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覺
關燈
小
中
大
驚覺
穆麟是不知道怎麽度過這個晚上的。
大雪暗沈，天色已晚，月光伴著寒風從外面照進來。
他裹著陸家的衣裳，按照陸聞音仔細謹慎的個性，他不知道這衣裳有沒有經過陸聞音的手，是不是陸聞音親自挑出來的。
十裏紅妝，重金大聘，鳳冠霞帔，想來是所有女子的夢想。
如今陸聞音的婚儀總算是補上，可補上的人卻不是他。
他想哭，卻又不敢哭，人知道那些衙役正看著他，若他嚎啕大哭，這個消息只會傳到燕暉文的耳中，然後斷定他便是肝腸寸斷的穆麟。
一個逃難至京城的樂伎，是不會認識陸家二小姐的。
因此他只躺在牢獄的稻草上出神，手指緊緊攥著，生怕一滴眼淚流出來。
穆麟並非覺得陸聞音做錯了什麽，畢竟不管從哪方面看，他都覺得自己配不上陸聞音。
一萬兩銀子買來一個殘疾，什麽都不會，就在家裏當個兔子吃了睡睡了吃，還得請大夫買藥品。但是，他也沒有別的辦法呀，他只是一只瘸了腿的兔子，除了蹦跶兩下圍著阿音打轉，他還會什麽呢。
穆麟覺得他什麽都不會了，他得先有阿音才得再能做其他的。
如今陸聞音再嫁，他只覺得他是風雪中被拋棄的兔子，就算再怎麽努力蹦跶，陸聞音也頭也不回的走掉了。
阿音不要他了。
世界上的事，再大、再磨人，也比不及阿音不要他了。
穆麟覺得很後悔，眼睛能看見了有什麽用呢？如今坐了牢，蒙了罪，阿音又不要他了，算起來，還不如瞎著坐在輪椅上聽雨聲，他若是安心在宅院裏過一輩子，說不定，這個時候都抱上孩子了。
他合上眼睛，並不能睡著。但卻在一片黑暗當中，回憶當年在聽音別院裏的樣子。
阿音愛說話，嘰嘰喳喳，她的腳步聲輕快而活潑，她不管做什麽事情，胳膊上的鐲子都發出叮當的脆響。
穆麟模模糊糊的，將自己裹在那件衣裳裏，發出極細碎的嗚咽聲。
他想就當一輩子阿音的大兔子。
眼見著天光詐破，窗外的風雪聲小了。他躺在那裏頭疼欲裂，聽見身後傳來開門聲。
燕暉文又來了？他緊張的轉過身去，還以為是對方抓住了他什麽把柄，卻驚訝的發現，進來的兩個人竟然是小魚和鍋老頭。
“你們怎麽來了？”他錯愕不已，不知道這兩人是如何找到的。
小魚面露得意之色：“我就說，還是你魚哥我聰明。見你幾日不回來，我想著你大概是吃上什麽官司了，便找四處去打聽，很快聽到大理寺關了個漂亮的琴師，便想著是你。”
“那你們怎麽進來的？”穆麟又問。
“花了點銀子。”小魚道，還沒等穆麟說話，他又笑嘻嘻的開口：“你別放在心上，我花的是你那一份，你不必想多。”
說是他那一份，可那些銀子，都是小魚這輩子都討不來的錢。他當初在地鼓槌那兒豁出命去搶，到穆麟這兒，說花便花了。
“我們已經打點好了，這些衙役不會為難你。”小魚很是神神叨叨的蹲下來，又神神秘秘的開口：“我花銀子見你，也不只是為了來安慰你一番，我聽這些衙役大哥說，你被關這麽久，一方面是因為打了人，另一方面是沒有身份文書，燕大人以為你是賤籍，對不對？”
小魚左右看了一眼，又道：“我跟鍋老頭都找好人啦，你只要跟燕大人說，你的文書落在家裏，讓他們找我們去拿，我便可以將文書給他們了。”
聽到這裏，穆麟大驚失色：“偽造文書可是重罪——”
“能有多重的罪。”小魚笑嘻嘻的：“更何況我找的人靠譜的很，他做的文書，已經應付了好幾撥官差，不會有錯。如今到處都是災民，戶口文檔也難尋了，難道他們還真去一一核對不成？”
穆麟神情閃動：“你花了多少錢？”
“錢夠的。”小魚看著他，只是這麽說。
鍋老頭在旁邊勸慰道：“六子，你別擔心錢不錢的事，了不起，咱們再去討。我們不是說好了，在一塊兒才要緊麽。”
穆麟啞然，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有些想哭，但又突然笑了出聲，讓小魚和鍋老頭都頗為疑惑。
“你……你怎麽了？”鍋老頭以為他瘋了，慌張了起來。
“沒事。”穆麟擺擺手：“我只是想我何德何能，竟然能遇上你們，以前我還總以為當乞丐是天下最慘的事情，可沒想到，反而是乞丐待我最好。”
小魚被這麽一誇，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只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沒事兒，誰叫我是你哥呢。”
“魚哥。”穆麟喊的誠心誠意。
小魚傾家蕩產只為了救他，而他那個血緣上的兄長，用一萬兩銀子歡天喜地的將他賣了，還怕他回家丟人。
這麽算來，小魚才是他的哥哥。
“魚哥，事已至此，我本該敬謝，但已經不用如此了。”穆麟輕聲道：“燕暉文抓我並非只是因為打人一事，而是他已懷疑上了我就是穆麟。”
“這……”小魚和鍋老頭面面相覷。
“如今我已經聽說陸家大婚一事，阿音嫁作王妃，與我再無瓜葛，我又有著嫌疑罪名，此時再生事端，只怕會拖累你們，也拖累阿音。穆麟生平並無建樹，對我好的，也只有你們幾個、阿音和父親陸秉重而已，我不能因為一時放不下身段，便將你們拖入死局。”
“那你打算怎麽辦？”鍋老頭問道。
“我昨日已於燕大人交代，說我本是逃難而來的乞丐，從小就是養在家裏的樂伎琴師，認了無非三五年的刑期，待我出來，便去官營裏彈琴算了。”
“你真要認這個賤籍？”小魚有些吃驚：“一旦入籍世代難改，那地方出去了可就出不來了。”
“有了身份，反而沒有了危險。”穆麟輕輕一笑：“彈琴又何妨呢？官營裏還能掙出不少銀子來，往後我攢錢，給魚哥和鍋叔花。”
穆麟笑的淡然，小魚卻看著有些心疼。
只是他想來想去，事已至此，的確沒有更好的辦法。
“你可想好了？”他問。
“嗯，想好了。”
“說是琴師，可這一身皮肉能不能保住，真不一定。”
“無所謂了。”穆麟看似不在乎：“我一個男人，無非眼睛一閉隨他去，還能懷孕不成。”
他自以為說了個好笑的笑話，可小魚一點兒也笑不出來。鍋老頭在旁邊悶著聲看了許久，突然開口：“六子，我知道你清高，樂坊沒你想的那麽好，你在雲夢閣被摸了兩把就要出手打人，到了樂坊裏，那兒可是跋扈慣了的大官大人物，指不定就讓你跪著給人伺候，你真當自己熬的下去？”
“我能聽話。”穆麟低下頭。
“這話你信？”鍋老頭看向小魚。
“說實話我不是很信。”小魚誠懇作答。
穆麟其實自己也不太信。
“實在不行我就找個繩子把自己吊死。”穆麟一咬牙一跺腳。
“你要吊死幹嘛等那時候。”鍋老頭指了指墻壁：“你現在就可以一頭撞死在那兒，這樣還能留下一個清白之身。”
“……”穆麟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擡頭看向他們：“我是不是很沒骨氣？”
“那倒不會。”鍋老頭說：“誰不貪生怕死啊，傻子才動不動尋死呢。要我說，能活趕緊活，能混趕緊混，等你咬牙熬了幾年，大家把這事兒忘了，了不起從樂坊翻墻一跑，誰攔得住你。”
“倒也是。”穆麟好像有了點信心。
“但我怕他在那之前就被人打死了。”小魚補充了一個盲點。
“別老揭人短嘛……”鍋老頭給了小魚一個巴掌。
鍋老頭跟小魚聊天總是不正經，天大的事到了他們嘴裏，也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穆麟跟他們這麽一來一去，也沒那麽恐慌害怕，了不起就跑，了不起就討飯，了不起給人跪下磕幾個頭。
能怎麽樣呢？一轉身，幾個兄弟在一塊兒，還是開開心心的曬太陽。
浮華名利皆是虛妄，唯獨春花秋月從不虧人。
他嘆了一聲，想保證自己一定會好好的熬下去，只不過應當不會再離京城了，他哪怕是藝伎的身份，也不想離阿音太遠。
“我想守著她。”穆麟說的有些卑微：“雖然她再嫁他人，但能與她在一個城裏也是好的。”他說完這句有半句話沒說，他真有個想法，若是天底下陰陽逆轉，女子可以納妾，他當了官伎，說不定還能被阿音當妾重新納進府裏去呢。
只是這話太軟弱，他沒好意思說出口，怕小魚和鍋老頭笑他。
但小魚和鍋老頭早在他的神色中看穿了一切，鍋老頭哼哼笑了一聲：“果然是個情種。”
他被看穿，有些不好意思：“天底下也就阿音對我好了。”
“不過說來也奇了。”小魚提起這件事想到：“靖遠郡王迎娶再嫁之女，本就是奇事，但早聽說他對陸聞音有意，因此也不算怪，只怪的事，當日出嫁的並非陸聞音一個人。”
“還有誰？”穆麟訝異。
“陸家三小姐陸聞棋呀。”小魚道：“姊妹同時出嫁，一人為妃，一人為側妃，這事少見的很。我聽人說，陸家老爺原本是想將陸二小姐當兒子養，這才專程納了贅婿，如今一口氣將兩個女兒匆匆嫁給了一個王爺，這不怪麽？聽起來，像是出了什麽事端。”
穆麟也察覺到裏面的不對，陸聞音和陸聞棋素來不對付，陸秉重絕不可能將他們同嫁一人，再者說，靖遠郡王要娶陸聞音他早就知曉，再搭進去一個陸聞棋，為什麽？
如今匆匆嫁人，倒像是著急把兩個女兒往外趕，以陸秉重的性子，他巴不得阿音留在他身邊一輩子，怎麽會做這種事？
除非……
穆麟左右踱步，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一件事：“天子最近好像又要在城東興建一個什麽東西來著？”
“登天閣。”小魚道：“聽人說，建的可氣派了，比宏輝樓還大呢。”
“宏輝樓耗資百萬兩，登天閣只會花的更多。如今災民一年比一年更甚，哪裏來這些錢？天子如今信定了欽天監所言，必要在今年將此樓蓋出來……”他呢喃自語，又問道：“小魚，鍋叔，你們可聽聞這陣子，有哪些京城中富可敵國的人入獄的？”
“有啊。”小魚都不用多想就點頭：“之前的戶部尚書……負責宮內花草的林家、號稱天下魚行的趙家……可不少呢。”
“那就是了。”穆麟暗自點了點頭：“只是其他人再富，也富不過陸家。”
他想到這裏，暗自心驚。
小魚和鍋老頭面面相覷，沒理解他的意思。
“你們幫我個忙，可以嗎？”穆麟擡頭問道。
“你說。”鍋老頭覺得他這麽客客氣氣的沒意思：“別整那些文縐縐的。”
“你們去一趟靖遠王府，讓他不管以什麽名義，帶著兩個夫人走，去關外，去西南，走的越遠越好，千萬別回來。”
穆麟說罷，小魚和鍋老頭面面相覷：“我們兩個乞丐，說的話他們如何會信？”
穆麟左右猶疑，突然想到：“你們去買一只兔子，就說那兔子瘸了腿，專程來做他們的賀禮。”
“這樣能行？”鍋老頭有些疑惑。
“咱們六子說了行，那就肯定行。”小魚決定相信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穆麟是不知道怎麽度過這個晚上的。
大雪暗沈，天色已晚，月光伴著寒風從外面照進來。
他裹著陸家的衣裳，按照陸聞音仔細謹慎的個性，他不知道這衣裳有沒有經過陸聞音的手，是不是陸聞音親自挑出來的。
十裏紅妝，重金大聘，鳳冠霞帔，想來是所有女子的夢想。
如今陸聞音的婚儀總算是補上，可補上的人卻不是他。
他想哭，卻又不敢哭，人知道那些衙役正看著他，若他嚎啕大哭，這個消息只會傳到燕暉文的耳中，然後斷定他便是肝腸寸斷的穆麟。
一個逃難至京城的樂伎，是不會認識陸家二小姐的。
因此他只躺在牢獄的稻草上出神，手指緊緊攥著，生怕一滴眼淚流出來。
穆麟並非覺得陸聞音做錯了什麽，畢竟不管從哪方面看，他都覺得自己配不上陸聞音。
一萬兩銀子買來一個殘疾，什麽都不會，就在家裏當個兔子吃了睡睡了吃，還得請大夫買藥品。但是，他也沒有別的辦法呀，他只是一只瘸了腿的兔子，除了蹦跶兩下圍著阿音打轉，他還會什麽呢。
穆麟覺得他什麽都不會了，他得先有阿音才得再能做其他的。
如今陸聞音再嫁，他只覺得他是風雪中被拋棄的兔子，就算再怎麽努力蹦跶，陸聞音也頭也不回的走掉了。
阿音不要他了。
世界上的事，再大、再磨人，也比不及阿音不要他了。
穆麟覺得很後悔，眼睛能看見了有什麽用呢？如今坐了牢，蒙了罪，阿音又不要他了，算起來，還不如瞎著坐在輪椅上聽雨聲，他若是安心在宅院裏過一輩子，說不定，這個時候都抱上孩子了。
他合上眼睛，並不能睡著。但卻在一片黑暗當中，回憶當年在聽音別院裏的樣子。
阿音愛說話，嘰嘰喳喳，她的腳步聲輕快而活潑，她不管做什麽事情，胳膊上的鐲子都發出叮當的脆響。
穆麟模模糊糊的，將自己裹在那件衣裳裏，發出極細碎的嗚咽聲。
他想就當一輩子阿音的大兔子。
眼見著天光詐破，窗外的風雪聲小了。他躺在那裏頭疼欲裂，聽見身後傳來開門聲。
燕暉文又來了？他緊張的轉過身去，還以為是對方抓住了他什麽把柄，卻驚訝的發現，進來的兩個人竟然是小魚和鍋老頭。
“你們怎麽來了？”他錯愕不已，不知道這兩人是如何找到的。
小魚面露得意之色：“我就說，還是你魚哥我聰明。見你幾日不回來，我想著你大概是吃上什麽官司了，便找四處去打聽，很快聽到大理寺關了個漂亮的琴師，便想著是你。”
“那你們怎麽進來的？”穆麟又問。
“花了點銀子。”小魚道，還沒等穆麟說話，他又笑嘻嘻的開口：“你別放在心上，我花的是你那一份，你不必想多。”
說是他那一份，可那些銀子，都是小魚這輩子都討不來的錢。他當初在地鼓槌那兒豁出命去搶，到穆麟這兒，說花便花了。
“我們已經打點好了，這些衙役不會為難你。”小魚很是神神叨叨的蹲下來，又神神秘秘的開口：“我花銀子見你，也不只是為了來安慰你一番，我聽這些衙役大哥說，你被關這麽久，一方面是因為打了人，另一方面是沒有身份文書，燕大人以為你是賤籍，對不對？”
小魚左右看了一眼，又道：“我跟鍋老頭都找好人啦，你只要跟燕大人說，你的文書落在家裏，讓他們找我們去拿，我便可以將文書給他們了。”
聽到這裏，穆麟大驚失色：“偽造文書可是重罪——”
“能有多重的罪。”小魚笑嘻嘻的：“更何況我找的人靠譜的很，他做的文書，已經應付了好幾撥官差，不會有錯。如今到處都是災民，戶口文檔也難尋了，難道他們還真去一一核對不成？”
穆麟神情閃動：“你花了多少錢？”
“錢夠的。”小魚看著他，只是這麽說。
鍋老頭在旁邊勸慰道：“六子，你別擔心錢不錢的事，了不起，咱們再去討。我們不是說好了，在一塊兒才要緊麽。”
穆麟啞然，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有些想哭，但又突然笑了出聲，讓小魚和鍋老頭都頗為疑惑。
“你……你怎麽了？”鍋老頭以為他瘋了，慌張了起來。
“沒事。”穆麟擺擺手：“我只是想我何德何能，竟然能遇上你們，以前我還總以為當乞丐是天下最慘的事情，可沒想到，反而是乞丐待我最好。”
小魚被這麽一誇，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只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沒事兒，誰叫我是你哥呢。”
“魚哥。”穆麟喊的誠心誠意。
小魚傾家蕩產只為了救他，而他那個血緣上的兄長，用一萬兩銀子歡天喜地的將他賣了，還怕他回家丟人。
這麽算來，小魚才是他的哥哥。
“魚哥，事已至此，我本該敬謝，但已經不用如此了。”穆麟輕聲道：“燕暉文抓我並非只是因為打人一事，而是他已懷疑上了我就是穆麟。”
“這……”小魚和鍋老頭面面相覷。
“如今我已經聽說陸家大婚一事，阿音嫁作王妃，與我再無瓜葛，我又有著嫌疑罪名，此時再生事端，只怕會拖累你們，也拖累阿音。穆麟生平並無建樹，對我好的，也只有你們幾個、阿音和父親陸秉重而已，我不能因為一時放不下身段，便將你們拖入死局。”
“那你打算怎麽辦？”鍋老頭問道。
“我昨日已於燕大人交代，說我本是逃難而來的乞丐，從小就是養在家裏的樂伎琴師，認了無非三五年的刑期，待我出來，便去官營裏彈琴算了。”
“你真要認這個賤籍？”小魚有些吃驚：“一旦入籍世代難改，那地方出去了可就出不來了。”
“有了身份，反而沒有了危險。”穆麟輕輕一笑：“彈琴又何妨呢？官營裏還能掙出不少銀子來，往後我攢錢，給魚哥和鍋叔花。”
穆麟笑的淡然，小魚卻看著有些心疼。
只是他想來想去，事已至此，的確沒有更好的辦法。
“你可想好了？”他問。
“嗯，想好了。”
“說是琴師，可這一身皮肉能不能保住，真不一定。”
“無所謂了。”穆麟看似不在乎：“我一個男人，無非眼睛一閉隨他去，還能懷孕不成。”
他自以為說了個好笑的笑話，可小魚一點兒也笑不出來。鍋老頭在旁邊悶著聲看了許久，突然開口：“六子，我知道你清高，樂坊沒你想的那麽好，你在雲夢閣被摸了兩把就要出手打人，到了樂坊裏，那兒可是跋扈慣了的大官大人物，指不定就讓你跪著給人伺候，你真當自己熬的下去？”
“我能聽話。”穆麟低下頭。
“這話你信？”鍋老頭看向小魚。
“說實話我不是很信。”小魚誠懇作答。
穆麟其實自己也不太信。
“實在不行我就找個繩子把自己吊死。”穆麟一咬牙一跺腳。
“你要吊死幹嘛等那時候。”鍋老頭指了指墻壁：“你現在就可以一頭撞死在那兒，這樣還能留下一個清白之身。”
“……”穆麟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擡頭看向他們：“我是不是很沒骨氣？”
“那倒不會。”鍋老頭說：“誰不貪生怕死啊，傻子才動不動尋死呢。要我說，能活趕緊活，能混趕緊混，等你咬牙熬了幾年，大家把這事兒忘了，了不起從樂坊翻墻一跑，誰攔得住你。”
“倒也是。”穆麟好像有了點信心。
“但我怕他在那之前就被人打死了。”小魚補充了一個盲點。
“別老揭人短嘛……”鍋老頭給了小魚一個巴掌。
鍋老頭跟小魚聊天總是不正經，天大的事到了他們嘴裏，也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穆麟跟他們這麽一來一去，也沒那麽恐慌害怕，了不起就跑，了不起就討飯，了不起給人跪下磕幾個頭。
能怎麽樣呢？一轉身，幾個兄弟在一塊兒，還是開開心心的曬太陽。
浮華名利皆是虛妄，唯獨春花秋月從不虧人。
他嘆了一聲，想保證自己一定會好好的熬下去，只不過應當不會再離京城了，他哪怕是藝伎的身份，也不想離阿音太遠。
“我想守著她。”穆麟說的有些卑微：“雖然她再嫁他人，但能與她在一個城裏也是好的。”他說完這句有半句話沒說，他真有個想法，若是天底下陰陽逆轉，女子可以納妾，他當了官伎，說不定還能被阿音當妾重新納進府裏去呢。
只是這話太軟弱，他沒好意思說出口，怕小魚和鍋老頭笑他。
但小魚和鍋老頭早在他的神色中看穿了一切，鍋老頭哼哼笑了一聲：“果然是個情種。”
他被看穿，有些不好意思：“天底下也就阿音對我好了。”
“不過說來也奇了。”小魚提起這件事想到：“靖遠郡王迎娶再嫁之女，本就是奇事，但早聽說他對陸聞音有意，因此也不算怪，只怪的事，當日出嫁的並非陸聞音一個人。”
“還有誰？”穆麟訝異。
“陸家三小姐陸聞棋呀。”小魚道：“姊妹同時出嫁，一人為妃，一人為側妃，這事少見的很。我聽人說，陸家老爺原本是想將陸二小姐當兒子養，這才專程納了贅婿，如今一口氣將兩個女兒匆匆嫁給了一個王爺，這不怪麽？聽起來，像是出了什麽事端。”
穆麟也察覺到裏面的不對，陸聞音和陸聞棋素來不對付，陸秉重絕不可能將他們同嫁一人，再者說，靖遠郡王要娶陸聞音他早就知曉，再搭進去一個陸聞棋，為什麽？
如今匆匆嫁人，倒像是著急把兩個女兒往外趕，以陸秉重的性子，他巴不得阿音留在他身邊一輩子，怎麽會做這種事？
除非……
穆麟左右踱步，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一件事：“天子最近好像又要在城東興建一個什麽東西來著？”
“登天閣。”小魚道：“聽人說，建的可氣派了，比宏輝樓還大呢。”
“宏輝樓耗資百萬兩，登天閣只會花的更多。如今災民一年比一年更甚，哪裏來這些錢？天子如今信定了欽天監所言，必要在今年將此樓蓋出來……”他呢喃自語，又問道：“小魚，鍋叔，你們可聽聞這陣子，有哪些京城中富可敵國的人入獄的？”
“有啊。”小魚都不用多想就點頭：“之前的戶部尚書……負責宮內花草的林家、號稱天下魚行的趙家……可不少呢。”
“那就是了。”穆麟暗自點了點頭：“只是其他人再富，也富不過陸家。”
他想到這裏，暗自心驚。
小魚和鍋老頭面面相覷，沒理解他的意思。
“你們幫我個忙，可以嗎？”穆麟擡頭問道。
“你說。”鍋老頭覺得他這麽客客氣氣的沒意思：“別整那些文縐縐的。”
“你們去一趟靖遠王府，讓他不管以什麽名義，帶著兩個夫人走，去關外，去西南，走的越遠越好，千萬別回來。”
穆麟說罷，小魚和鍋老頭面面相覷：“我們兩個乞丐，說的話他們如何會信？”
穆麟左右猶疑，突然想到：“你們去買一只兔子，就說那兔子瘸了腿，專程來做他們的賀禮。”
“這樣能行？”鍋老頭有些疑惑。
“咱們六子說了行，那就肯定行。”小魚決定相信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