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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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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回

曹庭之這心情一會兒像陰天一會兒又像晴天似的樣子, 陸世寧真是有些擔心他今日受的刺激太大,會生出什麽毛病來。

回到了城內,曹庭之又說要去看看陸世寧的新宅子, 又說陸世寧正好也要回去,就坐了馬車順道一起就去了。

從城門處到蘇槐巷, 還是有好一段距離。

除了宅子, 陸世寧還正想著什麽別的事兒來說給他聽,好消解消解他的心情, 早知道今日就不該勸他出去了。

但是他又說家裏的事兒摻雜的很, 裏外都不得松快, 陸世寧也不想再給他添亂的。

“我們剛去的時候, 我不是說, 有位見多識廣的朋友嗎。他其實也跟我住在一起的, 要不然,等會我們去吃酒的時候, 我也把他叫來,給你們引見一番, 秉斯不是想多聽聽外面的故事嗎?”

這是個轉移註意力的好方法,陸世寧暫且也只能想到這些了。

“好啊, 今日就都見了, 宅子也看了, 今日這趟出門也算是沒有白費。”

“是,秉斯高興了就好。”

算是寬慰了點,陸世寧也是稍稍的放下了心來。

那姑娘的事兒, 他會想辦法去求求宋姑娘和世微去打聽一番的。就只想得個緣由, 曹庭之要是不知道的話,怕是會一直掛心, 憂思成疾的。

情這一字啊,說著容易,但就是最能傷人心。

他們吃酒的地方選在了熙春樓的三樓單間。

樓上人要少一些,正好說話。

他們先去的,已經點好了菜和酒,陸世寧剛剛已經打發了十焉去歡善樓請顧字成過來一起吃酒,曹庭之這一握著酒杯就開始給自己灌起了酒來。陸世寧擔心他出事,萬一他胡言怎麽辦,還是要留下看著他。

酒博士已經送了兩壇子酒來,曹庭之還是傷心的,一想到今日看見她那拖著步子緩慢行走的模樣,他的心裏在作疼。

陸世寧已經給他撇開了酒壇,但是只這簡單的三言兩語,還是勸不住他。

“或是今日我們沒有去城外上香,要是見不著,秉斯今日就不會這麽傷心了吧?”

陸世寧是覺得只要見不著,其實心裏也想不上幾分。

“陸兄這話,聽著似乎是有幾分道理,但是,”曹庭之的話還沒完。

“但是,未免說的有些薄情冷心。”

“或許是吧。她是你的心上人,我還是能明白你的。”這樣的感覺,他還是也能體會到幾分。

陸世寧知道自己剛剛說的話裏是帶著幾分不近人情的意味,但也是為了寬慰他。他是能共情的。

“前塵往事,我也是不想再記得的。但是,我只要一看見她,我就,”

他是真的已經有幾分醉了,他喝不過陸世寧,剛剛陪著曹庭之喝過了一巡,他已經失態開始醉言醉語了,可陸世寧還清醒得很。

他邊說邊比劃著,不小心碰倒了手邊的酒杯,酒水灑了半桌。

陸世寧上手急著去撤走他手邊的東西,還拿了帕子來給他擦擦。

既然東西都被拿走了,曹庭之順勢也倒在了桌上,他的眼角有淚。

不過剛過弱冠之齡,是心裏還有幾分不得意的遺憾,少了幾分少年郎君的意氣,倒是添了些春怨的愁絲。

纏住了他的眉,捆住了他的心。

陸世寧顧惜著他,還正想去給他擦眼淚呢。

但他拿著帕子的手又正猶豫著,他這樣子,陸世寧有些不忍心。

他明白,即使他說不出來,陸世寧還是能體會到他的心情的。

“陸兄可曾也像我這般失意?”

曹庭之說的自然是指感情上的事兒,這句是正問著了他的心坎。他曾經也是這樣搖擺不定的,是見不著,摸不著,更別說多問兩句話。

陸世寧的手又撫上了竹筷,杯裏新添的酒還沒動。

他想了好一會兒,才又斷了剛剛那般安慰寬心的語氣,自己又傷神了起來。

“有過。”

“曾經幼時,我陸家便已與宋家定親,本是一切順利的事兒。但是,後來我家出了事兒,我其實也是想斷了這門親事的。”

“那宋姑娘就是陸兄的心上人吧?這麽多年,還沒有忘記,不忘舊人,這一點,我比不上陸兄。”

“可是,曾經我也寫過退婚書給宋家的人。”

“退婚書?陸兄你也舍得?”

就這麽一紙退婚書就要斷了一段情緣,擱曹庭之,他連什麽婚書都沒有過。

“不舍得。”

陸世寧立即回了他的話,曹庭之的臉還搭在自己的胳膊上,眼裏的淚已經打濕了胳膊上的一寸衣衫。

陸世寧自己也不舍得啊,他曾經也想過自己當初的一紙退婚書寫給了宋家,她若是尋了別的夫家,那他以後再上京來,若是再遇見了,那又是怎樣的一番光景。最壞的結果他都想過的。

只是,宋家不答應退婚,宋南錦和宋父還願意等他,這是他當初心裏存的一絲僥幸罷了。但就是這麽幸運,他得了這一絲的希望。

“可是,我也不願意讓她跟著我吃苦。”

“我家的小妹,就是跟著我,吃了不少的苦,這些年沒過上什麽好日子。所以,我有著切身體會,我實在是不願意再讓她跟著我受累。”

“可是陸兄如今高中進士,又置辦了新宅子,若說以前都是苦日子,但是如今不也是迎來了好日子嗎?”

“宋家姑娘她願意等你,這就是世間很讓人動容的事兒了。陸兄,你真是好福氣。”

“是啊,所以我很感激上天,還給我留了些我想要的。”

“她是我心上人,我也是覺得有些委屈了她。”

“兩情相悅,就沒有委屈。”

“可是我,就沒有那麽幸運了。”

“這一層身份,既是榮耀,也是枷鎖。只能不斷的裝飾著自己,讓自己看起來更光鮮亮麗些。”曹庭之聽了陸世寧的事後,有陣欣慰,但很快,還是一陣落寞。

“那位姑娘,與秉斯,是因為身份的原因所以沒有走到一起嗎?”陸世寧多問了一句,或許,會是因為這個。

曹庭之還望著面前的酒杯,正出神,自己喝醉了都要忘記以前的事兒了。

“秉斯是世家公子,已經遠超世間不少的人,單論這個,秉斯應該沒有不得意的了吧”

陸世寧是不知道前因後果,也不知道該怎麽細細分說他的感情。要是像寫訴狀辯詞一般,他倒是能寫出很多來。

但是,他不說,他自然也不會過於追問。

“呵呵,身份什麽的,也不是我自己能夠選擇的。”

曹庭之埋了頭,更失神般的吐了這一句來。

“是,我明白。”

陸世寧時時都接著他的話,他聽著樓下的動靜,還在想十焉和顧字成怎麽還沒來。

或許他來了,曹庭之說著其他的,他會好些很多。

陸世寧還算著時間,這酒吃過了,還是要早些回去的。

顧字成給他說的話,他還記在心裏。

“不知道是不是在路上耽擱了,十焉和顧兄還沒過來。”

陸世寧放下了酒杯,望門口那兒探了探,卻還沒見到人影。

曹庭之剛埋頭的時候已經給自己擦幹了眼淚,這會兒擡起頭來,臉上只有紅痕了。

“或許還要會兒吧,無妨,等等就是,反正時辰還早。”

他是決意要晚些再回去的,陸世寧只得由著他。

他現在就掛心那麽幾件事,倒還算在掌握中。

“二位客官,清汁雜和百味羹來了,慢用。”

酒樓裏跑堂叫喊和掌櫃打算盤的聲音還掩蓋住了上樓來的腳步聲兒。

“為什麽今日非要換個地方來吃酒?你家公子又是跟誰在一起啊?”

“就是同我家公子曾經一起在學塾上過課的同窗,說是要給二位公子引見引見。”

十焉在前面給他引著路,說的卻不多,不該多說的話他的確是不會多說的,也不敢隨意妄言公侯家公子的事兒。

而且,這裏人多眼雜的,還是及時的住了嘴才好。

剛剛小二上來端菜,曹庭之又叫著他多拿一壇酒來,還沒有喝個暢快。他非說要,但陸世寧卻只推說不用,酒喝多了也很傷身,也容易出事。

兩人正互相推勸著,這小二有些尷尬的站在那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麽辦,是該聽誰的。

這邊,顧字成和十焉已經上了樓來,正巧碰見了臉上有些發愁的小二。

“公子,顧郎君到了。”門還沒關完,還虛掩著,顧字成直接就走了進去,這會兒他倒是忘記了該看看這單間內除了陸世寧之外還有誰在裏面坐著的。

他倒是對陸世寧放心的,自己的這根神經也有些松懈了。

“顧兄。”

陸世寧先站了起來,給他行禮問好,請他坐下。

只是,曹庭之人還雖有些迷糊,但是也聽著聲兒轉了臉來,瞇著眼看著顧字成。

或是剛剛喝了許多酒,他一時還沒有認出來。倒是顧字成,看見了曹庭之,站在門口好一會兒了,也不敢再多走一步。

陸世寧也還沒坐下,就是要過來拉著顧字成坐下,只是他發覺到顧字成的眼神有些不大對,是帶著驚訝和好些防備。

他是看著曹庭之的,這般有些失常的樣子,陸世寧一時還有些不大明白。

兩人都站著,這會兒倒是沒有什麽話再說了。曹庭之那小眼神也轉了去,瞬間失了迷糊,回了清醒,也緩緩的用手撐著桌子站了起來,嘴巴不自覺的微微張開,整個人身上都還散著酒氣,但是,這會兒看著顧字成的樣子與剛剛沒喝酒清醒的樣子無異。

兩人眼神相對,是自己都在心裏確認了眼前的人,是自己沒有看錯的。

顧字成往後退了一步,是急著想出去,見著這般動作,一旁的陸世寧只顧著看他們二人之間的疑惑對視了,還沒註意到其中的玄妙,也晚了一步。

曹庭之先往上走了一步,拽住了顧字成的手,死死的拉著他不肯放了他去。

“成哥哥,成哥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曹庭之死死的拽住了顧字成的衣袖,追著他問,剛剛他們雙方都已經確認了對方就是自己認識的人,也不再多問到底是不是。

“成哥哥,我是曹庭之啊,曹家二郎,我們以前都見過的。”

陸世寧在旁看著他們這般互相訴著衷情,還很是驚訝。顧家,顧字成,他可是從來都沒有說起過自己的家世。

但是見著曹庭之這樣,加上剛剛他說的話,他們也是舊相識,不會就是?

上一次在賞春樓看畫的時候,曹庭之遇見了一位顧家三郞,說是自己家的大哥多年都未歸,難道說的就是顧字成?

陸世寧在腦子裏快速的將這些事情都串連了起來,這麽說著是蠻有道理的。

顧家,就是顧世侯家的公子?呵,這汴京還真是個藏龍臥虎的地方,隨時只遇見的,就是個世侯家的公子。

眼看著曹庭之還扯著他喊,陸世寧也慢慢的走上了前去,告訴顧字成不妨慢慢坐下再說。

曹庭之剛剛又喊了一句成哥哥,顧字成急忙的去捂住了他的嘴,真是,萬一有別的人聽見了怎麽辦。

“別再喊,我知道。”顧字成反手拉著他,示意他閉嘴,曹庭之看著他的眼睛,聽話的點了點頭。

“我們坐吧。”

陸世寧給他們兩人都倒了杯茶水來,既然是要說事兒,那還是清醒點好。

“成哥哥,你走了這許多年,我可是好久都沒有見到你了。”

曹庭之這下是興奮的很,他急著追問,話密的很,又換了一副神色。

“原來顧兄和秉斯也是舊相識。”

陸世寧及時的先按捺住了自己好奇的小心思,多打聽別人家的事兒也不好,他們愛說就說,他不會多管。

他只是這麽提了一句,曹庭之果然就要上鉤來給他細說。

“成哥哥是顧世侯家的長子,以前小時候我們常常在一起玩耍的。只是後來,成哥哥離家出走了,我也就沒有再見到了。”

“顧兄原來是顧世侯家的大公子?”

陸世寧剛剛其實已經猜到了大概,但還是裝作很實際驚訝的樣子望著顧字成,意思是,他之前從來沒有跟他提起過他這般尊貴的家世,還是說陸世寧太傻,自己卻連這都還看不出來。

“平則你,你別多心,我是有難言之隱,所以才沒有告訴你我的身份,我不是故意要隱瞞你的。”

顧字成看著陸世寧剛投過來的眼神有些驚慌,他一面按住了曹庭之那有些不安分的小手,一面又急於轉過來跟陸世寧解釋,是心裏太著急的很。

“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只是我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免得讓旁的人聽去了,招惹來了我家裏的人,實在麻煩。”

陸世寧還想著他上次說自己家裏的人要來抓他回去,多半也是有這層緣故的。

其實陸世寧沒有生氣,他之前其實也沒有告訴顧字成自己的真實家世,也沒說自己的事兒。大家差不多,那也怪不著誰了。

“無妨,世寧都明白的。”

陸世寧還勸著他,顧字成見著陸世寧的臉色是和緩了不少,也是稍稍的放了心。

他又轉了臉過來看著曹庭之,當初他離家時,曹庭之還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啊,這都已經長大成年了。

算起來,他離家也都好些年了。

“你先給我撒開。如今都是大人了,現在成什麽樣子?”

“哦。”

曹庭之聽了話,也就撇開了他的手,乖巧的坐直了些。陸世寧看著他這小模樣,真是與往日裏的曹二公子差了好多。

“前些日子,我們去賞春樓看畫的時候,還碰見了你家的三郞,他也是問了一句,他們應該還是不知道成哥哥已經回來了吧?”

“成哥哥,這麽多年了,你還要走嗎?”

一時一模樣,他離開汴京這許久的日子裏,他是都忘記了汴京裏的往日繁華。

曹庭之問著他還走不走,顧字成也是一時答不上來話。

氣氛有些怪,陸世寧不知道他們往日裏的舊事,可是如今,他們各自都遇見了,那也是個說不清的緣分啊。

“之前顧兄答應了世寧要留下來喝喜酒的,應該暫時不會走了吧。”

陸世寧算是在給他打著圓場,但是現在,曹庭之知道了他已經回來了,怕是顧家那邊,早晚也會知道的。

陸世寧使了個眼色給十焉,告訴他看緊些,免得有人偷聽。

“顧兄,先喝杯酒吧,這酒剛剛喝著還不錯。”

陸世寧轉移著話題,既然已經相認了,哪又何必再多說。

可曹庭之還巴巴的守著顧字成,是想問問前塵舊事裏的恩怨,他有些心急,怕是剛剛那一陣酒都已經全醒了,現在說話都很上頭。

“你先給我住嘴,小時候就調皮得很,現在長大了也還一點都不穩重。”

顧字成話裏還數落著他,曹庭之也有些不好意思般的撓了撓頭。

陸世寧已經倒好了酒,就等著跟他們碰杯。

樓下,正有個小曲唱的高興,一字一句都浸入了看客手中小杯的酒水裏。

過去的舊事恩怨,都喝盡了,都看盡了。

他們三人在酒樓裏又是喝過了兩巡酒,夜市的燈高高的掛上了,趁著夜色,顧字成自己先摸了回去,一起走的話,會太惹眼的。

十焉和那個小隨侍好不容易才把曹庭之給扶上了馬車裏,陸世寧替他收拾著衣服,跟在身後還有些不放心,想著再送他回家去才好。

但是那等高門貴府,他還是不大想去,陸世寧給他身邊的人多交代了幾句,才看著馬車駕走了。

又只剩下了他一個人,陸世寧的身上也惹了酒氣味,但是,他還沒有醉。

“也不知道是什麽恩怨,顧兄願意舍棄這金尊玉貴的生活,自己獨自多年在外飄蕩。”

跟他自己差不多,但是,陸世寧可是抱著求個公道才會在外做浮萍的,不是自己想選的。

“或許跟公子一樣,也是都為著家中的一些變故吧。”

“公子可是想到了自己?有些傷感?”

十焉可是看的很明白,他明白陸世寧心裏的痛,明白他心裏的不如意,也明白他心裏的那幾份擔當和自責。

“沒有。”

“你說他會覺得後悔嗎?”

陸世寧還在望著馬車離開的痕跡,心裏這會兒了才有些傷神。

剛剛那句話,其實是在問自己。

“小的不知道顧公子是怎麽想的,但是,公子,你後悔嗎?”

陸世寧沒及時回答,是該後悔些什麽?後悔曾經陸家的遭難,還是後悔自己沒有再過上那貴公子的好日子?

夜市裏叫賣吃食的或是比白日裏還要多些,那些美味的香氣正傳了過來纏著他的鼻子。

“不後悔。”

陸世寧想定了,還是不後悔來汴京,不後悔自己現如今選的路。

“那公子還在猶豫什麽?想好了直接就做下去便是。”

做下去便是,陸世寧點了點頭,其實心裏也明白這個道理,但是只是明白,要真的做起來那又是另外一番了。

“走吧,回去了,或許顧兄都還沒睡。”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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