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貓大爺說謊

關燈
貓大爺說謊

玄武湖畔,沐汀落施法壓制周遭襲來的樹蔓,而尉影晰還在與化成蜈蚣的亥無纏鬥。尉影晰騰空轉身避開鎖鏈,一把火風刃穿過鏈隙,狠戾地擊在亥無身腹,硬生生卸掉他一條長肢。

亥無引頸哀嘯,驀地沖向尉影晰。尉影晰似閃電般避開,掠身至亥無頭頂,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晃過一瞬火光,緊接著,翻身劃過亥無脖頸處。周遭樹藤嗅到濺落的血漬,愈加無所忌憚地吞噬亥無血肉,繼而迎向尉影晰。

尉影晰退到沐汀落身旁,慌促喊道:“師尊!快離開!”

沐汀落收了妖法,剛想隨著尉影晰離開。這時,被樹藤裹挾的亥無倏地張開利齒叩向沐汀落,尉影晰聞聲,須臾間閃身至沐汀落背後。

兩尖齒如利鉤般割入尉影晰肩部,一瞬疼痛襲來,尉影晰悶哼一聲,低頭看了眼刺腹穿骨的紅雪劍,才發覺周圍赫然變成了地囚谷。

他看著站在面前的沐汀落,紅衣如舊,面冷如雪,他的眼裏心裏可以裝下妖族蒼生,卻唯獨裝不下一人。

沐汀落,為了蒼生,你棄了我……

“汀落……汀落……”

“妖尊?妖尊?!”

尉影晰睜開眼睛,一滴淚水猝不及防的脫離眼角,落在枕側。他失焦地盯著上空,直到聽到千夜的聲音,才恍然回神,卻仍然不住地低喃:“汀落……沐汀落……”

千夜守在床榻邊,輕聲安撫道:“妖尊,汀落師兄在飛閣蓮嶼靜養,妖尊已經昏睡三天,我先去為妖尊取些粥食。”

“千夜……”尉影晰掃了眼周圍:“這是哪兒?”

“妖尊現下是在垣主宮中,垣主也已派弟子照看汀落師兄。”

“汀落……”尉影晰驀地起身,略微揉了揉眉心,顧不得發暈腳軟,沾地後踉蹌了幾步,便又生龍活虎地跑出蓋沈寢宮,徑直奔向飛閣蓮嶼。

千夜一驚,看了眼留在地板上的鞋履,隨即追了過去。

飛閣蓮嶼中,蓋沈不光派了打理的弟子,還親自照看沐汀落,一日三餐更是讓蓋逍盯著。尉影晰突然像尋仇一樣氣勢洶洶沖來,眾弟子皆是目瞪口呆,再看到跟在後面拿著鞋的千夜,更為確信,妖尊肯定遇到了了不得的急事。

尉影晰氣喘籲籲地站在房門口,楞楞地望著沐汀落。

蓋沈看到尉影晰,驚得差點扔了藥勺,他把門口和床榻上的兩人看了一遍,輕咳一聲,直白道:“老了,不中用了,碗都端不住……小兄弟,要不麻煩你,照顧妖尊喝藥?”

尉影晰垂著眼點了點頭,等千夜把鞋履放在屋內,蓋沈離開後,他才躡手躡腳地走到床榻邊,剛想端起藥,遞給沐汀落,就被沐汀落搶先拿起碗,以壯士一去不覆還之勢,一飲而盡。

尉影晰嘟噥道:“喝這麽急幹嘛,我又不會跟你搶。”

沐汀落靜靜打量著他,見他無事,心中聚集的霧霭驀地消散,可等眼光掠過尉影晰雙腳時,這簇霧霭又躥上眉梢。

他微微蹙眉,聲音兀自如潺潺流泉:“上來。”

尉影晰木訥地瞪著他,倆眼傻乎乎地瞧了瞧四周:“上哪兒?”

沐汀落差點被尉影晰的模樣逗笑,他盡力戴好孤冷如星的面具,二話不說,伸手把尉影晰拉到床榻邊坐下,又稍稍低身,把他雙腿搬到床上,然後掀起床被,蓋在尉影晰身上。

尉影晰右腳靠在沐汀落腰側,沐汀落頗耐心地掖了掖被角,把尉影晰腿腳裹住,生怕他凍著。

尉影晰坐在沐汀落對面,訥訥地看著他,良久,才囁嚅道:“……我……我不冷……我腳還沒有洗,別……別把你衣服蹭臟了。”

“下次別不穿鞋就往外跑,萬一傷了,可沒人照顧你。”

“沒事,我皮厚……”尉影晰劃了下鼻尖,不以為意道,須臾,擡手指了下沐汀落,憂心問:“你的傷怎麽樣?還疼嗎?”

沐汀落凝眸望著他,應道:“不疼。”

“嗯……”尉影晰點點頭,咬過下嘴唇,踟躕片刻:“汀落……謝……”

“謝謝你。”

尉影晰還沒說完,沐汀落脫口一句,直接把他驚懵了。

“啊?”

“尉影晰,謝謝你帶我回來。”

尉影晰聽到這句,楞了好一會兒,打諢笑道:“客氣,你可是妖見妖愛的妖尊,誰見了你都得心花怒放,拼死也得把你帶回來,而且,你是因為我才受傷的,我這人有恩必還,有仇必報,再說了,你要是掛在玄武湖,我不就成犯罪嫌疑人了嘛,為了貓爺我的宏偉前途,我也得把你捎回來。”

沐汀落似是不滿意這樣的答覆,略有失望問:“只是因為……我是妖尊?”

尉影晰眼神飄忽,不敢直視他:“是……還有……為了妖魂……”

沐汀落五指緩緩捏緊,沈默片刻後,又笑意綿綿地註視著尉影晰:“好,我會盡快找到換回妖魂的方法,這樣,你就可以離開這裏,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尉影晰很少見沐汀落笑,至少這輩子還沒有見過這雙仿若星子的笑眼,只是這笑容雖美,卻也如紅雪劍般寒冽,以至於他僅顧著閃躲,完全沒有看到深藏在這雙笑眼中的落寞。

“還有……還有玄武印,我不是故意……”

尉影晰還沒說完,沐汀落做了個禁聲手勢,他立即收了聲音,謹慎地看了看外面。

“我已經告知蓋沈,他會護好的,而且,我已經沒事了,你一會兒告訴蓋沈,讓他帶弟子先離開吧,我喜清靜……”沐汀落低聲道,頓了片刻,又補充說:“你留下就好……還有……蓋逍……”

“嗯……你先歇息吧,我出去找點吃的。”

話音未落,尉影晰匆忙下床,顧不得穿鞋,直接隨手提著出去。

他倚靠在蓮池邊的枯樹上,看著被魚攪動的池水漸漸斂了漣漪,但心裏泛起的皺褶卻久久不能平覆,他一遍遍告訴自己,上輩子的一切都已經化成泡影,早就破碎湮沒在徹骨的凜霜中,每一次想起,除了徒添苦澀,還能如何?

……可是,明明知道過往不可覆追,但每一次對著沐汀落說謊,他還是感覺到有什麽劃破他的心,些許莫名的情愫瞬間破防而出,然後,將自己一層層的偽裝撕開焚滅。

尉影晰苦笑一聲,心海再寒冽,到底無法熄滅帶有餘溫的情真。

他疲憊地仰起頭,視線不經意地落在這棵枯樹上,貓大爺一滯,滿懷傷春悲秋之感轉瞬消散。

連著幾天,尉影晰可謂乖順的要命,只要沐汀落不喚他,絕對不出現在妖尊面前,因為他要抓緊時間幹一件大事。

這天晚上,蓋逍在飛閣蓮嶼溜達時,忽然看見蓮池邊有紅光閃爍,因隔著那棵枯樹,他看得不清,但是處於本能反應,他還是義無反顧地領著一桶水沖了過去,然後……

“師師師……尊?!”

蓋逍驚在原地,瞪著圓眼盯著趺坐在地上的尉影晰,以及擺在樹前的兩根火燭,還有剛被他澆滅的滿火盆的燒紙灰。

尉影晰摸了下臉上的水,吸了吸鼻子,僵硬地擡頭望著面前的枯樹。

蓋逍咽了口氣,他以為尉影晰下一刻會用他祭樹,誰料,尉影晰看著樹上突然開出的兩朵並蒂紅花,竟忍不住地展顏歡笑。

這些天,他為了讓枯樹開花,連哄帶騙、連澆帶燒、連嚇帶唬……啥辦法都想過,最後竟然靠著三跪九叩這招,終於盼得枯樹開了花。

貓爺狂喜地從地上爬起來,啥也不說,直接上樹把好不容易開得的兩朵花給拔了。

蓋逍訝然:“師尊,你你……沒事吧?”

尉影晰像捧著珍寶一樣,咧嘴笑道:“沒事沒事,小蓋,我現在開心得不得了,我先不和你聊了,我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他說完,朝著廚房奔去,只留蓋逍木楞地站在枯樹旁,望著隱在夜色中的瘋癲的背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