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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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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人

沈執荑沒有聽說過蕭太傅,但她聽說過“那位太守”。

那位蕭太守十歲時就寫出了名動天下的《米賦》,雖然這篇賦文,在蕭家覆滅後,也連同那傾倒的華屋傾頹湮滅。

但當年一賦驚天下的傳聞,卻仍在坊間流傳。

尤其是在徐家的勢力沒有那麽深入的江南,人們除了不敢提名姓,私下裏卻總是以“那位”來代稱蕭太守。

二十多年前的江南水患,南江與大江上游①同時泛濫,整個南州城危在旦夕。

也是這位太守領兵死守堤壩,用血肉堵住奔流的江水,堅持整整兩日最終才等到了水位下降。

然而,也是在這場洪水後,蕭家便被徐家聯合王、鄭、裴三家,以謀逆的罪名連根拔去。

沈執荑想起長輩口中那場洪水死傷的兵士和平民之多……

那時漠北軍是握在蕭家手裏的,若不是為了江南水患死傷太多將士——恐怕後來蕭家也不會毫無反手之力吧。

沈執荑又聽到徐全忠列舉的徐家剩下的罪狀,其中便有徐家不僅構陷蕭家謀反,同時也侵吞了蕭家在這次水患裏的功績。

不眠不休、為災民奔走的從來不是徐家人,而是那個彼時不過弱冠之年的太守蕭幼清。

可惜,這樣的人沒有死在滔滔江水裏,最後卻死了徐家的構陷。

這些人從蕭家父子到陳習彧,手段這麽多年也沒有太大變化。

在許逸也起身跪下請求重審後,陳習彧終於將那陳情書合上,“民意如此,那便查罷。”

宴會終後,沈執荑被裴應遲偷偷喊出去。

裴應遲笑得眉眼彎彎,眼角的淚痣也愈發明顯,她今日穿的鵝黃色的窄袖胡服,頭發卻用青玉束起。

沈執荑楞了片刻,突然覺得眼前人和王子義的樣子有所重疊。

“郡主最近可還好?”裴應遲問。

一掃從前的陰郁和算計,眼前人難得有幾分輕松模樣。

“有勞裴將軍掛心。”沈執荑回笑,“聽說將軍不日就要去漠北就職?那我先祝將軍路途平安。”

裴應遲又客氣了幾句,方道:“您之前托我找的那個鐲子,我幫您問了蕭內侍,他似乎有印象。”

沈執荑聽到裴應遲這話並沒有她以為的欣喜若狂,反而很是平靜。

大概是因為自己現在有了陳習彧這個,與她沒有血緣卻比血親更親的親人了吧。

沈執荑點頭,想起過去這人的隱忍:“你之前一直為徐家做事,也是為了替蕭家平反嗎?”

所以這人才會那般容忍徐松年此人。

“裴大人收留了我,甚至不惜殺了自己的親孫子,來遮掩我的身份……”裴應遲眼裏的笑意淡了幾分,“我自然得以裴家利益為先,也當然得時刻不忘家仇。”

這份救命之恩,她必須得報答。

沈執荑聞言唏噓不已。想起這人從前對王子義的推拒,便也愈發理解她從前的抉擇。

任何人背負這樣的包袱,恐怕也不會輕易去接受旁人的愛。

她站在原地看著裴應遲轉身離開,對方的腰間別著刀,雖為女兒身,卻半點不輸男子。

想起這人在平叛徐家中的表現,沈執荑也替她高興。

這人總算是苦盡甘來了。

“在想什麽?”沈執荑轉頭,陳習彧出現在她身邊。

她道:“我覺得真好。”

沈執荑在上京,不僅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而且她來京城也認識了新的朋友,還有很多她從未見過的人。

博聞強識又清冷孤傲的徐宸鸞,武藝超群又開朗善良的明越,出身高貴卻爽朗的王子義,還有女扮男裝蟄伏二十多年的和她性格好像的裴應遲……

來上京的這趟當真讓人歡喜,她見到了江南見不到的風景,也在不知不覺中被這些人改變。

變成了如今這樣溫柔堅定……從前的她想都不敢想的自己。

“陛下,謝謝你。”沈執荑抱住陳習彧,她的淚打在對方袞服上的金線上,暈開朵朵好看的花兒。

謝謝他願意等自己,沒有像其他人那般拋棄自己,也沒有因為失去記憶就誤解自己。

陳習彧沈默拍著懷中人的肩。

她總是這般愛哭。

年少時,是固執地抹去眼角的淚,是不甘心地把頭埋進臂彎,不讓旁人看了笑話去;而現在,是越發愛哭了。

這樣也好。

陳習彧聽到沈執荑悶聲解釋:“陛下,我不是故意哭的,我就是……”

“無礙。”陳習彧摸著她發間地流蘇,用只有兩人能聽得到的聲音道,“朕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

這樣才好,不要像從前那樣,什麽都壓在心裏,什麽都不願意說出來。最後,把自己悶出病來。

“我這樣哪裏有皇後該有的樣子。”沈執荑擦了擦眼角的淚,“會丟人的。”

“不會。誰笑話你,朕找他麻煩。”陳習彧像哄小孩子般道,“拿著朕的俸祿,還笑話朕的妻子。朕再好脾氣,也不給這種人占便宜。”

沈執荑聽到“妻子”這個詞時,長如鴉羽的睫毛輕顫,斜陽落在她眼裏,比上元燈會的燈盞還要明亮。

她抱緊陳習彧,像年少時那樣,像吃了蜜般笑著:“好,找他們麻煩。”

她仔細想了會兒,惡狠狠道:“誰話多,就罰誰去酒樓裏做說書先生。”

陳習彧聽到這話怔楞片刻。

他原以為沈執荑會說把那人的舌頭割了,再用米糠堵住來著。

果然,只有春日的暖陽才會消融堅冰,也只有柔風細雨,才能讓人洗去從前被迫染上的淤泥。

哪裏有人生來就是黑心肝、壞心腸,她只是遇上了太多痛苦,不得不這樣來保護自己。

陳習彧:“不會有人議論你的。”他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議論的。

白衣衛的人,他可不是養著玩的,那些人最知曉該如何才能讓人閉嘴。

“執荑是什麽樣,天下最好的皇後就是什麽樣。”陳習彧堅定道。

沈執荑聽到對方的誇讚不再受寵若驚和覺得自己不配。

她這次的想法居然是——她就是值得這個誇獎。

陳習彧帶著沈執荑回紫宸殿內,他命人傳召徐全忠,見對方目露不解,他道:“劍柔又查到了些東西,只是朕想有些話得你來問。”

那些人是沈執荑的親人,她也一直都執著於自己的身世,想來得她親自問。

陳習彧並不知道沈執荑已經從找到親人的執念裏走出,還以為她是害怕徐全忠。

他攥緊她的手:“你只管問,朕都在,徐……蕭清臣不會說謊的。”

沈執荑聽出陳習彧的改口,她雖不知道原因,但總覺得這是有原因的。

所以當徐全忠進來行禮完後,她道:“蕭內侍,我有幾句話想問您。”

徐全忠聽到她喚的名字,神情恍惚,眼裏竟又有幾分淚。他早已習慣了屈膝跪拜,今日大殿上的話,原以為沒幾人真的聽進耳朵裏。

沒想到這位永昌郡主居然真的聽進了心裏。

他原本只是因為帝王傳召而來,但聽了沈執荑這話裏的尊敬態度,他也真心誠意道:“郡主只管問便是。”

沈執荑的右手摩挲袖裏的玉鐲,而左手始終被陳習彧緊緊攥著。

他似乎是想告訴自己,不論結果如何,他永遠都在般。

沈執荑從袖中取出那個鐲子交給德安,讓他拿給徐全忠:“您看這個東西,您見過嗎?”

在把鐲子交出去的剎那,她並沒有多害怕與擔心。

她垂眸掃了眼陳習彧改為不動聲色攬她入懷的那只手,隨即將目光落在滿臉不可置信的徐全忠身上。

“臣見過。”徐全忠嗓子像被人捏緊,一個一個字艱難道,“這是臣師父蕭瑾的東西,原是一對。”

沈執荑聽到這話問:“那對鐲子,後來去了何處?”

“其中一只給了師父的獨女蕭成璧,另外那只師父早年間給了他養那外室的女兒。”徐全忠想起之前沈執荑向她問的那些話,“沈娘子之前也來問過的……只是……”

他面露難色。

陳習彧道:“但說無妨。”

徐全忠這才道:“那外室就是徐宜主。”

沈執荑驚詫,他發現陳習彧面色平靜,像是早已知曉此事般。

這也就是說太皇太後……從前居然是蕭太傅的外室不成?那她又是如何進的宮?那個孩子又如何呢?

“徐宜主原不姓徐,她原是嫁進徐家旁支庶子的小戶女。她過門不久夫君就病逝了,族中算計家產,汙蔑她偷人,想將她連同腹中胎兒一同沈潭。

“恰逢蕭太傅被貶知曉此事,便救下了她,將她安置在別院。

“太傅常與高祖皇帝議事。徐宜主勾引了高祖皇帝。當時元後身子病弱奶水不足,她便進宮做了乳母……後來的事,您便知道了。”

沈執荑聽到這些事忍不住皺眉,她問:“那個孩子呢?”

“活著。徐宜主後來把那孩子送回了徐家教養,名為……徐貞儀。”徐全忠道。

沈執荑驚得瞪圓了眼睛。

所以,徐宜主讓自己的親生女兒嫁給了自己的養子。這也未免太過荒謬了吧?這人當真不是瘋子嗎?

沈執荑想起在徐貞儀那裏看到的鐲子,這也就意味著這鐲子不是徐宜主那只。

“那蕭娘子……”

沈執荑話沒說完,就見徐全忠搖頭:“更不可能了。”

“蕭夫人當時已經嫁給了當時漠北的陸都督,她確實有雙兒女……一個是蕭敏禮,另一個也就是後來她與中書令所生的王澄。”徐全忠解釋。

“至於這個鐲子……蕭家出事後,丟的東西不少,興許這也是其中之一。”徐全忠道。

沈執荑失落地接過徐全忠遞回的鐲子。

她像想起什麽般道:“那蕭太守呢?”

蕭太守不是那時正好是南州太守嗎?隔得那般近,說不定是蕭夫人把這個鐲子送給哥哥了呢?

徐全忠:“蕭太守那時不過弱冠之年,尚未婚配。他這人淵清玉絜,斷斷做不出未成婚就與人無媒茍合之事。”

聽了這話,沈執荑便知道她的親人恐怕是找不回了。

也是,僅僅只是個鐲子而已,怎麽能找回自己的親人,無非是癡人說夢罷了。

待徐全忠離開後,陳習彧原想安慰沈執荑,卻發現她只是略有失落,察覺他的目光也只是柔柔一笑:“我沒事。”

“以後能找到便找,便是尋不到也沒事。”沈執荑道。

幸好她已經沒有那麽強的執念,不然她怕是不知該有多難受。

沈執荑從前很羨慕旁人有父母,而現在她已經放下許多了。

比起追逐從未謀面過父母的愛,她還是更想自己來愛自己。

就像在夢裏給小時候的自己遞的包子,這次她更想對自己好些。

“都好,朕都在。”陳習彧聞言握住她的手。

不論沈執荑想做什麽,他都只會認真聽著然後再陪著她。

沈執荑把鐲子戴回手上,回握住陳習彧的手。

南州城。

沈母近日看著菜市口被斬首的人有些多,她原本為兒子沒能考進太學難過,此時卻也忍不住去湊熱鬧。

“這是怎麽啦?”沈母問。

有人道:“徐家謀逆,這是跟著一起謀逆的人。嘖嘖嘖,平日裏欺男霸女,這下可有報應了!”

徐家……謀逆呢?

沈母意識到這件事,突然連手裏的菜籃子都扔了,急忙往家裏趕。

等她趕回家中,便讓丫鬟幫忙收拾東西,見那人疑惑道:“老夫人這是要去哪?”

去哪?

人心都是肉長的,她雖偏愛親生的沈成,卻也曾真的把沈執荑當過女兒。

而徐家如今倒了,或許當年的事,她也能夠說出來呢?

陳習彧當時逼問,她都因為徐家沒敢說的話,如今或許終於有機會說出口了。

“去上京。”沈母道。

①架空背景,設定上大江約等於長江,南江就是大江的支流。

②怕有人說執荑戀愛腦再次解釋一下(雖然文裏也有寫),對執荑而言,前中期她活著都是為了一個執念。前期是為了“要小玉的一個解釋”和“抱琴的囑托”,中期是“找親人”和“活得像個人”。

但這些其實都是病態的。女主是一點點放下執念,發自內心覺得人間很好,活著很好的。

(素未謀面的親人不一定可靠,女主中期只是需要有個執念)(這裏放下不是戀愛腦,反而是她自己學會了愛自己,不再追求別人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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