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3 章
程景謙的休學申請和程衍的辭職信幾乎同時遞交上去，肚子上的傷基本恢覆後，在主治醫生建議下，轉入附近精神病院治療。
程衍親自將他送了進去。
自從目睹兒子與男人有親密舉動，姜雪如同避瘟疫似的，再沒去過醫院，也沒再聯系過他們。
她現任老公主動聯系上程衍，說她精神也出了點問題，再受不得刺激，讓程衍不要打擾她，程景謙住院需要多少錢，報個數，他會轉過來。
如果不想要程景謙，也要第一時間跟他說，他作為繼父，會負責到底。
為什麽說“要不要”呢，景謙是一個人，不是物品。
程衍不是“想要”，只是做他覺得應該做的。
對於這一家人對景謙惡劣的態度，程衍極其厭惡，並沒有收那些錢。
他從不是始亂終棄之人，並且他有足夠的信心照顧好景謙。
這麽多年他也不是白幹的，住院費他肯定沒有問題，就算再養兩個、三個、十個程景謙都不成問題。
而且他已經決定辭職，進一個朋友的公司上班，畢竟是學企業管理的，離開學校反而時間更充沛，能有更廣闊的發展空間。
收入的事情不必擔心，但家裏情況卻不是很樂觀。
程衍的父母都是高知分子，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從他出生到現在，幾乎沒有好好管教過他。
程衍小的時候都在老家，寄宿在叔叔阿姨家，稍大些就搬出去，自己照顧自己，沒長歪全憑他自個兒。
他從S大辭職後，爸媽的電話卻是一個接一個打來。
母親批評他，談戀愛不該做到把穩定工作放棄的地步，勸告他立刻回學校把漏洞補齊，離職的事情她會和學校商量；
父親質問他為什麽會喜歡同性，為什麽三十多歲了還這麽亂來，讓他分手了好好談個女朋友，盡快結婚，生個孩子。
他跟母親說話的態度還好，到了父親那裏，他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聽著，講完後念了一串電話號碼。
“得空的時候打過去，這位醫生很專業的，您該去看看醫生了。”
說得輕松，可當他掛掉這些電話後，不止一次開始懷疑自己做的選擇。
但他不會否認對景謙的感情。
他選擇嚴詞拒絕母親的提議，也不再和父親交流。
父親從不關心他，小的時候答應過的暑假旅行，放假的時候他提了一句，卻遭到了嚴厲的譴責。
家長會也從未去過，程衍上大學了，才後知後覺，問他是不是該高考了。
包括處對象這事，程衍也算得上潔身自好，沒有“亂搞”，而且他也不止一次說過自己不喜歡女孩，現在了還逼他結婚，不是心理有問題，那就是道德敗壞。
程衍是個善辯的人，他嘴上逞能，跟誰都能鬥一番，但一個人的時候，又總覺得空空落落。
今年的冬天，漫長又難熬。
到了年節，醫院告訴他，程景謙的病情比較嚴重，不能接回家過年，就算是探望，時間也不能太長，容易影響到治療進度。
他本想每個星期都去走一趟的，但是醫生讓他盡量別去，就算是去也不要太頻繁。
……
接待室中，程景謙低著頭摳手指甲，程衍跟他說了很多話，但都得不到回應。
護士告訴程衍，病人目前正在接受電擊治療，療程還未結束，有記憶缺損和思維僵化，這些都是短暫的，不用擔心，也不必強迫病人做什麽。
“景謙，”他試著又叫了兩聲，“景謙，我來看你了。”
程景謙慢慢的擡頭，雙目無神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眸子。
“我是程衍啊。”程衍眼眶一熱，他將事先準備好的，程景謙喜歡吃的東西、還有治療腿傷、胃痛的藥，往那邊推推，飛快地把眼淚抹掉，對護士說要結束探望。
護士見慣不怪，很平靜地安慰他，說這種情況很正常，讓他不要難過，不然病人看見了也不好，跟他簡單交代病情後，帶著程景謙走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打開手機，看到很多人跟他說除夕快樂的消息，才猛地想起，今天過了就是新的一年，好像忘記跟景謙說新年快樂了。
面對景謙時，他太難受了。
明天一早又要飛去南邊工作。
等穩定之後把景謙接過去吧，兩人的老家都在江旃，他還記得景謙之前說的想回家祭拜爺爺。
……
程景謙出院已經是八個月之後。
在醫院的這八個月，程衍經常會來看他，程衍的母親也來過。
他能感覺到自己變了很多，他已經不是之前的自己。
過去那些時常纏繞著，讓他喘不過氣的回憶也變得若有若無，偶爾想起來其中某個片段，也驚不起半點浪花，他像個情感淡漠的局外人，看了一出悲劇。
住院期間，他經常會寫信，他想起來就提筆，他也只會想起程衍，所有的信都是寫給程衍的，但幾乎都是關於分手的。
程衍每次來看他都穿得很正式，胡子刮得幹凈，一身西裝筆直，很斯文，骨子裏隨年歲增長的沈穩和溫潤越發明顯。
那雙好看的眉眼卻滿是疲倦，怎麽藏都藏不住。
他心裏，可真是疼極了。
於是他又和從前一樣，低著頭，不敢看過去。
他經歷了這場大病，從頭到腳腫得不正常，而且呆笨得更嚴重，有時候一個簡單的問題，怎麽都想不通，糾結起來就是一個早上。
之前看書過目不忘，現在想要記住東西，變得很困難。
說話結巴，四肢也不協調，走路的時候總感覺肢體動作很別扭，左腿瘸得更嚴重了。
醫院裏有好幾個人，都叫他小瘸子。
程衍帶他走出醫院，叫了一輛出租車，把行李放上去，摟著他的肩膀一起上車。
“你走吧。”程景謙並不想走，推了一把程衍，想把人推上車。
程衍踉蹌著勉強站穩，笑著看他，“景謙，乖，跟我回家。”
“你到底要幹什麽？”程景謙本以為他要摔倒，嚇得後背冒冷汗，見他穩住後才放心，壓住心底的自責，沈著嗓子道，“我說過多少遍，讓你不要再來找我，不要再說以後怎麽樣怎麽樣，我的未來和你沒有關系，也不想和你有關！”
他面上惡言惡語，心頭卻滴血如泉湧。
他痛恨自己，恨自己把所有的壞情緒都傳給了程衍。
剛吃過的藥物開始起作用，將他所有的情緒暈染成一汪清泉，只感覺耳朵嗡嗡作響。
出租車司機打了兩下喇叭提醒。
程衍看著程景謙，眸子一垂再垂。
樣子委屈極了。
程景謙想摸摸他，手指動了兩下，胳膊卻始終沒有擡起來，他狂跳的心臟慢慢冷靜。
但程衍似乎並不為這些話語所打敗，委屈過後，態度一轉，伸手鉗住人拉著上了車。
“叔，去硯綏區文筆路南光天城小區。”
“好。”司機關心地回頭看看他倆，目光在那兩只十指緊扣住的雙手上停留片刻，迅速回頭扭動鑰匙發動起車子。
“困了就靠著我睡，到家要兩個多小時。”程衍擡起左手，捏捏程景謙看起來有些水腫的臉，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顆大白兔，放到他手裏，“問過醫生，可以吃。”
景謙說過，吃糖心情會變好。
程景謙不回答，塞到手裏的糖也不去管，只是偏頭對著車窗，緊閉雙眼靠著座椅。
“小兄弟你不是本地人吧，聽起來沒口音？”硯綏區在市中心，坐落著兩所全國top5大學，房價很貴，租金也高得離譜，外地人一般是沒有能力能住在那裏，司機問。
“我們是南方人，”程衍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座椅上，目光放柔盯著景謙，“從大學開始就一直呆在這裏，十多年了。”
“哦，不錯不錯，成家了嗎？”
“有對象。”
“哦，我看你們剛才從醫院出來，是怎麽了？”
“沒事兒……叔您專心看路。”
司機師傅表示明白，臉上有些嬰兒肥的孩子看起來年紀還小，這年頭讀書的崽子普遍壓力大，去醫院看看病正常。
不過，一看就知道，這兄弟倆關系肯定很好，坐車都手拉著手。
程衍覺得車裏悶，想開點兒窗戶又怕吹到程景謙，只好作罷。
大約是睡眠不足，他有些暈車，嗓子眼一陣一陣泛惡心，迷糊就睡著了。
前幾天，他向張選請了一星期假，張選扯出十多個理由拒絕他，說公司越來越離不開他，怎麽能一走就七天，不過最後還是同意了，條件是讓他離開公司這段時間，也要繼續安排好工作。
為了及時接程景謙出院，他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從江旃坐飛機來的時候，飛機上他還在處理工作。
他很累，胸口隱隱作痛，但是一想到景謙，頓時就又有了力量。
汽車平穩地行駛在路上，程衍睡著了。
程景謙感覺到肩膀上靠過來的氣息，借著窗外灑進來的路燈，他微微睜開眼睛，輕輕伸手將程衍晃悠的頭扶正，穩穩放在自己肩上。
他垂下眼眸，盯著膝蓋上交叉的雙手。
看了一路。
……
“叔叔，錢我付了，謝謝。”
司機師傅把後備箱的行李拿出來，程景謙輕輕地將程衍從車裏抱出來。
有些吃力。
他之前抱過程衍。
這樣一對比，明顯的感覺到現在程衍瘦了很多。
進小區要刷卡，他把人放在長椅上，動手翻包、搜身。
可程衍自己也沒帶卡——被摸醒的時候，他第一時間也想到了這個問題。
不過門衛大爺挺和藹的，程景謙在報了程衍的手機號碼和門牌號後，探著頭往外看看，是熟面孔，就把他倆放行了。
行李箱裏有程衍的一些東西，他先把行李箱拿到門口，然後原路返回，想著要怎麽把人挪到三樓。
他糾結著要不要把人叫醒，還是說就這樣悄悄地離開。
……
程景謙拿著行李走後，程衍在原地閉著眼睛等了許久，遲遲不見人回來，怕出什麽意外，也就真醒過來了。
不過他也才剛剛睜開眼睛，遠遠地看到走來的人影，索性就不裝睡了，放下心來坐在門衛室裏和門衛叔叔聊起了天。
“過來，景謙！”
程景謙在遠處站著看了他一會兒，就聽程衍叫他。
猶豫片刻，他還是扭捏地走過去。
涼颼颼的空調吹得他回過神來，才發現程衍又扣住了他的手，把他拉進屋子。
程衍把景謙按到椅子上，跟師傅說：“叔，我大學畢業就住這兒，住了十多年，認識您也有七八年了吧。”
“是呢，程老師還給我孫女兒輔導了大半個學期的數學呢！”門衛師傅彎腰，從地下的塑料袋裏掏出兩個橘子，一人給一個，“來，拿著吃吧。”
“謝謝。”景謙接過橘子，又試圖掙脫程衍。
程衍感受到程景謙的反抗，他抓得更緊了，兩人的關節都隱約泛白，但是他面不改色，舉起來笑著對門衛師傅說，“叔啊，這我對象，程景謙……”
“不是……你說什麽呢……”程景謙心跳漏了半拍，腦子亂哄哄的，像糊了層蜜，否認的話在嗓子裏，咕嚕咕嚕兩下又被咽了回去，只能自己聽到。
“我記得，想起來了，”師傅年紀大了，對這些事情怪不好意思的，戰術性的喝了口茶水，“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程景謙抵不住這叔叔的熱情，和程衍又陪他聊了十多分鐘。
他已經很久沒有和正常人說這麽久的話了，能聽聽老人家談談家常，時不時回一兩句話。
感覺還好，他好像沒有脫節。
從門衛室出來後，程衍牽著他慢慢地上樓。
屋子有阿姨經常打掃，所有的物品還是按住院之前原樣擺著，不過他送給程衍的掛在客廳裏的水墨畫取走了，整面墻看起來孤零零的。
“程老師，我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今晚住一晚，明天我就搬出去……”他站在鞋櫃邊，提著程衍遞給他的拖鞋，看著人往臥室搬行李箱。
箱子裏只有一些醫生開的藥和幾件衣物，還有程衍自己的東西，不多，輕輕松松便能提起。
“搬，我和你一起搬，”程衍放好東西，回頭看他還呆呆站著，親自動手幫景謙換上拖鞋，把人推到沙發上坐好，找到遙控把電視放上，“大晚上沒啥好看的，聽個響，這麽晚店鋪都關門了，就不出去吃了，我去煮碗面。”
“程衍，你能好好聽我說話嗎？”
程衍本來已經走到廚房了，哎呀的叫了一聲又回客廳把程景謙拉著起來，“誒，聽著呢，我們家景謙煮的面好吃，給你家程老師做一碗。”
“我還有哪裏配得上你？”程景謙說。
程衍瞳孔緊縮，隨即又聽他毫無波瀾地說，“我給你帶來了多少麻煩……我們以後就做正常的朋友，求求你了……”
程衍聽他說完，盯著那雙瑩瑩的眼挪不開目光，許久，彎腰在他的眼角落下輕輕一吻，“別哭。”
程景謙推開他，擦去眼淚，惡狠狠地盯著他，“我沒有哭！”
程衍擡手，揉揉他的頭發，“你這樣跟我說話，我會難受的。”
程景謙眼神中的淩厲瞬間消退，“……對不起，我不該兇你的。”
“你可以兇我，有脾氣很好，沒有人不會生氣，但我說的不是這個，”程衍捧著景謙的臉，兩人目光交匯，他認認真真地說，“我想說，我沒有為你付出太多，不用為那些折磨自己。
不過是家裏多個人，多雙碗筷的事。我養十個你都不成問題，我手機在桌子上，密碼還是你生日，看看你們家程老師一個月能賺多少，至於麻煩……誰家家人沒個大病小病，聽醫生的放寬心好好恢覆，知道嗎？”
“可我真的不值得你這麽做。”
程景謙聽著，也感覺自己的話裏滿滿都是怒意。
但他並不生氣。
他怕程衍聽到怒火，又害怕聽不到。
他知道自己不該無理取鬧，尤其不該對著程衍——那可是對他最好的人啊，好到無可挑剔。
以至於讓他戰戰兢兢，既害怕失去，又害怕握在手裏被自己摧毀。
程衍是真的被嚇到，下意識覺得他真的在發火，彎著脖頸把下巴磕在他肩頭，用力抱住他的腰，乞求道，“景謙，不要生氣好嗎？”
醫生說盡量避免病人出現大的情緒波動。
他太害怕了。
“我想過幾天帶你去江旃，和我一起工作，過幾個月身體沒問題就可以回學校繼續念書，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程衍……”程景謙又叫了一聲，沈沈悶悶的，有種說不明道不清的情緒。
“嗯，在呢，答應我，可以嗎？”
程景謙投降了，他點點頭。
“寶貝，以後心裏有事都說出來，好嗎？”得到回應，程衍終於松了一口氣。
“……好。”
程衍滿意地揉揉他的小腦袋，去冰箱裏翻翻什麽也沒有，已經淩晨了，出去買東西也不方便，只能煮兩碗面。
除了調料和面啥也沒有。
不過兩人吃的都很香。
飯後，程景謙服下藥，程衍就帶著他去洗澡。
從浴室到臥室，寸步不離的守著。
“……你、你來吧……”
程景謙縮在程衍懷裏，很明顯的感受到身後身體的變化，還有那漸漸沈重的呼吸，忍不住有些臉紅——雖然藥物作用下，他身體並無反應。
程衍起身把大燈關了，留下床頭燈，親親他的頭發，說道：“這麽晚了睡吧，之前在浴室都還好，沒事兒，我躺一會就行。”
什麽叫在浴室都還好……剛才，剛才不也……
好吧。
程景謙從他懷裏翻身移開一點，躺平，拉被子蓋好，閉上眼睛，動作一氣呵成。
其實他還挺開心的，程衍依舊迷戀著他的身體，他想，還能用身體去彌補。
大概是藥物作用，不一會兒他就睡著了過去。
呼吸漸漸平穩。
大約過了半小時，程衍看他熟睡過去，手輕輕穿過被子，掀起他的睡衣，觸摸到了他肚子上的傷。
從樓上掉下去劃傷的結痂已經全部脫落，柔軟的皮膚上留下了一條恐怖的傷疤。
程景謙沒動靜，看來是真的睡著了。
程衍回想了一下，刀具和有危險的東西都被他收起來了，門也鎖上了，窗戶裝有防盜窗，不會有問題的。
他想安心地閉眼休息，卻怎麽都睡不著。
現在輪到他失眠了。
這幾個月他經常失眠，這只能算是一個平常的夜晚。
不一樣的是，之前他睡不著就看文件，張選半夜給他發消息他幾乎都秒回，還順便把批好的文件和白天讓他寫的總結報告通通發過去，幾次過後，嚇得張選都不敢讓他負擔過重，怕他猝死。
其實還好，他精力旺盛，也不會感覺很累。
他盯著程景謙看了許久，依舊毫無睡意。他打開手機，仔細查看照顧病人的一些護理方法，怎麽幫助恢覆，還有需要避免些什麽刺激，一一列出來，放在備忘錄裏置頂。
醫生跟他說過一些，但他覺得不夠詳細，加上之前找的一些論文，還有從朋友那裏問來的。林林總總羅列了一千多字，三十四條，還都是精煉過的。
程景謙睡得很安穩，甚至連一個夢都沒有。
因為睡得晚了些，第二天上午十點多他才睜開眼睛，困頓感都沒完全散盡。
程衍躺在他旁邊，平穩地呼吸著。
他看著這張臉想了兩分鐘，才想起自己已經出院了，這裏不是病房。
他和程衍認識至今也不過二十個月，其中八個月都是分開的。
他第一次談戀愛，就遇到這麽好的對象，長得好看，癡情又溫柔，可對象卻倒黴的很，攤上他這個一事無成又渾身是病的瘋子。
醒了他也不敢動，程衍的手搭在他身上，動了會把人驚醒的，他把呼吸都壓得很微弱，生怕胸腔的上下擴張收縮會打擾到身側的人。
程衍睡著的樣子看起來有些不安，眉頭微微皺著。
但依然很好看。
他一邊渴望著深出手指丈量著這張臉，一邊害怕著把人吵醒，始終不敢下手。
他就這樣看到了程衍睡醒，然後對方頂著碩大的眼袋笑瞇瞇地湊過來親他。
親完了，程衍就撓他癢癢，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吭哧吭哧跳下床。
“別跑，過來過來，”程衍不逗他了，朝他勾勾手，“戒指還沒給你呢。”
程景謙進醫院後取下了戒指，程衍一手戴一枚，現在終於能取下來，物歸原主。
程景謙又站著不動。
他不動，程衍動。
程衍掀開被子下地，單膝跪到了他面前，拉著他的手把戒指戴上去，並在他手背上留了一個吻。
“景謙，我們去刷牙洗臉吧。”
程景謙笑了起來，“我以為你又要說什麽肉麻的話。”
“哎喲，”程衍拍拍膝蓋，從地上爬起來，半摟半抱帶著人去刷牙，“景謙啊，程老師都感覺不出來你生過病。”
“真的嗎？”程景謙對著鏡子挺直腰桿拍拍自己的臉，嘴裏的沫子飛了兩抹到鏡子上，偷偷地、很不好意思地看了程衍一眼，伸手飛快地把它擦掉。
這小眼神小動作，真可愛，像只小倉鼠。
程衍樂不可支，“肉嘟嘟的臉很可愛啊，比之前剛遇到你的時候好看多了，以後每天帶你去跑步運動運動，胖點沒事的，健健康康就行。”
“嗯嗯！”程景謙使勁兒得點頭，撕了另一支牙刷，擠上牙膏遞給程衍，“給。”
電話鈴聲在臥室響了起來。
程衍張著嘴，接住了，步伐輕快地刷著牙去接電話。
“景謙，媽讓我們晚上過去吃飯，問問你的意見，去不去？”
程衍掛了電話，快速漱完口，他扭著毛巾對程景謙說。
程衍媽媽經常去醫院看他，對他是極好的，程景謙點點頭，把他丟洗漱臺上的牙刷收到空杯中，“去吧，怎麽刷這麽快？”
“打電話說著說著就忘記了，”程衍很配合地齜牙對著鏡子，沒看出大問題來，“下回好好刷。”
“大懶蟲。”
“喲吼，”程衍輕輕揪著他的小耳朵，話音裏笑意難掩，“這位同學怎麽說話的，還教訓起老師來了？”
程景謙也不惱他，任他亂來，洗完臉之後就進了廁所，鎖上門。
“有問題叫我，”程衍說，“我去收拾收拾客廳。”
景謙嘴上答應，心裏卻嘀咕不停，上廁所能有什麽問題？
程衍在門外守了幾分鐘，直到傳來馬桶抽水聲，他才輕手輕腳的走開。
程景謙提起褲子，等門外陰影消失，才開門出去。
——磨砂玻璃門，透光。
……
程衍守著他吃藥後，兩人去附近的步行街吃東西，又逛了一會兒超市，買了些水果蔬菜。
閑逛的時間加起來也就兩小時，程衍回家找果盤洗個水果的時間，程景謙就坐在沙發上，抱著玩偶合上雙眼。
他削了個蘋果，切分成小塊，從廚房端出來，景謙已經靠在沙發上不省人事。
他輕輕地將果盤放下，然後把人抱到臥室。
“睡吧，待會兒我叫你。”拉上窗簾，他也躺到了程景謙旁邊，藥物的安眠作用有限，但這麽大動作還是把程景謙吵醒了。
“嗯。”程景謙疲乏地答應到，闔眼又睡了過去。
醫院拿的藥還要堅持吃，開始要按正常吃，覆查後，如果不出現其它情況，那麽之後照樣服用，然後每月覆查。
程景謙的情況特殊，要等一年兩年之後，如果不覆發，才能按照醫囑減量。
聽說這些藥物的後遺癥是很嚴重的，停藥後一段時間會很難熬。
不過時間還遠著呢，把現在要做的做好就行。
程衍決定把景謙接到江旃，南方城市冬暖夏涼，對身體恢覆應該會更好。另一個原因——他想帶著程景謙擺脫過去。
江旃那邊他已經聯系好醫院和心理醫生，病歷已經發過去了，搬過去之後會定期帶著程景謙去進行心理疏導。
住的房子他也已經選好，江旃新開發區的，二樓別墅，周圍環境很好，旁邊有個公園，離他上班的公司也不遠。
本來想著要請阿姨什麽的，不過考慮過後，不放心，他還是想親自照顧。
上班時，兩人就一起去公司，他安排些簡單的工作讓程景謙完成，也可以看看書，做一些喜歡的事情。
至於上學，他會向學校申請再休一年，確保程景謙的病不再覆發。
“一直看著我不累嗎？”
程景謙緩緩醒來，旁邊的程衍還枕著手臂看他。
這個動作他睡之前就保持著！
麻了麻了。
“不累，醒啦？”程衍伸出手摩挲著他的臉，“想你想得緊，每次去看你的時候你也不理我，看了也像沒看一樣，現在落到我手裏了，你沒辦法反抗嘍。”
我不會反抗的。程景謙心想，又往程衍懷裏湊。
“四點多了，我們不睡了。”程衍揉揉他的頭發，越揉越像個雞窩，把自己逗得很快樂，“起床收拾收拾，去媽那裏。”
他話音一落，景謙就撐著床起身，蹦到地上開始翻衣櫃，邊翻邊嚷嚷著問他穿什麽好看。
“我們家景謙穿什麽都好看。”
這說的可是大實話。
“我沒讓你誇我，快幫我選選。”
“等我看看，”程衍從床上爬起來，甩著發麻的手，走到櫃子面前給程景謙選，他扒著來回看，左思右想拿了一件T恤出來，“……這件？”
“這不是你的嗎？”程景謙靈魂發問。
程衍臉皮厚，可不管這些，親自動手把他的衣服脫了丟床上，拿起T恤幫忙穿好，服務周到，把人拉鏡子前，上下打量。
真是越看越順眼，他滿意的點頭，“等等我把你的短褲找來，這大熱天的，衣服有點長，把它別褲子裏。”
程景謙站鏡子面前，不自覺的把腰桿挺直，然後捧著身上的衣服深深地嗅了嗅，也許是放得太久了，沒有程衍的味道，只有香薰味。
他感到很失落，放下衣角，徑直走到臥室，膝蓋跪在地上把頭埋在程衍的後背中，雙手緊緊圈固著那堅實的腰腹。
他好像在空中飛了很久很久，這是他唯一處落腳點。
“寶貝，怎麽了？”程衍輕輕拍著他的小爪子，問道。
程景謙沒松手，悶悶的說了聲沒事。
“等等，我再翻翻看。”程衍聽著軟軟的聲音，感受到溫熱的氣息，渾身一顫，手裏翻找的動作有些不自然。
“謝謝你。”
“還跟我客氣呢？”程衍變得有些郁悶，轉身看著程景謙，摸摸他的頭發，“便宜都讓我占完了，你可長點心吧。”
程景謙摟著他的脖子，睫毛一閃一閃的閉著眼睛仰起了頭。
程衍泫然欲泣，親了他一口，頭也不回地跑出臥室，到客廳倒了杯涼水猛地灌下去。
哪裏學來的勾魂術，簡直無懈可擊。
他卻只能節節敗退，撒腿狂奔。
程景謙靠在墻角對著他招手，“老公，過來啊，你跑什麽，你把***放哪裏了，現在還早，來做一次……”
程衍的臉瞬間彌漫上緋紅，他捂住自己的眼睛，“自己找褲子，在衣櫃裏！”
……
程衍帶著程景謙去到母親家時，飯菜都已經準備好了，滿桌子菜豐盛可口，口味清淡，看來是為了迎合剛出院的病人，專門做的。
“你爸別管他，他就那德性，媽媽之前也不是生你的氣，”張瑾嵐借著端熱湯的機會，把兒子拉到廚房，小聲說，“到了江旃好好照顧景謙，忙不過來就找個阿姨幫忙，你自己也要註意身體。”
程衍聽著她說話，眼窩子裏有些發熱，“媽，您也註意休息，不要太累了，等過幾年一切穩定了，我帶著景謙回來陪您。”
“鍋裏的魚湯好了，拿塊帕子包著端出去，小心燙，”張瑾嵐拍拍他的肩膀，想到剛才兩人之間略微尷尬地氛圍，“對了，你倆吵架？怎麽啦？你多大個人，讓著他點，他想幹什麽，只要你力所能及，都不要拒絕他，知道嗎？”
程衍騰地一下子臉又紅了，“……好、好的，媽。”
“很燙嗎，怎麽端起來一下把臉都燙紅了？”
程衍：……
三人吃完飯後，在附近逛了一會兒，然後程衍開著車帶著程景謙回家了。
程景謙話也不跟他說，進了屋換掉鞋子，抱著睡衣就溜進浴室。
程衍是一刻也不能忍受程景謙不在他的視野裏，換上拖鞋後，他敲響了浴室的門，“景謙，我能進去……”
門沒鎖。
程景謙一把就把他拉了進去，順手帶上門。
他站在噴淋頭下，心臟狠狠地跳著，程景身上只有一件T恤，打濕後，勾勒出勁瘦美好的身形。
他有些呼吸不過來，溫熱的水汽快要撐爆了他的雙目，身上濕淋淋的衣物貼著皮膚，很難受，可他不敢動。
時機一到，程景謙低頭看看，忽地單膝跪了下去，認真地為程衍解腰帶。
程衍嚇得趕忙也跪倒在地，整個人已經熟了，押著他的肩膀，“景、景謙，別這樣，先洗澡，我們先洗澡……”
程景謙默默同意他的話，剝了兩人的衣服，隨便在水下沖過，擦幹凈水，就拽著程衍到臥室，燈沒開，有些黑。
老城區這個時間還正是熱鬧，光從窗外透了進來，窗簾拉上擋住了一部分，為屋裏添了一份旖旎。
程景謙在抽屜裏翻翻找找，程衍卻瓷在門口不敢動。
程衍現在身心都很煎熬，他感覺自己想是一只不分場合**的*獸，羞恥感，失落感和欲念撕扯著他，讓他的身體鈍痛不止。
“景謙……要、要我把燈打開嗎？”
程衍說完就想給自己一巴掌，內心咆哮：怎麽會說話都這個調調？？你是要斷氣了嗎，程衍！！
“不用，找到了。”程景謙把東西塞到他手裏，把床上的被子拉攏放到床頭，他躺了上去，頭埋到裏邊，勾著程衍壓在他身上。
程景謙其他感覺沒有，但是能感覺到疼，可是疼他也不說出來，抓著床單悶聲啜泣。
程衍試了好幾次沒成功，身下的人卻十分痛苦，他不想繼續下去了。
這是在犯罪。
但是程景謙不想停，非得讓他進去不可。
“景謙，今天晚上到此為止，好嗎？”
程景謙頭從枕頭裏擡起，說話的聲音都帶著微顫，“我沒事的，你繼續。”
“單純的為了滿足我嗎？”
沒有聲音回答他。
程景謙還是頭埋到被子裏。
他起身將睡衣穿上，鋪平被子給床上人的蓋好，幽幽地拉開窗簾，站到飄窗前。
他很想抽根煙，但是家裏沒煙，也沒火。
不想讓景謙聞到煙味，在來接景謙前半個月，他就戒煙了。
心揪得生疼，火氣去了，羞恥自責也平覆下去。
“程景謙。”他不慍不火地喚了一聲。
“嗯？”程景謙一楞。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過程衍這麽叫他，他有些慌張，更多的是無措，他想狡辯些什麽，話到了喉嚨裏，又噎住了吐不出來。
“景謙啊，你是不是認為，我之所以留在你身邊，怎麽趕都趕不走，就只是想睡你？”程衍把床頭燈打開，坐到了床邊，溫和地盯著程景謙，“跟我說實話。”
程景謙聽到這問題，一下接一下的搖頭，瞪大的眼睛裏十分驚恐。
他想說著什麽，張了張嘴，卻又把所有的話憋進肚子裏去。
程衍默默地看著他，等不到回答，只能去拿吹風機給他吹幹頭發，換了枕頭，然後接了一杯溫水，拿著藥遞到他手裏。
程景謙乖乖的吃掉，躺下，還是不作聲。
程衍收了杯子，也躺進被窩裏。
“還疼嗎？”他問。
“不疼。”
“有什麽事跟我說。”程衍親親他顫動著的眼眸，“不要逞強。”
“那不算……”
“算的，景謙，那也是在傷害你！你可以把我當做親人，也可以是愛人，不論以什麽身份，我都希望我們能相互理解，相互幫助，過完這一輩子，性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對於我來說，微不足道。”
“我沒有……”程景謙非常非常小聲地說，心裏怎麽想的，只有他知道，他自己也覺得自己無賴。
他嘴角動了動，要不是兩人還貼這麽近，程衍是肯定聽不到的。
“沒有什麽呀？蚊子叫得都比你大聲。”程衍用鼻尖戳戳他的鼻尖。
“我沒有不喜歡你。”
“啊？這麽晚了，好困，腦子轉不過來，快快快，說肯定句！”
“睡覺！”程景謙氣嘟嘟得拉被子蒙著腦袋，不再理他。
被子外爽朗的笑聲卻是遮不住的。
程衍總是很容易把自己哄開心，程景謙又很容易被程衍哄開心。
當然，程衍又總是被程景謙哄開心。
一個小動作，一個小眼神。
或者是，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程景謙的休學申請和程衍的辭職信幾乎同時遞交上去，肚子上的傷基本恢覆後，在主治醫生建議下，轉入附近精神病院治療。
程衍親自將他送了進去。
自從目睹兒子與男人有親密舉動，姜雪如同避瘟疫似的，再沒去過醫院，也沒再聯系過他們。
她現任老公主動聯系上程衍，說她精神也出了點問題，再受不得刺激，讓程衍不要打擾她，程景謙住院需要多少錢，報個數，他會轉過來。
如果不想要程景謙，也要第一時間跟他說，他作為繼父，會負責到底。
為什麽說“要不要”呢，景謙是一個人，不是物品。
程衍不是“想要”，只是做他覺得應該做的。
對於這一家人對景謙惡劣的態度，程衍極其厭惡，並沒有收那些錢。
他從不是始亂終棄之人，並且他有足夠的信心照顧好景謙。
這麽多年他也不是白幹的，住院費他肯定沒有問題，就算再養兩個、三個、十個程景謙都不成問題。
而且他已經決定辭職，進一個朋友的公司上班，畢竟是學企業管理的，離開學校反而時間更充沛，能有更廣闊的發展空間。
收入的事情不必擔心，但家裏情況卻不是很樂觀。
程衍的父母都是高知分子，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從他出生到現在，幾乎沒有好好管教過他。
程衍小的時候都在老家，寄宿在叔叔阿姨家，稍大些就搬出去，自己照顧自己，沒長歪全憑他自個兒。
他從S大辭職後，爸媽的電話卻是一個接一個打來。
母親批評他，談戀愛不該做到把穩定工作放棄的地步，勸告他立刻回學校把漏洞補齊，離職的事情她會和學校商量；
父親質問他為什麽會喜歡同性，為什麽三十多歲了還這麽亂來，讓他分手了好好談個女朋友，盡快結婚，生個孩子。
他跟母親說話的態度還好，到了父親那裏，他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聽著，講完後念了一串電話號碼。
“得空的時候打過去，這位醫生很專業的，您該去看看醫生了。”
說得輕松，可當他掛掉這些電話後，不止一次開始懷疑自己做的選擇。
但他不會否認對景謙的感情。
他選擇嚴詞拒絕母親的提議，也不再和父親交流。
父親從不關心他，小的時候答應過的暑假旅行，放假的時候他提了一句，卻遭到了嚴厲的譴責。
家長會也從未去過，程衍上大學了，才後知後覺，問他是不是該高考了。
包括處對象這事，程衍也算得上潔身自好，沒有“亂搞”，而且他也不止一次說過自己不喜歡女孩，現在了還逼他結婚，不是心理有問題，那就是道德敗壞。
程衍是個善辯的人，他嘴上逞能，跟誰都能鬥一番，但一個人的時候，又總覺得空空落落。
今年的冬天，漫長又難熬。
到了年節，醫院告訴他，程景謙的病情比較嚴重，不能接回家過年，就算是探望，時間也不能太長，容易影響到治療進度。
他本想每個星期都去走一趟的，但是醫生讓他盡量別去，就算是去也不要太頻繁。
……
接待室中，程景謙低著頭摳手指甲，程衍跟他說了很多話，但都得不到回應。
護士告訴程衍，病人目前正在接受電擊治療，療程還未結束，有記憶缺損和思維僵化，這些都是短暫的，不用擔心，也不必強迫病人做什麽。
“景謙，”他試著又叫了兩聲，“景謙，我來看你了。”
程景謙慢慢的擡頭，雙目無神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眸子。
“我是程衍啊。”程衍眼眶一熱，他將事先準備好的，程景謙喜歡吃的東西、還有治療腿傷、胃痛的藥，往那邊推推，飛快地把眼淚抹掉，對護士說要結束探望。
護士見慣不怪，很平靜地安慰他，說這種情況很正常，讓他不要難過，不然病人看見了也不好，跟他簡單交代病情後，帶著程景謙走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打開手機，看到很多人跟他說除夕快樂的消息，才猛地想起，今天過了就是新的一年，好像忘記跟景謙說新年快樂了。
面對景謙時，他太難受了。
明天一早又要飛去南邊工作。
等穩定之後把景謙接過去吧，兩人的老家都在江旃，他還記得景謙之前說的想回家祭拜爺爺。
……
程景謙出院已經是八個月之後。
在醫院的這八個月，程衍經常會來看他，程衍的母親也來過。
他能感覺到自己變了很多，他已經不是之前的自己。
過去那些時常纏繞著，讓他喘不過氣的回憶也變得若有若無，偶爾想起來其中某個片段，也驚不起半點浪花，他像個情感淡漠的局外人，看了一出悲劇。
住院期間，他經常會寫信，他想起來就提筆，他也只會想起程衍，所有的信都是寫給程衍的，但幾乎都是關於分手的。
程衍每次來看他都穿得很正式，胡子刮得幹凈，一身西裝筆直，很斯文，骨子裏隨年歲增長的沈穩和溫潤越發明顯。
那雙好看的眉眼卻滿是疲倦，怎麽藏都藏不住。
他心裏，可真是疼極了。
於是他又和從前一樣，低著頭，不敢看過去。
他經歷了這場大病，從頭到腳腫得不正常，而且呆笨得更嚴重，有時候一個簡單的問題，怎麽都想不通，糾結起來就是一個早上。
之前看書過目不忘，現在想要記住東西，變得很困難。
說話結巴，四肢也不協調，走路的時候總感覺肢體動作很別扭，左腿瘸得更嚴重了。
醫院裏有好幾個人，都叫他小瘸子。
程衍帶他走出醫院，叫了一輛出租車，把行李放上去，摟著他的肩膀一起上車。
“你走吧。”程景謙並不想走，推了一把程衍，想把人推上車。
程衍踉蹌著勉強站穩，笑著看他，“景謙，乖，跟我回家。”
“你到底要幹什麽？”程景謙本以為他要摔倒，嚇得後背冒冷汗，見他穩住後才放心，壓住心底的自責，沈著嗓子道，“我說過多少遍，讓你不要再來找我，不要再說以後怎麽樣怎麽樣，我的未來和你沒有關系，也不想和你有關！”
他面上惡言惡語，心頭卻滴血如泉湧。
他痛恨自己，恨自己把所有的壞情緒都傳給了程衍。
剛吃過的藥物開始起作用，將他所有的情緒暈染成一汪清泉，只感覺耳朵嗡嗡作響。
出租車司機打了兩下喇叭提醒。
程衍看著程景謙，眸子一垂再垂。
樣子委屈極了。
程景謙想摸摸他，手指動了兩下，胳膊卻始終沒有擡起來，他狂跳的心臟慢慢冷靜。
但程衍似乎並不為這些話語所打敗，委屈過後，態度一轉，伸手鉗住人拉著上了車。
“叔，去硯綏區文筆路南光天城小區。”
“好。”司機關心地回頭看看他倆，目光在那兩只十指緊扣住的雙手上停留片刻，迅速回頭扭動鑰匙發動起車子。
“困了就靠著我睡，到家要兩個多小時。”程衍擡起左手，捏捏程景謙看起來有些水腫的臉，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顆大白兔，放到他手裏，“問過醫生，可以吃。”
景謙說過，吃糖心情會變好。
程景謙不回答，塞到手裏的糖也不去管，只是偏頭對著車窗，緊閉雙眼靠著座椅。
“小兄弟你不是本地人吧，聽起來沒口音？”硯綏區在市中心，坐落著兩所全國top5大學，房價很貴，租金也高得離譜，外地人一般是沒有能力能住在那裏，司機問。
“我們是南方人，”程衍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座椅上，目光放柔盯著景謙，“從大學開始就一直呆在這裏，十多年了。”
“哦，不錯不錯，成家了嗎？”
“有對象。”
“哦，我看你們剛才從醫院出來，是怎麽了？”
“沒事兒……叔您專心看路。”
司機師傅表示明白，臉上有些嬰兒肥的孩子看起來年紀還小，這年頭讀書的崽子普遍壓力大，去醫院看看病正常。
不過，一看就知道，這兄弟倆關系肯定很好，坐車都手拉著手。
程衍覺得車裏悶，想開點兒窗戶又怕吹到程景謙，只好作罷。
大約是睡眠不足，他有些暈車，嗓子眼一陣一陣泛惡心，迷糊就睡著了。
前幾天，他向張選請了一星期假，張選扯出十多個理由拒絕他，說公司越來越離不開他，怎麽能一走就七天，不過最後還是同意了，條件是讓他離開公司這段時間，也要繼續安排好工作。
為了及時接程景謙出院，他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從江旃坐飛機來的時候，飛機上他還在處理工作。
他很累，胸口隱隱作痛，但是一想到景謙，頓時就又有了力量。
汽車平穩地行駛在路上，程衍睡著了。
程景謙感覺到肩膀上靠過來的氣息，借著窗外灑進來的路燈，他微微睜開眼睛，輕輕伸手將程衍晃悠的頭扶正，穩穩放在自己肩上。
他垂下眼眸，盯著膝蓋上交叉的雙手。
看了一路。
……
“叔叔，錢我付了，謝謝。”
司機師傅把後備箱的行李拿出來，程景謙輕輕地將程衍從車裏抱出來。
有些吃力。
他之前抱過程衍。
這樣一對比，明顯的感覺到現在程衍瘦了很多。
進小區要刷卡，他把人放在長椅上，動手翻包、搜身。
可程衍自己也沒帶卡——被摸醒的時候，他第一時間也想到了這個問題。
不過門衛大爺挺和藹的，程景謙在報了程衍的手機號碼和門牌號後，探著頭往外看看，是熟面孔，就把他倆放行了。
行李箱裏有程衍的一些東西，他先把行李箱拿到門口，然後原路返回，想著要怎麽把人挪到三樓。
他糾結著要不要把人叫醒，還是說就這樣悄悄地離開。
……
程景謙拿著行李走後，程衍在原地閉著眼睛等了許久，遲遲不見人回來，怕出什麽意外，也就真醒過來了。
不過他也才剛剛睜開眼睛，遠遠地看到走來的人影，索性就不裝睡了，放下心來坐在門衛室裏和門衛叔叔聊起了天。
“過來，景謙！”
程景謙在遠處站著看了他一會兒，就聽程衍叫他。
猶豫片刻，他還是扭捏地走過去。
涼颼颼的空調吹得他回過神來，才發現程衍又扣住了他的手，把他拉進屋子。
程衍把景謙按到椅子上，跟師傅說：“叔，我大學畢業就住這兒，住了十多年，認識您也有七八年了吧。”
“是呢，程老師還給我孫女兒輔導了大半個學期的數學呢！”門衛師傅彎腰，從地下的塑料袋裏掏出兩個橘子，一人給一個，“來，拿著吃吧。”
“謝謝。”景謙接過橘子，又試圖掙脫程衍。
程衍感受到程景謙的反抗，他抓得更緊了，兩人的關節都隱約泛白，但是他面不改色，舉起來笑著對門衛師傅說，“叔啊，這我對象，程景謙……”
“不是……你說什麽呢……”程景謙心跳漏了半拍，腦子亂哄哄的，像糊了層蜜，否認的話在嗓子裏，咕嚕咕嚕兩下又被咽了回去，只能自己聽到。
“我記得，想起來了，”師傅年紀大了，對這些事情怪不好意思的，戰術性的喝了口茶水，“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程景謙抵不住這叔叔的熱情，和程衍又陪他聊了十多分鐘。
他已經很久沒有和正常人說這麽久的話了，能聽聽老人家談談家常，時不時回一兩句話。
感覺還好，他好像沒有脫節。
從門衛室出來後，程衍牽著他慢慢地上樓。
屋子有阿姨經常打掃，所有的物品還是按住院之前原樣擺著，不過他送給程衍的掛在客廳裏的水墨畫取走了，整面墻看起來孤零零的。
“程老師，我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今晚住一晚，明天我就搬出去……”他站在鞋櫃邊，提著程衍遞給他的拖鞋，看著人往臥室搬行李箱。
箱子裏只有一些醫生開的藥和幾件衣物，還有程衍自己的東西，不多，輕輕松松便能提起。
“搬，我和你一起搬，”程衍放好東西，回頭看他還呆呆站著，親自動手幫景謙換上拖鞋，把人推到沙發上坐好，找到遙控把電視放上，“大晚上沒啥好看的，聽個響，這麽晚店鋪都關門了，就不出去吃了，我去煮碗面。”
“程衍，你能好好聽我說話嗎？”
程衍本來已經走到廚房了，哎呀的叫了一聲又回客廳把程景謙拉著起來，“誒，聽著呢，我們家景謙煮的面好吃，給你家程老師做一碗。”
“我還有哪裏配得上你？”程景謙說。
程衍瞳孔緊縮，隨即又聽他毫無波瀾地說，“我給你帶來了多少麻煩……我們以後就做正常的朋友，求求你了……”
程衍聽他說完，盯著那雙瑩瑩的眼挪不開目光，許久，彎腰在他的眼角落下輕輕一吻，“別哭。”
程景謙推開他，擦去眼淚，惡狠狠地盯著他，“我沒有哭！”
程衍擡手，揉揉他的頭發，“你這樣跟我說話，我會難受的。”
程景謙眼神中的淩厲瞬間消退，“……對不起，我不該兇你的。”
“你可以兇我，有脾氣很好，沒有人不會生氣，但我說的不是這個，”程衍捧著景謙的臉，兩人目光交匯，他認認真真地說，“我想說，我沒有為你付出太多，不用為那些折磨自己。
不過是家裏多個人，多雙碗筷的事。我養十個你都不成問題，我手機在桌子上，密碼還是你生日，看看你們家程老師一個月能賺多少，至於麻煩……誰家家人沒個大病小病，聽醫生的放寬心好好恢覆，知道嗎？”
“可我真的不值得你這麽做。”
程景謙聽著，也感覺自己的話裏滿滿都是怒意。
但他並不生氣。
他怕程衍聽到怒火，又害怕聽不到。
他知道自己不該無理取鬧，尤其不該對著程衍——那可是對他最好的人啊，好到無可挑剔。
以至於讓他戰戰兢兢，既害怕失去，又害怕握在手裏被自己摧毀。
程衍是真的被嚇到，下意識覺得他真的在發火，彎著脖頸把下巴磕在他肩頭，用力抱住他的腰，乞求道，“景謙，不要生氣好嗎？”
醫生說盡量避免病人出現大的情緒波動。
他太害怕了。
“我想過幾天帶你去江旃，和我一起工作，過幾個月身體沒問題就可以回學校繼續念書，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程衍……”程景謙又叫了一聲，沈沈悶悶的，有種說不明道不清的情緒。
“嗯，在呢，答應我，可以嗎？”
程景謙投降了，他點點頭。
“寶貝，以後心裏有事都說出來，好嗎？”得到回應，程衍終於松了一口氣。
“……好。”
程衍滿意地揉揉他的小腦袋，去冰箱裏翻翻什麽也沒有，已經淩晨了，出去買東西也不方便，只能煮兩碗面。
除了調料和面啥也沒有。
不過兩人吃的都很香。
飯後，程景謙服下藥，程衍就帶著他去洗澡。
從浴室到臥室，寸步不離的守著。
“……你、你來吧……”
程景謙縮在程衍懷裏，很明顯的感受到身後身體的變化，還有那漸漸沈重的呼吸，忍不住有些臉紅——雖然藥物作用下，他身體並無反應。
程衍起身把大燈關了，留下床頭燈，親親他的頭發，說道：“這麽晚了睡吧，之前在浴室都還好，沒事兒，我躺一會就行。”
什麽叫在浴室都還好……剛才，剛才不也……
好吧。
程景謙從他懷裏翻身移開一點，躺平，拉被子蓋好，閉上眼睛，動作一氣呵成。
其實他還挺開心的，程衍依舊迷戀著他的身體，他想，還能用身體去彌補。
大概是藥物作用，不一會兒他就睡著了過去。
呼吸漸漸平穩。
大約過了半小時，程衍看他熟睡過去，手輕輕穿過被子，掀起他的睡衣，觸摸到了他肚子上的傷。
從樓上掉下去劃傷的結痂已經全部脫落，柔軟的皮膚上留下了一條恐怖的傷疤。
程景謙沒動靜，看來是真的睡著了。
程衍回想了一下，刀具和有危險的東西都被他收起來了，門也鎖上了，窗戶裝有防盜窗，不會有問題的。
他想安心地閉眼休息，卻怎麽都睡不著。
現在輪到他失眠了。
這幾個月他經常失眠，這只能算是一個平常的夜晚。
不一樣的是，之前他睡不著就看文件，張選半夜給他發消息他幾乎都秒回，還順便把批好的文件和白天讓他寫的總結報告通通發過去，幾次過後，嚇得張選都不敢讓他負擔過重，怕他猝死。
其實還好，他精力旺盛，也不會感覺很累。
他盯著程景謙看了許久，依舊毫無睡意。他打開手機，仔細查看照顧病人的一些護理方法，怎麽幫助恢覆，還有需要避免些什麽刺激，一一列出來，放在備忘錄裏置頂。
醫生跟他說過一些，但他覺得不夠詳細，加上之前找的一些論文，還有從朋友那裏問來的。林林總總羅列了一千多字，三十四條，還都是精煉過的。
程景謙睡得很安穩，甚至連一個夢都沒有。
因為睡得晚了些，第二天上午十點多他才睜開眼睛，困頓感都沒完全散盡。
程衍躺在他旁邊，平穩地呼吸著。
他看著這張臉想了兩分鐘，才想起自己已經出院了，這裏不是病房。
他和程衍認識至今也不過二十個月，其中八個月都是分開的。
他第一次談戀愛，就遇到這麽好的對象，長得好看，癡情又溫柔，可對象卻倒黴的很，攤上他這個一事無成又渾身是病的瘋子。
醒了他也不敢動，程衍的手搭在他身上，動了會把人驚醒的，他把呼吸都壓得很微弱，生怕胸腔的上下擴張收縮會打擾到身側的人。
程衍睡著的樣子看起來有些不安，眉頭微微皺著。
但依然很好看。
他一邊渴望著深出手指丈量著這張臉，一邊害怕著把人吵醒，始終不敢下手。
他就這樣看到了程衍睡醒，然後對方頂著碩大的眼袋笑瞇瞇地湊過來親他。
親完了，程衍就撓他癢癢，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吭哧吭哧跳下床。
“別跑，過來過來，”程衍不逗他了，朝他勾勾手，“戒指還沒給你呢。”
程景謙進醫院後取下了戒指，程衍一手戴一枚，現在終於能取下來，物歸原主。
程景謙又站著不動。
他不動，程衍動。
程衍掀開被子下地，單膝跪到了他面前，拉著他的手把戒指戴上去，並在他手背上留了一個吻。
“景謙，我們去刷牙洗臉吧。”
程景謙笑了起來，“我以為你又要說什麽肉麻的話。”
“哎喲，”程衍拍拍膝蓋，從地上爬起來，半摟半抱帶著人去刷牙，“景謙啊，程老師都感覺不出來你生過病。”
“真的嗎？”程景謙對著鏡子挺直腰桿拍拍自己的臉，嘴裏的沫子飛了兩抹到鏡子上，偷偷地、很不好意思地看了程衍一眼，伸手飛快地把它擦掉。
這小眼神小動作，真可愛，像只小倉鼠。
程衍樂不可支，“肉嘟嘟的臉很可愛啊，比之前剛遇到你的時候好看多了，以後每天帶你去跑步運動運動，胖點沒事的，健健康康就行。”
“嗯嗯！”程景謙使勁兒得點頭，撕了另一支牙刷，擠上牙膏遞給程衍，“給。”
電話鈴聲在臥室響了起來。
程衍張著嘴，接住了，步伐輕快地刷著牙去接電話。
“景謙，媽讓我們晚上過去吃飯，問問你的意見，去不去？”
程衍掛了電話，快速漱完口，他扭著毛巾對程景謙說。
程衍媽媽經常去醫院看他，對他是極好的，程景謙點點頭，把他丟洗漱臺上的牙刷收到空杯中，“去吧，怎麽刷這麽快？”
“打電話說著說著就忘記了，”程衍很配合地齜牙對著鏡子，沒看出大問題來，“下回好好刷。”
“大懶蟲。”
“喲吼，”程衍輕輕揪著他的小耳朵，話音裏笑意難掩，“這位同學怎麽說話的，還教訓起老師來了？”
程景謙也不惱他，任他亂來，洗完臉之後就進了廁所，鎖上門。
“有問題叫我，”程衍說，“我去收拾收拾客廳。”
景謙嘴上答應，心裏卻嘀咕不停，上廁所能有什麽問題？
程衍在門外守了幾分鐘，直到傳來馬桶抽水聲，他才輕手輕腳的走開。
程景謙提起褲子，等門外陰影消失，才開門出去。
——磨砂玻璃門，透光。
……
程衍守著他吃藥後，兩人去附近的步行街吃東西，又逛了一會兒超市，買了些水果蔬菜。
閑逛的時間加起來也就兩小時，程衍回家找果盤洗個水果的時間，程景謙就坐在沙發上，抱著玩偶合上雙眼。
他削了個蘋果，切分成小塊，從廚房端出來，景謙已經靠在沙發上不省人事。
他輕輕地將果盤放下，然後把人抱到臥室。
“睡吧，待會兒我叫你。”拉上窗簾，他也躺到了程景謙旁邊，藥物的安眠作用有限，但這麽大動作還是把程景謙吵醒了。
“嗯。”程景謙疲乏地答應到，闔眼又睡了過去。
醫院拿的藥還要堅持吃，開始要按正常吃，覆查後，如果不出現其它情況，那麽之後照樣服用，然後每月覆查。
程景謙的情況特殊，要等一年兩年之後，如果不覆發，才能按照醫囑減量。
聽說這些藥物的後遺癥是很嚴重的，停藥後一段時間會很難熬。
不過時間還遠著呢，把現在要做的做好就行。
程衍決定把景謙接到江旃，南方城市冬暖夏涼，對身體恢覆應該會更好。另一個原因——他想帶著程景謙擺脫過去。
江旃那邊他已經聯系好醫院和心理醫生，病歷已經發過去了，搬過去之後會定期帶著程景謙去進行心理疏導。
住的房子他也已經選好，江旃新開發區的，二樓別墅，周圍環境很好，旁邊有個公園，離他上班的公司也不遠。
本來想著要請阿姨什麽的，不過考慮過後，不放心，他還是想親自照顧。
上班時，兩人就一起去公司，他安排些簡單的工作讓程景謙完成，也可以看看書，做一些喜歡的事情。
至於上學，他會向學校申請再休一年，確保程景謙的病不再覆發。
“一直看著我不累嗎？”
程景謙緩緩醒來，旁邊的程衍還枕著手臂看他。
這個動作他睡之前就保持著！
麻了麻了。
“不累，醒啦？”程衍伸出手摩挲著他的臉，“想你想得緊，每次去看你的時候你也不理我，看了也像沒看一樣，現在落到我手裏了，你沒辦法反抗嘍。”
我不會反抗的。程景謙心想，又往程衍懷裏湊。
“四點多了，我們不睡了。”程衍揉揉他的頭發，越揉越像個雞窩，把自己逗得很快樂，“起床收拾收拾，去媽那裏。”
他話音一落，景謙就撐著床起身，蹦到地上開始翻衣櫃，邊翻邊嚷嚷著問他穿什麽好看。
“我們家景謙穿什麽都好看。”
這說的可是大實話。
“我沒讓你誇我，快幫我選選。”
“等我看看，”程衍從床上爬起來，甩著發麻的手，走到櫃子面前給程景謙選，他扒著來回看，左思右想拿了一件T恤出來，“……這件？”
“這不是你的嗎？”程景謙靈魂發問。
程衍臉皮厚，可不管這些，親自動手把他的衣服脫了丟床上，拿起T恤幫忙穿好，服務周到，把人拉鏡子前，上下打量。
真是越看越順眼，他滿意的點頭，“等等我把你的短褲找來，這大熱天的，衣服有點長，把它別褲子裏。”
程景謙站鏡子面前，不自覺的把腰桿挺直，然後捧著身上的衣服深深地嗅了嗅，也許是放得太久了，沒有程衍的味道，只有香薰味。
他感到很失落，放下衣角，徑直走到臥室，膝蓋跪在地上把頭埋在程衍的後背中，雙手緊緊圈固著那堅實的腰腹。
他好像在空中飛了很久很久，這是他唯一處落腳點。
“寶貝，怎麽了？”程衍輕輕拍著他的小爪子，問道。
程景謙沒松手，悶悶的說了聲沒事。
“等等，我再翻翻看。”程衍聽著軟軟的聲音，感受到溫熱的氣息，渾身一顫，手裏翻找的動作有些不自然。
“謝謝你。”
“還跟我客氣呢？”程衍變得有些郁悶，轉身看著程景謙，摸摸他的頭發，“便宜都讓我占完了，你可長點心吧。”
程景謙摟著他的脖子，睫毛一閃一閃的閉著眼睛仰起了頭。
程衍泫然欲泣，親了他一口，頭也不回地跑出臥室，到客廳倒了杯涼水猛地灌下去。
哪裏學來的勾魂術，簡直無懈可擊。
他卻只能節節敗退，撒腿狂奔。
程景謙靠在墻角對著他招手，“老公，過來啊，你跑什麽，你把***放哪裏了，現在還早，來做一次……”
程衍的臉瞬間彌漫上緋紅，他捂住自己的眼睛，“自己找褲子，在衣櫃裏！”
……
程衍帶著程景謙去到母親家時，飯菜都已經準備好了，滿桌子菜豐盛可口，口味清淡，看來是為了迎合剛出院的病人，專門做的。
“你爸別管他，他就那德性，媽媽之前也不是生你的氣，”張瑾嵐借著端熱湯的機會，把兒子拉到廚房，小聲說，“到了江旃好好照顧景謙，忙不過來就找個阿姨幫忙，你自己也要註意身體。”
程衍聽著她說話，眼窩子裏有些發熱，“媽，您也註意休息，不要太累了，等過幾年一切穩定了，我帶著景謙回來陪您。”
“鍋裏的魚湯好了，拿塊帕子包著端出去，小心燙，”張瑾嵐拍拍他的肩膀，想到剛才兩人之間略微尷尬地氛圍，“對了，你倆吵架？怎麽啦？你多大個人，讓著他點，他想幹什麽，只要你力所能及，都不要拒絕他，知道嗎？”
程衍騰地一下子臉又紅了，“……好、好的，媽。”
“很燙嗎，怎麽端起來一下把臉都燙紅了？”
程衍：……
三人吃完飯後，在附近逛了一會兒，然後程衍開著車帶著程景謙回家了。
程景謙話也不跟他說，進了屋換掉鞋子，抱著睡衣就溜進浴室。
程衍是一刻也不能忍受程景謙不在他的視野裏，換上拖鞋後，他敲響了浴室的門，“景謙，我能進去……”
門沒鎖。
程景謙一把就把他拉了進去，順手帶上門。
他站在噴淋頭下，心臟狠狠地跳著，程景身上只有一件T恤，打濕後，勾勒出勁瘦美好的身形。
他有些呼吸不過來，溫熱的水汽快要撐爆了他的雙目，身上濕淋淋的衣物貼著皮膚，很難受，可他不敢動。
時機一到，程景謙低頭看看，忽地單膝跪了下去，認真地為程衍解腰帶。
程衍嚇得趕忙也跪倒在地，整個人已經熟了，押著他的肩膀，“景、景謙，別這樣，先洗澡，我們先洗澡……”
程景謙默默同意他的話，剝了兩人的衣服，隨便在水下沖過，擦幹凈水，就拽著程衍到臥室，燈沒開，有些黑。
老城區這個時間還正是熱鬧，光從窗外透了進來，窗簾拉上擋住了一部分，為屋裏添了一份旖旎。
程景謙在抽屜裏翻翻找找，程衍卻瓷在門口不敢動。
程衍現在身心都很煎熬，他感覺自己想是一只不分場合**的*獸，羞恥感，失落感和欲念撕扯著他，讓他的身體鈍痛不止。
“景謙……要、要我把燈打開嗎？”
程衍說完就想給自己一巴掌，內心咆哮：怎麽會說話都這個調調？？你是要斷氣了嗎，程衍！！
“不用，找到了。”程景謙把東西塞到他手裏，把床上的被子拉攏放到床頭，他躺了上去，頭埋到裏邊，勾著程衍壓在他身上。
程景謙其他感覺沒有，但是能感覺到疼，可是疼他也不說出來，抓著床單悶聲啜泣。
程衍試了好幾次沒成功，身下的人卻十分痛苦，他不想繼續下去了。
這是在犯罪。
但是程景謙不想停，非得讓他進去不可。
“景謙，今天晚上到此為止，好嗎？”
程景謙頭從枕頭裏擡起，說話的聲音都帶著微顫，“我沒事的，你繼續。”
“單純的為了滿足我嗎？”
沒有聲音回答他。
程景謙還是頭埋到被子裏。
他起身將睡衣穿上，鋪平被子給床上人的蓋好，幽幽地拉開窗簾，站到飄窗前。
他很想抽根煙，但是家裏沒煙，也沒火。
不想讓景謙聞到煙味，在來接景謙前半個月，他就戒煙了。
心揪得生疼，火氣去了，羞恥自責也平覆下去。
“程景謙。”他不慍不火地喚了一聲。
“嗯？”程景謙一楞。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過程衍這麽叫他，他有些慌張，更多的是無措，他想狡辯些什麽，話到了喉嚨裏，又噎住了吐不出來。
“景謙啊，你是不是認為，我之所以留在你身邊，怎麽趕都趕不走，就只是想睡你？”程衍把床頭燈打開，坐到了床邊，溫和地盯著程景謙，“跟我說實話。”
程景謙聽到這問題，一下接一下的搖頭，瞪大的眼睛裏十分驚恐。
他想說著什麽，張了張嘴，卻又把所有的話憋進肚子裏去。
程衍默默地看著他，等不到回答，只能去拿吹風機給他吹幹頭發，換了枕頭，然後接了一杯溫水，拿著藥遞到他手裏。
程景謙乖乖的吃掉，躺下，還是不作聲。
程衍收了杯子，也躺進被窩裏。
“還疼嗎？”他問。
“不疼。”
“有什麽事跟我說。”程衍親親他顫動著的眼眸，“不要逞強。”
“那不算……”
“算的，景謙，那也是在傷害你！你可以把我當做親人，也可以是愛人，不論以什麽身份，我都希望我們能相互理解，相互幫助，過完這一輩子，性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對於我來說，微不足道。”
“我沒有……”程景謙非常非常小聲地說，心裏怎麽想的，只有他知道，他自己也覺得自己無賴。
他嘴角動了動，要不是兩人還貼這麽近，程衍是肯定聽不到的。
“沒有什麽呀？蚊子叫得都比你大聲。”程衍用鼻尖戳戳他的鼻尖。
“我沒有不喜歡你。”
“啊？這麽晚了，好困，腦子轉不過來，快快快，說肯定句！”
“睡覺！”程景謙氣嘟嘟得拉被子蒙著腦袋，不再理他。
被子外爽朗的笑聲卻是遮不住的。
程衍總是很容易把自己哄開心，程景謙又很容易被程衍哄開心。
當然，程衍又總是被程景謙哄開心。
一個小動作，一個小眼神。
或者是，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