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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父慈子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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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阿染啊!”阿染忙道。

不過這個自我介紹似乎有點多餘,方才墨兒還叫他“阿染少爺”來著,但這兩人都沒有什麽反應。

老翁此時已經將從阿染身上搶來的鬥篷披在身上,顫巍巍地站起身。這件鬥篷是大紅色的,鑲著銀鼠毛的邊,阿染穿在身上,瞧著青春俊秀,精神十足;而他年紀老邁,身體佝僂,披著這身艷色鬥篷,看起來就十分不倫不類。

然而老翁並不在意他人異樣的目光,愛惜地摸了摸銀鼠毛,將鬥篷緊了緊,覺得十分溫暖舒適。這才仔細觀看阿染形貌,許久,方用不敢置信的激動語氣道:“阿染……你是阿染?”

墨兒雖看出其中恐有內情,但聽到這老頭浮誇的聲音,還是忍不住道:“充什麽熟人呢!難道你方才沒看到我們阿染少爺的長相?剛才怎麽不見你認出他來呢,可別是看我們少爺心善,就在這裏胡喊一氣!”

“阿染,你的眼睛--”老翁老淚縱橫,“都是爹沒用啊,這些年,讓你受苦了!”

墨兒不料這老頭竟能說哭就哭,還哭得如此情真意切,心想這如此熟練,也不知道得是騙了多少人才能練出來的。眼看阿染微微動容,忙道:“且慢,你怎麽就認上兒子了?你說你是阿染少爺的爹爹,可有什麽憑證?”

“我是他老子,難道還要什麽憑證?!”那老翁臉上還淌著鼻涕眼淚,就把眼睛一瞪,拉過大兒子,“這是他哥。他們長得多像啊!阿染小時候最喜歡他哥哥給他摘棗子吃了!”

墨兒一看,一個瘦瘦弱弱,清麗溫柔;一個高高壯壯,滿臉橫肉,一點都不像,便大怒,想罵對方是不是把自己當瞎子耍,然而看到阿染,又悄悄將這句話咽回去,改口道:“這算什麽,哪家小孩子不喜歡摘棗子吃!”

那老翁又一口氣說起了阿染的娘與妹妹,與阿染記憶裏的分毫不差。阿染聽著聽著,心中百感交集,情不自禁眼眶一熱,低低喚道:“爹……爹爹。”

“哎!”老翁高聲應道,還得意地看了墨兒一眼。

墨兒氣個半死。阿染那麽善良溫柔的一個人,怎麽偏偏攤上了這樣的父親與兄長!

阿染的哥哥也湊過來親熱叫道:“弟弟!”邊說,邊去抓阿染的手。

墨兒雖不能阻止他們父子兄弟相認,但看這兩人不順眼,便借著為阿染披外袍的動作,在中間阻了一阻。這一下,卻是讓他看到了阿染身上的血跡。

原來阿染之前撞到鼻子,狂流鼻血,在衣服上沾了不少血漬,卻不方便更衣,因此當時守護他的那位隨從去找了這件鬥篷給他暫時遮住。方才墨兒護主心切,一直擋在阿染身前,這時候回轉身來,見阿染胸前竟血跡斑斑,還以為是方才被那兩人揍的,當即叫嚷起來。

阿染忙道:“不,這是我自己--”

“自己怎麽可能弄出這麽多血?!”墨兒又氣又急。這時他身後的一名護衛拽了拽他,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什麽,墨兒這才平靜下來,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小聲嘟囔道:“原來如此,那你自己去找少爺說……”

阿染的父兄站得遠了些,就只隱約聽到“少爺”兩個字,以為阿染這是被他們家少爺打的。而阿染的失明,自然也被算到了那位“少爺”頭上。

“阿染,那家少爺待你不好?”阿染的哥哥問。

阿染忙道:“沒有,沒有。他待我很好很好的。”

阿染父親也道:“就是,你瞎說什麽呢!看這衣服,多好的料子,多暖和,多厚實!人家願意給阿染花錢,可見對他很好。都是年輕人,便是發生點什麽口角,動了手又有什麽的。你弟弟好不容易遇到願意給他贖身的好人家,你可別胡說八道,壞了你弟弟的好事。”

阿染聽得一楞。他覺得,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爹爹,你怎麽會認為……我是被贖出來的呢?”

“難道不是?”阿染父親納悶,“南水鎮暖香閣離這裏可不近,阿染,你跟爹爹說實話,你別是逃出來的吧?”他似是想到什麽,趕緊道:“若是逃出來的,你還是快些回去,那暖香閣可不好惹啊!”

墨兒發現阿染神情不對,忙道:“阿染少爺,你怎麽了?”

阿染臉色慘白,單薄的身子搖搖欲墜,似乎即將被剛剛穿上的那件棉袍壓垮。

“是你……是你跟娘親把我賣到暖香閣的?”阿染的聲音裏,還包含了最後一絲小心翼翼的希望。

阿染的父親嘆氣道:“別怪我們,當時實在是沒有別的活路了。不過,也多虧當初把你賣到那裏去,你娘當時還不願意。看看你現在,多好的造化!還能穿這麽好的衣裳……”他說著說著,摸出阿染剛剛給他們的銀子,眉飛色舞起來:“瞧瞧,一出手就是--一兩銀子!多闊綽啊!”

真奇怪。阿染心想。我現在明明什麽都看不到,為什麽還會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呢?

“我當時賣了多少銀子?”阿染強撐著一口氣站著,咬著牙問,“你們之後的生活,有沒有好一些?”

“唉,也沒多少,就比賣給人當小廝多了三兩。雖然當時是寬裕了一陣,但後來,我遇到個騙子,手裏那點銀子都被騙光了。我說你妹妹還值點錢,但你娘死活不同意,後來一天晚上帶著她跑了,也不知去了哪裏。我便跟你哥哥出來找她們,路上順便找點活計做做。”

墨兒嗤聲道:“是出來找點人騙騙吧!”

阿染父親怒道:“你個沒規矩的小兔崽子!阿染,你不教訓教訓他,這個當下人的可就爬到你爹頭上拉屎了!”

“爹,他是我的朋友,不是下人。叫我‘少爺’,不過是說著玩的。”阿染說完,又對墨兒道,“你去跟你們少爺說一聲,我已經找到家人,就不過去了。”

阿染的父兄雙雙一怔。墨兒也是驚異非常,待要勸時,阿染父親試探道:“你……你不是給他們家贖出來的?那這些衣裳,這些銀子……”

“哦,我差點忘記了。”阿染道,“這些都是人家的東西,只是借給我穿,讓我遮一遮身上的血。爹爹你把那鬥篷脫下來還給人家吧。他們家少爺脾氣不太好,前一陣子,有個老頭子騙他,被他生生打死了呢。”

阿染父親聽聞那“少爺”竟是如此兇狠殘暴之人,又驚又懼:“這……”

“我過去吃了好些苦。”阿染展顏對父兄笑道:“好在如今,咱們一家人終於可以團圓啦!”

阿染的哥哥想說什麽,被父親扯了一把。

“你不去跟你的朋友告別麽?我看他很生氣呢,去跟人家好好說說。”阿染的父親和顏悅色地對他說。

阿染想了想,將墨兒拉到一邊。墨兒急得不行,剛要開口,阿染就問:“你們能聽到我的爹爹和哥哥在說什麽嗎?”

失去視力後,阿染聽覺變得敏銳,其實他自己也能隱約聽到一些,只是實在不願相信自己的耳朵。

“快走。”那邊,阿染的父親小聲對大兒子道,“別讓他追上來了。”

“可是……”阿染的哥哥有些猶豫,“阿染身上全是血……”

“又不是你的血,你磨蹭個什麽。萬一惹得那個‘少爺’過來,流血的就是你跟你老子我了!更何況,他一個瞎子,又瘦成這樣,不知道有什麽病,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這是要賴上咱父子倆,以後你養他啊?”

留下來的三名護衛內功都不錯,聽得比阿染更加清楚,然而一時之間,卻都不忍開口。

“他們……還在等我嗎?”

墨兒等四人面面相覷,最後墨兒小心翼翼道:“阿染少爺,您的父親和兄長,已經跑沒影了。”

“這樣啊。”阿染垂下頭,語氣十分平靜,“那我們回去吧。”

因為竹杖已經被摔壞,阿染又傷了手,墨兒便輕手輕腳攙著他往馬車的方向行進。他有意勸勸阿染,可阿染只是搖搖頭,死死咬著牙,一語不發。

到了地方,墨兒先是一怔。只見他們的馬車頂上坐了個人,手裏捧著一根溫潤潔白的手杖,正喜滋滋地端詳。看到他們,先是粲然一笑,笑容之耀眼,可比當空艷陽。然後用了個極輕巧精妙的身法自馬車上翩然而下,興沖沖迎了上來:“阿染,你給我的買的這根--怎麽回事?”

看清阿染的模樣,喬相思霎時從晴空萬裏變成了陰雲密布,即將出現萬鈞雷霆,就等著找人來劈。

墨兒趕忙將前因後果簡短一說。喬相思聽到阿染尋到家人,先是一喜;後聽到他家人居然如此貪婪無情,簡直不可理喻,又是一怒;再想到阿染苦苦尋覓的竟是這等混賬,也不知道他心裏該如何難過傷心。

阿染卻不願多說,只道:“回去吧。”

一路無話,回到府中,阿染吃了晚飯,就坐在熏籠上發呆。

喬相思挨著他坐下,用肩膀蹭了蹭他:“你給我買的手杖,我很喜歡,你眼光不錯嘛。也對,你喜歡我,眼光自然很好了。”

阿染笑了笑。喬相思見他還笑得出來,略寬了寬心,提起了阿染家人的事情:“今天在外頭遇到的事,你也別太往心裏去。若是你想認他們呢,我就給他們幾家店鋪--”

“不要給。”阿染急急道,“他們跟你有什麽關系,為什麽要把銀子白白送給別人?!”

誤染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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