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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大爺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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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大爺不後悔

沐汀落隨著鳳翎的指引來到地囚谷口時才察覺到事情不對勁,以往晴天見他的地方總會留幾個放哨的落櫻塢靈鳥,可現下這黑黢黢的夜幕下卻尋不到任何靈鳥的蹤跡,而這支翎羽又仿佛失了方位般,一直在谷口徘徊,如果不是因為晴天來過這裏之後又立刻借星移鏡去了別處,那麽恐怕是有旁妖利用鳥族的法術故意讓他來此,或是有意支開他,趁機……

尉影晰!

這一想法咣當一下砸下來後,沐汀落當即施法尋探尉影晰的下落,等他憑著紅鱗掛墜得知尉影晰尚還在嘯林城內時,他那顆揪著的心反而又懸起幾寸,畢竟這妖連鳳翎都可以操縱,更別提把帶著紅鱗掛墜的尉影晰擄到任意一處,卻又能不讓他尋知。

隨後當他趕回嘯林城時,天色已至熹微,火翊鳥即將破雲而出,繼而光耀整座歡慶不止的城池。沐汀落顧不得去參加什麽城主封典和喜結良緣,也不必去女顏長老那兒領他家的貓靈,而是徑直前往白虎山。

然而此時,白虎山附近的妖衛正一如既往地巡視,就好像昨晚並沒有任何風吹草動。至於尉影晰走過的那條小路也如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又或者本來就在,只不過一直被滋生的霧瘴遮掩著,這些妖衛從未發現過。

不過現下他們倒是發現了掠身而來的沐汀落,並用城主戒令規勸沐汀落離開。

沐汀落沒有心思與他們糾纏,他能感覺到尉影晰確實來過這裏,於是心急之下,他避開阻撓的妖衛,欲強行闖進魂冢查看。

可就在這時,一道橫遮天穹的水紋結界忽地覆蓋整個嘯林城。

不久前在那場各懷心思的小聚上,千夜曾提及封典前夕護城結界的事,美名其曰是為嘯林城安危著想,然則這結界到底是誰設下的,目的究竟是為了困住賊人還是困住眾妖族,或許連催動結界的長老們都說不清,便一股腦地將其奉為安護妖民的護城符。

但現下沐汀落望著漸漸鍍上一層冰霜的護城結界,驚覺這結界上波動的咒紋似曾相識,可他目前整顆心都因尉影晰焚燒著,一時根本記不起在何處見過這雜冗的妖術。

直到有妖衛發現天上居然有雪花飄下,並且驚奇地伸手想接住一片時,沐汀落睨過一旁乍然冰封的草木,惶然提醒道:“別碰!”

然而這些如銀刀般驟降的飛雪根本不會留給人反應的機會,妖衛即使聽到沐汀落惶恐的話音也來不及躲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雪花飄落在自己身上,然後不過眨眼的工夫便將其凍結成冰雕,緊接著被再次飏落的雪花壓垮成稀碎的冰渣,而其妖魂則好像被什麽指引著,堪堪融入了結界中。

目睹同伴身散的妖衛倏地大驚,霎時慌不擇路地尋找躲身的地方。

奈何這突然襲來的白雪卻猶如嗅到血肉的渡鴉,倉皇一瞬間便可砭骨噬魂,而那些正在街市上喜望許願花的妖民更是被定格成了或是驚恐或是詫異,繼而隨著這些因冰霜萎落的許願花,再也拾不起今年許下的夙願。

在封典高臺等待雪銀顧的各妖族族長及長老見此情形,倒是反應極快地令族內弟子結印布陣抵抗,不過除了幾個大族尚有餘力遣弟子趕往城內護民,其他各族已是自顧不暇地逃躥,並急慌慌尋找離開這冰寒“棺材”的出口。

而此時,浣溪谷中禁錮於同樣法陣中的那枚蛇印似是察覺到了潰散的妖魂,愈加躁動不安地想去享一場饕餮盛宴。

“已經開始了。”

看著這個少城主對著嘯林城方向會心一笑,尉影晰竟不敢放肆自己去思忖城中的情勢,尤其是隨著蛇印的震顫,他頓覺自個兒那半個蛇魂也有強行抽離的勢頭,使得他還未強迫自己穩下心神,腿腳便又穩不住了。

但為了不讓千夜看出端倪,他假裝鎮定地掃過圍困他的隔界,然後找到一個半埋土裏的石頭,接著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面,低頭瞧著脖子上掛著的紅鱗墜子的同時,暗自調整有些紊亂的促息。

這紅鱗掛墜本不應該作為暴露行蹤的隱患掛在他身上,可他一直貼身帶著的紅鱗好歹是從沐汀落身上取下來的,妖尊如今就算被貓魂禍害地再不及當年,但給他的東西一定是頂好的護身符,旁妖想要觸碰,那也得掂量一下自己的餘壽。

所以即便把他擄到浣溪谷的妖本事再大,也不敢小覷妖尊對他熾烈的情意,於是這紅鱗只是被施法在其周圍裹了一層厚實的堅冰,暫且讓沐汀落找不到他而已。

如此一想,尉影晰頂著滿額頭冷汗居然扯動嘴角笑了笑,他一邊暗自慶幸自己遇到這麽好的良人,一邊希望沐汀落千萬不要尋來。

畢竟看如今這情形,他不用貓腦子思量也知道千夜想要的是四象印,如果最後沒有他法,他這個已經死過兩次的老貓恐怕會悲提第三次永垂不朽,可若是見到沐汀落,到時候他一定不忍心再留妖尊在貓村守活寡。

一直等他問言的千夜瞧他一副處事不驚的懶散相,不由地有些失落感,就仿若在他造就的景致面前少了一個對他吹捧或是因他怔忪的看客,對一個隱沒千年的劊子手來說這便少了一絲悅己的趣味。

“怎麽尉兄難道不想知道嘯林城今日的盛況嗎?嗯”

聽到這句強勢問語下摻雜的三分期待,尉影晰反而更肆無忌憚地伸了個懶腰,接著擡擡下巴示意對方看向一處,饒有興致地問:“你把那鳥藥傻了?”

千夜沒有被他的顧左右而言他所遷怒,反而耐著性子瞥了眼被他用蟲族妖術控制的晴天,蔑笑一聲道:“妖尊手下跑腿的鳥主也不過如此,要不是看在他那魂器能送我們回谷的份上,那夜在白虎山我便能殺了他。”

“嗯,”尉影晰單手支頤,頗讚同地點點頭,“確實,這霹靂鳥除了腿腳利索也沒別的用處,難不成天崩地裂的時候還指望他去往一處好地兒嘖嘖,這事堪憂啊。”

千夜的手原已經捏住了晴天的喉嚨,但聽到尉影晰這句調侃味的話,禁不住若有所思地放下了手。

在他想來,四象印力不是他能估量的,萬一會付出將浣溪谷毀於一旦的代價,他總需備好帶走尉影晰的退路,所以晴天對於他們還是有用的。

見千夜猶豫地杵在星移鏡前,尉影晰料到他暫且不會取那鳥命,於是便不再問道與眼皮耷拉的晴天有關的事,轉而雙臂後放,悠閑地支起身,望著浣溪谷的天空道:“有千年沒回來了,沒想到這結界還在,小時候我一直盼著離開這裏,去外面看看,如今要是能回到那時候……”

尉影晰一頓,同樣掃過天穹的千夜冷冷地問:“是後悔了嗎?”

“哎,”尉影晰坐好低嘆一聲,笑道,“怎麽會後悔呢,貓爺我活成了貓族該有的貓樣,既不會像蟲族那老毒物一樣在陰溝裏藏著還癡心妄想不會翻船,又不會像那些表面大義凜然實則陰狠狡詐的妖物一樣活成了面目全非的可笑之態,貓爺我呢既有妖性也有人性,就算再活一輩子我也是這副你學不來的貓樣。”

聽出尉影晰話裏的冷嘲熱諷,千夜不以為然地嗤笑一聲,兀自溫雅地看著他,再開口時也是兩輩子不變的隨和:“不會後悔嗎?那好,趁著嘯林城的好戲還未落幕,我便試試能不能讓尉兄後悔……尉兄應該還記得是你領我進的浣溪谷,否則以谷內這樣亙古未消的結界,外族怎會有機會進去,所以我該多謝尉兄的,如今嘯林城千萬妖民即將以妖魂祭印,你的功勞當之無愧。”

尉影晰捏著指節,借指尖紮入掌心的痛楚維持著自己的清明,打消心頭湧上的愧疚還有族人被殺的憤恨。

不需要千夜提醒,他自是知道浣溪谷滅族災劫由他而起,他有時候也會想,如果他記得貓族滅族的那日,他會活成什麽樣子,他會不會像攤爛泥一樣窩在最陰冷的地方,謀劃著怎樣為族人報仇,甚至不惜代價毀了妖界,他會不會想把所有人踩在腳下,讓他們俯首稱臣,如果有朝一日他活成了連自己都厭惡的樣子,沐汀落還會不會喜歡上他……

所幸他忘了,他只記得在他垂死掙紮的時候有人給過他久違的溫暖,他只記得那句“貓無妖性便不是貓,我們貓族生來就是行俠仗義的”,他記得自己傷過,但也記得自己笑過,他雖然無法大度地原諒傷害過他的人,可他願意寬容一次自己,若是他執意將自己置身深淵,豈不太對不起他娘親留給他的翺翔九天的一對鳳翼。

“我也要多謝你,如果不是你封存了我的記憶,我怕是真的要後悔了。”尉影晰付之一笑,旋即反問他,“那你呢,你可有後悔的時候還是你一直活在悔恨中。”

千夜聽罷不知想到了什麽,一張脩然的臉忽地如褪去一層皮,繼而爬滿了枯蔓狀的泛紅疤痕。

這些猙獰的疤痕一直蔓延至眼底,而隨著這些疤痕不熄的火焰仿佛一直藏在那對深邃的眸子裏,此時被尉影晰的話一激,便似有火光賁濺而出,要把不堪的世道焚為灰燼。

“夜有多黑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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