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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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這是一個很冷的周末,池緒只在花園裏站了五分鐘,折了幾枝殷紅奪目的紅梅,等走到裴謹修家裏時,他已經被凍得手腳冰涼,臉頰與耳朵紅了一片。

沈紜坐在客廳,剛笑著說了一句“緒緒來了”,就見自己兒子從樓上疾行而下,手裏還拿著一個熱水袋。

裴謹修下樓,接過池緒手裏的紅梅交給了別墅裏幫傭的吳姐,然後將熱水袋遞進池緒手裏。

緊接著,他無比自然地伸出了手,幫池緒暖了暖那對凍得通紅的耳朵,問道:“怎麽不戴帽子?”

池緒人雖小,但竟然格外在乎形象,十分認真道:“沒找到合適的嘛,戴上都不好看。”

裴謹修表情既嚴肅又無奈,他不容反駁道:“一會兒從我那兒挑一頂,必須挑一頂。”

沈紜撐手看著兩個小孩,只覺得眼前的場景溫馨美滿又和睦,一派其樂融融。

只不過她並沒能欣賞多久,門口突然有人在敲門。

沈紜本來就在等人,導演孔懷風約她談一些事。

工作上的事原本不應該在家談,但孔懷風今天剛好有事要來祁華名苑這邊。

兩人相交多年,對彼此都熟悉得很,沒那麽多講究,索性約到了家裏。

別墅裏有暖氣,池緒不一會兒就暖和起來了。他脫下羽絨服時,孔懷風剛從外面進來。

池緒裏面穿著純白毛衣,幹凈柔軟。他聽見響動,回頭看人,眼中帶著禮貌的好奇,乖乖巧巧地問了聲“叔叔好”。

沈紜順勢介紹了一下,說池緒是她閨蜜家的孩子。

孔懷風認識裴謹修,不認識池緒,因此今天來只帶了一份禮物,是一套限量版的積木玩具。

他笑著調侃道:“怎麽辦,叔叔今天只帶了一份禮物。不然你們猜拳,誰贏了給誰?”

裴謹修沒什麽表情道:“給他。”

池緒也沒有拒絕,因為他知道裴謹修不喜歡玩具。

“兩個小朋友關系真好。”孔懷風將禮物遞給池緒,笑著說,“開玩笑的,叔叔改天讓助理再送一份過來。”

池緒伸手時,孔懷風一眼看到了他手上帶著的佛珠,讚了一聲:“珠子不錯。”

緊接著,孔懷風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麽般,猛地回頭,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池緒一番。

他看看池緒,又看看裴謹修,眼睛裏突然燃起了一簇興奮的火苗,像狗遇到了心儀的骨頭般,嘴裏喃喃地念叨著:“合適,合適,太合適了!”

“紜姐,這兩孩子可以去我劇組客串一下嗎?就一天!”

孔懷風比沈紜大十來歲,平常都是叫

小紜,只有有事相求的時候才會討好地叫一聲“紜姐”。

沈紜莫名其妙地問:“哪個劇組?《仙途》嗎?劇本我也看過,沒有小孩子的劇情啊。”

孔懷風笑瞇瞇道:“沒有,但我剛才臨時決定再加幾個鏡頭。”

《仙途》是一部仙俠群像戲,講述的是朝仙宗女弟子顧輕紅奉師令下山,追查臨淵鎮百嬰失蹤案。

與她同行的有萬佛宗的觀塵菩薩,玄真宗無情道劍修謝蒼,醫谷聖女左秋水,以筆為戎的儒生沈歸。

百嬰失蹤案與千年前覆滅的魔教有關,然而還未等顧輕紅查出真相,朝仙宗卻慘遭滅門,師門上下,只餘她一人。

《仙途》最終五人皆死,以命殉道。

孔懷風剛才看到池緒身上的佛珠時,突發奇思妙想,準備在主角團每個人領盒飯時閃回少年鏡頭,塑造出一種命中註定般的蒼茫悲劇感。

尤其池緒垂眼時,竟有種慈悲憐世的佛性,活脫脫的“小菩薩”,簡直太適合扮演觀塵菩薩小時候了!

再看裴謹修,凜冽冰寒地如同蒼山上的雪,看起來確實沒什麽感情,還與生俱來般地自帶一股銳利的劍意,活脫脫的無情劍修謝蒼嘛!

沈紜雖然不想自己的小孩牽扯進娛樂圈裏,但她尊重孩子自己的意願,因此問道:“你們想去嗎?”

裴謹修看向池緒,池緒想了想,問道:“我有三個好朋友,兩女一男,他們都蠻喜歡拍戲的,可以一起來嗎?”

兩女一男,那不剛好是顧輕紅、左秋水、沈歸嘛!這三個角色沒有觀塵菩薩和謝蒼那麽超脫世俗,難以扮演,料想服化道扮上效果應該也差不到哪裏去。

因此孔懷風一口答應:“可以,當然可以!”

“我想去玩玩誒。”池緒眼中閃著光,問裴謹修,“你去嗎?”

裴謹修無所謂道:“你去我就去。”

池緒欣然道:“那我們去玩吧,叫上師甜甜他們。”

如此,去《仙途》劇組客串小演員一事就這麽說定了。

晚上,給師甜甜他們打過電話後,池緒戴著一頂純黑色的毛絨毛線帽回了家。

明天剛好是周末,池緒和裴謹修請了少年宮的假,一大清早就去了劇組。

沈紜陪他們一起來的,到劇組時,師甜甜他們已經到了,正在化妝。

師甜甜飾演顧輕紅,她身上本就帶著那股颯踏流星般的仙俠氣,也很適合紅色。

顧輕紅的妝造比較簡單,以利落幹脆為主,因此師甜甜的妝造也最早完成。

徐怡飾演從秋水,從秋水乃醫族聖女,半點武功都不會,但她不光精通醫毒,同時也智謀過人,在最終一戰時以一己之力拖住了魔族八大將軍,戰死衡野關。

霍淩宇飾演沈歸,沈歸雖是儒生,但生得魁梧健壯,所以霍淩宇也不算違和。

他一向喜歡這種俠肝義膽的傳奇故事,聽編劇姐姐講了一遍大概情節後,傷心得一塌糊塗,甚至快要哭了。

“從秋水死了……屍骨被魔物吃了……我去給她報仇,我也死了,我也被吃了……嗚嗚嗚嗚嗚嗚嗚。”

編劇姐姐溫柔地摸了摸他的腦袋道:“別難過呀,顧輕紅會給你們所有人報仇的。”

裴謹修飾演謝蒼,答謝蒼生之意,太上無情卻有情。他一身白衣,手執拂塵,負琴背劍,為道宗至聖,生平唯有一友,乃佛宗觀塵菩薩。

觀塵菩薩是五個人裏最早死的那個,他能窺天機,算命運,幼年時便預見了自己的一生,後來果然以身入魔境,替眾人找到了誅魔的路。

從秋水是第二個,沈歸是第三個,謝蒼是第四個。

十年來,死生師友,生恩負盡,顧輕紅秉承師門與好友遺志,練就朝仙劍法第十重,死在了與魔神的一戰中。

誅魔於劍下,幸不辱命。

池緒也被這個故事打動了,他本就喜歡這種群像型的歷險故事。某種程度上來說,《仙途》和《可可洛洛歷險記》還挺像的,只不過可可洛洛還有他們的夥伴都活了下來,而顧輕紅和她的夥伴卻都死光了。

他的妝造是最後一個完成的,眉間朱砂殷紅,烏發半簪半批,手持白玉琉璃瓶,身上披著純白大氅。

孔懷風要他垂眼坐在蓮臺上,拍一個參悟天機的鏡頭。

雪地蓮臺,不染塵埃,菩薩低眉,悲憫眾生。

“這是天仙下凡吧。”霍淩宇驚得嘴巴都要合不攏了,他從來沒覺得池緒這麽漂亮過。

裴謹修正在跟武指學一套劍法,他學過散打,底子不錯,舞起劍來有模有樣的。

裴謹修要拍的鏡頭是他和師尊渡月真人幼時學劍的場景,渡月真人教導他,劍修的劍比命更重,無論何時,都不可棄之如遺。

因此,謝蒼死時也握著劍,即使他的手已變成了蒼蒼白骨。

簡單幾個鏡頭拍了一天,到回家時,大家心情都喪喪的。

霍淩宇有些後怕地感慨道:“幸虧我只需要當一天沈歸,要是當上一年,我眼睛都要哭瞎了。”

師甜甜也應和道:“我要是顧輕紅,就算最後沒被魔神殺死,我也是要自殺的,全都死了,就我一個活著,好痛苦啊。”

徐怡不讚同地搖了搖頭道:“顧輕紅要是能活,是絕不會死的。她個性堅韌,明白自己的命來之不易,她活著不只替她一個人活著,她要替死去的人繼續守護蒼生。”

這一番話簡直振聾發聵,聽得霍淩宇臉上滿是敬佩之情,師甜甜也讚同地點了點頭道:“我只是個普通人嘛,肯定沒顧輕紅那麽堅強的。”

池緒當了一天的“小菩薩”,此刻摩挲著佛珠,一方面希望佛祖和菩薩能原諒他的冒犯;另一方面,他被這個故事打動,不免有些難過。

但為道而死,死得其所,也算圓滿,池緒想得開,轉而誇起了裴謹修:“你今天舞得那套劍法可真漂亮。”

裴謹修劍中帶著勁道,真仿佛劍仙下凡了,發揮甚至超出了孔懷風的想象。

裴謹修道:“你也很像個小菩薩。”

幹幹凈凈,不染塵埃。

即使只身入魔境,離開前也是幹幹凈凈的。

觀塵菩薩圓寂成了一顆舍利子,佛法無邊,至真至純。

池緒笑了笑,然後若有所思道:“師甜甜說得對,小菩薩和無情劍修做一天就夠了,我還是想當池緒,也想你當有情的裴謹修。”

有情的裴謹修。

無情的謝蒼能放棄一切,甚至眼睜睜地看著摯友觀塵送死,只為除魔衛道,救拂蒼生。

而有情的裴謹修,既沒能力和心力救蒼生,也遠遠沒偉大到那個地步。

他是自私自利的,從始至終,想好好保護的只有一個人。

晚上風大,天格外的冷。

池緒戴上了裴謹修送他的那頂毛絨毛線帽,圍著圍巾,和好朋友們揮手告別。

時間快如飛雪,轉眼之間,又是一年除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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