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
關燈
小
中
大
X
“別怕。”
看見他手握的匕首，艾利亞斯說。
如果把他與雷歐擺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誰是更溫和更文雅的那個。雷歐咋咋唬唬好像一只天不怕地不怕的兇惡野狼，而艾利亞斯則像會守在玫瑰花邊睡覺的慵懶狐貍。
但這只狐貍總是對狼說，別怕。
從火中將他救出時，帶他覲見始祖時，教他奪走第一個人的生命時。
溫熱的鮮血在雷歐齒間流淌，他無法遏制自己將尖牙刺得更深的沖動，這沖動像一陣漩渦將他往險惡的深處拽，他則如不斷墜落的飛鳥，一邊因為惶恐顫抖，一邊因為無措哭泣。
艾利亞斯露出擔憂的神色，伸手捂住他的眼睛，鼻息噴在他的耳尖，哄孩子似的輕輕安慰：“噓，別怕，別怕。你沒有做錯什麽，上帝早已將你我放逐，不必再遵守他定下的規則。”
雷歐懷抱著女人漸漸冰冷的屍體，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像湧流的泉水，從艾利亞斯的指縫間漫出。
“我是罪人嗎？”
他嗚咽著問。
“是，當然。”艾利亞斯憐愛地吻去他眼角的淚珠。
“我們都是罪人。但你邪惡嗎？不，邪惡只是一種觀點，上帝是不公正的，我不願接受他的審判。”
“可我為什麽會感到這樣痛苦？”
“你只是不習慣。就像蝶蛾掙出蛹殼，豆粒脫落豆莢，羊羔撕開胎膜一樣，與從前割裂的新生令你痛苦。別怕，我會陪在你身邊。”
“你會嗎？”
“會。”
他溫柔地做出承諾。
“直到我的盡頭。”
“我帶來了你的盡頭。”
雷歐的指尖在他胸前游移。即便被帕西法爾及時救下，嚴重的燒傷仍然給艾利亞斯的軀幹留下了燒灼的痕跡。因為血族的皮膚特殊，眼睛幾乎看不見，需要用手指撫摸才能察覺。
“你怕嗎？”
鐐銬碰撞出清脆的聲響，艾利亞斯仰起臉，英俊的臉龐露出如釋重負的輕快神色。
“你帶來的，是賜給我無盡一生的最甜美最輕盈的盡頭。我從來不知道死亡能夠這樣平和，嗯……像一場春前的大雪。”
雷歐聽不懂他的話。
“為什麽燒掉你的棺槨？”
“因為我不會在那裏埋葬。”
“你要去哪？”
艾利亞斯低低地笑出了聲，並不回答，而是有些戲謔地看著他，目光好像在說，你手裏拿著刀，你說我能去哪？
雷歐領會到他頗有興致的玩笑，惱羞成怒：“你明知道我在問什麽。現在告訴我，我還可以把你的骨灰帶去那裏。”
艾利亞斯搖頭：“不必了，我要去的地方就在這裏。”
“這裏？”
雷歐皺起眉。
地牢？不，絕不是，就算要死，艾利亞斯也一定會選在花谷或雪洞這樣既美好又寧靜的地方死。不管存在什麽他未知的過去，他骨子裏的溫雅和高貴不會改變，至少這一點雷歐可以保證。
艾利亞斯仍然笑吟吟地望著他。
與他對視良久，雷歐突然想通了什麽，短暫震驚的空白後，憤怒，哀傷與絕望一齊湧上他的臉龐。
“……我？是我？”
“你早就想好了要我來殺死你，是不是？我自始至終都在你的計劃裏？你誣陷我的家人，殺死他們，又把我帶走，精心培養一百年，全部都是為了現在？”
洶湧而雜亂的情緒激烈地沖撞著雷歐，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那究竟是什麽。他握著刀柄的手因為滔天的怒意而顫抖，聲音卻無法自制地在哽咽。
“為什麽？你究竟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是我惹怒了你？還是我母親，我妹妹，我父親？或者你根本就是個不可理喻的瘋子，連下地獄都要拖上一個人陪你一起？”
見到他撲落的眼淚，艾利亞斯想要解釋：“不是的，我……”卻被雷歐兇狠地打斷了。
他幻想中腥甜而寒冷的花香好像成了真，艾利亞斯的屍骨從地牢每一個黑暗的角落飄來，從遍布山谷的玫瑰花苞中飄來，從母親和妹妹一張一合的嘴裏飄來，密不透風地吸附進他的每一寸皮膚。
像瘟疫一樣，包裹了他，傳染了他，然後在漫長的時間裏吞噬了他。他在那個下著大雪的森林裏患上了一種叫做艾利亞斯的熱病，到今日這疫病已經蔓延進他的骨頭，占領並貫穿了他的身體，他的靈魂，他的一生。
雷歐的眼角失控地痙攣著，眼下盡是潮濕的水痕，表情卻前所未有的冷靜，或者說，冷漠。
他喃喃地說：“啊，我知道了。你想讓我恨你。你厭煩了永生，又舍不得悄無聲息地死去，所以你需要一個方法，能永遠在世上留存，但又不必自己活著——其實很簡單，只需要讓一個血族永無止盡地恨你，你就能成為他的一部分，和他一起永生。真是絕妙的點子，天才般的想法，艾利亞斯，我佩服你。”
艾利亞斯卻第一次顯得驚慌起來：“不，雷歐，不是的，你聽我說，我並沒有……雷歐！我以我的靈魂向你起誓，我的初衷並非如此！”
雷歐冷眼瞧他：“那你的初衷是什麽？”
“我……”
又頓了頓，艾利亞斯才斟酌著開口：“我們有過一個約定。”
“什麽約定？”
什麽約定？艾利亞斯頭一次認真地考量起他與年僅八歲的雷歐的那段對話。一個指甲縫裏都滿是血汙的衰老怪物，和已經學會不為葬禮哭泣的稚嫩孩童之間發生的，四句空白的言語與一場盛大而沈默的獻祭。
該如何形容呢，如何描述他失魂落魄的心聽到的聖潔承諾，他放蕩的信仰因此而生的戰栗，以及他冒昧且急不可耐地籌謀這一切的原因？
“那是一個交易。我將向你獻上我全部的愛與靈魂，我絕對的智慧，我完滿的榮美，我所有的真實。”
“那我呢？”
艾利亞斯歪了歪頭，笑了。
“你只需要接受。”
於是雷歐明白了，這就是他要付出的代價。
他被艾利亞斯溫柔又繾綣的目光絆住，連恨都好像沒了支撐點。可是那麽多的怨毒和憤恨在胸膛轟然崩塌，刀尖若不向外，每一粒石子都能將他砸得粉身碎骨。
咬嘴唇也忍不住，掐手臂也忍不住，無論如何都忍不住。銀匕首“鐺”一聲落在地上，雷歐終於崩潰地哭出了聲。
“……雷歐。”
“雷歐，別哭了。”
“不要難過，你瞧，我們的交易即將結束，然後你就自由了。”
“是我卑鄙地利用了你，我向你道歉。”
“……”
“雷歐，別怕。”
“……”
“……怕？哈。我才不怕。”
盡管連說話都在止不住地抽泣，雷歐還是重新撿起了匕首。
“你不怕死是麽？那……這樣，如何？”
他用手背蹭去糊住視線的眼淚，只為能看清艾利亞斯一瞬變得驚恐的神色。他和驚慌失措的艾利亞斯對視，哭得一塌糊塗的臉竟然露出了一個扭曲的笑。眼角向下，嘴角卻努力繃緊了往上，看得出委屈。
他手中匕首的刃尖抵在自己的心口。
縛住艾利亞斯四肢的鎖鏈被他拽得哐哐作響，釘進石墻的鏈頭發出令人牙酸的變形聲，雷歐才發現，原來城堡裏最粗的刑具都鎖不住他，只不過他一直不想掙脫而已。
“不、雷歐，不，你別這樣，你不能……”
雷歐抽了抽鼻子。
“你以為我會乖乖聽你的話，殺死你，然後帶著你的幽靈永存於世？絕不。那豈不是正順應了你的心意？我不會遂你的願的，我要讓你後悔。”
“我會讓你一直後悔下去。”
“你說你愛我，但是我恨你，艾利亞斯。”
“雷歐！”
“鐺！”
手腕粗的鎖鏈生生被艾利亞斯從墻上拽脫，猛地砸在地牢的鐵桿，滿室灰塵簌簌地落下。但是晚了，鋒利的刀刃已經整根沒入雷歐的胸膛。
艾利亞斯的一只手臂還被鐐銬拽住，往前撲去的動作在半空被打斷，鏈頭的四顆鐵釘崩斷了三顆，只需要再輕輕一扯就會徹底脫落，但是他沒有再動。
他呆呆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目睹雷歐的胸口溢出黑色的血液，雷歐的臉上浮現勝利的微笑，沒有任何行動。
他好像一瞬間被抽空了靈魂，那個呼吸比他走過的兩百年還要長。
但是時間終歸不會為誰停留。一個呼吸過去，兩個呼吸過去，三個呼吸過去。意識沒有消散，身體沒有化為灰燼，雷歐預想之中的死亡根本沒有來臨。
正相反，他感覺胸前的傷口忽然湧入一股暖意，什麽東西迅速在他的心臟裏蘇醒，膨脹，生長，然後沖出了他的身體。
手握的銀匕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嫩綠的莖幹，根脈紮進他的胸腔深處，枝條沙沙沙地伸長，很快爬滿了他的身體，好像一層生機勃勃的盔甲。
不等他們緩過神來，一個個幼嫩的花骨朵已經在碧綠的枝條上探出芽，隨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大，成熟，最後“砰”的一聲，絢麗的金色玫瑰花一出生就伴著光明，從頭頂到腳底，從前胸到後背，在雷歐這片小小的土壤上輝煌盛放，映得整個地牢一片金光燦爛。
艾利亞斯看得瞠目結舌：“……這是……什麽？”
帕西法爾帶著笑意的聲音終於響起，在地牢口，遠遠聽來有些飄忽：“金色，的確是雷歐的顏色。像太陽一樣。”
“……”
被瘋狂生長的玫瑰捆得動彈不得的雷歐聲音從花底傳來，聽起來悶悶的：“哥哥，你騙我。”
“不過是將危險的玩具交給孩子時的一點保護措施而已，不能算欺騙。”
羅伯特很快用鑰匙解開了困住艾利亞斯的重重桎梏，帕西法爾笑著扶起他：“阿弗洛狄忒女神，聽過麽？掌管愛情與美麗的女神。我曾路過她的花圃，一株奄奄一息的野玫瑰劃傷了我的手指，血滴進土壤，卻意外地讓它重獲新生。阿弗洛狄忒將這株玫瑰贈予我，她告訴我，這株玫瑰只要吸收了愛人之人的血，就永遠不會枯萎，除非血液主人的愛枯萎。”
“雷歐太易沖動，我不放心將真正的朗基努斯之槍給他，所以用阿弗洛狄忒的野玫瑰莖幹做了些偽裝，當作玩具。”
他俯首端詳一動不動地僵在原地，渾身開滿燦金色玫瑰，活像一個小太陽的雷歐，看了一會，忍不住握拳抵在唇前，偏過頭輕笑起來。
“很漂亮，對吧。”
艾利亞斯同他一起低頭，仔細地觀察了一陣，非常認同地點點頭，卻有冰涼的水珠從臉頰滑落。伸手一抹，才發現原來他早已淚如雨下。
甩出的淚珠濺在金色玫瑰上，很快被那些仿佛會呼吸的玫瑰花貪婪地吸收，塗抹在花瓣尖，暈染出一片淺紫色的朦雲。隨著他的眼淚越掉越多，紫暈也越來越深，越來越大，終於將金色擠回蕊心，只留下星星點點的亮光。
“嗯？現在不像太陽了，像……”
“像星空。”
艾利亞斯說。
“北方森林的盛夏晚夜能望見的，有銀河，星星和月亮的，夢一樣的星空。”
沒有背叛，放逐與空虛，沒有硝煙，陰謀和死亡，沒有塵埃與絕望，沒有仇恨和追悔，沒有血液般的火和火焰般的血，只由金與紫組成的，一整片寧靜而華美的星空。
或許這才是他和雷歐本該擁有的顏色，或許在某個世界，他們可以普通的相遇，從少年走到成年，再步入老年，循規蹈矩，相濡以沫，如同一對真正的兄弟，或者朋友。
或者愛人。
一旦擁有這樣的設想，眼前的一切忽然都變成了難忍的重負。艾利亞斯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某種疲憊不堪喘息。
“艾利亞斯，”鮮花盛開之下，雷歐低低地說。
“這算我為你死過一次。”
“嗯。”
“我不欠你了。”
“嗯。”
好長一段無言以對，或者欲言又止的沈默。
雷歐再次出聲：“哥哥，我……”
“不必向我解釋，雷歐。”
帕西法爾伸出食指朝他點了一下，密密匝匝的花莖飛速縮回，最終化為一枝能拿在手中的花。
雷歐伸手一摘，花就從他的心上落下。
“狂妄，虛偽，懷疑，貪婪，以及愛欲，世間所有的罪惡都起源於此。世間所有的德行或也因此而生。恨，也許是源於一種使人感到痛苦的愛吧。”
“至少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定，阿弗洛狄忒的野玫瑰只為愛開放。”
“……”
“好了，如果你們沒有異議，羅伯特，晚宴是不是可以開始了？”
“當然，主人，恭候多時。”
“那麽就讓我們為這勞累的一天畫上句號，共同享受一個輕松的家庭晚宴，如何？”
“……”
“好的，哥哥。”
“……”
“……”
“我要吃蛋糕。”
“已經為您準備好了，雷歐少爺。”
“玫瑰醬的。”
“當然，少爺。”
“……”
“……”
“……”
“……”
“……”
“雷歐。別哭了。”
“……”
“……”
“哼。”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別怕。”
看見他手握的匕首，艾利亞斯說。
如果把他與雷歐擺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誰是更溫和更文雅的那個。雷歐咋咋唬唬好像一只天不怕地不怕的兇惡野狼，而艾利亞斯則像會守在玫瑰花邊睡覺的慵懶狐貍。
但這只狐貍總是對狼說，別怕。
從火中將他救出時，帶他覲見始祖時，教他奪走第一個人的生命時。
溫熱的鮮血在雷歐齒間流淌，他無法遏制自己將尖牙刺得更深的沖動，這沖動像一陣漩渦將他往險惡的深處拽，他則如不斷墜落的飛鳥，一邊因為惶恐顫抖，一邊因為無措哭泣。
艾利亞斯露出擔憂的神色，伸手捂住他的眼睛，鼻息噴在他的耳尖，哄孩子似的輕輕安慰：“噓，別怕，別怕。你沒有做錯什麽，上帝早已將你我放逐，不必再遵守他定下的規則。”
雷歐懷抱著女人漸漸冰冷的屍體，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像湧流的泉水，從艾利亞斯的指縫間漫出。
“我是罪人嗎？”
他嗚咽著問。
“是，當然。”艾利亞斯憐愛地吻去他眼角的淚珠。
“我們都是罪人。但你邪惡嗎？不，邪惡只是一種觀點，上帝是不公正的，我不願接受他的審判。”
“可我為什麽會感到這樣痛苦？”
“你只是不習慣。就像蝶蛾掙出蛹殼，豆粒脫落豆莢，羊羔撕開胎膜一樣，與從前割裂的新生令你痛苦。別怕，我會陪在你身邊。”
“你會嗎？”
“會。”
他溫柔地做出承諾。
“直到我的盡頭。”
“我帶來了你的盡頭。”
雷歐的指尖在他胸前游移。即便被帕西法爾及時救下，嚴重的燒傷仍然給艾利亞斯的軀幹留下了燒灼的痕跡。因為血族的皮膚特殊，眼睛幾乎看不見，需要用手指撫摸才能察覺。
“你怕嗎？”
鐐銬碰撞出清脆的聲響，艾利亞斯仰起臉，英俊的臉龐露出如釋重負的輕快神色。
“你帶來的，是賜給我無盡一生的最甜美最輕盈的盡頭。我從來不知道死亡能夠這樣平和，嗯……像一場春前的大雪。”
雷歐聽不懂他的話。
“為什麽燒掉你的棺槨？”
“因為我不會在那裏埋葬。”
“你要去哪？”
艾利亞斯低低地笑出了聲，並不回答，而是有些戲謔地看著他，目光好像在說，你手裏拿著刀，你說我能去哪？
雷歐領會到他頗有興致的玩笑，惱羞成怒：“你明知道我在問什麽。現在告訴我，我還可以把你的骨灰帶去那裏。”
艾利亞斯搖頭：“不必了，我要去的地方就在這裏。”
“這裏？”
雷歐皺起眉。
地牢？不，絕不是，就算要死，艾利亞斯也一定會選在花谷或雪洞這樣既美好又寧靜的地方死。不管存在什麽他未知的過去，他骨子裏的溫雅和高貴不會改變，至少這一點雷歐可以保證。
艾利亞斯仍然笑吟吟地望著他。
與他對視良久，雷歐突然想通了什麽，短暫震驚的空白後，憤怒，哀傷與絕望一齊湧上他的臉龐。
“……我？是我？”
“你早就想好了要我來殺死你，是不是？我自始至終都在你的計劃裏？你誣陷我的家人，殺死他們，又把我帶走，精心培養一百年，全部都是為了現在？”
洶湧而雜亂的情緒激烈地沖撞著雷歐，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那究竟是什麽。他握著刀柄的手因為滔天的怒意而顫抖，聲音卻無法自制地在哽咽。
“為什麽？你究竟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是我惹怒了你？還是我母親，我妹妹，我父親？或者你根本就是個不可理喻的瘋子，連下地獄都要拖上一個人陪你一起？”
見到他撲落的眼淚，艾利亞斯想要解釋：“不是的，我……”卻被雷歐兇狠地打斷了。
他幻想中腥甜而寒冷的花香好像成了真，艾利亞斯的屍骨從地牢每一個黑暗的角落飄來，從遍布山谷的玫瑰花苞中飄來，從母親和妹妹一張一合的嘴裏飄來，密不透風地吸附進他的每一寸皮膚。
像瘟疫一樣，包裹了他，傳染了他，然後在漫長的時間裏吞噬了他。他在那個下著大雪的森林裏患上了一種叫做艾利亞斯的熱病，到今日這疫病已經蔓延進他的骨頭，占領並貫穿了他的身體，他的靈魂，他的一生。
雷歐的眼角失控地痙攣著，眼下盡是潮濕的水痕，表情卻前所未有的冷靜，或者說，冷漠。
他喃喃地說：“啊，我知道了。你想讓我恨你。你厭煩了永生，又舍不得悄無聲息地死去，所以你需要一個方法，能永遠在世上留存，但又不必自己活著——其實很簡單，只需要讓一個血族永無止盡地恨你，你就能成為他的一部分，和他一起永生。真是絕妙的點子，天才般的想法，艾利亞斯，我佩服你。”
艾利亞斯卻第一次顯得驚慌起來：“不，雷歐，不是的，你聽我說，我並沒有……雷歐！我以我的靈魂向你起誓，我的初衷並非如此！”
雷歐冷眼瞧他：“那你的初衷是什麽？”
“我……”
又頓了頓，艾利亞斯才斟酌著開口：“我們有過一個約定。”
“什麽約定？”
什麽約定？艾利亞斯頭一次認真地考量起他與年僅八歲的雷歐的那段對話。一個指甲縫裏都滿是血汙的衰老怪物，和已經學會不為葬禮哭泣的稚嫩孩童之間發生的，四句空白的言語與一場盛大而沈默的獻祭。
該如何形容呢，如何描述他失魂落魄的心聽到的聖潔承諾，他放蕩的信仰因此而生的戰栗，以及他冒昧且急不可耐地籌謀這一切的原因？
“那是一個交易。我將向你獻上我全部的愛與靈魂，我絕對的智慧，我完滿的榮美，我所有的真實。”
“那我呢？”
艾利亞斯歪了歪頭，笑了。
“你只需要接受。”
於是雷歐明白了，這就是他要付出的代價。
他被艾利亞斯溫柔又繾綣的目光絆住，連恨都好像沒了支撐點。可是那麽多的怨毒和憤恨在胸膛轟然崩塌，刀尖若不向外，每一粒石子都能將他砸得粉身碎骨。
咬嘴唇也忍不住，掐手臂也忍不住，無論如何都忍不住。銀匕首“鐺”一聲落在地上，雷歐終於崩潰地哭出了聲。
“……雷歐。”
“雷歐，別哭了。”
“不要難過，你瞧，我們的交易即將結束，然後你就自由了。”
“是我卑鄙地利用了你，我向你道歉。”
“……”
“雷歐，別怕。”
“……”
“……怕？哈。我才不怕。”
盡管連說話都在止不住地抽泣，雷歐還是重新撿起了匕首。
“你不怕死是麽？那……這樣，如何？”
他用手背蹭去糊住視線的眼淚，只為能看清艾利亞斯一瞬變得驚恐的神色。他和驚慌失措的艾利亞斯對視，哭得一塌糊塗的臉竟然露出了一個扭曲的笑。眼角向下，嘴角卻努力繃緊了往上，看得出委屈。
他手中匕首的刃尖抵在自己的心口。
縛住艾利亞斯四肢的鎖鏈被他拽得哐哐作響，釘進石墻的鏈頭發出令人牙酸的變形聲，雷歐才發現，原來城堡裏最粗的刑具都鎖不住他，只不過他一直不想掙脫而已。
“不、雷歐，不，你別這樣，你不能……”
雷歐抽了抽鼻子。
“你以為我會乖乖聽你的話，殺死你，然後帶著你的幽靈永存於世？絕不。那豈不是正順應了你的心意？我不會遂你的願的，我要讓你後悔。”
“我會讓你一直後悔下去。”
“你說你愛我，但是我恨你，艾利亞斯。”
“雷歐！”
“鐺！”
手腕粗的鎖鏈生生被艾利亞斯從墻上拽脫，猛地砸在地牢的鐵桿，滿室灰塵簌簌地落下。但是晚了，鋒利的刀刃已經整根沒入雷歐的胸膛。
艾利亞斯的一只手臂還被鐐銬拽住，往前撲去的動作在半空被打斷，鏈頭的四顆鐵釘崩斷了三顆，只需要再輕輕一扯就會徹底脫落，但是他沒有再動。
他呆呆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目睹雷歐的胸口溢出黑色的血液，雷歐的臉上浮現勝利的微笑，沒有任何行動。
他好像一瞬間被抽空了靈魂，那個呼吸比他走過的兩百年還要長。
但是時間終歸不會為誰停留。一個呼吸過去，兩個呼吸過去，三個呼吸過去。意識沒有消散，身體沒有化為灰燼，雷歐預想之中的死亡根本沒有來臨。
正相反，他感覺胸前的傷口忽然湧入一股暖意，什麽東西迅速在他的心臟裏蘇醒，膨脹，生長，然後沖出了他的身體。
手握的銀匕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嫩綠的莖幹，根脈紮進他的胸腔深處，枝條沙沙沙地伸長，很快爬滿了他的身體，好像一層生機勃勃的盔甲。
不等他們緩過神來，一個個幼嫩的花骨朵已經在碧綠的枝條上探出芽，隨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大，成熟，最後“砰”的一聲，絢麗的金色玫瑰花一出生就伴著光明，從頭頂到腳底，從前胸到後背，在雷歐這片小小的土壤上輝煌盛放，映得整個地牢一片金光燦爛。
艾利亞斯看得瞠目結舌：“……這是……什麽？”
帕西法爾帶著笑意的聲音終於響起，在地牢口，遠遠聽來有些飄忽：“金色，的確是雷歐的顏色。像太陽一樣。”
“……”
被瘋狂生長的玫瑰捆得動彈不得的雷歐聲音從花底傳來，聽起來悶悶的：“哥哥，你騙我。”
“不過是將危險的玩具交給孩子時的一點保護措施而已，不能算欺騙。”
羅伯特很快用鑰匙解開了困住艾利亞斯的重重桎梏，帕西法爾笑著扶起他：“阿弗洛狄忒女神，聽過麽？掌管愛情與美麗的女神。我曾路過她的花圃，一株奄奄一息的野玫瑰劃傷了我的手指，血滴進土壤，卻意外地讓它重獲新生。阿弗洛狄忒將這株玫瑰贈予我，她告訴我，這株玫瑰只要吸收了愛人之人的血，就永遠不會枯萎，除非血液主人的愛枯萎。”
“雷歐太易沖動，我不放心將真正的朗基努斯之槍給他，所以用阿弗洛狄忒的野玫瑰莖幹做了些偽裝，當作玩具。”
他俯首端詳一動不動地僵在原地，渾身開滿燦金色玫瑰，活像一個小太陽的雷歐，看了一會，忍不住握拳抵在唇前，偏過頭輕笑起來。
“很漂亮，對吧。”
艾利亞斯同他一起低頭，仔細地觀察了一陣，非常認同地點點頭，卻有冰涼的水珠從臉頰滑落。伸手一抹，才發現原來他早已淚如雨下。
甩出的淚珠濺在金色玫瑰上，很快被那些仿佛會呼吸的玫瑰花貪婪地吸收，塗抹在花瓣尖，暈染出一片淺紫色的朦雲。隨著他的眼淚越掉越多，紫暈也越來越深，越來越大，終於將金色擠回蕊心，只留下星星點點的亮光。
“嗯？現在不像太陽了，像……”
“像星空。”
艾利亞斯說。
“北方森林的盛夏晚夜能望見的，有銀河，星星和月亮的，夢一樣的星空。”
沒有背叛，放逐與空虛，沒有硝煙，陰謀和死亡，沒有塵埃與絕望，沒有仇恨和追悔，沒有血液般的火和火焰般的血，只由金與紫組成的，一整片寧靜而華美的星空。
或許這才是他和雷歐本該擁有的顏色，或許在某個世界，他們可以普通的相遇，從少年走到成年，再步入老年，循規蹈矩，相濡以沫，如同一對真正的兄弟，或者朋友。
或者愛人。
一旦擁有這樣的設想，眼前的一切忽然都變成了難忍的重負。艾利亞斯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某種疲憊不堪喘息。
“艾利亞斯，”鮮花盛開之下，雷歐低低地說。
“這算我為你死過一次。”
“嗯。”
“我不欠你了。”
“嗯。”
好長一段無言以對，或者欲言又止的沈默。
雷歐再次出聲：“哥哥，我……”
“不必向我解釋，雷歐。”
帕西法爾伸出食指朝他點了一下，密密匝匝的花莖飛速縮回，最終化為一枝能拿在手中的花。
雷歐伸手一摘，花就從他的心上落下。
“狂妄，虛偽，懷疑，貪婪，以及愛欲，世間所有的罪惡都起源於此。世間所有的德行或也因此而生。恨，也許是源於一種使人感到痛苦的愛吧。”
“至少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定，阿弗洛狄忒的野玫瑰只為愛開放。”
“……”
“好了，如果你們沒有異議，羅伯特，晚宴是不是可以開始了？”
“當然，主人，恭候多時。”
“那麽就讓我們為這勞累的一天畫上句號，共同享受一個輕松的家庭晚宴，如何？”
“……”
“好的，哥哥。”
“……”
“……”
“我要吃蛋糕。”
“已經為您準備好了，雷歐少爺。”
“玫瑰醬的。”
“當然，少爺。”
“……”
“……”
“……”
“……”
“……”
“雷歐。別哭了。”
“……”
“……”
“哼。”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