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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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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與子

豪華,尊貴,這兩個詞就可以代表本家別墅群在外人心中的印象,但是外人哪裏知道這個地方到底有多麽無情和寒冷?住在裏面的人又會有什麽感覺呢?程輝把車停在本家程老爺子別墅的車庫裏,看著雨簾之後燈火通明的別墅想。

這裏他每個月都會來一次以上,但是這裏絕對是他最討厭的地方之一。所謂本市最豪華的只屬於一個家族的別墅群,就是這種表面上光鮮十足內裏充滿了爾虞我詐的地方。鉤心鬥角,笑裏藏刀,怎麽無情怎麽來,連這樣的地方,也有無數人向往。

幸好老爺子沒有要求他也住進來,他才不希望到這種地方住,還是他自己的遠在城市另一邊的花園別墅更好。

其他人都被這華貴的外表騙了……關上車門,程輝在來迎接自己的程老爺子的管家帶領下走向程老爺子的書房。

程老爺子是程輝的爺爺,程家上上一代的家主,今年已經六十多歲了,依然威嚴不減。他老人家當年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但是大兒子跟一個男人跑了,女兒又為了什麽狗屁愛情拋棄富裕的生活和一個普通大學老師結婚,只有他跟一個外國女人一夜情之後所生下的三兒子繼承家業,所以程老爺子平生最反感的就是情呀愛呀那些不著邊際的東西。

程老爺子的三兒子雖然把程家帶進了一個輝煌的時代,但是據本家的人私下傳說,那個第三子有精神方面的疾病不能見人,後來這個人更是拋妻棄子一個人不知跑到哪裏去了。如此一來,程老爺子膝下只有一個可以繼承衣缽的親孫子,程老爺子也對這個親孫子嚴厲到近乎殘酷的程度。

在利益至上強者為王的程家,親戚關系非常疏遠,這倒不是說平時這些程姓子孫們不相往來,而是說他們即使住在一片別墅群裏,每次見面卻都是因為利益問題。

程輝從小被爺爺帶大,幾乎沒有經歷一個正常孩子應該經歷的童年,小時候除了學習就是學習,長大了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更因為他沒有父親,母親也離世,其餘程家的同輩小孩看他這個“集中了爺爺所有關註”的宗系長子極為不順眼,總是欺負排斥他。即使程輝是宗系長子,受到爺爺最多的教育,也是按照程家的傳統在眾多同輩孩子之中經過激烈競爭才奪得今天的地位。正是因為那些過去,程輝表面上對長輩言聽計從,對下屬嚴格要求,其實非常自我中心而且冷漠。

沈默是金,程輝每次踏進本家爺爺這裏,能少說話盡量少說,有時候只是來聽個關鍵的命令,連口也不開。

今天有點不一樣……整個程老爺子家裏站滿了程家的保鏢,靠近程老爺子書房的路上,甚至有些人是程家暗部負責那些黑道事物的高手。程輝不動聲色,跟在管家後面,直到站在程老爺子書房門口。

“程輝,你一個人進來。”

管家恭敬地打開門,程輝走進去,門又關上了。

書房寬敞明亮,裝修豪華典雅,紅木書桌雖然有著不短的歷史,但依然光亮如新。絕版的書籍和精裝的名著整齊排列在書櫃裏,擺放在裝飾架上頗具古風的筆墨紙硯和墻上豪放的名家書法作品顯得很有中國式古典韻味。

但是這些並不是導致程輝楞在門口的原因,這些東西他見過不知道多少次了。讓他楞在門口的是一個人,臉色蒼白面容熟悉的人。

星詠顏……是星詠顏?!墨黑帶金色的及腰長發,微微泛著綠色的漆黑眼睛,熟悉的、少了幾分血色的臉……曾經說要來找他的星詠顏……竟然真的來了?!

“我今天叫你來是讓你見見他的。”程老爺子坐著不動,目光在低頭坐在沙發裏的程彥冰和站在門口的程輝臉上來回,“我們今天才把他找回來,他就是程家上一代的家主,程彥冰。”

星詠顏……他叫程彥冰嗎……為什麽他和自己是……一個姓……而且……那個上一代家主是……

程老爺子說話的時候,程彥冰已經擡起了頭看向程輝,但是他現在一點表情也沒有,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他能堅持著不倒下已經很努力了。他在這個“家”待了將近三十年,這種沒有感情只有利益的地方給他太多不好的回憶,在這裏他露出過笑容的次數,兩個手就能數得過來。

“程彥冰,他就是我要給你介紹的人,當時你拋棄這裏的一切逃跑了,還不知道他吧。”程老爺子的目光最終定在程彥冰臉上,“他是你和被你拋棄的杜海韻的兒子,程輝。”

血色,一瞬間從程彥冰的臉上褪得幹幹凈凈。

“杜海韻生下他之後就去世了,現在只剩下你們兩個人。本家人告訴我,在那個游戲裏面你們關系不錯,但是現實中你們從來就沒有見過面吧。”

心裏在翻騰,翻騰!程輝不知道應該仰天狂笑還是應該伏地大哭。程彥冰,星詠顏,一個拋棄了他二十幾年的混蛋“父親”,一個牽動他愛情那個弦的征用者。偏偏,這是同一個人。

真是天大的玩笑!

“對了,程輝,帶他回去,好好看著他,你們聯絡一下感情,準備以後的合作。既然你們兩個在游戲裏面關系不錯,那麽將來合作的時候比較容易交流。程彥冰,聽說你之前通過游戲領養了一個女孩子,最近還給她匯過錢。這件事情我就不追究了,但是你最好老實跟你兒子住在一起,他現在已經是程家家主了,你要聽我和他的命令。”

如果不聽話,就拿年糕下手嗎……程彥冰安靜地點頭,緩緩站起來,似乎腳步有一點不穩,但還是一步步走到比自己略高的程輝面前,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跟你回去。”

坐在駕駛位和副駕駛位上,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外面的雨滴砸在車擋風玻璃上,越來越大,雨刷幾乎失去作用。現在程彥冰穿的衣服已經換過了,之前腿上的傷也處理過,如果他不說,根本看不出來。

車猛地停下,程彥冰受傷的腿猛得一疼,但是他咬緊嘴唇沒發聲,臉色又白了一點。這條偏僻的街道上不要說行人,連一輛另外的車也沒有,整個世界似乎就是這個車廂,外加永恒的雨夜。

重重地一拳捶在方向盤上,程輝先是低低地笑,繼而笑得越來越瘋狂,反倒是坐在旁邊的程彥冰既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安靜得像是從座位上消失一般。

笑了好一會兒,程輝向後靠在座椅上,用手擋住自己的眼睛,本來就低沈的聲音喑啞了好幾分:“為什麽你是……為什麽你是……你知不知道自己不負責任的逃跑讓我在怎樣的世界長大?!誰都可以欺負我,誰都可以嘲笑我,就因為我頂著所謂‘程家宗系長子’和‘最受老爺子關照’的名頭嗎?!”

旁邊的人沒有聲音。

“你跑了,那個生下我的女人也去世了……我連個依靠都沒有!你想過我嗎?想過你還拋棄了一個兒子嗎,爸?!”他的聲音在抖。

千萬雨聲在吶喊,但是太嘈雜,什麽也聽不清……回答我,回答我,回答我啊,爸!

程彥冰還是一言不發,呆坐在座位上,與游戲裏張揚奪目的那個人簡直就是兩個極端!聽不到回音,程輝幾乎把一口牙咬碎,撕扯一般解下自己的安全帶,下車轉到程彥冰那一邊,拽開車門,又把程彥冰的安全帶扯開,揪著對方的衣領把對方從車裏拖了出來。

程輝像是野獸撕咬著獵物,在秋日裏罕見的瓢潑大雨中發狂。而程彥冰放棄一切反抗,任由對方將自己從車上拖下來,狠狠甩到已經關門的街邊小店門口。黑夜的大雨中,程輝粗暴的動作讓程彥冰被包紮好的傷口又開裂流血,但是因為程彥冰坐在地上沒有動也沒有出聲,血溶進雨中,無人註意。

對方在對著自己喊什麽呢……聽不到……滿世界都是水,淹沒了兩個人,淹沒了迷失而痛苦的靈魂。曾經在海底世界,他竟然狂妄到去憐憫人魚,因為人魚的眼淚在海中沒有人看見,而現在他流的不是淚,是血!那麽他該自憐嗎,連血也沒人看到……

“去找他。”

程彥冰擡起頭,橙黃街燈印在他漆黑泛綠的眼睛裏,竟然讓曾經可以輕易讀懂他的程輝看不出一絲情緒。

“要走……就走得幹脆一點……年糕那邊我去想辦法。”丟下程彥冰,程輝轉身大步走向車。車門重重地關上,像關上一輩子的希望。

程彥冰一瞬間有些害怕,勉強站起來想追過去,卻再次倒下。冰冷的雨水浸得人身心透涼,高級轎車發動起來除了車輪摩擦地面幾乎沒有別的聲音,只不過五秒而已,車已經提到最高速,轉眼連車尾燈的光芒都消失在雨幕之中

“對不起……”手指扣緊地面,程彥冰對著已經連半點蹤跡也尋不到的車低聲說:“對不起……我……不知道……”

雨聲更大,程彥冰扶著欄桿站起來,沒有到身後的雨棚下去躲雨。他想道歉,他知道自己不負責任的逃跑把程輝傷了。他不是故意要拋棄他,他不知道他的存在,他只是……只是……想要自由而已……

在那個曾經任由他張揚的游戲裏,他第一次知道什麽叫做親情。他是年糕的父親,給予年糕關愛和照顧,也被年糕依賴著,那樣的感情,很幸福。

他從小在那個冰冷的地方長大,起碼別人礙於他是家主的兒子,所以不敢對他怎麽樣。而程輝不是他,沒有親生父母的照顧,也沒有他那樣天才般的智商,甚至因為他的緣故而遭到別人的嘲弄!

至少……請聽我說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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