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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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拉扯

項念以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蒙偲非就算是只炸毛的貓,他也有辦法一點點捋順了毛。

他願意等。

沒想到幾天後,學校發生了件爆炸性新聞,校草和校花談戀愛了。

全學校都轟動了,大家都在傳還是校花有魅力,蒙大校草終於開竅了,兩個人在一起,仿佛童話世界中的王子和公主。就連英語課老師上課時,也會拿他倆開幾句玩笑。

拒絕了那麽多次的女生突然就接受了,成旭也很不能理解蒙偲非這腦回路。他轉過身想去問問,就聽見身後蒙偲非嚴肅地跟項念說:“以後跟我保持距離,不然某人會吃醋的。”

成旭禁不住回頭瞅了一眼,只看見項念的臉陰冷得不像話。

那之後,後座很少傳來說話聲。

一天後,項念主動跟老師提出換到講臺邊上的座位——那個戲稱班上的“C位”,任何一點小動作都盡收老師眼底,同學們都避之不及的位置。

兩個人平時在走廊碰見了,項念低下頭像和蒙偲非不認識一樣,快速通過。

那個平時擔心蒙偲非挑食而給他帶飯,放學怕有人騷擾而護著他一起走的人不見了。

兩個人徹底變成了陌生人。

五一節前一天,學校組織了一次春游,主題是創意風箏大賽,讓同學們在繁重的學習中放松下大腦,晚上住一晚度假區的帳篷。

清澈湛藍的天空上,姿態萬千的風箏迎風飛翔,鳳凰、龍頭蜈蚣、花瓶、宇宙飛船、燕子、宮燈,爭奇鬥艷,絢爛了整片天空。

蒙偲非好多年沒放風箏了,但手感還在。這次親手做了一只眼睛圓鼓鼓的胖金魚,蠢萌蠢萌的,他在草地上用力奔跑,手拉著線,胖金魚在天上飛得很高。

空中這些風箏中,最吸引蒙偲非目光的是一只腦袋渾圓的貓貓頭,身後有一條長長彎彎的尾巴。主人拽一下線,小貓貓頭就點一下頭,特別可愛。

蒙偲非沒花多大工夫就發現,那是項念的風箏。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天空的風箏很多,風向也不穩,但貓貓頭始終追逐在胖金魚左右。

蒙偲非穿過人群朝項念望過去,但項念沒有瞅過自己哪怕是一眼。

放了一會兒風箏,遠處跑來一個別的班女生,在草地上急急張望了一圈,徑直跑到蒙偲非跟前,對他耳語了幾句。然後蒙偲非將胖金魚收了線,跟著女生走了。

校花和幾個女生正站在一棵大樹下。

校花一只腳穿著鞋,一只腳沒有,一臉不高興。看著蒙偲非來了,嘴角瞬間飛揚起來:“你來啦。”

然後指著身後那棵樹,又撅起嘴:“我的風箏掛到樹上了,你快幫我夠下來。還有,我的鞋也在上面……”

蒙偲非看了看她,然後擡頭望了眼她身後那棵樹。那是一棵大槐樹,有點高,一只色彩斑斕的蝴蝶風箏掛在樹冠中部粗.大的樹枝上,同時不遠處還掛著一只小白鞋。

蒙偲非走到樹前,推了推,樹幹比較粗,靠搖晃恐怕是不行,其他方式她們應該也試過了。

目測了一下高度,蒙偲非對校花說:“我爬上去夠吧。”

“啊……這麽高,可以嗎?”校花不太相信地看著他,語調中又帶著點得意。

蒙偲非沒說什麽,他伸展了下四肢,又望了一眼這棵大槐樹。

然後在女生們的目瞪口呆中,他雙手緊緊抓住樹幹,長腿一蹬,輕盈地跳上了樹幹,然後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平衡力,兩下就爬了上去。

接近樹冠,蒙偲非用雙腳環住樹幹,左手攀住手邊一根粗樹枝,身體盡可能地往遠處伸展。

風箏離他比較近,蒙偲非把纏繞在樹枝上的風箏線用力掙斷,然後穿過層層樹枝,向外拋到地面。

樹下立刻發出一陣陣歡呼聲。

鞋子離得比較遠,蒙偲非用力晃動了幾下樹枝,鞋子也隨著搖晃了幾下,但絲毫沒有要掉下來的意思。

蒙偲非仔細觀察了下,原來鞋子是系帶的,鞋帶的蝴蝶結剛好套在了一根枝杈覆雜的樹枝上。

蒙偲非試圖往鞋子的方向再爬過去一點,再過去一點,身體重心逐漸轉移到上.身。突然,意外發生了,他左手抓著的看著很粗.壯的樹枝猛地斷裂。

其實這對蒙偲非並不算什麽,他可以輕松地再去抓住另一根樹枝。但剛巧遠處山上同時傳來一聲巨響,蒙偲非從小對這種聲音特別恐懼,忽然腦子放空,手上一把抓空,身體徹底失去了平衡,猛地向下墜落。

蒙偲非眼前出現一片白色,感覺身子在空中旋轉了一圈,然後不可控地迅速下墜,一股巨大的恐懼和無助充斥著他。

像是對即將發生的事的應激性,蒙偲非頭部沒來由一陣鉆心的疼痛。

但跟預想的不同,他沒有砸在堅硬冰冷的地面,而是撞進了一個柔軟溫暖的懷抱。

有人在下面接住了他。

然而,他雖然清瘦,但畢竟是男生,身高和體重在那,下落點又離地面將近10米,沖擊力不輕。

蒙偲非感覺到抱住他的人後背重重地撞擊在地面上,很響的一聲,同時那個人喉間逸出痛苦的悶哼聲。

蒙偲非看不清人臉,但他知道,是項念的聲音。

項念抱著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蒙偲非頭腦還在發懵,項念已經起身,他顧不上自己,趕快檢查蒙偲非的傷勢。

蒙偲非因為有項念接著,落地時只是右腳崴了一下,腳踝處此時青紫了一塊,項念看到了,臉色難看得嚇人。

周圍站著的同學都看傻了,這會兒才反應上來,圍著他們倆問東問西,項念簡單地應付:“我只是剛巧路過。”

校花也反應過來,急忙上前:“……我來照顧他吧。”

“你能背動他嗎?帶藥了嗎?”項念拿眼掃了下對方,口氣冰冷的可怕。

“可是你……”校花指著他的後背,還有一只手上好像還流著血。

“我沒事。”項念淡淡道,然後看了眼還呆楞在那的蒙偲非,二話不說背起他,往帳篷營地那邊走去。

蒙偲非呆呆地趴在項念寬厚溫暖的背上,感覺一切就像一場夢境。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他不知道自己怎麽就掉下來了,不知道為什麽項念會出現在這裏,如果沒有項念,自己現在又會是怎樣。

耳邊聽到同學們的議論聲,他掙紮著想下來,卻被項念更緊地抱住了腿彎。

“別動,回帳篷裏給你上藥。”

這句話像是魔咒,然後蒙偲非就聽話地沒再動了。

他們到了蒙偲非的帳篷,本來這是蒙偲非和成旭一起住的,但項念去跟成旭說了什麽,然後對方痛快地跟他交換了帳篷。

項念的背包裏什麽都有,碘伏、棉簽、雲南白藥噴霧劑、跌打損傷膏。

項念小心翼翼給蒙偲非腳踝處上了藥,其實他崴得也不厲害,倒是項念……

“你的手……”蒙偲非小聲說。

他看到項念的右手掌心蹭掉了好大一塊皮肉,剛才流了很多血,看起來血肉模糊,觸目驚心。

“哦,沒事,不疼。”

項念輕聲說,好像為了讓蒙偲非放心,又說,“我散打時經常會磕磕碰碰,很快就好……”

“你也需要上藥。”蒙偲非打斷他,拿過剛才的碘伏,抓起項念的右手,學著項念剛才的樣子,認真地給他消毒上藥。

項念的手掌寬大溫熱,手指修長,指腹能摸到一點薄薄的繭。

蒙偲非垂下頭,心臟的位置一陣陣發疼,他真的後悔剛才去爬樹的決定,這樣一雙手,一雙寫漂亮字的手,一雙畫可愛畫的手,不應該受一點點的傷。

傷口面積很大,如果留了疤,會非常難看,項念到時候肯定會恨死他了吧,會不會後悔救了自己……

他無比懊悔地偷看了一眼項念,想看看對方臉上有沒有面帶慍色,發現項念的臉頰和耳朵紅了一片。

這一折騰不知不覺天色暗下來,老師開始召集大家去營地的餐廳吃晚飯。蒙偲非本來可以慢慢走路,但硬是又被項念背到了餐廳門口。

晚餐後,餐廳外面的空地上又組織了篝火晚會,同學們一起歡笑著圍坐一圈唱最近熱門的流行歌曲,一晃就到了就寢時間。

洗漱後,項念進了帳篷,一眼看見蒙偲非抱著一個大象抱枕,披著被子坐在那發呆。蒙偲非晚上一直跟成旭在一起,提前被成旭送回來了。

項念盯著看了一會兒,之前或許會調侃一句:“多大了,還摟著毛絨玩具?”但現在他什麽都沒說。

蒙偲非看見是項念進來了,盯著自己的抱枕看了半天,小聲解釋了一下:“來陌生環境特別容易緊張。”

項念聽見點了點頭,像很隨意地問了句:“很喜歡大象嗎?”

蒙偲非看著懷裏洗得有些發白的象形抱枕:“可能吧,小時候在玩具城裏一眼就看到了它,感覺抱著會很舒服,就買了。”

項念彎了下唇角:“挺好看的。”然後瞅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快10點了,早點睡吧。”

“好。”於是蒙偲非鉆進被子,閉上了眼睛。

項念看著他,下意識想去幫他掖下被角,但是伸出的手,在空中堪堪定住了,然後去關上了頭頂懸掛著的馬燈。

一切隨著燈光的熄滅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很久,黑暗中蒙偲非睜開了眼睛,他睡不著。

不只是因為在陌生環境,他從小就這樣,入睡難,覺淺,感覺白天會更好睡一些。

今晚的月亮很大,純白的月光透進帳篷,灑在身邊的人俊逸的臉上,像鍍了一層銀光。

蒙偲非第一次這麽近距離觀察項念的臉,在周圍一片幽深的夜色裏。

深邃而平靜的眉眼,高挺的鼻梁,飽滿的唇形,睡覺時會微微蹙起眉,凸起的喉結隨著輕微的鼻息而微微起伏。

這樣英俊的一張臉,如果以前見過,應該是會過目難忘。可沒有見過,為什麽會對他產生那樣莫名其妙的惡意。

還有,他……真的喜歡男生?

今天他真的是剛巧路過嗎?

為什麽對他說過那樣傷人的話,今天他還是來幫了自己。

蒙偲非越想越睡不著,久久地凝視著項念,找不到答案。

突然,睡夢中項念翻了個身,頭在枕頭上蹭了蹭,然後往他這邊靠了過來,蒙偲非心裏一驚,他們的鼻尖都快碰到一塊了!

對方溫熱的鼻息就這樣噴灑在臉上,癢癢的,麻麻的,蒙偲非的呼吸跟著節奏錯亂,面上一陣陣發燙。

然後,他看到對方的眼睛好像動了動,突然,項念睜開了眼睛。

“怎麽還不睡?是我……吵醒你了嗎?”

“沒、沒有。”蒙偲非嚇了一跳,趕忙收回視線,慌忙解釋道,“我入睡難,每天都要快2點才能睡著。”

“哦,是個夜貓子啊。”項念很輕地笑了一聲,剛睡醒的聲音顯得慵懶而低啞,有著說不出的好聽,“怪不得上午的課都迷迷糊糊的。”

然後似乎意識到什麽,他把身體往遠處躺了躺,又有點嚴肅地問,“每天都這樣晚睡?看過大夫嗎?”

寂靜的夜裏好像更容易坦誠,蒙偲非嗯了一聲:“看過,也吃過藥,都沒用。不過我從小就這樣,也習慣了。”

項念從枕旁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像是征求他意見:“我也睡不著,要不一起聊聊天吧?”

蒙偲非有點意外,但他沒有猶豫太久,說:“好。”

他們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聊了今天的風箏大賽,聊了晚上吃的燒烤,聊了夜裏的天氣和溫度,和此時帳篷外的一些蛙聲蟲鳴。

蒙偲非的頭發在男生中算長的,幾縷頭發跑到了項念的枕頭下面。

蒙偲非以為項念察覺不到,但項念看到了,輕輕幫他拿了出來,好像在自言自語地說:“怎麽比咖啡還軟。”

然後兩人都沈默了一會兒,蒙偲非率先打破寧靜:“你剛才說……什麽咖啡?”

“哦,你還不知道我家養貓吧。”提到貓,項念的語氣輕快很多。他想到了什麽,又重新摸出手機,滑亮,點開了相冊拿給他看。

蒙偲非把頭湊過來一點,貼近手機屏幕,突然眼睛一亮,緊接著又疑惑道:

“它明明是一只牛奶貓,為什麽叫咖啡?”

“不知道,”項念歪頭看著貓咪的照片回憶著,“它是我養的第一只貓,是在一個垃圾堆旁撿到的,當時腦子裏突然就蹦出這個名字,就起了。”

“哦,挺好聽的。”

蒙偲非笑了一下。他也很愛貓,是真的喜歡,初三畢業還曾去流浪貓救助站做義工,幫助那些生病和被棄養沒有野外生存能力的貓咪們。

“我家其實養了很多只。想看嗎?”

項念滑動著照片,“這只叫杏仁,眼瞳跟杏仁一模一樣……這只是妙脆角,看它的小耳朵……這只最淘氣,叫金鉤,家裏的水杯被他摔壞了好幾個。”

項念介紹貓時,眼裏像閃爍著光,語氣輕快而溫柔,“之前給你畫的那些漫畫形象就是來源於它們。”

最後他說:“有機會可以來我家看貓。”

“嗯,有機會的。”

蒙偲非低低地說。

怪不得他畫貓那麽生動傳神,原來是家裏養貓。可是,他已經很久沒看到項念畫的歷史漫畫了,自從項念換座位後,他也很久沒跟他說過話了。

蒙偲非心裏升騰起一種難言的滋味,陷入一種煩悶壓抑的情緒中。正在恍神中,聽見項念像朋友之間關心一樣,問他:“和女朋友相處怎麽樣?”

蒙偲非怔楞了一下:“還可以。”

“喜歡她嗎?”

手機屏幕的光泯滅,周遭又變得黑暗,蒙偲非沒去看項念的臉,但感覺對方正在註視著自己。

“……挺喜歡的。”

然後項念沒再說什麽,兩人也沒再進行什麽話題……

四周很安靜,兩人就這麽沈默著過了很久,久到蒙偲非以為項念已經睡覺了,聽見項念說:“快2點了,快睡吧。”

對方說的很平靜,但是蒙偲非還是聽出平靜的語調裏含著的失落。

蒙偲非琢磨著這一點失落,不知不覺睡著了。

一夜無夢,蒙偲非這一覺睡得很好,後半夜好像聽見天邊幾聲隱隱的悶雷,早晨張開眼竟意外地發現,自己蜷縮在項念的懷裏。

他枕在項念的臂彎上,項念結實的臂膀摟著他,身上的被子幾乎全跑到了他身上,可對方並不知道,正在平靜安詳地熟睡。

蒙偲非聽見了自己比雷鳴還響亮慌亂的心跳聲,他一動也不敢動,突然垂眸看見項念的右手正搭在自己右側的肩膀上。

右手的手掌微張開著,蒙偲非看見掌心下方那處刺目猙獰的傷疤。

那裏,生命線和智慧線已經被紅腫的傷口弄得模糊不清,唯有最上面的一條感情線,深刻清晰,沒有分叉瑣碎的小紋路,一條粗線從小姆指下方一路綿延至食指處。

快快好起來吧。

蒙偲非心裏祈禱著,然後慢慢坐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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