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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與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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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與陰影

雅倫·奧克特是督察隊的頭頭,他之所以能擔此重任完全是因為他身後的家族勢力以及他本人的“努力”。

前線雖然苦了點,家裏的傭人不能跟著一起來照顧他但總體來說過得還算舒心,可他仍舊不滿意,他今年已經三十六了,等過段時間攢夠軍功娶個門當戶對的女人就可以被家裏人塞到一個不錯的崗位混吃等死了。

出生,長大,升職,結婚,生子,老去,他的一生一眼可以望到頭,這就是平凡普通的貴族子弟的一生,大家都是這麽過的,至少他周圍的人都是這個樣子的。

可是他們帝國最年輕的元帥博倫斯·厄爾尼諾今年才二十五歲,還是一個月前過得生日。

在他看來,大家都是貴族,博倫斯都能當個元帥,他做個皇帝不過分吧!

當然,這句話他只敢在心裏想想,半個字都不敢吐出來,那怕是他最信任的小弟。

他至今還記得五年前他去首星參加本家公子羅森的生日宴,年僅二十歲的博倫斯踹開大門浴血而來,他的背後是一片屍山血海。

這個年輕過頭的青年,把他嚇得不敢擡頭,死神站在他身後,只等那個青年一聲令下,收割生命的鐮刀搖搖欲墜。

那是他離死亡最近的一瞬間。

而博倫斯僅僅只是掃了他一眼就將目光移過,那時他無比慶幸自己的不起眼。

青年黑發黑眼,貼身的軍裝幾乎被染成血衣,只能勉強看出衣服的底色,他身上的血還沒幹透,一滴一滴順著長刀滴落,然後一腳踩下,在原地落下一個血腳印。

青年俊秀脫俗的容顏沾上鮮紅的血色,艷麗得仿佛吃人的精怪。他走到羅森面前屈尊降貴低下他高貴的頭顱,眉眼覆滿寒霜,下顎線緊繃,嘴角扯出一抹笑。

那笑容像是一朵正在枯萎的玫瑰,盡管只剩下殘枝敗葉但仍舊能從中窺見最初的美好。那是一種驚心動魄的死亡的美。

“奧克特先生,借一步說話。”

他一笑起來,臉上血液蜿蜒流下,順著近乎完美的輪廓滴落在羅森的額心。

剛剛還在所有人面前誇誇其談,笑得紅光滿面,春風得意的奧克特公子從他進來那一瞬臉上血色全失,白慘慘的一片,肥胖沈重的身體重重跌倒在地,發出沈悶的聲響。

“不!饒了我,饒了我,我錯了!我錯了!”

他油膩粗短的手指揮舞起來讓人想到宴會上的香腸,難聽的公鴨嗓驚恐的叫著,妄圖改變命運。

博倫斯狠狠拽住他的頭發,可能人過於油膩所以頭發也是油膩膩的,少年青澀俊美的臉狠狠抽搐了一下,十分嫌棄的樣子,所以他用的力氣更大了,毫不在意羅森的頭重重撞在地板上。

清脆的一聲讓在場的所有人都一個激靈,他們自己的頭也開始痛了。

羅森那兩百磅的體重仿佛不存在,少年輕輕松松揪著頭發把人拖走了,臨走之前還十分有禮貌的朝他們笑笑,讓他們繼續。

主人公都沒了,那場宴會自然是不歡而散,過了半個月,奧克特公子不幸染病去世的消息都傳開了,所有人都表示哀悼,當事人們也默契的保持沈默沒有人多吐出半個字。

思緒如潮湧來,雅倫抖了個激靈,像是要把心裏的怕都抖出來。

砰砰砰。

有人在敲門。

“滾蛋!”雅倫毫不客氣的呸了一聲。

他是家裏獨子,備受長輩寵愛,被慣的無法無天,一天天頂著那張天是老大他是老二的臉,父母都管不住他。這次他被分到博倫斯這裏,母親天天以淚洗面,父親愁眉苦臉,就像他再也回不來一樣。

他口頭安慰父母,裝作不註意的樣子,其實心裏怕的要死,天天繞著人走,後來發現博倫斯忙得要死要活壓根沒時間去管他這只小蟲子他就開始膨脹了,而且還變本加厲起來。

欺淩,威脅,孤立……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他沒做過的,只要他們沒被當場逮到壓根沒人能管住他們,那些被欺負的人也只是最普通的平民,他們普通、耐打、扛揍、皮瓷實,家裏沒有背景,他們還在暗處下手,沒人敢說出去,但凡敢說出去他們一家子姓命不保。

怪誰?怪他們命不好唄!投胎成貴族日子不就好過了,哪裏要在這裏拋頭顱灑熱血,舒舒服服躺著讓人服侍就好了。

砰砰砰!

外面的人依依不饒,不停敲門,心臟突突跳動,激烈的像是回到五年前的宴會上。

“艹!”雅倫一腳踹翻桌子,剛剛吃完沒收拾的碗碟叮叮當當碎了滿地,他穿上鞋滿臉怒氣,打開門大吼,“你聾了!”

一打開門,天光乍現,還沒來得及擋住刺眼的光就被人一手鉗制住按到地上。

“你們有病啊!你們知道我是誰嗎?”地上滿地碎片紮在他臉上,血液迫不及待的從傷口湧出。

雅倫劇烈掙紮起來,自從五年前那場宴會後,他就十分懼怕血液,尤其是他自己的血液,他總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過了五年,他的靈魂還落在那個鮮血淋漓的宴會廳,只是惡魔的長刀換了個方向對準了他。

一個士兵單手鉗制住雅倫雙臂,單腳壓制他所有抵抗動作,一旁的同伴帶著皮手套的手捏著雅倫的下巴強制他擡頭,再看了一眼手裏的文件,像是在確認身份,“雅倫·奧克特,沒錯。”

雅倫平生第一次被人以如此屈辱的動作對待,士兵的手鐵箍般強硬的按住他,無論他用什麽方法都無濟於事。

他早就忘了亞索曾經教導的格鬥術,只能像個□□敞開肚皮任人宰割。

士兵們把他帶到一個小黑屋裏,屋裏很黑很窄,像個密封的黑匣子,裏面只有一盞小小的白熾燈,光線並不強烈只能照亮中心的一小片地方。

士兵們像丟垃圾一樣把他丟在地上,粗糙的地板擦傷了他養尊處優的臉,他的頭似乎撞上鐵桿腦袋嗡嗡響。

“這就是雅倫·奧克特?”一個陌生的男聲響起。

這時雅倫才註意到黑匣子裏其實還有一張椅子,因為聲音離他很近,說話的人正坐在椅子上。

“是。”把他捉來的其中一個士兵回答。

“你們可以回去了。”

士兵們敬禮離開。

他們把門關上,現在屋子裏就剩下他們兩個人,雅倫和一個陌生的高層人員。

“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盧卡斯。”那個聲音自顧自的說。

盧卡斯?

沒有姓氏,不是貴族!

雅倫瞳孔緊縮,被激怒似的大喊:“一個骯臟的下等人有什麽資格對待一個貴族!”恐懼被他深埋進心裏。

然後他就被惡狠狠的踹了一腳,五臟六腑都差點跑出來。

不是盧卡斯踢的。

雅倫這才註意到屋裏另有其人。

或許是盧卡斯的保鏢或者護衛之類的,他就像一個影子悄無聲息的與這片黑暗融為一體。

“貴族?”盧卡斯聲音輕慢,帶走無法述盡的嘲諷,“除了博倫斯,你們怎麽有資格說自己是貴族!”

“博倫斯·厄爾尼諾也不過是憑借家族才爬到元帥的位子我們有什麽不同!”雅倫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他發了瘋似的狂吼:“他不就是殺了前任帝王才能坐到今天的位子,一個叛徒!他背叛了我們!”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雅倫恨不得咬住句子的尾巴從後往前把自己的話吃下去——他剛才說了什麽,這句話是能隨便說的嗎?

那怕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知道是博倫斯殺了前任皇帝也不能說出來只能裝糊塗,不過區區五年他就忘了一夜之間被血洗的厄爾尼諾家族了嗎?這個惡魔可是能把自己家族全部處死的人,他肯定不能活下去了。

雅倫預感到自己就站在深不見底的懸崖邊緣搖搖欲墜,一陣風就能把他送入死神的懷抱,而盧卡斯很樂意做這陣風。

他用腳挑起雅倫的下巴,溫暖的琥珀色眼睛浸滿寒霜,聲音溫柔又充滿危險,他慢慢說:“我現在很生氣。”

“本來我沒打算這麽粗暴的。”他似是笑了一下,“但我還是覺得你們這群人不見棺材不掉淚。”

“那麽……”這下看得更真切了,盧卡斯眼角都洋溢著笑意,“歡迎來到審訊室。”

“砰!”

一聲巨響,碩大的鎂光燈驟然亮起,亮如白晝的燈光下一切黑暗都無影遁形。那盞渺小的倔強發著光的白熾燈仍舊貢獻自己的一份力。

剛剛才適應了黑暗的雅倫突然被強光一激,生理淚水不受控制的流出,朦朧了他的視線,等過了一會他才能勉強看清眼前的場景:他見過的,沒見過的,說得出名字的,說不出名字的刑具呈列在他面前,把四面墻全部掛滿形成一種強烈的沖擊。

盧卡斯站在中間,仿佛與整個審訊室割裂開,他笑瞇瞇的問:“你喜歡哪一個,我們現在開始吧!”

雅倫發出比之前更痛苦的哀嚎。

三個小時後,盧卡斯擦去門把手上濺到的血跡,然後從口袋摸出兩支煙把其中一支扔給旁邊的人“謝了。”

“不用。”影恣熟練的點燃吸了一口。

“話說你今天怎麽有閑心去管這種事。”影恣認識盧卡斯不到兩年,卻深知這人的行為準則——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他學了個十成十。

“別提了。”盧卡斯苦笑一聲,“我們家小王子不高興,他想管。”

這下影恣懂了,他淺淺笑了一下,只是說:“應該的。”

“他和我們不一樣。”

他就該去走他的光明大道,我們這種人只用護著他別讓他碰這種東西就行了。

影恣咬著煙,沒吸。那縷白煙就這麽一直飄啊飄啊,直的再也看不見。

“他要做啟明星,那我們就是影子。”

影子是不能汙染光的。

盧卡斯望著天花板,陽光穿不過厚厚的墻壁,他能看到的只是那盞鎂光燈罷了,但他還是感慨:“太陽啊!”

“落到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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