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5 章
程景謙醒過來已經是一天一夜後，他躺在醫院的病房裏。
為什麽會在醫院？
他只記得站在路口，等了很久。
後來，好像下雨了，淋濕了衣服。
天黑後，他摸索著走了很久，他怕黑，怕得發抖，沒找到程衍，他更害怕了。
後來，他找到了程衍，或者說是程衍找到了他。
程衍焦急地吼了他，質問他為什麽要亂跑。
程衍從不吼他，這是個夢吧。
護士跟他解釋，他並不需要住院，鎮靜劑和藥物共同作用讓他睡這麽久，等會由心理醫生做一個測試，恢覆情況良好的話立刻就能回家。
他還是疑惑，自己為什麽會在醫院。
張選的妻子胡樂章，一直陪著他，沒有跟他說太多話，盯著黑屏的手機發呆。
測試過後，並無大礙。
拿過藥後，胡樂章帶他出院，不想在樓下卻被一個人擋住去路。
是一個陌生的男人，滿頭華發六十左右，穿著得體，一副知識分子的模樣。
男人先跟胡樂章打招呼，命令道：“去忙你的，我送他回去。”
“可是……”胡樂章面露難色，“我得看著他，”她小聲吩咐司機去開車，“我和你們一塊走。”
“也行。”
他越過胡樂章，將右手伸到程景謙面前：“你好，我是程衍的父親，程潛。”
程景謙楞了一下，伸出手一握。
原來是程衍的父親。
仔細看，二人的眉眼有幾分相似。
這是程景謙第一次見程潛，聽程衍說過，他們父子關系並不密切，一年到頭見不上一面。
“我和程衍母親聽他出事後，就從S市趕過來了。”程潛替他們後排把車門打開，打開駕駛室的門進去。
程景謙很熟悉車裏的淡淡的清香——程衍的車。
“他怎麽了？”程景謙不安地問到，“伯父，他出什麽事了？”
“三十三歲了，越來越魯莽，他打傷了一個叫王可的，對方不打算私了，也不接受接受賠償，一口咬定要他坐牢……”
“夠了，不要跟他說這些！”胡樂章怒道，“伯父，您是知道他病沒好，請不要刺激他！”
“我要聽！”程景謙對胡樂章輕輕搖搖頭，“我沒事，姐。”
“下車吧，”程潛說，“小胡，你當年那些事情因為他被挖出來，現在傳得沸沸揚揚，你們家公司股價一夜之間跌了多少你比我更清楚……”
“住口！”胡樂章面目漲紅，卻不見半分妥協，“這不關景謙的事！”
“是嗎？”程潛笑道，“你自己相信自己說的話嗎？”
“姐姐，你去忙吧……”程景謙下車，繞了一圈拉胡樂章下車，輕輕地抱了她一下，“對不起。”
胡樂章抹去眼淚，拉著他，“跟我走，不要聽他的！”
程景謙看著她，輕輕搖頭頭：“姐姐，我沒事兒的。”
……
程景謙坐到了副駕駛上，聽著程潛說話。
程潛將事先準備好的錄音放給他聽。
程景謙丟了之後，張選很快找到王可，程衍隨後趕到，打斷了王可一只手和一條腿。
王可說他要二十萬，只要程衍拿得出手，他立刻在江旃消失，不再追究，也不會再找程景謙。
張選聽完非常開心，隨即又讓他斷了一條腿，丟垃圾似的把兩萬現金摔到他臉上，“看起來不是很嚴重哦，如果你還要那另外的十八萬，我會考慮讓你出一次意外，可以可以，要是出現了意外之外的‘意外’，還會有更大額的賠償金，八十萬也不是問題，只是你好像無兒無女，這八十萬留給誰呢。”
程景謙聽得滿頭大汗。
王可。
昨天他去見了王可，他的生身父親。
遺忘的記憶開始清晰，程景謙痛苦地捂住腦袋。
程潛嗤笑道：“真沒想到程衍會和那種無賴染上關系。”
“這段錄音……”
“王可錄的。”
不過程潛又說道：“這段錄音，只有他和我有。”
程景謙頓時瞳孔放大，呆呆地看向程潛。
“我給了他二十萬，”程潛從口袋裏拿了一張折成小方塊的紙遞給他，“王可只有你一個孩子，他說，只要你認他這個父親，錄音就永遠不會被放出去。”
那張紙是親子鑒定，原件。
程景謙見過覆印件，去年他在醫院治療的時候。
程景謙雙目猩紅，把紙張撕得稀碎，他翻通訊錄找程衍的電話，響鈴快結束時，終於被接通。
可說話的人，是王承真。
王承真草草回了他兩句就掛了電話，只是讓他不要亂跑。
程潛聽他又撥通了其他人的，嘆了口氣，“這次大項目沒談成，張選他們公司至少損失五千萬，王承真他的未婚妻好像因為你的事情流產了，她父母可心疼女兒了，吵著不讓嫁。嘖嘖嘖，可真不小心，還有啊，其他人你也別打擾了，都有自己的事情忙……”
誰和我會像我一樣啊。
有一只手撕扯著程景謙的心臟。
張選的公司……姐姐流產了……程衍要坐牢……
怎麽辦……怎麽辦……
程潛看他臉上血色全無，態度才稍微緩和些，“你應該知道該如何選擇，我送你回家去吧，照顧好自己就行，這才是最重要的。”
程景謙抱著頭痛苦的縮在椅子裏，程潛把他送到小區後，便自行離開。
程潛要說的也就這麽些話，都是成年人，想必會通透的。
當他站在家門口，往屋子裏看一片漆黑，心裏一陣一陣的疼。
他腦子懵懵的。
程潛的面目迅速模糊，也忘記了為什麽胸口會痛。
他心裏只想著自己是累贅，害了很多人。
他會帶來厄運，到哪裏都改變不了。
他想到了死亡。
毫無疑問，死亡會結束這一切。
開門進去之後，他避開客廳裏的攝像頭拿了刀就鉆進浴室。
……
王可斷手斷腳，中度腦癥蕩，臉撞破了一個窟窿需要縫幾針，一行人走了後，他就報了警。
兩天過去了一直拗死不答應協商解決，更甚的是他還鬧到了張選他們公司門口，想把責任追究到一個公司頭上，上了當地新聞頭條。
影響太惡劣了，股東大會一個接一個的開，程衍不得不提交了辭職報告，才稍微平息了他們的怒火。
程衍只知道程景謙的父親叫程輝，據說已經在車禍裏喪生，怎麽又冒出一個王可來。
程衍的手機上有程景謙的定位，在收到王可莫名其妙的和解後，他立刻往家走。
半路上他打了兩個電話過去沒人接聽，但是定位顯示景謙已經到小區。
……
客廳的桌子上擺著鑰匙和手機，房間裏，浴室裏，都沒有看到程景謙。
他找了很久很久，想報警，但是打通了又迅速掛斷。張選來電話了，替程景謙傳話給他。
程景謙說他已經走了，他不想再留在江旃，也不會再回來，任何人都不要去找他。
程衍像一只充滿氣體的氣球，現在只要被誰稍微戳一下，就會爆炸。
程景謙就這樣離開了他。
程衍躺床上不吃不喝整整三天，體重一下子降了十斤，王承真未婚妻出院的時候，他才掙紮著爬起來換身衣服，趕去看看。
事後，程衍追隨著程景謙的去向，得知人到了S市。
他去找過，但程景謙避而不見。
後來，他大病了一場，救護車拉走在醫院檢查，查出了嚴重肺炎，在醫院躺了半個月下不了床，一來二去，就沒把景謙接回來。
不過還好程景謙將所有的藥都帶走了，他也會定時轉錢過去，後來聯系過S市那邊的醫生，得知程景謙還在接受治療後，便稍微寬下心來。
有時候他會想，是不是自己管的太多了，讓景謙有壓力，所以才想著走，還有回江旃這個決定，本身就是個天大的錯誤。
他又回到了張選的公司裏上班，但是他患上了很嚴重的失眠，特別是只要一回到家，他就整夜無眠。
他依賴上了安眠藥物。
程景謙消失了整整三個月，五月份的第十二天，又到了他的生日。
程衍實在太想程景謙了，母親看他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計劃著給他相親，說是一個很好的孩子，兩人門當戶對，肯定能好好相處。
程衍也知道母親的意思，他本來想著不去，但是最終還是去了。
談了五分鐘他就走了。
那男人35歲，上來介紹了一番。有一個孩子，工資一個月六萬多。
程衍心想母親跟那男人介紹自家兒子的時候，估計沒有說他的工資是多少。
孩子缺愛，那個男人問他可不可以為了愛情、為了孩子辭職去他的城市，可以把工資的三分二上交。
三分之二？四萬塊錢，還沒有王選給他開的工資的零頭多，程衍笑笑：“您條件這麽好，您前妻舍得和您分開？”
“小衍，”那男人暧昧地對他笑笑，“你知道嗎，那女人知道我是同性戀，她和我結婚就是為了錢，不過還好我有的是手段，離的時候她是一分錢都沒能帶走，孩子也被我留下了。”
程衍給他比了個大拇指。
將賬結了就離開了。
在遇到程景謙之前，他曾經談過兩段很短暫的戀愛，最後因為性格、三觀不合，分開了。
他已經決定這輩子和科研鬥到老的時候，偏偏有那麽個美好的人出現了。
在程景謙離開後，他到處去找過，沒能找到。
從醫院拿的藥能吃五個月，程衍的擔心一天比一天嚴重。
……
程景謙離開江旃後回到了S市，在外頭的房租很貴，他在家附近找了份臨時工作，住家裏。
程衍打過來的錢他沒花過一分，為了讓對方有記錄，他會在每月中旬定期轉些到另一張卡裏。
卡的密碼很簡單，程衍的生日。
他在一家書店工作，每天空閑時間也很多。
身體不適的時候，他會睡很久，跟老板說一聲，老板把工資扣了不辭退他，對他很寬容。
母親很少理會他，大多時間和繼父跑外地做生意。
他和王可保持聯系的事情並未告訴任何人。
繼父和母親有一個七歲的女兒，除此之外繼父還有一個兒子名叫武勝斂，今年十七讀高二，每天都回家吃飯，程景謙有時候會買飯回去，有時候會親手做，做出來的東西不算可口，只能充饑，所以他很少做飯。
和程衍在一起的時間不多，可大多數都是程衍做飯，看來看去也沒學到多少，瓶瓶罐罐的往鍋裏倒，做出來的不僅賣相差，味道也離譜。
他已經三天沒有出門了，僅僅在喝水和去廁所的時候爬起來過，半夜裏睡得糊塗，胃疼得厲害，即使不想吃東西，還是扶著墻起來煮粥。
武勝斂還在客廳做作業。
“勝斂，你要粥嗎？”他隨口問了一句。
武勝斂擡頭看了他一眼，趕忙放下筆來攙扶他，“哥，你怎麽樣了？”
程景謙搖搖頭，“你去做作業，不用管我。”
他想掙脫武勝斂，但手臂卻被緊緊抓著。
“我煮吧，你去沙發上坐一會兒。”武勝斂半扶半抱得把他挪過去。
程景謙越來越瘦了，即使是他自己，看著那張脫相的臉，久了竟然會覺得恐怖。
武勝斂倒了杯熱水給他，程景謙捧著杯子窩在沙發上，勾起唇角對他笑了笑。
武勝斂煲了粥，又做了兩個菜，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程景謙靠在沙發上合著眼。
整杯水都撒到身上，睡衣貼著身體，修長的手指搭在腿邊。
但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像沒了呼吸一樣。
武勝斂端著碗，遠遠地看著，看了許久，從他的額頭一直掃到腳踝。
程景謙的腳踝也很細，一只手足以捏住。
飯菜快涼了，他才走過去把程景謙攥緊的手指掰開，取走杯子，輕輕將人喚醒。
“哥，去把衣服換了。”他提議道。
“先吃飯吧。”他們家住的二層小閣樓，換衣服得上樓，爬樓梯費力的很，程景謙躺床上睡不著，坐沙發上卻一會兒就困得不得了，他只想趕緊結束進食然後躺著，好好睡一覺。
明天應該能緩解些，能去上班了吧。
他還指望著下個月開學，去把書念完，拿到畢業證。
找一份正式的工作，有穩定的收入。
等他開始吃飯了，武勝斂把書桌上的課本收進書包裏，坐到程景謙對面，“哥，我放暑假了，前幾天去同學家玩了。”
“挺好的。”艱難地將嘴裏的事物咽下去，程景謙看向他，“小妹呢，媽他們帶出去了？”
“嗯嗯，家裏……只有我們倆。”武勝斂一直盯著他的碗沿，嗓子咽了咽。
程景謙以為他餓了，問道：“你要吃點嗎？”
“我不餓，好吃嗎？”
“挺好吃的。”程景謙喝了一大口粥，夾了一筷子土豆絲，“比我的廚藝高。”
雖然他現在也嘗不出什麽滋味，只是把嘴裏的苦沖淡了些。
“那以後就讓我來照顧你吧……是爸媽讓我看著你。”武勝斂笑的有些促狹。
“你好好學習就行，不用管我。”
吃完飯後，他收拾好碗筷就去洗澡了。
程景謙沒帶手機，洗完澡回臥室，摸黑去把燈打開，他記得剛才拿睡衣的時候開燈了啊，難道燈壞了嗎。
他的心臟在黑暗中狂跳起來，胃裏一陣痙攣。
快了，還差一點點，開關在床頭。
怎麽會這麽黑。
“啪！”
門被關了起來。
猝不及防間，一雙手從後面抱住了他。
“把燈打開！”程景謙怒道，把武勝斂的手扯開。
武勝斂松開了。
但不過片刻，他被按到墻邊，幹裂的嘴唇上有東西貼了上來，噴薄的熱氣讓他呼吸困難。
“哥……”
“你他媽的有病？”程景謙想推開武勝斂，可是他沒力氣，只能急促道，“滾開！”
武勝斂感覺到他掙紮，更加亢奮，緊緊地抱著他，要把他吃了似的，發瘋似的吻著他的脖子，撕扯他的衣服，“你手機裏的，你和程衍……我見過不止一次，你自己不是也經常弄嗎，程景謙，你就讓我試試吧……”
程景謙的手機裏存了很多程衍的照片，還有他們在床上的錄像，錄音，大多是程景謙偷偷錄下來的，很多時候，他在感受著愉悅的同時，也一次又一次譴責著自己。
他怒火中燒，“誰讓你翻我手機的？”
“你不也喜歡我嗎？”武勝斂把程景謙強行拽到床上，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脫了，“你對我這麽好！”
“你是我弟弟。”程景謙痛苦地低喘著，他不在掙紮，又似乎沒力氣似的，他懇求道，“放過我吧，求求你了。”
“你怎麽不放過我！”武勝斂強行進了去，瘋狂地撕咬著、親吻著身下的人，“你就把我當做程衍，我沒有交過女朋友，我會對你負責的，我們不是親兄弟，你也不是女的，沒事兒的……”
十幾分鐘後。
武勝斂倉促地起身，燈打開了他才發現床單上都是血，除了床上，還有地上，墻上。
他很害怕，怕的要死。
當時他還伏在程景謙身上動，程景謙一直在抖，渾身是汗。他很得意，一遍又一遍地問著低俗的話。
程景謙一動不動地趴著，不回答他，安靜地像是沒了呼吸，這讓他更加瘋狂，為什麽程衍行，他就不行！
直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彌散開來。
——程景謙吐血了。
他匆忙地打開燈，程景謙還在吐。
渾身是血，胸口、背上、臉頰上因為掙紮被指甲劃傷的口子，被他咬出來的傷，還有他的下半身，也在流血。
燈打開的一瞬間，程景謙不抖了，他立刻閉上了眼睛，閉著眼睛摸到一件衣服。
他拿衣服把身上的血擦幹凈，從床上起來，直到走到衣櫃前，背對著滿地滿床的血，他才睜開眼，找幹凈的衣服穿。
“我不知道為什麽你會有那種錯覺。”程景謙邊穿衣服邊說，他的雙腿之間還在流血。
他平靜地看過去，然後將血擦幹凈。
他好像個木頭人似的。
可他真的好痛。
“哥……”武勝斂跪倒在他面前，“求求你不要告訴爸媽，我……我對不起你！”說罷，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巴掌。
“幫我找一下手機。”程景謙淡淡地命令到。
“求求你了，我以後再也不會了……哥……”武勝斂抱住了他的腿，“求求你了，我真的不是故意這麽對你的。”
程景謙被他拽著，得扶著墻才能站住，他滿頭大汗，汗水幾乎浸濕了他的頭發，剛換上的衣服又濕了大半。胃裏又在翻滾，絞痛地幾乎快要暈厥。
他握緊拳頭一拳打到武勝斂臉上，“這麽喜歡道歉是吧？”
不知道哪裏來的勁，他拽著武勝斂，把人丟出去。
他轉身到床上找手機，癱坐在床邊，滿眼的鮮紅讓他每個細胞都恐懼地發顫，他大口大口喘著氣，又狠狠地吐了兩口血，吐完後舒服了不少，只是暈得厲害，看東西看不明白。
很冷，他從衣櫃裏找了件羽絨服，挪到墻角，把自己裹進衣服裏，這才緩過來，稍微能看清手機。
武勝斂站在門外，看他舉著手機，竄過來就奪了去，居高臨下地看向他，仿佛在呵斥著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程景謙笑得淒厲：“我想叫個救護車。”
“你會打電話給爸媽。”武勝斂很肯定地說，他把程景謙的手機丟到地上，狠狠地踩了兩腳，“一定會的……”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程景謙啐了他一口。
“你要讓我死，是嗎？”
武勝斂不說話。
但是從他那雙陰狠的眼睛裏，程景謙得到了答案，他斷斷續續地一直在吐，站也站不起來，後來撐不住暈死過去。
人倒下去後，武勝斂把臥室收拾幹凈，把帶血的床單枕頭丟在洗衣機裏洗幹凈，晾曬好，把程景謙從上到下收拾幹凈，換了幹凈的衣服，才打了120。
他不敢打電話告訴爸媽，他也拿不出那麽多醫藥費，便偷偷的找到了程景謙的銀行卡，程景謙的銀行卡有好幾張，但唯獨那張，程景謙總是帶在身上，有時候還會拿著發呆，看起來無比重視。
銀行卡的密碼很好猜——程衍的生日。包括程景謙的手機密碼，也是。
他有些慶幸程景謙還愛著程衍，用人家的生日做密碼，不然這筆醫藥費就沒人付了。
程衍收到醫院的繳費短信，從江旃連夜趕到了S市，在醫院找到了程景謙，不眠不休地守著。
……
程景謙在病床上躺了兩天，才有力氣睜眼。
“景謙，醒了嗎？”
程景謙猛地清醒，看著近在咫尺的人。
半年不見，程衍瘦了很多，黑發中參雜了些白發。
程景謙扯了扯嗓子，半晌沒發出聲音，眼淚嘩嘩往下流。
程衍生病住院，他是知道，但是沒有去，那段時間是他最痛苦、最難過的時候。他怕回去就再舍不得放手，也害怕不回去會讓程衍不再愛他。
“沒事兒了，沒事兒了……”程衍替他擦掉眼淚。
眼淚擦不完。
程景謙一直在啜泣，程衍怎麽都安慰不了，不知過了多久，他頹喪地坐下，捂住了雙眼。
老天啊，你什麽要讓他過的這麽苦……
“哥……”程景謙拉著他的袖子。
“景謙，病好了跟我回家，好嗎？”程衍擦幹眼淚，懇求道。
“……好。”程景謙枯瘦得面龐笑起來有些恐怖，“我們要一起回家。”
和程衍分開著大半年，程景謙很少吃藥了，只要不吃藥，他都會做夢，夢裏程衍帶著他跋山涉水：
“我們去哪裏？”
“回家。”
可是在夢裏，他們找不到前路的方向，也無數次走散。
“我不會放過武勝斂的，”程衍擦掉眼淚，認認真真地盯著程景謙，“我要讓他付出代價。”
程景謙頓時耳朵嗡嗡作響，再聽不見其他聲音……
程衍都知道了。
知道了那骯臟事。
……
母親姜雪跪在病床前，磕了無數個頭，磕得頭破血流。
程景謙放棄起訴武勝斂。
他僅有一個要求，要求賠償住院費。
姜雪沒有一絲猶豫，三十分鐘內就把錢取了拿到他手裏。
一萬二千四百塊，他拿著總感覺沈甸甸的，姜雪讓他數數，他數一張，姜雪大聲報一個數。
數完了，他認識到，自己好像才是咄咄逼人那個。
武勝斂傍晚時分就從警局出來。
第二天，姜雪轉頭將程輝和程景謙二人告上法庭，要求支付這些年的撫養費。
當面離婚時，程景謙的撫養權在程輝手裏，用她的話來說，她給程輝白白養了幾年。
她不認這個兒子了。
半個月後，程景謙收到法院傳票。
程景謙笑著將傳票遞給程衍看，“我是個破皮球嗎，被踢過來踢過去的。”
程衍揉揉他的頭：“不是的，在我這裏，你是最最珍貴的。”
他們一直呆在s市，直到開庭的前一天。
那天晚上，程景謙自告奮勇地準備晚餐，程衍在客廳聯系律師，商量著明天的事。
那頓晚飯很豐盛，他們吃了兩個小時，程景謙還是吃得很少，程衍卻將滿桌的飯菜一掃而空，他們看著電視，聊了很久的天。
聊到了明天，9月15號，那是程衍的生日，兩人約好，晚上要一起慶祝。
聊到了下個月，程景謙說下個月要回江旃看看爺爺，要回去上學。
聊到了下半年的春節，他想和程衍再去看望山區的孩子，一起堆雪人。
聊到了明年，明年暑假要去看極晝。
後年，他們會結婚，婚期定在秋天。
十年後，二十年後。
他們勾織著未來。
後來，程衍睡著了。
程景謙在飯菜裏下了藥，讓他好好睡一覺。
程景謙也不再往下說，不再往下想，他不知道程衍未來會怎樣。
他從臥室抱出毯子為程衍蓋上，洗好碗筷，拖完地，換了身幹凈的衣服。
他走到樓下，逗留之際，忽看見隔壁奶奶家的小花園裏有一株開的茂盛的薔薇。
冬天，只有那麽一朵。
晚上快十點了，奶奶還沒有睡覺，在打理著她的陽臺。
“奶奶，您能把這朵花賣給我嗎？”程景謙招招手，問道。
“要就摘去，賣什麽賣，送你，”奶奶把窗戶打開，她毫不吝嗇地擺擺手，“明年春天開得更多，到時候盡管來摘。”
“謝謝您，祝您健康長壽。”
程景謙將花兒拿回家，仔細修剪，找了一個精致漂亮的玻璃瓶插好。
看看墻上的鐘，時間還早。
他找了一張紙，席地坐到程衍躺的沙發下，洋洋灑灑地寫著信，這將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留下最後的東西。
寫完了，他盯著程衍看，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手機振動，有電話打過來。
他走到臥室接通，兩分鐘後掛斷電話，最後親親程衍。
他將戒指和手鏈摘下，但想了想又戴上了。撕了兩張報紙，把水果刀包起來放在懷裏，開門離去。
前幾日程輝聯系他，讓他等著，他見到姜雪的時候會把姜雪殺死，要把武宏宇、武勝斂和武小樂都殺死。
程景謙說好啊，我帶你去。
以前，你無數次跟我說，要殺他們，今天，我讓你如願。
“你住的地方離滁海很近是嗎，你在大橋邊等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程景謙醒過來已經是一天一夜後，他躺在醫院的病房裏。
為什麽會在醫院？
他只記得站在路口，等了很久。
後來，好像下雨了，淋濕了衣服。
天黑後，他摸索著走了很久，他怕黑，怕得發抖，沒找到程衍，他更害怕了。
後來，他找到了程衍，或者說是程衍找到了他。
程衍焦急地吼了他，質問他為什麽要亂跑。
程衍從不吼他，這是個夢吧。
護士跟他解釋，他並不需要住院，鎮靜劑和藥物共同作用讓他睡這麽久，等會由心理醫生做一個測試，恢覆情況良好的話立刻就能回家。
他還是疑惑，自己為什麽會在醫院。
張選的妻子胡樂章，一直陪著他，沒有跟他說太多話，盯著黑屏的手機發呆。
測試過後，並無大礙。
拿過藥後，胡樂章帶他出院，不想在樓下卻被一個人擋住去路。
是一個陌生的男人，滿頭華發六十左右，穿著得體，一副知識分子的模樣。
男人先跟胡樂章打招呼，命令道：“去忙你的，我送他回去。”
“可是……”胡樂章面露難色，“我得看著他，”她小聲吩咐司機去開車，“我和你們一塊走。”
“也行。”
他越過胡樂章，將右手伸到程景謙面前：“你好，我是程衍的父親，程潛。”
程景謙楞了一下，伸出手一握。
原來是程衍的父親。
仔細看，二人的眉眼有幾分相似。
這是程景謙第一次見程潛，聽程衍說過，他們父子關系並不密切，一年到頭見不上一面。
“我和程衍母親聽他出事後，就從S市趕過來了。”程潛替他們後排把車門打開，打開駕駛室的門進去。
程景謙很熟悉車裏的淡淡的清香——程衍的車。
“他怎麽了？”程景謙不安地問到，“伯父，他出什麽事了？”
“三十三歲了，越來越魯莽，他打傷了一個叫王可的，對方不打算私了，也不接受接受賠償，一口咬定要他坐牢……”
“夠了，不要跟他說這些！”胡樂章怒道，“伯父，您是知道他病沒好，請不要刺激他！”
“我要聽！”程景謙對胡樂章輕輕搖搖頭，“我沒事，姐。”
“下車吧，”程潛說，“小胡，你當年那些事情因為他被挖出來，現在傳得沸沸揚揚，你們家公司股價一夜之間跌了多少你比我更清楚……”
“住口！”胡樂章面目漲紅，卻不見半分妥協，“這不關景謙的事！”
“是嗎？”程潛笑道，“你自己相信自己說的話嗎？”
“姐姐，你去忙吧……”程景謙下車，繞了一圈拉胡樂章下車，輕輕地抱了她一下，“對不起。”
胡樂章抹去眼淚，拉著他，“跟我走，不要聽他的！”
程景謙看著她，輕輕搖頭頭：“姐姐，我沒事兒的。”
……
程景謙坐到了副駕駛上，聽著程潛說話。
程潛將事先準備好的錄音放給他聽。
程景謙丟了之後，張選很快找到王可，程衍隨後趕到，打斷了王可一只手和一條腿。
王可說他要二十萬，只要程衍拿得出手，他立刻在江旃消失，不再追究，也不會再找程景謙。
張選聽完非常開心，隨即又讓他斷了一條腿，丟垃圾似的把兩萬現金摔到他臉上，“看起來不是很嚴重哦，如果你還要那另外的十八萬，我會考慮讓你出一次意外，可以可以，要是出現了意外之外的‘意外’，還會有更大額的賠償金，八十萬也不是問題，只是你好像無兒無女，這八十萬留給誰呢。”
程景謙聽得滿頭大汗。
王可。
昨天他去見了王可，他的生身父親。
遺忘的記憶開始清晰，程景謙痛苦地捂住腦袋。
程潛嗤笑道：“真沒想到程衍會和那種無賴染上關系。”
“這段錄音……”
“王可錄的。”
不過程潛又說道：“這段錄音，只有他和我有。”
程景謙頓時瞳孔放大，呆呆地看向程潛。
“我給了他二十萬，”程潛從口袋裏拿了一張折成小方塊的紙遞給他，“王可只有你一個孩子，他說，只要你認他這個父親，錄音就永遠不會被放出去。”
那張紙是親子鑒定，原件。
程景謙見過覆印件，去年他在醫院治療的時候。
程景謙雙目猩紅，把紙張撕得稀碎，他翻通訊錄找程衍的電話，響鈴快結束時，終於被接通。
可說話的人，是王承真。
王承真草草回了他兩句就掛了電話，只是讓他不要亂跑。
程潛聽他又撥通了其他人的，嘆了口氣，“這次大項目沒談成，張選他們公司至少損失五千萬，王承真他的未婚妻好像因為你的事情流產了，她父母可心疼女兒了，吵著不讓嫁。嘖嘖嘖，可真不小心，還有啊，其他人你也別打擾了，都有自己的事情忙……”
誰和我會像我一樣啊。
有一只手撕扯著程景謙的心臟。
張選的公司……姐姐流產了……程衍要坐牢……
怎麽辦……怎麽辦……
程潛看他臉上血色全無，態度才稍微緩和些，“你應該知道該如何選擇，我送你回家去吧，照顧好自己就行，這才是最重要的。”
程景謙抱著頭痛苦的縮在椅子裏，程潛把他送到小區後，便自行離開。
程潛要說的也就這麽些話，都是成年人，想必會通透的。
當他站在家門口，往屋子裏看一片漆黑，心裏一陣一陣的疼。
他腦子懵懵的。
程潛的面目迅速模糊，也忘記了為什麽胸口會痛。
他心裏只想著自己是累贅，害了很多人。
他會帶來厄運，到哪裏都改變不了。
他想到了死亡。
毫無疑問，死亡會結束這一切。
開門進去之後，他避開客廳裏的攝像頭拿了刀就鉆進浴室。
……
王可斷手斷腳，中度腦癥蕩，臉撞破了一個窟窿需要縫幾針，一行人走了後，他就報了警。
兩天過去了一直拗死不答應協商解決，更甚的是他還鬧到了張選他們公司門口，想把責任追究到一個公司頭上，上了當地新聞頭條。
影響太惡劣了，股東大會一個接一個的開，程衍不得不提交了辭職報告，才稍微平息了他們的怒火。
程衍只知道程景謙的父親叫程輝，據說已經在車禍裏喪生，怎麽又冒出一個王可來。
程衍的手機上有程景謙的定位，在收到王可莫名其妙的和解後，他立刻往家走。
半路上他打了兩個電話過去沒人接聽，但是定位顯示景謙已經到小區。
……
客廳的桌子上擺著鑰匙和手機，房間裏，浴室裏，都沒有看到程景謙。
他找了很久很久，想報警，但是打通了又迅速掛斷。張選來電話了，替程景謙傳話給他。
程景謙說他已經走了，他不想再留在江旃，也不會再回來，任何人都不要去找他。
程衍像一只充滿氣體的氣球，現在只要被誰稍微戳一下，就會爆炸。
程景謙就這樣離開了他。
程衍躺床上不吃不喝整整三天，體重一下子降了十斤，王承真未婚妻出院的時候，他才掙紮著爬起來換身衣服，趕去看看。
事後，程衍追隨著程景謙的去向，得知人到了S市。
他去找過，但程景謙避而不見。
後來，他大病了一場，救護車拉走在醫院檢查，查出了嚴重肺炎，在醫院躺了半個月下不了床，一來二去，就沒把景謙接回來。
不過還好程景謙將所有的藥都帶走了，他也會定時轉錢過去，後來聯系過S市那邊的醫生，得知程景謙還在接受治療後，便稍微寬下心來。
有時候他會想，是不是自己管的太多了，讓景謙有壓力，所以才想著走，還有回江旃這個決定，本身就是個天大的錯誤。
他又回到了張選的公司裏上班，但是他患上了很嚴重的失眠，特別是只要一回到家，他就整夜無眠。
他依賴上了安眠藥物。
程景謙消失了整整三個月，五月份的第十二天，又到了他的生日。
程衍實在太想程景謙了，母親看他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計劃著給他相親，說是一個很好的孩子，兩人門當戶對，肯定能好好相處。
程衍也知道母親的意思，他本來想著不去，但是最終還是去了。
談了五分鐘他就走了。
那男人35歲，上來介紹了一番。有一個孩子，工資一個月六萬多。
程衍心想母親跟那男人介紹自家兒子的時候，估計沒有說他的工資是多少。
孩子缺愛，那個男人問他可不可以為了愛情、為了孩子辭職去他的城市，可以把工資的三分二上交。
三分之二？四萬塊錢，還沒有王選給他開的工資的零頭多，程衍笑笑：“您條件這麽好，您前妻舍得和您分開？”
“小衍，”那男人暧昧地對他笑笑，“你知道嗎，那女人知道我是同性戀，她和我結婚就是為了錢，不過還好我有的是手段，離的時候她是一分錢都沒能帶走，孩子也被我留下了。”
程衍給他比了個大拇指。
將賬結了就離開了。
在遇到程景謙之前，他曾經談過兩段很短暫的戀愛，最後因為性格、三觀不合，分開了。
他已經決定這輩子和科研鬥到老的時候，偏偏有那麽個美好的人出現了。
在程景謙離開後，他到處去找過，沒能找到。
從醫院拿的藥能吃五個月，程衍的擔心一天比一天嚴重。
……
程景謙離開江旃後回到了S市，在外頭的房租很貴，他在家附近找了份臨時工作，住家裏。
程衍打過來的錢他沒花過一分，為了讓對方有記錄，他會在每月中旬定期轉些到另一張卡裏。
卡的密碼很簡單，程衍的生日。
他在一家書店工作，每天空閑時間也很多。
身體不適的時候，他會睡很久，跟老板說一聲，老板把工資扣了不辭退他，對他很寬容。
母親很少理會他，大多時間和繼父跑外地做生意。
他和王可保持聯系的事情並未告訴任何人。
繼父和母親有一個七歲的女兒，除此之外繼父還有一個兒子名叫武勝斂，今年十七讀高二，每天都回家吃飯，程景謙有時候會買飯回去，有時候會親手做，做出來的東西不算可口，只能充饑，所以他很少做飯。
和程衍在一起的時間不多，可大多數都是程衍做飯，看來看去也沒學到多少，瓶瓶罐罐的往鍋裏倒，做出來的不僅賣相差，味道也離譜。
他已經三天沒有出門了，僅僅在喝水和去廁所的時候爬起來過，半夜裏睡得糊塗，胃疼得厲害，即使不想吃東西，還是扶著墻起來煮粥。
武勝斂還在客廳做作業。
“勝斂，你要粥嗎？”他隨口問了一句。
武勝斂擡頭看了他一眼，趕忙放下筆來攙扶他，“哥，你怎麽樣了？”
程景謙搖搖頭，“你去做作業，不用管我。”
他想掙脫武勝斂，但手臂卻被緊緊抓著。
“我煮吧，你去沙發上坐一會兒。”武勝斂半扶半抱得把他挪過去。
程景謙越來越瘦了，即使是他自己，看著那張脫相的臉，久了竟然會覺得恐怖。
武勝斂倒了杯熱水給他，程景謙捧著杯子窩在沙發上，勾起唇角對他笑了笑。
武勝斂煲了粥，又做了兩個菜，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程景謙靠在沙發上合著眼。
整杯水都撒到身上，睡衣貼著身體，修長的手指搭在腿邊。
但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像沒了呼吸一樣。
武勝斂端著碗，遠遠地看著，看了許久，從他的額頭一直掃到腳踝。
程景謙的腳踝也很細，一只手足以捏住。
飯菜快涼了，他才走過去把程景謙攥緊的手指掰開，取走杯子，輕輕將人喚醒。
“哥，去把衣服換了。”他提議道。
“先吃飯吧。”他們家住的二層小閣樓，換衣服得上樓，爬樓梯費力的很，程景謙躺床上睡不著，坐沙發上卻一會兒就困得不得了，他只想趕緊結束進食然後躺著，好好睡一覺。
明天應該能緩解些，能去上班了吧。
他還指望著下個月開學，去把書念完，拿到畢業證。
找一份正式的工作，有穩定的收入。
等他開始吃飯了，武勝斂把書桌上的課本收進書包裏，坐到程景謙對面，“哥，我放暑假了，前幾天去同學家玩了。”
“挺好的。”艱難地將嘴裏的事物咽下去，程景謙看向他，“小妹呢，媽他們帶出去了？”
“嗯嗯，家裏……只有我們倆。”武勝斂一直盯著他的碗沿，嗓子咽了咽。
程景謙以為他餓了，問道：“你要吃點嗎？”
“我不餓，好吃嗎？”
“挺好吃的。”程景謙喝了一大口粥，夾了一筷子土豆絲，“比我的廚藝高。”
雖然他現在也嘗不出什麽滋味，只是把嘴裏的苦沖淡了些。
“那以後就讓我來照顧你吧……是爸媽讓我看著你。”武勝斂笑的有些促狹。
“你好好學習就行，不用管我。”
吃完飯後，他收拾好碗筷就去洗澡了。
程景謙沒帶手機，洗完澡回臥室，摸黑去把燈打開，他記得剛才拿睡衣的時候開燈了啊，難道燈壞了嗎。
他的心臟在黑暗中狂跳起來，胃裏一陣痙攣。
快了，還差一點點，開關在床頭。
怎麽會這麽黑。
“啪！”
門被關了起來。
猝不及防間，一雙手從後面抱住了他。
“把燈打開！”程景謙怒道，把武勝斂的手扯開。
武勝斂松開了。
但不過片刻，他被按到墻邊，幹裂的嘴唇上有東西貼了上來，噴薄的熱氣讓他呼吸困難。
“哥……”
“你他媽的有病？”程景謙想推開武勝斂，可是他沒力氣，只能急促道，“滾開！”
武勝斂感覺到他掙紮，更加亢奮，緊緊地抱著他，要把他吃了似的，發瘋似的吻著他的脖子，撕扯他的衣服，“你手機裏的，你和程衍……我見過不止一次，你自己不是也經常弄嗎，程景謙，你就讓我試試吧……”
程景謙的手機裏存了很多程衍的照片，還有他們在床上的錄像，錄音，大多是程景謙偷偷錄下來的，很多時候，他在感受著愉悅的同時，也一次又一次譴責著自己。
他怒火中燒，“誰讓你翻我手機的？”
“你不也喜歡我嗎？”武勝斂把程景謙強行拽到床上，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脫了，“你對我這麽好！”
“你是我弟弟。”程景謙痛苦地低喘著，他不在掙紮，又似乎沒力氣似的，他懇求道，“放過我吧，求求你了。”
“你怎麽不放過我！”武勝斂強行進了去，瘋狂地撕咬著、親吻著身下的人，“你就把我當做程衍，我沒有交過女朋友，我會對你負責的，我們不是親兄弟，你也不是女的，沒事兒的……”
十幾分鐘後。
武勝斂倉促地起身，燈打開了他才發現床單上都是血，除了床上，還有地上，墻上。
他很害怕，怕的要死。
當時他還伏在程景謙身上動，程景謙一直在抖，渾身是汗。他很得意，一遍又一遍地問著低俗的話。
程景謙一動不動地趴著，不回答他，安靜地像是沒了呼吸，這讓他更加瘋狂，為什麽程衍行，他就不行！
直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彌散開來。
——程景謙吐血了。
他匆忙地打開燈，程景謙還在吐。
渾身是血，胸口、背上、臉頰上因為掙紮被指甲劃傷的口子，被他咬出來的傷，還有他的下半身，也在流血。
燈打開的一瞬間，程景謙不抖了，他立刻閉上了眼睛，閉著眼睛摸到一件衣服。
他拿衣服把身上的血擦幹凈，從床上起來，直到走到衣櫃前，背對著滿地滿床的血，他才睜開眼，找幹凈的衣服穿。
“我不知道為什麽你會有那種錯覺。”程景謙邊穿衣服邊說，他的雙腿之間還在流血。
他平靜地看過去，然後將血擦幹凈。
他好像個木頭人似的。
可他真的好痛。
“哥……”武勝斂跪倒在他面前，“求求你不要告訴爸媽，我……我對不起你！”說罷，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巴掌。
“幫我找一下手機。”程景謙淡淡地命令到。
“求求你了，我以後再也不會了……哥……”武勝斂抱住了他的腿，“求求你了，我真的不是故意這麽對你的。”
程景謙被他拽著，得扶著墻才能站住，他滿頭大汗，汗水幾乎浸濕了他的頭發，剛換上的衣服又濕了大半。胃裏又在翻滾，絞痛地幾乎快要暈厥。
他握緊拳頭一拳打到武勝斂臉上，“這麽喜歡道歉是吧？”
不知道哪裏來的勁，他拽著武勝斂，把人丟出去。
他轉身到床上找手機，癱坐在床邊，滿眼的鮮紅讓他每個細胞都恐懼地發顫，他大口大口喘著氣，又狠狠地吐了兩口血，吐完後舒服了不少，只是暈得厲害，看東西看不明白。
很冷，他從衣櫃裏找了件羽絨服，挪到墻角，把自己裹進衣服裏，這才緩過來，稍微能看清手機。
武勝斂站在門外，看他舉著手機，竄過來就奪了去，居高臨下地看向他，仿佛在呵斥著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程景謙笑得淒厲：“我想叫個救護車。”
“你會打電話給爸媽。”武勝斂很肯定地說，他把程景謙的手機丟到地上，狠狠地踩了兩腳，“一定會的……”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程景謙啐了他一口。
“你要讓我死，是嗎？”
武勝斂不說話。
但是從他那雙陰狠的眼睛裏，程景謙得到了答案，他斷斷續續地一直在吐，站也站不起來，後來撐不住暈死過去。
人倒下去後，武勝斂把臥室收拾幹凈，把帶血的床單枕頭丟在洗衣機裏洗幹凈，晾曬好，把程景謙從上到下收拾幹凈，換了幹凈的衣服，才打了120。
他不敢打電話告訴爸媽，他也拿不出那麽多醫藥費，便偷偷的找到了程景謙的銀行卡，程景謙的銀行卡有好幾張，但唯獨那張，程景謙總是帶在身上，有時候還會拿著發呆，看起來無比重視。
銀行卡的密碼很好猜——程衍的生日。包括程景謙的手機密碼，也是。
他有些慶幸程景謙還愛著程衍，用人家的生日做密碼，不然這筆醫藥費就沒人付了。
程衍收到醫院的繳費短信，從江旃連夜趕到了S市，在醫院找到了程景謙，不眠不休地守著。
……
程景謙在病床上躺了兩天，才有力氣睜眼。
“景謙，醒了嗎？”
程景謙猛地清醒，看著近在咫尺的人。
半年不見，程衍瘦了很多，黑發中參雜了些白發。
程景謙扯了扯嗓子，半晌沒發出聲音，眼淚嘩嘩往下流。
程衍生病住院，他是知道，但是沒有去，那段時間是他最痛苦、最難過的時候。他怕回去就再舍不得放手，也害怕不回去會讓程衍不再愛他。
“沒事兒了，沒事兒了……”程衍替他擦掉眼淚。
眼淚擦不完。
程景謙一直在啜泣，程衍怎麽都安慰不了，不知過了多久，他頹喪地坐下，捂住了雙眼。
老天啊，你什麽要讓他過的這麽苦……
“哥……”程景謙拉著他的袖子。
“景謙，病好了跟我回家，好嗎？”程衍擦幹眼淚，懇求道。
“……好。”程景謙枯瘦得面龐笑起來有些恐怖，“我們要一起回家。”
和程衍分開著大半年，程景謙很少吃藥了，只要不吃藥，他都會做夢，夢裏程衍帶著他跋山涉水：
“我們去哪裏？”
“回家。”
可是在夢裏，他們找不到前路的方向，也無數次走散。
“我不會放過武勝斂的，”程衍擦掉眼淚，認認真真地盯著程景謙，“我要讓他付出代價。”
程景謙頓時耳朵嗡嗡作響，再聽不見其他聲音……
程衍都知道了。
知道了那骯臟事。
……
母親姜雪跪在病床前，磕了無數個頭，磕得頭破血流。
程景謙放棄起訴武勝斂。
他僅有一個要求，要求賠償住院費。
姜雪沒有一絲猶豫，三十分鐘內就把錢取了拿到他手裏。
一萬二千四百塊，他拿著總感覺沈甸甸的，姜雪讓他數數，他數一張，姜雪大聲報一個數。
數完了，他認識到，自己好像才是咄咄逼人那個。
武勝斂傍晚時分就從警局出來。
第二天，姜雪轉頭將程輝和程景謙二人告上法庭，要求支付這些年的撫養費。
當面離婚時，程景謙的撫養權在程輝手裏，用她的話來說，她給程輝白白養了幾年。
她不認這個兒子了。
半個月後，程景謙收到法院傳票。
程景謙笑著將傳票遞給程衍看，“我是個破皮球嗎，被踢過來踢過去的。”
程衍揉揉他的頭：“不是的，在我這裏，你是最最珍貴的。”
他們一直呆在s市，直到開庭的前一天。
那天晚上，程景謙自告奮勇地準備晚餐，程衍在客廳聯系律師，商量著明天的事。
那頓晚飯很豐盛，他們吃了兩個小時，程景謙還是吃得很少，程衍卻將滿桌的飯菜一掃而空，他們看著電視，聊了很久的天。
聊到了明天，9月15號，那是程衍的生日，兩人約好，晚上要一起慶祝。
聊到了下個月，程景謙說下個月要回江旃看看爺爺，要回去上學。
聊到了下半年的春節，他想和程衍再去看望山區的孩子，一起堆雪人。
聊到了明年，明年暑假要去看極晝。
後年，他們會結婚，婚期定在秋天。
十年後，二十年後。
他們勾織著未來。
後來，程衍睡著了。
程景謙在飯菜裏下了藥，讓他好好睡一覺。
程景謙也不再往下說，不再往下想，他不知道程衍未來會怎樣。
他從臥室抱出毯子為程衍蓋上，洗好碗筷，拖完地，換了身幹凈的衣服。
他走到樓下，逗留之際，忽看見隔壁奶奶家的小花園裏有一株開的茂盛的薔薇。
冬天，只有那麽一朵。
晚上快十點了，奶奶還沒有睡覺，在打理著她的陽臺。
“奶奶，您能把這朵花賣給我嗎？”程景謙招招手，問道。
“要就摘去，賣什麽賣，送你，”奶奶把窗戶打開，她毫不吝嗇地擺擺手，“明年春天開得更多，到時候盡管來摘。”
“謝謝您，祝您健康長壽。”
程景謙將花兒拿回家，仔細修剪，找了一個精致漂亮的玻璃瓶插好。
看看墻上的鐘，時間還早。
他找了一張紙，席地坐到程衍躺的沙發下，洋洋灑灑地寫著信，這將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留下最後的東西。
寫完了，他盯著程衍看，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手機振動，有電話打過來。
他走到臥室接通，兩分鐘後掛斷電話，最後親親程衍。
他將戒指和手鏈摘下，但想了想又戴上了。撕了兩張報紙，把水果刀包起來放在懷裏，開門離去。
前幾日程輝聯系他，讓他等著，他見到姜雪的時候會把姜雪殺死，要把武宏宇、武勝斂和武小樂都殺死。
程景謙說好啊，我帶你去。
以前，你無數次跟我說，要殺他們，今天，我讓你如願。
“你住的地方離滁海很近是嗎，你在大橋邊等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