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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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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從K國回來後,傅赫川又忙了兩個多月,做完全部的收尾工作後才終於松弛了下來。

他風塵仆仆地回到家,給自己放了一個長達半個月的假期。

傅宅裏做了好大一桌子菜,專門為他和江泊文接風洗塵。

傅決今年已經六十歲了,當初英俊的眉眼現已爬滿皺紋,頭發也花白一片,久病不愈之下,整個人看起來幹枯瘦槁,黯淡無光,精神氣大不如從前了。

傅決於五年前查出來了尿毒癥,病情來勢洶洶,偏偏他的血型又十分稀有,極難找到合適的□□。

若放在十多年前,傅赫川一定能舉全國之力為傅決換一顆腎,甚至不惜鋌而走險殺人買腎。可這五年來,伴隨著昶盛集團每況愈下,傅家也無可避免地走上了衰落之路,能用的關系都用盡了,錢也如流水般花了出去,傅決的病卻還是止步不前,一無所獲。

別無他法,他們只能走常規手段,耐下心等待合適的□□。

餐桌右手邊第二個位置上,坐著一個面色蠟黃,瘦骨嶙峋的青年,是早在七歲那年就住進傅家的韓辰卓。

自幼年那次意外落水後,韓辰卓的身體素質就一落千丈。他病得十分詭異,每次去醫院體檢都檢查不出來任何問題,身體的各項指標都在正常值內,理論上應該非常健康。

但韓辰卓就是十分虛弱,站一會兒就累,走兩步就喘,跑兩步更是肺都炸了。天氣一有變化他就會立馬咽喉腫痛,發燒咳嗽。與其同時他的過敏源也變多了,似乎吃什麽都不對,一會兒這兒痛,一會兒那兒癢,小毛病接連不斷的,整天吃不好也睡不好,十分磨人,活得異常辛苦。

中醫也看過去了無數,喝了許多苦兮兮的中藥,然而總是成效見微,他的身體還是脆弱不堪,差至極點。

韓辰卓迅速消瘦了,他六歲時還是個滿身肥肉的小胖墩,十四歲時已經一米七六了,體重竟然還不到一百一。

最讓韓辰卓恐懼的是,他十五歲那年,孫志昊突然得了癌癥,病情進展得十分迅速,從確診到去世只過了短短兩個月。

當年意外落水後,孫志昊也多少留下了些後遺癥,癥狀與韓辰卓相似,但比韓辰卓輕一些。

孫志昊驟然離世無疑給韓辰卓敲響了一記警鐘,讓韓辰卓無比清晰且恐懼地意識到,他終有一日會迎來那宿命般的地獄,重覆孫志昊臨死前的哀嚎與痛苦。

現實總是殘酷的,韓辰卓本以為自己的身體已經夠差了,但原來還能比他以為得更差。

也許某一天一覺睡醒,他的身體狀況就會急轉而下,現在只是走不了幾步路,以後就得躺在床上吃喝不能自理,身上插滿管子,每動一下都痛入骨髓,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韓辰卓心態很快就崩了,他痛苦而又迷茫,搞不清楚自己的身體究竟發生了什麽,思來想去,只能把問題歸咎於幼時那次意外落水。

可他理智上又覺得這個原因荒謬至極。

那個湖裏一年四季都有人游泳,絕大多數人都沒事,怎麽偏偏他和孫志昊就攤上了事?!

直到他十六歲那年,他姑姑偶然間遇到了一個老中醫,花重金請這位老中醫上門來為他看病。

眉鬢皆白的老者診完脈後就惋惜地嘆了口氣,他說韓辰卓當時年紀實在太小了,深秋季節,掉進水裏的時間又不對,至冰至寒的毒氣侵體,致經脈神識受損,這幾年又治療不當,非凡沒能化解寒毒,還刺激得寒毒深入肺腑,如今命數已定,藥石罔效。

不能根治,只能盡力調養,心境平和的話,也許還能活過三十。

韓辰卓突然一下被中醫宣判了死刑,大腦中空茫一片,他楞怔了很久,直到人走遠了,眼底才湧上來了後知後覺的絕望。

他本就不是什麽穩重持靜的人,這樣一個涉及生死的噩耗□□殘酷地擺在面前,他心境怎麽可能平和得起來?!

惶恐與絕望過後,韓辰卓隨即面容扭曲,滿目兇惡陰鷙,心中頓時掀起了滔天的怨恨與不甘。

他大哭大鬧,發了瘋般地叫嚷,揪頭發,摔東西,撞墻,無比崩潰地想:只是一次意外落水而已,怎麽就毀了他全部健康與人生呢?

跪在一片狼藉之中,韓辰卓咳得青筋暴起,撕心裂肺。他雙眼猩紅,一片渺渺茫茫間,忽然想起:當初本該掉進湖裏的人是池緒和裴謹修。

現在纏綿病榻之上恐懼等死的人也應該是池緒和裴謹修!!

那時的韓辰卓剛才十六歲,有一搭沒一搭地上著學。他明明遠在蘇北市,和裴池二人不在一個城市,更不在一個學校。然而無論是在現實中還是在互聯網上,他總能看到裴謹修和池緒的名字,聽到這兩人的消息。

陰魂不散般,沒完沒了地糾纏刺激著他。

恣意少年,天之驕子,活得那樣風光無限,引人矚目,令他氣得咬牙切齒,恨得幾欲嘔血,偏偏又無可奈何。

韓辰卓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脫發,抑郁,吃不下飯。他短短三個月瘦了快二十斤,體重輕至兩位數,好似一具行走的骨頭架子,沒被病折磨死也快餓死了。

最終,韓辰卓被實在看不下去的傅赫川送去了國外一家療養院。※

療養院裏,韓辰卓終於開始接受心理治療,他漸漸從死亡預警的陰霾裏走了出來,盡力忽略掉了身體的不適,徹底地相信起了西醫。

反正他的體檢報告還是很健康,既然指標正常,那就意味著他沒病,身體上的不適只是心理壓力太大導致的。

當初那個糟老頭完全是信口雌黃,胡說八道!

就這樣,韓辰卓在療養院裏一日好過一日。

在療養院裏待的第二年,他偶然間認識了同在療養院裏照顧母親的宋嘉良。

韓辰卓並不認識宋嘉良,但宋嘉良認識韓辰卓,他認識所有與池緒有關的人。

懷著幾分刻意接近的目的,宋嘉良時不時地跑去找韓辰卓搭話,甚至開始寸步不離地照顧起了韓辰卓。

七年後,他終於如願以償地,陪著韓辰卓回到國內,再次踏上了久違的故土。

韓辰卓不參與集團事務,對公司發展的狀況一無所知。況且他一出國就出國了七年,張家、姜家、旭日未來倒臺時他均不在國內,傅赫川更不可能主動跟他提起這些糟心的壞事,以至於韓辰卓回國很久後才驟然間發現,國內商界已經徹底變天了。

池緒和裴謹修都與他同齡,然而現在一個是禎河集團的董事長,另一個是星火集團的首席執行官與董事長,青年才俊,貴不可攀,而他們傅家一朝衰落,竟然變成了韓辰卓從前最瞧不起的那些小門小戶。

韓辰卓回國之前本來還指望他這位向來能耐的表哥能征戰商場,把裴謹修和池緒都打得落花流水,讓這兩個人破產!一無所有!最好哪天窮途末路,跪在自己腳邊任自己奚落!

可那天慈善晚宴之上,韓辰卓看得一清二楚,窮途末路的人竟然是他表哥!蒼白無力任人奚落的也是他表哥!

眾人輕蔑不屑的嗤笑聲中,韓辰卓感覺口腔裏蔓延出一股極痛的苦澀,他猛地咳了起來,手帕上沾著赤紅的血,是被他咬破的舌尖。

同樣倍感震驚與意外的人還有宋嘉良。

當初在療養院裏刻意接近韓辰卓時,宋嘉良就對韓辰卓的家世有所了解。他知道韓辰卓身份不一般,背靠的是蘇北傅家,是傅赫川的親表弟。

跟在賀琛身邊多年,宋嘉良對津蘇兩地的豪門也了如指掌。在他眼裏看來,蘇北傅家可是賀家這種等級的豪門都要低眉順眼恭敬有加的大人物,攀上這樣的高枝,他以後的報仇之路必定能順遂很多。

況且,與韓辰卓偶然間閑聊時,宋嘉良意外發現,韓辰卓竟然與他有著同樣的仇人。

池緒,裴謹修。

都不用他刻意引導,只要提起池緒和裴謹修,韓辰卓就眉頭緊皺,眼中滿溢著極惡毒的怨恨,對這兩個人的憎惡程度比起他還有過之而無不及了。

失去一個賀琛,馬上又來了一個韓辰卓,得來全不費工夫,宋嘉良心想:上天還真是待他不薄。

他心裏頓時騷動了起來,每天除了陪著陳書書,還跑前跑後不辭辛苦地照顧著韓辰卓。

韓辰卓性格本就惡劣,大病之後更是暴躁易怒,反覆無常,經常前一秒還好好的

,後一秒突然瘋了般還暴起打人。但宋嘉良始終如一,努力維系著耐心溫和的假面,日覆一日地守在韓辰卓身邊。

這樣的日子足足過了六年,宋嘉良費勁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得到了韓辰卓的認可。

他本以為這一切的付出與忍耐都是值得的,他可以借著傅家的光出現在池緒面前,再一次欣賞池緒的震驚失色、慌亂無措、恐懼戒備。

懷揣著這樣的美夢,宋嘉良陪韓辰卓一起去參加了去年年末的那場慈善晚宴。

身在國外時,宋嘉良不常上網,消息十分閉塞,回國之後他又整天忙於照顧韓辰卓和傅決,活動範圍僅限於傅宅那方寸間,他對國內商界動向十分鈍感,更對發生在身邊的異常一無所覺。

理所應當的,宋嘉良總以為傅家還是當年的傅家,手眼通天,富可敵國,池家也還是當年的池家,普通有錢,無權無勢。不成想人事易變,兩家的地位早已迎來一百八十度的驚天大逆轉,只有他還活在過去,白日做夢,癡心妄想。

當夜璀璨明亮的燈光下,池緒與裴謹修並肩從門外走進,晚宴大廳裏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紛雜視線匯聚,齊刷刷地望向了門口。

那些視線裏自然也有宋嘉良。

驚詫、嫉妒、不甘……諸多情緒在心底翻湧,覆雜交織,宋嘉良驚得太過,甚至失手捏碎了一只酒杯。

玻璃碎渣刺破掌心,暗紅的鮮血蜿蜒流下,他卻渾然不覺,目光死死地盯著池緒,震驚至極。

宋嘉良上次見到池緒還是十年前。

十三歲的少年,倒沒有六歲那年那麽蠢笨脆弱,懵懂無知,但看著還是青澀稚氣,單純柔軟,愚蠢而又可笑的善良,弱點全都擺在了明面上,一眼就能看透,好拿捏得很。

頂多是從一只毫無自保能力的幼獸成長為了一只綿軟無害的羔羊。

宋嘉良原以為他這位溫室裏嬌養出來的小繼兄永遠都會是這樣的脾性,畢竟綿羊就是綿羊,怎麽都不會變異成狼。

而如今走進宴會大廳的青年,穿著一身純黑西裝,領帶齊整,貴氣逼人。少年時那份溫軟稚嫩已徹底消失殆盡了,眉眼霜寒,一片清冷肅殺之氣,疏離淡漠極了。

如濃黑詭譎的暗湖,遠遠地,宋嘉良便感受到一股十分強大的上位者氣息,冰冷危險,深不可測,令人望上一眼就本能地心生怯意,緊張發抖。

像……另一個裴謹修。

在傅家住的這小半月裏,宋嘉良一直很畏懼嚴肅深沈的傅赫川,然而在現如今的池緒面前,傅赫川竟然都渺茫然如低賤螻蟻一般,不值一提了。

連傅赫川都得低眉順眼,更何況他的那些小伎倆?

低級幼稚,不堪入目。

今時今日,此時此刻,宋嘉良直到這一瞬才恍然間意識到,他和池緒已經徹徹底底是兩個世界的人。

雲泥有別,天懸地隔。

而這件事他本該在十年前就意識到。

做了七年的幻夢一夕破碎,猝不及防地痛入骨髓,痛徹心扉。

眼底浮現出一抹淒惶的絕望,蒼茫一片,空洞無物。

宋嘉良仍站在原地,魂魄卻四分五裂了般,留下的只是一具行屍走肉。

距離慈善晚宴已經過去整整三個月了,宋嘉良仍同從前一樣,每天陪傅決、韓辰卓來回奔波於傅宅與醫院之間。

醫院去得多,人間慘事就見得多,每天聽著病人淒婉痛苦的哀嚎聲,宋嘉良那顆枯槁荒蕪的心裏終於生出了淺淡的同情。

之前眼觀傅決、韓辰卓受病痛折磨,宋嘉良心裏一片冷漠煩躁,偏偏面上還要裝得耐心妥帖。

現如今,也許是不再汲汲營營地想著對付池緒,兩相對比之下,他倒發覺出了自己的幸運。

當初賀家破產,賀世昌身亡,賀琛一朝落魄,肯定過得不好,現在還不知道窩在哪個角落裏風餐露宿,吃苦受罪。

而他不僅及時抽身,還拿上了賀琛所有轉贈給他的值錢物品,這些錢足夠他和陳書書精致富裕地度過後半生了,他何苦還要一頭紮進死胡同裏,螳臂當車,不自量力,上趕著和池緒作對。

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他也應該朝前看了。

給韓辰卓當了這麽多年保姆,宋嘉良也疲憊至極。慈善晚宴後他想了很久,最初仍是絕望黑暗的,但可能是和池緒之間的差距實在大到了天塹一般難以逾越,漸漸地,宋嘉良反而放下了。

他不該繼續被困在上一代的恩怨是非裏了,也應該去追尋獨屬於他自己的,更廣闊的人生。

所以今天的接風洗塵宴上,宋嘉良打算告訴韓辰卓和傅家人,他要回到A國去了。

是通知,不是申請,說到底,他是個獨立的個體,想去哪就去哪兒,和傅家人沒有任何關系。

韓辰卓是第一個反對的,他如遭背叛般怒火沖冠,暴跳如雷,態度尖銳蠻橫。

宋嘉良冷眼譏誚地看著他,不為所動。

從前韓辰卓隨便生一下氣時宋嘉良都會慌得不得了,生怕再觸怒了他般,小心翼翼,溫聲軟語的。如今這一招卻不奏效了,宋嘉良眉眼淡漠,渾不在意,地位顛倒,愈來愈慌的人變成了韓辰卓。

習慣深入骨髓,韓辰卓太依賴宋嘉良體貼入微的關心,溫柔細膩的情緒價值,他不敢想象自己的生活沒了宋嘉良會變成什麽樣子。

太急了,太慌亂了,韓辰卓說著說著又咳了起來,聲嘶力竭的,咳得面色腫脹青紫,喉間發出瀕死般的抽氣聲。

他身旁的韓薇連忙拍著他的背幫他順氣,不拍則已,剛拍了兩下,韓辰卓立馬捂住了胸口,整個人好像呼吸不過來般,僵硬地從輪椅上栽了下來。

生死時速間,韓辰卓被傅家人連忙送進了醫院裏去,好險才撿回來一條命。

但他病情仍然危急,人也還未清醒,短時間內都不能脫離重癥監護室了。

韓薇難得低下頭,態度尊敬有禮地請求宋嘉良再留一段時間,起碼等到韓辰卓從重癥監護室裏出來後再走。

站在窗外,望著病床上骷髏一般瘦骨嶙峋的韓辰卓,宋嘉良面色凝重,心底忽然升起一個預感,愈來愈強烈,愈來愈篤定:韓辰卓不可能從重癥監護室裏活著出來了,這段時間將是韓辰卓在人間最後的日子。

多少相伴了七年的日夜,宋嘉良面露哀傷,難得動了一點惻隱之心,點了點頭。

他為韓辰卓的不幸哀婉,殊不知: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

正嘆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

甚荒唐。(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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