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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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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最早定下來寒假要出國的人其實是裴謹修。但最早說出來出國這件事的人卻是池緒。

裴見深提出這件事是在十一月,當時的裴謹修罕見地猶豫了十秒。

那十秒裏,他想的竟然都是池緒。

池緒總是很期待過年,每年過年之前都會格外興奮,他會提前計劃並安排好過年當天要做的所有事,在池緒心裏,除夕這個時間段是極為特殊和重要的。

更何況,他們一起度過了整整六年的除夕,一起過年已經變成了一件天經地義的事,仿佛這個時間點的裴謹修合該屬於池緒。

驟然說要出國,裴謹修怕池緒失望。

但十秒過後,他還是答應了裴見深,畢竟世界經濟論壇非參加不可,這裏有他想要見到的人,更有決定慎明集團未來道路的事。

裴謹修只是不知道怎麽跟池緒說,或許他知道,只是不想面對池緒的失望。

就這樣一天推一天,直到十二月底,池緒期期艾艾地告訴他,自己寒假要去F國參加世界珠寶展覽會,要去整整一個月。

裴謹修忽而松了一口氣,緊接著又有些悵然若失。

當他告訴池緒自己也要出國時,池緒的情緒轉變也十分不自然。

依賴與被依賴的關系總是很奇妙,有時甚至說不準到底是誰在這種關系中占據上風。

他們只是太在乎彼此,才會為一個小小的細節而糾結不已。

裴謹修想,畢竟他實際上比池緒大了有十四歲,這可能就是為人長輩的心情吧。

池緒還記得霍淩宇的叮囑,邊走邊說:“你要是不知道在群裏說什麽,你可以發發照片,徐怡不怎麽看手機,但師甜甜和霍淩宇一定會捧場的。”

裴謹修答應道:“好。”

前方橫著一根較低的枝椏,他們倆同時低了一下頭,從樹枝底下繞了過去。

池緒突然想起,他和裴謹修小的時候也經常來這裏的公園,那時長得還沒樹枝高。

池緒開玩笑道:“說不定這個寒假過去我就長得比你高了。”

他們倆現在都在一米七多一些,正是長身體的年齡,個子一天一個樣。

在這個世界生活得越久,裴謹修就會越忘了他其實生活在一本書裏。

他身邊的一切都太真實了,真實到完全超出了一個網文作者架構世界觀的能力。

裴謹修有問過系統,《豪門之抵死纏綿》的作者名叫江湖一刀,只寫過這麽一本小說。

這本小說竟然還很火,網上但凡提起這本書,那一定會血雨腥風高樓蓋起各派相爭,吵個沒完沒了。

或許是因為幼年掉進湖裏落下病根,少年期又經常被罰不準吃飯,小說裏的池緒個子不高,高中時只有174,成年後也才剛到176。

現在雖然生活忙碌,但他們倆的作息很規律健康,每天都會在十點半前睡覺。

裴謹修前世有183,他相信這一世的池緒也一定能長到183。

因此,他點了點頭道:“好,回來以後我們比比個子。”

他們越走離那家西餐廳越近,西餐廳二樓傳來的樂聲也聽得格外真切。

隔著起霧的玻璃,池緒看到圓形站臺上有個身材高挑的男人,正唱著一首英文歌。

池緒聽過這首歌,下意識地跟著哼了出來,哼過兩句之後,他才猛然間記起。

這首歌是一首關於同性戀的歌。

池緒對同性戀和異性戀是一個態度,他不支持也不歧視,說到底別人感情上的事也與他無關。

但現在這件事牽扯到了裴謹修。

他對那封情書本能地感到不舒服,也本能地抗拒分析這種不舒服產生的原因。

不能細想下去。

反正裴謹修既不會打開那封情書,就算他打開看到了,也一定不會答應。

池緒截住了思緒,正巧師甜甜他們也結束了打鬧,捧著什麽東西,有說有笑地走了過來。

走近時,池緒才看清楚,師甜甜手上捧的是小雪人。

她捧兩個,霍淩宇捧兩個,徐怡捧著一個,剛好五個。

“我們剛剛一起捏的小雪人,怎麽樣,很可愛吧。這兩個是你和裴謹修!”

師甜甜將小雪人捧到池緒面前。五個小雪人長得大同小異,池緒覺得她可能是按照身高區分的每個人。其中,最矮的兩個是徐怡和師甜甜,個子中等的是裴謹修和池緒,最高的是霍淩宇。

小雪人雖然脆弱又不易保存,但在師甜甜說它象征了他們五個之間天長地久永不失聯的友誼後,霍淩宇就堅持要把它帶回家去放冰箱保存起來。

師甜甜家離這個公園最遠,開車也得四十分鐘,這個方法當然不可行。

最終是徐怡提議將小雪人埋回雪地裏去,物質消散能量守恒,存在過的其實永遠都存在,只不過是換了一種形態。

她說得頭頭是道,霍淩宇興然應允,又哼哧哼哧地把小雪人埋了回去。

已經很晚了,接他們的司機陸續到了公園。

裴謹修和池緒是第一個走的,來接他們的司機是裴家的人,池緒的行李在今天中午時就已經搬到了裴家,他今天也將住在裴家。

池緒和裴謹修到家時,發現池晚宜也在裴家,她正和沈蕓、王姨、張姨一起打著麻將。

這次出國池晚宜不去,是蔣晴池緒還有關山月一起,攜他們的作品“荒誕童話”參展。

池晚宜自大病一場後就格外養生,池緒到家時也差不多到了她該睡覺的時間點,她今天也睡在裴家。

池緒陪媽媽一起回了臥室,又坐著媽媽短暫地聊了會兒天。

等到池晚宜產生困意後,就道了聲晚安,關了燈後輕輕合住了門。

回到臥室時,裴謹修剛洗完澡,頭發還有些潮濕,正刷著牙。

他不愛吹頭發,就算冬天也會選擇自然風幹。男生頭發短,臥室暖氣充足,通常十分鐘就能幹。

池緒去了另一個浴室洗澡,洗完後,他習慣性地檢查了一遍行李,看看有沒有漏帶什麽重要物品。

檢查無誤後,池緒從收拾好的行李裏拿出了一個背包,打開了背包側面的夾層,取出了一個赤紅色的錦袋。

錦袋裏裝的是他二年級時裴謹修送他的護身符。

一開始時,池緒總是天天戴著這條被紅繩綁起來的護身符,但即使再用心呵護,時間久了,黃紙邊緣也難免毛躁破損。所以後來,池緒就專門縫了一個錦袋保存它。

他將護身符攥在手心,然後雙手合十,閉上了眼,虔誠地祈禱了起來。

希望神明在上,保佑他和裴謹修此行一切順利。

一旁的裴謹修本來正在看明天要用的材料,餘光卻不經意間瞥到了池緒。

池緒仰著臉微皺起眉,他坐著的方向側對著裴謹修,正面看時臉上沒多少肉,側著看時臉頰卻鼓鼓的,裴謹修又想像小時候那樣捏一捏他的臉。

明明舉動幼稚天真,偏偏表情認真極了,於燈下看,竟然還怪莊重嚴肅的。

恍然一瞬,裴謹修才突然間意識到池緒確實還是個小孩,雖然比起小時候堅強成熟了不少,但他不安與焦慮時,還是會潛意識寄托於神佛。

裴謹修知道池緒在祈禱什麽。今天九月份時國際上曾發生過一場大型空難,飛機上的二百四十一名乘客及工作人員全部罹難。

明天他們兩個都要坐飛機,池緒不可避免地擔心起了這種飄渺虛無懸而不定的命運,這不是他努力就能左右的事,所以他選擇向神佛求助。

但裴謹修知道,他們倆一定會沒事的。

如果“裴謹修”可以死,系統也不必找他穿進書裏。而池緒身為這本書的主角,他真正的命運尚未開始,更不可能輕易地死在一場意外裏。⑨

他笑著搖了搖頭,沒打擾池緒,繼續看起了材料。

很快就到了睡覺的時間,池緒本以為自己會有些緊張忐忑,焦慮難免,不想睡下以後很快就睡著了,一夜無夢。

第二天下午六點,池緒和關山月、蔣晴約好了在津西機場匯合,禎河其他隨行的工作人員已提前三天抵達F國。

他的登機時間比裴謹修早一個小時,為了送池緒,裴謹修和裴見深也提前出發了。

飛機難得沒有延誤,他們抵達機場後,很快就到了池緒登機的時間。

分離在即,裴謹修最後叮囑了兩句,說完後,他們倆又短暫地擁抱了一下。

池緒的心情本來平靜極了,裴謹修的擁抱卻仿佛開啟了他身上的情緒機關般,令他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濕潤。

但他已經長大了,可以忍住眼淚,控制好情緒,接受短暫但必要的離別。

飛機像一道流星般遠去,很快,裴謹修也坐上了去往異國的飛機。

這次世界經濟論壇的主題是“合作創新,共贏未來”。

論壇其實一共只有五天,他們之所以要在R國待上一個月,是因為與會人員裏有許多裴見深的舊友。

這些人在未來,或許也能成為裴謹修的助力。

但商人在商言商,無論私下交情有多好,倘若沒有足夠的利潤和發展前景,合作都很難促成。

這次R國之行究竟能不能借力上青雲,還得看裴謹修自己的能力。

飛往F國需要11個小時,R國則更遠,中途需要轉機,至少需要14個小時。

裴謹修下飛機後已經到了第二天早上,剛走出機場,他就收到了一眾親朋好友們、同事、合作夥伴發來的問候。

群發消息報完平安後,裴謹修想了想,又拿起手機對準了遠方連綿不絕的雪山與蒼茫的大樹,隨手一拍後發到了群裏。

這個群的群昵稱已經變成了“歡度寒假”,他和國內的時差將近十二個小時,國內現在差不多晚上八九點,和池緒則相差六個小時。

因此,這個時間段大家還都醒著,裴謹修發完照片後,很快就收到了回覆。

霍:喲~真發了,看來還是跟池某人說話有用啊!

甜甜:!!!好漂亮!我想去雪山旅游了qaq

清風徐來:我也想去,我們明年冬天可以一起去呀!

霍:好啊好啊!

群裏就以後一起去哪兒旅游這個話題聊了起來,裴謹修剛準備關上手機,這時,池緒也發了一張照片。

是他在F國的街邊的一張隨拍。

藍天白雲,覆古風的街頭,他穿著橙黃色的外套與休閑牛仔褲。色彩明艷鮮亮,構圖講究,撲面而來的時尚青春與奪目美感。

霍:帥呆了〔讚〕〔讚〕

甜甜:帥呆了〔讚〕〔讚〕

清風徐來:帥呆了〔讚〕〔讚〕

連徐怡都難得跟了一回隊形。

池緒被朋友們誇張的反應逗笑了,正當

他打算回個小貓害羞的表情包時,群聊的消息界面裏蹦出來了裴謹修的回覆。

裴:很好看。

很簡單的三個字,池緒的心卻突然跳得很快,臉上莫名其妙地紅了起來,他無意識地彎了彎嘴角,心裏像是融了一塊蜜。

這下,假害羞也成了真害羞。

關山月看池緒捧著手機傻樂,開玩笑地問:“跟誰聊天呢這麽開心,緒緒不會談戀愛了吧?”

蔣晴也起哄道:“來,也跟阿姨說說,你媽媽很開放,不會反對你早戀的。”

“啊??”池緒一臉懵,他條件反射地合住了翻蓋手機,結結巴巴道,“不……不是!沒有談戀愛,只是朋友,好朋友。”

關山月和蔣晴都笑瞇瞇的,嗯嗯著附和了兩聲,緊接著逗小孩般,問起了池緒的理想型。

那一瞬間,池緒想到的不是任何性格外貌上的形容詞,他想到了小時候,他父母相愛的時候。

池緒發現他後來對宋俊會產生兩套印象。在他六歲之前,宋俊細心溫柔而又負責體貼,六歲之後,宋俊又是那麽的冷血歹毒,卑鄙無恥。

禽獸披上人皮,就算朝夕相處,也難發現陪伴在身邊的親人竟然是一頭道貌岸然的畜生。

他的心尖銳地痛了一下,緊接著搖了搖頭,堅定道:“我不要談戀愛,我要一輩子單身。”

或許是池緒的表情太凝重,而關山月和蔣晴又都知道池緒童年時發生的家庭變故。因此,她們都默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繼續拍照逛街了。

另一邊,裴謹修也抵達了預訂好的酒店,帶來的行李下飛機後就被酒店工作人員提前送到了他們各自的房間裏。

他們的房間都在五樓,裴謹修的房間在拐角處。

他的臥房有一整扇潔凈光亮的落地窗,正對著遠方覆蓋著冰雪的草原與山川。

低矮的房屋,潔白的雪,湛藍的天,R國美得像一副色彩明亮又清冷的印象派油畫、像一首措辭浪漫又富有故事感的詩歌、像漫畫家筆下構築出來的仿若仙境般的童話世界。

飄著浮冰的河流自高山而下,穿平原而過,流經屋舍。

裴謹修伸手打開了一扇可以打開的窗戶,凜冽的風吹拂過他的臉,帶著冰雪與自然的氣息,神聖而又救贖。

裴謹修想,池緒應該會很喜歡這裏的風景。

今年的世界經濟論壇將於五天後開幕。這五天的時間裏,裴見深會遠程處理一部分重要且緊急的工作,那些沒那麽重要又沒那麽緊急的,就交給了留在國內的嚴落。

他沒選擇將決策權交給裴見宏。

自從慎明集團決定成立慎明網子公司、發展線上電商後,裴見深和裴見宏的矛盾就越來越大。

裴見宏從始至終都沒有同意過慎明進軍互聯網,但裴見深及其支持者的投票占比壓過了他和他的支持者們的。因此,裴見宏不得不眼睜睜地看著集團決策走向他極力反對的方向。

權力對抗無疑加深了裴見宏與裴見深之間的裂痕。

裴思源在自己的領悟裏混得風生水起,完全不打算進公司發展。裴明心又爛泥扶不上墻,只顧著吃喝玩樂。裴見宏別無他法,只能看著裴見深一步步地將集團送到裴謹修的手上。

長此以往,他在集團的話語權會越來越輕。等他退位後,他這一支就會徹徹底底地後繼無人,而慎明將會成為裴見深這家人的一言堂。

裴見宏不可能甘心。事實上從裴慎明恬最後宣布裴見深為下一任集團董事長的那刻起他就心生怨懟。只不過他比裴見微克制,也比裴見微理智,再苦悶、嫉妒、憤恨,也會悄悄地壓在心裏。

但這些負面情緒並沒有憑空消失,只是藏在陰暗的角落裏。

裴見宏越壓抑情緒,受到的刺激越強烈,就會越來越不穩定,他就像個不定時的炸彈般,會在某一天突然爆炸。

失控的情緒勢必會影響到一個人的理智。到那時,裴見宏為了對抗裴見深,宣洩多年來積壓的恨意與不滿,只會做出來更多的蠢事。

裴見深當然全都明白,但情緒不光左右了裴見宏,更左右了裴見深。

裴見深對裴見宏有敬有愧,在有選擇的情況下,他都是能退則退,不願和裴見宏鬧得太過難堪。

他以為這種沈默的示好能緩和與裴見宏之間的關系,殊不知正是這種縱容的態度,才讓裴見宏有恃無恐地走向了失控的深淵。

兩個人明明都是一心為了慎明好,卻因為經營理念不同而逐漸分崩離析。

歸根究底,是因為裴見宏的固執己見,冥頑不靈,還因為裴見深的優柔寡斷,心慈手軟。

裴謹修就沒有這方面的顧慮。他只做對的事,凡阻礙他的人和事,他都要不遺餘力地鏟除。

他望了一眼天,心裏估算著,沈默地想:最遲明年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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