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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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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故事

端平十四年冬,天大寒。

上京,花萼相輝樓。

陳行朝拉著從漠北來的表姐陳敬谙玩,她指著樂師道:“表姐不要不開心哦,我可是把宮裏最好的樂師都喊來了。”

陳敬谙含笑看向天真爛漫的陳行朝:“多謝殿下招待。”

“不不不,是父皇和母後讓我好好招待表姐的,表姐感念他們就是啦。”陳行朝小口啃著點心。

還把她最喜歡的那疊點心推到陳敬谙面前:“表姐吃。”

……陳敬谙這算是明白為什麽來之前,母親說把皇宮當自己家就好的緣故了。

有這麽貼心可愛的小表妹,確實就像回家了一樣。

陳敬谙初次見到舅舅和舅母時,舅母就拉著她仔細瞧了許久,才溫柔笑道:“和你阿娘真像,真是又標致又招人喜歡。”

這是陳敬谙第一次來上京,也是除了漠北的人第一次接觸其他人。

原本的擔憂和害怕,都在皇帝舅舅一家和善態度裏消散。

與她沈默的父親和嚴厲的母親不同,舅舅一家真的很讓她艷羨。

皇帝舅舅對誰都很溫和,卻只會在看到舅母時,才有一絲放松的情緒。

他還會給表妹們打秋千,帶二表妹去騎馬打獵,親自教太女殿下治國之道……

而舅母雖然常常會訓斥小女兒太過鬧騰,卻也總是寵溺地說“行朝是很好的小娘子”。

還會在太女殿下學累時,帶著勤奮過人的女兒去山野間閑逛。

教太女殿下唱江南的民歌小調。

陳敬谙想,她真的好生羨慕啊。

不過她很快就不羨慕了。

因為,舅舅一家對她真的很好。

太女殿下會不遠千裏從江南給自己寄芙蕖種子來,行朝表妹總是時時帶著自己到處玩,還親手給她做了秋千。

舅舅也從來不落給她的賞賜,舅母每次帶行朝她們出去玩,也會記得帶著她。

還有……母親也在入冬後給她寄來了新衣和金釵玉環。

陳敬谙覺得她好像也沒有那麽羨慕了。

“外面下雪了,我們去玩雪吧。”陳敬谙被表妹抓住手。

表妹的手也是溫暖的,還有些肉肉呼呼的感覺,陳敬谙很喜歡行朝表妹。

也很喜歡舅舅一家人。

就像她入京的那天,皇帝舅舅當著朝臣說的話一樣——

“你和你阿娘永遠和舅舅是一家人。”

對啊,他們是一家人,能互相扶持、彼此牽掛的一家人。

猗蘭殿。

沈執荑望著鬢角的白發,突然有些晃生隔世的感覺。

她和陪陳敬谙入京的明越閑聊:“多少年了,白發都有了。”

明越如今也已經嫁做人婦,但多年沙場留下的幹練感卻只多不少,她搖頭:“娘娘容貌傾國,就算生了白發也是美的。”

沈執荑嬌嗔道:“你啊。”

就好像一切還像許多年前那般。

宮女替她梳好頭發,高高盤起的發髻,加上滿頭金釵玉鬢,也昭示著沈執荑如今的身份有多貴重。

五年前,泰山封禪,陛下是帶著娘娘前去的,更是與娘娘並稱“二聖”。

夏橘和蕭清臣如今在後宮替沈執荑盯著整個後宮,前朝沈執荑也有許多由她提拔起來的寒門舉子和江南舊人。

這麽多年來,陛下鏟除世家的許多事裏,娘娘的手筆和功勞不小。

明越開玩笑:“您就是太多慮了,尤其是二殿下的事。”

“我不擔心行朝。”沈執荑搖頭失笑,“那孩子看起來性格軟,其實和她父皇最像,聰明有主見。”

“我是擔心阿鳶,她性格像我,看起來話少,其實認定什麽就不回頭。”沈執荑感嘆,“年初,她向許家公子表白心跡,結果對方拒了她。”

“那孩子為了這事,主動和她父皇說要去江南和夔州散散心。”沈執荑眼裏滿是擔憂。

子行千裏母擔憂,雖然說有暗衛跟著,但畢竟是微服私訪,誰能不心疼。

還要去夔州那種瘴氣重,路勢險的地方。

幸好,這要年末了,那孩子也快要回上京了。

明越只得又安慰了沈執荑好幾句。

唉,許家那小子也沒做錯,娶皇太女就代表著這輩子無緣仕途了。

這人是許逸唯一的孩子,從小入京為質,心裏有抱負,自然不願意為了做皇夫就放棄志向。

“太女殿下沒請你賜婚?”明越記得陳鳶那孩子瞧著不像是會善罷甘休的性子。

沈執荑失笑:“那孩子說她不喜歡許夷之了。”

她特地陪女兒睡覺時,小聲問阿鳶是不是放不下許夷之。

沈執荑很愛她的兩個孩子,她不想看到她們難過。

“沒有啦,母後。我已經不喜歡許夷之了。”陳鳶搖頭,在母親懷裏像她小時候那樣撒嬌,“我只喜歡喜歡我的人。”

“我是大燕的皇太女,我才不要低頭。”陳鳶不屑道。

沈執荑怔然,旋即笑了。

真好,能夠想喜歡誰就喜歡誰,大大方方的,決然凜冽地決定自己的情感。

沈執荑和明越聊這些年的閑事,也聊起年關將至裴應遲和昭靖公主也快進京的事。

“咱們又要重聚了。”明越道。

沈執荑點頭微笑。

聽到門口有動靜,她也早已習慣,只讓宮女們把東西收撿好。

“又是陛下送的?”明越問。

沈執荑輕笑,眼裏已經沒有了很久以前的偏執和不安,只是輕輕點頭:“今年各處上貢的東西,想來陛下應該又是挑了好的讓人送來。”

快二十年的時間,對這些沈執荑已經從受寵若驚、手足無措到形成習慣。

她喚來宮女詢問:“餃耳煮好了嗎?”

“我去給陛下送餃耳。阿越你也記得吃,冬至不吃餃耳,小心凍掉耳朵哦。”沈執荑末了起身,還伸手捏了捏明越的耳朵。

明越望著沈執荑俏皮開朗的模樣。

果然被澆灌的花才能永遠馥郁,也只有被愛著的人才能有底氣。

這樣的沈執荑和她最初認識的那個郁郁寡歡的小娘子,真的一點都不一樣。

不過……這樣很好。

夔州。

“餵,別不高興了,給我做壓寨夫人不好嗎?”少年問眼前這個漂亮小娘子,“從我救你回來開始,你就沒笑過。”

陳鳶擡眼掃了眼冉七。

說起這個她就來氣。

她只是醉酒泛舟攬月,結果被這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混混以為她要尋死。

跳下湖水來救自己也就算了——還把她的小舟弄翻了。

陳鳶心裏煩,面上卻還是笑著:“你要娶我?”

冉七點頭:“只要你願意,我明天就八擡大轎娶你進門。”

陳鳶不屑地“嗤”笑一聲,“你可娶不起我。”

連許夷之那樣瞧著和尋常男子不同的天縱奇才,都不敢娶她,這個土匪還大言不慚要娶自己?

“你家聘禮要多少?難道整座渡雲山還不夠嗎?”冉七雖然是土匪,但眼裏卻格外清澈,是陳鳶在宮裏沒見過的單純。

她突然起了幾分故意逗弄的心思,反問:“千金不嫁,萬金難娶。你說呢?”

娶她就得賠上所有清譽,擔上可能的攀龍附鳳的罵名,乃至未來的仕途……所以許夷之不敢。

而那些滿腦子歪門邪道的人,她看不上。

陳鳶轉身就要走,卻被身後的少年猛地拽住手。

怎麽會有這般冥頑不明的人。

她以為這人是語言脅迫不成想要動粗,正想直接放倒對方,卻被溫熱滾燙的熱淚砸醒。

是很黏膩陌生的觸感。

除了幼時她為了母後的名聲,曾與那些京中貴女打架哭過外。

這是她第二次見到眼淚這種東西。

冉七紅著眼眶,眼裏卻已經沒有淚花了,他緊緊握住她的手懇求:“萬金太難,千金……我試試。”

陳鳶聽到裂帛的聲音,冉七割下他的葛布素衣的一角塞到自己手裏。

“你等等我,可不可以。”冉七小心翼翼又期待地盯著她。

她該拒絕的,因為她知道自己沒有那麽喜歡這個人。

她也知道自從被許夷之拒絕後,她就已經打定主意這輩子不嫁人了?

可在冉七的眼神裏,她只將手收攏,擡眼輕飄飄道:“三年。”

“好。”

陳鳶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渡雲山。

她的功夫是明夫人教的,也有父皇的親自指點,就這個山寨這些人的本事根本困不住她。

“需要派人剿滅嗎?”出來後,她的幕僚詢問。

“不必。”

冉七這人沒什麽壞心思,也不行打家劫舍的勾當。

說是土匪,其實更像是帶著整村的人為了躲避官府橫征暴斂,找了個深山老林居住。

“讓人把懷縣官府清洗一遍,孤不喜歡用腦滿腸肥的人。”陳鳶淡淡道。

她掃了眼手裏的東西,正想扔到山谷裏去,最終卻還是沒有松開。

三年?能賺千金?

她倒要看看這個傻子怎麽去籌錢,說謊的人就該被割掉舌頭。

要是三年後這人做不到,她就親自來把冉七的舌頭割掉。

可走了幾步路,她又覺得也騙了人家——那這樣吧,只要這三年裏冉七真的在努力。

她就給他個機會。

嶺南。

“沈夫子明日見!”

徐宸鸞送走今日的學生,這也是來年開春前,這些孩子的最後一次課。

她起身取下門外梁上風幹的肉條,洗幹凈,再切成小塊,丟進煲中和她年初就腌好的筍條放在一塊燉。

徐宸鸞望著窗外仍舊綠著的柳葉。

如果不是離開上京,她永遠不能親自看到這經霜仍綠的葉子;更不會從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世家女,成為靠教書育人養活自己的“沈先生”。

這也多虧了陳習彧和沈執荑,如今科舉改制,真正能做到讓寒門子也能出頭,再加上宮裏也有了真正的女官。

不少家境貧寒的人家確實會把孩子送到自己這裏來念書。

想著兒子將來撈個功名,女兒進宮做個宮女再慢慢升。

如今的日子清貧但安樂,而且,她是自在隨心的,是只屬於自己的。

不再屬於鄭家,也不再屬於徐家,她只是自己的。

她披著衣服到院中看那蟄伏的海棠。

等到開春這海棠肯定會很好看的。

徐宸鸞寫下新春的祈願,取下去年掛的小紅包,把今年新的再掛上。

年年如此,年年她都會為自己寫,也為沈執荑寫,還會為天下百姓寫。

她的詩稿已經整理好了,只等交付刊印,也不知道會不會被世人喜愛。

算了。

徐宸鸞聳了聳肩,她從來就不討人喜歡。

長這麽大,好像除了沈執荑,還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她。

“哎呀。”

她的飯該燒糊了,果然不該多想的。

上京。

“殿下想吃糖人嗎?”賀昀含笑問。

陳醒漠然看了對方一眼,淡淡道:“不用。”

她心裏只記掛著半年前入京的女兒,心裏對吃什麽糖人沒興趣。

賀昀卻還是讓車夫停了馬車,他跛著腳去買了花燈遞給陳醒:“殿下,給你和谙谙都買了。”

陳醒怔然望著這花燈,琉璃燈的明光映著,她這些年因為執掌兵權而愈發淩厲的神情。

花燈……

她小時候很喜歡花燈的,只是陳慕喜歡欺負自己。

凡是她想要的,陳慕一定不會給;凡是她擁有的,陳慕一定會毀掉。

從前,她對徐鶴言最初的少女情絲,就是因為那人在她十歲時送的一盞琉璃燈。

可惜陳慕打碎了。

後來徐溫也送過她,只是她當著徐溫的面把琉璃燈打碎了。

確切來說,徐溫送什麽,她就毀掉什麽。

徐溫送的玉佩,也幾乎全部被她摔碎;徐溫送的錦緞,被她當著他的面一把火燒了。

除了……

陳醒伸手摸了摸發髻上的鳳釵。

這是她唯一收下的禮物,也是徐溫唯一的遺物。

那個為她甘願做佞臣,為她甘願背負罵名,永世不得翻身的人。

陳醒心緒難平的垂眸看著眼前的賀昀。

她終究不再拒絕,接過花燈,繼續出神。

小時候,總想著等她出降了,就快樂了,而今……

陳醒望著手裏的花燈,又想起女兒的身影。或許勉強也算得上快樂吧。

而賀昀仍只是溫柔又陳靜地盯著他的妻子。

他知道陳醒永遠不會忘記徐鶴言,也永遠不可能釋懷徐溫。

可那又怎麽樣?

到最後,陪在殿下身邊的只有他。

死人是永遠比不上活人的。

猗蘭殿。

沈執荑替陳行朝描好眉毛,瞧了瞧,誇讚道:“咱們行朝真是明麗漂亮。”

“都是母後畫得好!”行朝笑著親了親母後,然後提著裙子歡歡喜喜和陳敬谙先走了。

沈執荑望著女兒雀躍的背影,心裏也很是高興。

“在看什麽?”陳習彧換好微服私訪的衣裳終於從內殿出來。

他攬住沈執荑的腰肢,溫柔地蹭了蹭對方的脖頸,果然聞到了讓人心安的茉莉花香。

“我在看……很好的事。”沈執荑向陳習彧靠過去。

年少綺夢,終究在無數的風霜摧折後,美夢成真。

陳習彧“嗯”了一聲,輕吻懷中人。

兩人漫步在繁華的上京燈市。

十幾載悠悠光陰,上京仍是那個萬國來朝的上京,而沈執荑和陳習彧也仍舊緊握著彼此的手。

長街上,沈執荑已經很自然地頤指氣使:“我要吃糖人!”

“誒,那邊有花燈!”

陳習彧跟著沈執荑,替她拎著點心和花燈。

沈執荑把糖人遞給陳習彧,“給”。

見陳習彧似乎不大想吃,沈執荑故意調侃道:“不是小孩也可以吃糖的。”

這還是陳習彧教她的來著,這人不會自己都忘了。

“好。”陳習彧果真咬了一小塊糖人。

兩人也來到了熟悉的茶樓,小二已經換了人。

這次小二卻不僅是認識陳習彧,他也認識沈執荑了,連忙把兩人迎了進去。

在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位置,兩人一同看著熟悉的景色。

唯獨不同的是,這次陳習彧與沈執荑心意相通,都已經明白彼此。

沈執荑望著窗外的錦繡山河和人流如織,感嘆道:“陛下,這就是我們為之努力的人間。”

海晏河清,民安國強。

“嗯。”

這樣的人間很好,這個故事也很好。

“在放煙火!陳習彧你快來看!”沈執荑一時高興連禮數都忘了。

煙火騰空,炸開一片星星點點。

在喧鬧的人聲裏,和煙火不斷炸開的爆鳴聲裏,陳習彧彎腰吻住沈執荑。

沈執荑不甘示弱地回應。

同一片煙火下,同一輪明月下,無數人的故事仍在繼續。

讓遺憾終將圓滿,讓圓滿更加圓滿。

所有的故事在端平十四年有了結局,卻又有了新的開始。

「全文完」

完結啦!撒花~也感謝小可愛們一路的支持~

嘿嘿嘿,我有盡我目前最高能力去寫了(撓頭),也有了新的收獲。

相信也有寶子看出來,這篇文其實我是先有了女主才有的男主,我真的很喜歡執荑。

還有就是山水有相逢,我們下本見啦~

(下一本我最終還是下不了狠手,所以沒有之前虐啦,追妻火葬場也沒那麽重了,更多還是偏救贖。喜歡的寶子,可以給我點個預收收藏嗎?感謝,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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