木,忽地想起貓村山頭的攀枝花林,於是轉眸流轉著粼粼眼波,軟下聲音對沐汀落道:“汀落,謝謝你為我種下了滿山的花木,我很喜歡,喜歡的不得了。”

沐汀落瞧他真誠地瞪大眼睛,滿眼滿心都好似透著“喜歡”二字,難得忍不住打趣道:“我為你種的可不是花木。”

尉影晰一楞,任由沐汀落牽著他緩緩往山下走,呆呆地問:“不是花木那是啥?”

沐汀落回頭看了看他,笑道:“是情書,一棵花木就是一封情書,我想著,每一封都足夠你看四季輪回,所以為了留住你,我便種了滿山。”

聽到這甜到心坎的言辭,反應過來的尉影晰粲然一笑,快步走到沐汀落面前,後退著步子,看著一步一步向他走來的人:“那你可要多種一些,因為我想看一輩子,妖的一輩子可是很長很長的。”

“那我呢?我若把自己種在花林,夠你看一輩子嗎?”

尉影晰停下步子,環抱住迎面而來的沐汀落,一字一句應道:“不夠,反正貓爺我看了兩輩子都不夠,妖尊說怎麽辦吧。”

沐汀落被懷裏耍賴兩輩子的貓大爺逗笑了,他望著蔓延的長路,許諾道:“那就讓我們這一輩子再長一些。”

我們這輩子一定很長很長!

千年後貓村山頭,尉影晰叼過沐汀落遞到他嘴邊的荷花餅,鼓著腮幫子含糊道:“汀落,你什麽時候能退休,然後帶貓爺我去馳騁天下呀”

沐汀落擦了擦他嘴角的碎屑,無奈地應道:“只等妖界再有一個身負妖神之力的人。”

尉影晰咂咂嘴:“那這人在哪兒呀,總不能再等個千萬年吧。”

“蛇魂中有妖神之力,蛇族的後人中或許會有合適的人選,不過,我也不知道這人什麽時候會出現。”

“這麽麻煩,要不然……”尉影晰癡癡笑道,“我為你生一個”

火翊鳥的餘暉正濃,將一對不負當初的影子鑲嵌在悠悠的晚照裏。不遠處隨風搖曳的攀枝花林,將那些放不下癡情的花瓣繾綣地飄灑在他們身周。

嗅著花染生香的回憶,兩人默然相視了許久。

也許是覺得剛才的那句話太過癡心妄想,尉影晰忍不住低頭赧然笑了笑。

而沐汀落眉眼兀自含著笑,他輕輕吻了下尉影晰眉心,然後趁眼前人失神的空檔,驀地將其打橫抱了起來。

尉影晰懵然,剛欲擡手觸碰沐汀落親過的地方,結果因身子失衡,忙不疊地讓兩爪換了走勢,牢牢圈抱住沐汀落,慌張不解地問:“唔……做什麽?”

許是嫁雞隨雞嫁貓隨貓,妖尊難得不正經地調戲道:“去生個小妖尊。”

聽到這句撩得貓心發癢的話,尉影晰一楞,等反應過來便只顧偎在沐汀落懷裏抿唇癡笑,心說,那肯定是個惹不起的小妖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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