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墜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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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墜凡
勾陳宮。
血光映天, 瘴氣彌漫。
宋慣生一劍貫穿最後一只傀儡的頭顱，而後迅速抽劍回撤！
他望著滿地的殘屍，筋疲力盡地輕呼出一口氣。
不遠處, 雜亂的腳步聲與屍群低吼聲逐漸靠近，似乎永遠無法誅殺殆盡。
宋慣生的衣袍早已被鮮血浸透, 身上也出現了不少抓痕，他以劍支撐著搖搖晃晃的身軀，雙眼赤紅，早已忘卻殺了多少傀儡。
他甩了甩昏沈的腦袋, 沒想到勾陳宮所謂隱世百年, 山上竟空無一人。
山門弟子死的死, 剩下的人幾乎全部都被藺不燼制成了傀儡。
若是仙盟之人得知這個消息, 不知該做何感想。
也不知他們是否還能活著將這一消息傳出……
正當宋慣生神游之際, 倒在一旁草叢中的傀儡突然站起身, 五指化為利爪向他胸口而去！
砰！
電光石火間, 一抹緋紅閃身而至，一腳踹上那傀儡的頭顱！
“宋慣生, 你發什麽呆？！”少年叫叫嚷嚷。
“啊？”宋慣生猛然擡頭，這才後知後覺發現有傀儡偷襲。
小鳳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麽回事？被傀儡錘傻了？”
宋大少爺揮開他的手, 總算將思緒拉回。
他的目光在少年額前白發稍一停滯，神情有些覆雜：“沒事了。”
蘇霖沒有向任何人解釋這些天所發生在他身上的異樣。
但宋慣生還是從零碎的線索之中，推測出了什麽。
三日前, 有人親眼目睹鳳凰神族降世, 盤旋於勾陳宮群山之巔。
一時間天光異彩，紅雲萬重。
鳳凰為三界祥瑞, 有心之士本意圖借此機會為勾陳宮澄清，大言不慚對世人宣稱勾陳宮有祥瑞庇佑。
誰料, 那只鳳凰卻引來了業火，飛焰橫天，它以身軀撞碎勾陳宮結界，破開了陰陽鏡的幻境。
與此同時，血腥與腐屍的惡臭味瞬間直沖雲霄，擴散至百裏外。
勾陳宮疏星殿終於露出了它真正的面目。
鳳凰墜下凡塵，卻在一瞬間消失在眾人眼前，仿佛一切都只是錯覺。
桑時若與宋慣生趁結界碎散，追入勾陳宮地界，遙遙隔著金紅的火光，赫然看到一個熟悉的緋紅身影。
——蘇霖。
短短數日未見，少年的發絲間不知何時夾雜了許多的白發。
二人本打算跟隨而上，奈何空氣被烈火灼燒，熾熱滾燙，他們無法再深入勾陳宮，只能重新折回山腳。
宋慣生自遙遙見過蘇霖一面後，便有些坐立難安。
當初，仙盟傳出淩清清今日會被送入勾陳宮的消息後，他們就暗地打算埋伏送嫁隊伍，誰料左等右等不見淩清清，卻等來了蘇霖。
想必雲行宗內，定是發生了什麽變故。
說實話，宋慣生其實並不相信蘇霖有能力能夠阻止勾陳宮所為。
他帶著桑時若整整在勾陳宮附近繞了三圈，都沒找到可以潛入的地方。
直到昨日，勾陳宮內大批被禁錮的修士出逃，並將消息帶了出來——勾陳宮內，傀儡橫行。
從這些人口中，宋慣生便確定當初他們推測的消息。
他們所見的陸逾白陸宮主，真的就是藺不燼。
這世上除他以外，再無人會動用如此聲勢浩大的偃術。
不僅如此，藺不燼在這群被禁錮的人中帶走了一批人，意圖制成活儡。
所謂會將所有人完好無損送出勾陳宮，只是他的一面之詞，藺不燼從始至終都沒打算兌現承諾。
消息一出，修真各門各派立刻炸開了鍋。
許多州縣也爆出大批民眾近一年內忽然消失的消息，所有罪證當即都指向了勾陳宮。
或許世人大多對勾陳宮內發生之事並不了解，可鳳凰墜天，引業火降地，卻又忽然消失的景象卻被大多人目睹。
消息迅速流傳於民間，關於勾陳宮的流言風向陡轉直下。
世人皆傳這是神明震怒，賜予的警告。
所有一切逼得仙盟不得不松口。
眼下，雲頤等人還未出現，蘇霖還在勾陳宮內尋找這批下落不明之人的痕跡。
他們已無心再追究蘇霖到底是何時進入的勾陳宮。
各方俠士已匯聚勾陳宮山腳，姜盈如馬不停蹄回到皇城，帶領無定門方士術士正在趕來的路上。
等不到仙盟有所動作，桑時若、宋慣生便帶著一群人根據出逃者口中的線索尋到了進勾陳宮的入口。
只是眾人上山後很快被傀儡沖散，他和桑時若走散後，便在中途遇到了與傀儡廝殺的蘇霖。
勾陳宮上下被瘴氣籠罩，盡管宋慣生掩住了鼻息，但還是不免吸入毒氣，四肢開始脹痛。
左臂還留著傀儡撕咬的痕跡，大抵是因為瘴氣的緣故，皮肉隱有發黑、腐化的跡象。
只是進入勾陳宮一日，自己幾乎就快堅持不下，他無法想象蘇霖又是怎麽在勾陳宮裏度過的三天。
對他而言，身處這勾陳宮，最讓人無法忍受的並非傀儡，而是無休無盡的廝殺對身心的磋磨。
所有昂揚鬥志早已被磨滅幹凈。
宋慣生有氣無力道：“餵，蘇霖。我被咬了一口，不會也變成傀儡吧？”
蘇霖回頭看他：“……”
“它只是咬了你一口，又不是把傀儡絲種你身上了，哪有那麽容易。”
“是嗎？”宋慣生神情懨懨，目光有些渙散。
眼前少年面色雖有些疲乏，但眼神依舊明亮。
見宋慣生臉色煞白，蘇霖這才意識到周圍瘴氣對他身體的影響。
少年眨了眨眼，掠身上前：“張嘴。”
“啊？”
不等宋大少爺反應過來，蘇霖猝然劃破虎口，鉗住他的下頜骨。
血腥氣瞬間在他口腔中蔓延開來。
宋慣生瞪大眼，震驚到連連退了數步：“你這是幹嘛？”
“我的血能解毒。”小鳳凰十分心痛，“便宜你了。”
宋慣生：“……”
不過他還是第一次聽說血液能夠解毒。
見宋慣生驚訝得說不出話，小鳳凰似乎又想到了什麽，嚴肅道：“不過我這只手剛剛錘爆傀儡的腦袋，可能有些怪味，還請宋兄見諒——”
“蘇霖你……嘔！”宋大少爺立馬抱腹幹嘔起來。
少年退了幾步，笑嘻嘻道：“騙你的。”
“……”
經蘇霖這麽一折騰，宋慣生原本緊繃的情緒終於緩解不少。
就在這時，半空中一道火光閃現。
“宋慣生！”
桑時若急促的聲音從燃燒的符紙中傳出：“我們已經找到雲頤前輩等人，正在下山的路上。”
“好。”宋慣生面上露出欣喜之意，扭頭對蘇霖道，“我們也抓緊時間離開吧。”
“不行，我不走。”
莫非蘇霖是要去找藺不燼？
他道：“那我也留下。”
小鳳凰搖頭：“你得先去找桑時若，和他們一起將這些人送下山。”
“為何？”
“勾陳宮內不僅有普通傀儡，還有活儡，而且我還需你將解藥帶給他們？”
“解藥？”
方才被蘇霖劃開的虎口傷勢已有愈合之勢，少年再次將它劃破，鮮血順著傷口汩汩流出，卻被一股力量包裹，化成一顆血紅色鴿子蛋大小的珠子。
他將血珠交給宋慣生：“雖然不清楚藺不燼到底用了什麽法子讓他們無法動用靈力，但我的血可以解開他們身上的毒。此事還請宋兄替我保密，至於怎麽餵給他們，還要看宋兄如何發揮了。”
宋慣生接過那顆血珠神色覆雜：“你就這麽信我？”
蘇霖給他餵血以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體內的變化，不僅僅是瘴氣被化解，體內流失的靈力也充盈了起來。
遠遠勝過外界所謂千金難求的靈丹妙藥。
人心難測，此事一旦暴露，對於蘇霖而言將會是滅頂之災。
小鳳凰全然不在意：“這不邊上都是死人，就你一個能跑能跳嗎？”
宋慣生沈默了一會兒，鄭重其事：“好。我宋慣生此生絕不會向他人透露半個字。”
-
淩清清身上的傳送符已被蘇霖順走，她無奈下只好重返君山尋找殘留的陣法。
少女在附近觀察一陣後，竟真找到了傳送陣的碎片。
與此同時，桑時若、宋慣生等人已從勾陳宮脫身。
如蘇霖所料，他們中途遇上了“陸逾白”派出的活儡。
從前桑、宋二人所遇傀儡多為死屍，哪怕是當初在皇宮遇見的，也只是由普通侍衛制成的活儡。
但這次不同。
能參加勾陳宮宮宴之人，無一不是修真中有頭有臉的人物。
修士一旦被制成活儡後，要比平常更為兇悍。
若非雲頤前輩斷後，恐怕他們今日根本走不出勾陳宮地界。
眾人在距離勾陳宮山腳十餘裏的林子裏搭起竹棚，又尋來附近城鎮醫館裏的大夫，安置傷員。
雲頤前輩在原本中毒情況下，又受周圍瘴氣影響，無法動用靈力的情況下與數名金丹、化神境的活儡打動中，負了傷。
宋慣生尋了個理由，將蘇霖交給他的血珠混入一味補氣血的藥材中，讓眾人服下。
毒癥果然很快被化解。
而做完一切，他急匆匆去探看雲頤前輩，卻發現毒癥化解後的雲頤前輩只是受了些皮外傷。
大夫又是把脈又是問診，最後得出一個結論——方才雲頤子之所以會暈倒，只是因為休息不當，太累了。
桑時若與宋慣生面面相覷，被震驚到語無倫次。
他們都知劍聖雲頤很強，卻沒想到竟強悍到了這種地步。
雲頤子看著小朋友們目瞪口呆的模樣，訕笑道：“運氣好、運氣好。”
“……”
正當雲頤子滿心糾結到底應該如何避開這個尷尬場景時。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道急切的聲音。
“師父——！”
雲頤子當即松了口氣，拼命招手示意，老淚縱橫：“清兒，為師在這呢！”
淩清清離開時連衣服也未來得及換，一路順著君山傳送陣，抵達勾陳宮附近，聽聞這邊的動響便迫不及待禦劍前來。
“師父——”
雲頤子也是個碎嘴子，正要拉著徒弟吐槽這些天發生之事，忽然註意到淩清清身上的衣服，頓時傻了眼：
“這些天勾陳宮外到底發生了何事？”
-
在了解宮外之事後，雲頤子也將宮宴之後發生的一切告訴了淩清清。
陸逾白將所有人分散關進了勾陳宮地牢，每隔一段時間地牢中莫名失蹤一部分人。
他通過地牢中的法陣碎片，推測出陸逾白應該是在勾陳宮動用了某種需要屍骨獻祭的禁術。
這種禁術一旦開始便無法停下，雖不清楚到底有何用途，但很顯然，“陸逾白”並沒有成功，是以才會出現這場“請君入甕”的勾陳宮宮宴。
勾陳宮內，除卻外來者無一正常人，當日宮宴迎接他們的弟子都被種下了傀儡絲，從形貌來看，應當都是活儡。
後來，他又與其他幾人發現了地牢的一處破綻，便等待時機逃過陸逾白的耳目，帶著剩下的人離開地牢，沒走多久便遇到了桑時若一行人。
淩清清眉峰壓低：“那些失蹤的人又……”
“已經遇見了。”桑時若閉了閉眼，接過話道。
她雖與這些人稱不上相熟，但好歹也跟隨桑家長輩在各種場合中見過幾面。
“正是我們離開勾陳宮時，遇到的那些活儡。”
“當日留下的活人基本都已經撤出了勾陳宮。”
既然所有人都出來了，那蘇霖他……
淩清清環視一圈，並未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蹙緊眉頭：“蘇霖呢？”
宋慣生垂下眸光：“他去找藺不燼了。”
袖下的拳頭忽然攥緊，淩清清沈默不語，轉身便走。
宋慣生看出淩清清的意圖，開口叫住她：“他怕傀儡逃出，在所有人走後引火封了山，如今怕是進不去了。眼下各派支援的隊伍還在往這趕，不如……”
淩清清沒有回頭，留了一句“多謝提醒”，匆匆離開。
-
蘇霖已經忘記面前已經倒下了多少傀儡。
血腥氣在空中彌漫，越發濃重。
他原本對這些氣息的感知極為敏銳，幾日下來竟有些習慣與麻木。
在疏星殿中，他遇到了藺不燼。
大殿前的祭壇已被搗毀，濃稠的黑色血漿裹挾著殘肢白骨傾瀉而下。
藺不燼眥目欲裂，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蘇霖，又是你！”
少年聞聲，揚起腦袋，鮮血染透了他頸前玉扣，而他身後的鳳羽殘破，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澤。
他身如閃電，穿過傀儡夾擊攻勢，熊熊業火在他掌中瞬間化作羽箭，勢如破竹向藺不燼掃射而去！
藺不燼指尖一動，無數傀儡擁簇上前，替他擋住箭雨，他迅速側身躲避，卻不料被蘇霖鉆了空子。
噗呲——
藺不燼左腿中箭，灼燒的疼痛感瞬間在身體中蔓延開來。
他吃痛一聲，立馬命傀儡蜂擁向少年廝殺而去！
蘇霖敏銳地發現，與奪舍小皇帝那次不同，如今的藺不燼似乎對痛覺極其敏感。
當年藺不燼身死後，恢覆惡種的身份，因所犯罪孽被打入無間地獄。
雖不清楚他究竟是用了何種手段逃回人間，但所謂惡種不過是一團虛妄之念化作的魂體，根本無法依靠自身生出血肉之軀。
可現在的他卻擁有常人對身體上創傷的痛感。
“此事本就與你無關，蘇霖你到底為了什麽？！”藺不燼拖著受傷的腿，踉蹌站起身，立於一眾傀儡身後的高臺，怒吼出聲道。
他不明白。
想了幾世都不明白！
究竟……是為什麽？
蘇霖不要命的打法，根本就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一連幾日，他不僅以鳳凰真身撞碎勾陳宮附近結界，放走了被禁錮的修士，甚至毀掉了他耗費數年心血的祭壇。
若非他如今幾盡力竭，恐怕早就想借法天象地將勾陳宮夷為平地。
……
即便藺不燼手下的活儡數量遠不及普通傀儡，但依然棘手，面對兇悍至極的活儡，少年勉強躲開正面迎擊，還未反應過來。
一道身影猝然出現在他背後！
一掌拍落，尖利的指骨幾乎要刺入他的皮膚！
“咳、咳咳。”少年旋即掠至數丈外，胸口起伏猛烈咳嗽著，唇齒間很快蔓起一股腥甜。
他擦掉唇角的血跡，看向藺不燼：“為了殺你。”
從入勾陳宮後，蘇霖便死咬著他緊追不舍。
誓死一副不殺他絕不罷休的模樣。
不過也是。
如今山門之中幾乎所有人都已經入了祭壇，化為血水，屍骨難辨，他根本無法依靠偃術控制他們，而其餘那些傀儡雖數目眾多，但不足以構成威脅，大多也被清掃幹凈。
這具身體確實是陸逾白不假，但因他在皇宮內那縷元神被毀的緣故，根本無法催動身體內的靈力。
他手中的底牌，只剩下最後的活儡。
蘇霖很聰明，想要趁此機會將他誅殺。
只是……
藺不燼的眼中劃過一絲陰鷙，忽然笑了：“你殺不了我的。”
血祭壇雖已被毀，可怨魂不散，仍在勾陳宮中四處盤旋。
藺不燼以萬人之軀築造祭壇，為的就是從怨魂中汲取力量重塑神魂。
“這世間只要有人的存在，我的力量一日就不會枯竭。”藺不燼盯著少年，倏地笑了，“但是你不一樣。”
“天人五衰。”他一眼道破了蘇霖如今身體的狀況。
“你撐不了多久了。”
少年沈默不言，可閃動的眸光卻已經暴露了一切。
無名已將所有的記憶和修為交換於他，而與之相伴的還有天道反噬。
這一世，雖然是蘇霖溯回了時空，但他卻以兩世的記憶作為代價回到了一百年前。
少年行走人間數十年，一點點尋回了過去的記憶。
但這些還不夠。
為騙過藺不燼，少年抽出自己的魂魄，創造出無名承載他所有的力量，以及關於淩清清的記憶，在暗中調查關於藺不燼的一切。
只是無名身為魄，無法長時間與天道反噬抗衡，一旦歸回本體，那些反噬只會加倍出現在蘇霖身上。
短短數日，少年烏絲已成白發。
藺不燼忽然放低了聲音：“你說你一生行善，為淩清清不惜忤逆天命，所付出的代價，卻要比我這個作惡多端的壞人要大的多……”
“天地不仁，你心中當真毫無怨言嗎？”
蘇霖凝著他，輕笑：“怨？為何不怨？”
便是應當如此。
藺不燼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蒼生塗炭，原因在你。”
藺不燼笑容倏地凝滯。
他似是被激怒般，猝然握拳。
哢——
山搖地裂！
數名傀儡腳下碎石化作齏粉，如同鬼影般掠至身前，一招一式蘊含著強勁的靈力，直向蘇霖的命脈而去！
少年擡頭，瞳孔緊縮，眼底清晰地倒映出躍至半空而下活儡的身影。
逃不掉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劍光陡轉直下，赫然擋在少年身前！
轟——！
銜雲劍破空而至，摧山坼地，爆出的劍氣直面撞上活儡，強悍的氣流瞬間將人掀至數丈之外！
蘇霖錯愕萬分。
“蘇霖！”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少年呼吸一滯，拖著疲憊的身軀，緩緩回頭。
煙塵退散。
少女身著紅衣，眉眼間焦急難掩，向他飛奔而來。
蘇霖感覺到心底有莫名一種情緒蕩漾開來，
淩清清……
他下意識想要上前迎她，踉蹌著擡步向前，誰料體內反噬的疼痛感猛烈襲來。
少年陡然失力，身軀搖搖欲墜。
就在蘇霖的身軀即將倒地的那一瞬，一雙手托住他的肩膀，接住了他。
目光交錯，二人擡臂相扶，跪坐天地之間。
少年青絲如雪。
淩清清望著他滿身傷痕，心口莫名有些酸澀。
鳳羽的腕骨掌骨多處錯位，雙翼無力地搭在身後，覆羽淩亂，被擦折了大半，此刻變得黯淡無光。
蘇霖平日最寶貝的就是他的這對鳳羽，當初哪怕是折了一根羽毛，少年都會心疼地嗷嗷叫上大半日，十裏八方都能聽到他的哀嚎……
眼前一切無一不刺痛少女的雙眼。
身體內的劇痛如同鈍刀割肉，眼前一片眩暈，可即便如此，少年還是強打起精神，沖她打趣道：“淩清清，你幹嘛露出這種表情啊……”
“你是不是嫌我變醜了？”
他努力放輕語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與平常無異：
“你可不能始亂終棄啊……”
淩清清極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可見蘇霖的身體都已經疼到發顫，卻還不忘笑嘻嘻地來照顧她的感受。
剎那間，千思萬緒湧上她的心頭。
少年瞅著她，驚奇道：“淩清清，我怎麽感覺你要哭了——”
她聲音沙啞：“沒有。”
“有的有的，你又騙人。”小鳳凰嘟囔。
“……”
淩清清沈默半晌，隱忍的目光從他身上的傷痕輕掠而過。
“疼嗎？”
蘇霖下意識想否定，卻見淩清清堅定的眸光。
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那你抱一下我吧，淩清清。”
他笑容狡黠：“抱一下，就不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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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陳宮。
血光映天, 瘴氣彌漫。
宋慣生一劍貫穿最後一只傀儡的頭顱，而後迅速抽劍回撤！
他望著滿地的殘屍，筋疲力盡地輕呼出一口氣。
不遠處, 雜亂的腳步聲與屍群低吼聲逐漸靠近，似乎永遠無法誅殺殆盡。
宋慣生的衣袍早已被鮮血浸透, 身上也出現了不少抓痕，他以劍支撐著搖搖晃晃的身軀，雙眼赤紅，早已忘卻殺了多少傀儡。
他甩了甩昏沈的腦袋, 沒想到勾陳宮所謂隱世百年, 山上竟空無一人。
山門弟子死的死, 剩下的人幾乎全部都被藺不燼制成了傀儡。
若是仙盟之人得知這個消息, 不知該做何感想。
也不知他們是否還能活著將這一消息傳出……
正當宋慣生神游之際, 倒在一旁草叢中的傀儡突然站起身, 五指化為利爪向他胸口而去！
砰！
電光石火間, 一抹緋紅閃身而至，一腳踹上那傀儡的頭顱！
“宋慣生, 你發什麽呆？！”少年叫叫嚷嚷。
“啊？”宋慣生猛然擡頭，這才後知後覺發現有傀儡偷襲。
小鳳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麽回事？被傀儡錘傻了？”
宋大少爺揮開他的手, 總算將思緒拉回。
他的目光在少年額前白發稍一停滯，神情有些覆雜：“沒事了。”
蘇霖沒有向任何人解釋這些天所發生在他身上的異樣。
但宋慣生還是從零碎的線索之中，推測出了什麽。
三日前, 有人親眼目睹鳳凰神族降世, 盤旋於勾陳宮群山之巔。
一時間天光異彩，紅雲萬重。
鳳凰為三界祥瑞, 有心之士本意圖借此機會為勾陳宮澄清，大言不慚對世人宣稱勾陳宮有祥瑞庇佑。
誰料, 那只鳳凰卻引來了業火，飛焰橫天，它以身軀撞碎勾陳宮結界，破開了陰陽鏡的幻境。
與此同時，血腥與腐屍的惡臭味瞬間直沖雲霄，擴散至百裏外。
勾陳宮疏星殿終於露出了它真正的面目。
鳳凰墜下凡塵，卻在一瞬間消失在眾人眼前，仿佛一切都只是錯覺。
桑時若與宋慣生趁結界碎散，追入勾陳宮地界，遙遙隔著金紅的火光，赫然看到一個熟悉的緋紅身影。
——蘇霖。
短短數日未見，少年的發絲間不知何時夾雜了許多的白發。
二人本打算跟隨而上，奈何空氣被烈火灼燒，熾熱滾燙，他們無法再深入勾陳宮，只能重新折回山腳。
宋慣生自遙遙見過蘇霖一面後，便有些坐立難安。
當初，仙盟傳出淩清清今日會被送入勾陳宮的消息後，他們就暗地打算埋伏送嫁隊伍，誰料左等右等不見淩清清，卻等來了蘇霖。
想必雲行宗內，定是發生了什麽變故。
說實話，宋慣生其實並不相信蘇霖有能力能夠阻止勾陳宮所為。
他帶著桑時若整整在勾陳宮附近繞了三圈，都沒找到可以潛入的地方。
直到昨日，勾陳宮內大批被禁錮的修士出逃，並將消息帶了出來——勾陳宮內，傀儡橫行。
從這些人口中，宋慣生便確定當初他們推測的消息。
他們所見的陸逾白陸宮主，真的就是藺不燼。
這世上除他以外，再無人會動用如此聲勢浩大的偃術。
不僅如此，藺不燼在這群被禁錮的人中帶走了一批人，意圖制成活儡。
所謂會將所有人完好無損送出勾陳宮，只是他的一面之詞，藺不燼從始至終都沒打算兌現承諾。
消息一出，修真各門各派立刻炸開了鍋。
許多州縣也爆出大批民眾近一年內忽然消失的消息，所有罪證當即都指向了勾陳宮。
或許世人大多對勾陳宮內發生之事並不了解，可鳳凰墜天，引業火降地，卻又忽然消失的景象卻被大多人目睹。
消息迅速流傳於民間，關於勾陳宮的流言風向陡轉直下。
世人皆傳這是神明震怒，賜予的警告。
所有一切逼得仙盟不得不松口。
眼下，雲頤等人還未出現，蘇霖還在勾陳宮內尋找這批下落不明之人的痕跡。
他們已無心再追究蘇霖到底是何時進入的勾陳宮。
各方俠士已匯聚勾陳宮山腳，姜盈如馬不停蹄回到皇城，帶領無定門方士術士正在趕來的路上。
等不到仙盟有所動作，桑時若、宋慣生便帶著一群人根據出逃者口中的線索尋到了進勾陳宮的入口。
只是眾人上山後很快被傀儡沖散，他和桑時若走散後，便在中途遇到了與傀儡廝殺的蘇霖。
勾陳宮上下被瘴氣籠罩，盡管宋慣生掩住了鼻息，但還是不免吸入毒氣，四肢開始脹痛。
左臂還留著傀儡撕咬的痕跡，大抵是因為瘴氣的緣故，皮肉隱有發黑、腐化的跡象。
只是進入勾陳宮一日，自己幾乎就快堅持不下，他無法想象蘇霖又是怎麽在勾陳宮裏度過的三天。
對他而言，身處這勾陳宮，最讓人無法忍受的並非傀儡，而是無休無盡的廝殺對身心的磋磨。
所有昂揚鬥志早已被磨滅幹凈。
宋慣生有氣無力道：“餵，蘇霖。我被咬了一口，不會也變成傀儡吧？”
蘇霖回頭看他：“……”
“它只是咬了你一口，又不是把傀儡絲種你身上了，哪有那麽容易。”
“是嗎？”宋慣生神情懨懨，目光有些渙散。
眼前少年面色雖有些疲乏，但眼神依舊明亮。
見宋慣生臉色煞白，蘇霖這才意識到周圍瘴氣對他身體的影響。
少年眨了眨眼，掠身上前：“張嘴。”
“啊？”
不等宋大少爺反應過來，蘇霖猝然劃破虎口，鉗住他的下頜骨。
血腥氣瞬間在他口腔中蔓延開來。
宋慣生瞪大眼，震驚到連連退了數步：“你這是幹嘛？”
“我的血能解毒。”小鳳凰十分心痛，“便宜你了。”
宋慣生：“……”
不過他還是第一次聽說血液能夠解毒。
見宋慣生驚訝得說不出話，小鳳凰似乎又想到了什麽，嚴肅道：“不過我這只手剛剛錘爆傀儡的腦袋，可能有些怪味，還請宋兄見諒——”
“蘇霖你……嘔！”宋大少爺立馬抱腹幹嘔起來。
少年退了幾步，笑嘻嘻道：“騙你的。”
“……”
經蘇霖這麽一折騰，宋慣生原本緊繃的情緒終於緩解不少。
就在這時，半空中一道火光閃現。
“宋慣生！”
桑時若急促的聲音從燃燒的符紙中傳出：“我們已經找到雲頤前輩等人，正在下山的路上。”
“好。”宋慣生面上露出欣喜之意，扭頭對蘇霖道，“我們也抓緊時間離開吧。”
“不行，我不走。”
莫非蘇霖是要去找藺不燼？
他道：“那我也留下。”
小鳳凰搖頭：“你得先去找桑時若，和他們一起將這些人送下山。”
“為何？”
“勾陳宮內不僅有普通傀儡，還有活儡，而且我還需你將解藥帶給他們？”
“解藥？”
方才被蘇霖劃開的虎口傷勢已有愈合之勢，少年再次將它劃破，鮮血順著傷口汩汩流出，卻被一股力量包裹，化成一顆血紅色鴿子蛋大小的珠子。
他將血珠交給宋慣生：“雖然不清楚藺不燼到底用了什麽法子讓他們無法動用靈力，但我的血可以解開他們身上的毒。此事還請宋兄替我保密，至於怎麽餵給他們，還要看宋兄如何發揮了。”
宋慣生接過那顆血珠神色覆雜：“你就這麽信我？”
蘇霖給他餵血以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體內的變化，不僅僅是瘴氣被化解，體內流失的靈力也充盈了起來。
遠遠勝過外界所謂千金難求的靈丹妙藥。
人心難測，此事一旦暴露，對於蘇霖而言將會是滅頂之災。
小鳳凰全然不在意：“這不邊上都是死人，就你一個能跑能跳嗎？”
宋慣生沈默了一會兒，鄭重其事：“好。我宋慣生此生絕不會向他人透露半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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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清清身上的傳送符已被蘇霖順走，她無奈下只好重返君山尋找殘留的陣法。
少女在附近觀察一陣後，竟真找到了傳送陣的碎片。
與此同時，桑時若、宋慣生等人已從勾陳宮脫身。
如蘇霖所料，他們中途遇上了“陸逾白”派出的活儡。
從前桑、宋二人所遇傀儡多為死屍，哪怕是當初在皇宮遇見的，也只是由普通侍衛制成的活儡。
但這次不同。
能參加勾陳宮宮宴之人，無一不是修真中有頭有臉的人物。
修士一旦被制成活儡後，要比平常更為兇悍。
若非雲頤前輩斷後，恐怕他們今日根本走不出勾陳宮地界。
眾人在距離勾陳宮山腳十餘裏的林子裏搭起竹棚，又尋來附近城鎮醫館裏的大夫，安置傷員。
雲頤前輩在原本中毒情況下，又受周圍瘴氣影響，無法動用靈力的情況下與數名金丹、化神境的活儡打動中，負了傷。
宋慣生尋了個理由，將蘇霖交給他的血珠混入一味補氣血的藥材中，讓眾人服下。
毒癥果然很快被化解。
而做完一切，他急匆匆去探看雲頤前輩，卻發現毒癥化解後的雲頤前輩只是受了些皮外傷。
大夫又是把脈又是問診，最後得出一個結論——方才雲頤子之所以會暈倒，只是因為休息不當，太累了。
桑時若與宋慣生面面相覷，被震驚到語無倫次。
他們都知劍聖雲頤很強，卻沒想到竟強悍到了這種地步。
雲頤子看著小朋友們目瞪口呆的模樣，訕笑道：“運氣好、運氣好。”
“……”
正當雲頤子滿心糾結到底應該如何避開這個尷尬場景時。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道急切的聲音。
“師父——！”
雲頤子當即松了口氣，拼命招手示意，老淚縱橫：“清兒，為師在這呢！”
淩清清離開時連衣服也未來得及換，一路順著君山傳送陣，抵達勾陳宮附近，聽聞這邊的動響便迫不及待禦劍前來。
“師父——”
雲頤子也是個碎嘴子，正要拉著徒弟吐槽這些天發生之事，忽然註意到淩清清身上的衣服，頓時傻了眼：
“這些天勾陳宮外到底發生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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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了解宮外之事後，雲頤子也將宮宴之後發生的一切告訴了淩清清。
陸逾白將所有人分散關進了勾陳宮地牢，每隔一段時間地牢中莫名失蹤一部分人。
他通過地牢中的法陣碎片，推測出陸逾白應該是在勾陳宮動用了某種需要屍骨獻祭的禁術。
這種禁術一旦開始便無法停下，雖不清楚到底有何用途，但很顯然，“陸逾白”並沒有成功，是以才會出現這場“請君入甕”的勾陳宮宮宴。
勾陳宮內，除卻外來者無一正常人，當日宮宴迎接他們的弟子都被種下了傀儡絲，從形貌來看，應當都是活儡。
後來，他又與其他幾人發現了地牢的一處破綻，便等待時機逃過陸逾白的耳目，帶著剩下的人離開地牢，沒走多久便遇到了桑時若一行人。
淩清清眉峰壓低：“那些失蹤的人又……”
“已經遇見了。”桑時若閉了閉眼，接過話道。
她雖與這些人稱不上相熟，但好歹也跟隨桑家長輩在各種場合中見過幾面。
“正是我們離開勾陳宮時，遇到的那些活儡。”
“當日留下的活人基本都已經撤出了勾陳宮。”
既然所有人都出來了，那蘇霖他……
淩清清環視一圈，並未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蹙緊眉頭：“蘇霖呢？”
宋慣生垂下眸光：“他去找藺不燼了。”
袖下的拳頭忽然攥緊，淩清清沈默不語，轉身便走。
宋慣生看出淩清清的意圖，開口叫住她：“他怕傀儡逃出，在所有人走後引火封了山，如今怕是進不去了。眼下各派支援的隊伍還在往這趕，不如……”
淩清清沒有回頭，留了一句“多謝提醒”，匆匆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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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霖已經忘記面前已經倒下了多少傀儡。
血腥氣在空中彌漫，越發濃重。
他原本對這些氣息的感知極為敏銳，幾日下來竟有些習慣與麻木。
在疏星殿中，他遇到了藺不燼。
大殿前的祭壇已被搗毀，濃稠的黑色血漿裹挾著殘肢白骨傾瀉而下。
藺不燼眥目欲裂，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蘇霖，又是你！”
少年聞聲，揚起腦袋，鮮血染透了他頸前玉扣，而他身後的鳳羽殘破，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澤。
他身如閃電，穿過傀儡夾擊攻勢，熊熊業火在他掌中瞬間化作羽箭，勢如破竹向藺不燼掃射而去！
藺不燼指尖一動，無數傀儡擁簇上前，替他擋住箭雨，他迅速側身躲避，卻不料被蘇霖鉆了空子。
噗呲——
藺不燼左腿中箭，灼燒的疼痛感瞬間在身體中蔓延開來。
他吃痛一聲，立馬命傀儡蜂擁向少年廝殺而去！
蘇霖敏銳地發現，與奪舍小皇帝那次不同，如今的藺不燼似乎對痛覺極其敏感。
當年藺不燼身死後，恢覆惡種的身份，因所犯罪孽被打入無間地獄。
雖不清楚他究竟是用了何種手段逃回人間，但所謂惡種不過是一團虛妄之念化作的魂體，根本無法依靠自身生出血肉之軀。
可現在的他卻擁有常人對身體上創傷的痛感。
“此事本就與你無關，蘇霖你到底為了什麽？！”藺不燼拖著受傷的腿，踉蹌站起身，立於一眾傀儡身後的高臺，怒吼出聲道。
他不明白。
想了幾世都不明白！
究竟……是為什麽？
蘇霖不要命的打法，根本就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一連幾日，他不僅以鳳凰真身撞碎勾陳宮附近結界，放走了被禁錮的修士，甚至毀掉了他耗費數年心血的祭壇。
若非他如今幾盡力竭，恐怕早就想借法天象地將勾陳宮夷為平地。
……
即便藺不燼手下的活儡數量遠不及普通傀儡，但依然棘手，面對兇悍至極的活儡，少年勉強躲開正面迎擊，還未反應過來。
一道身影猝然出現在他背後！
一掌拍落，尖利的指骨幾乎要刺入他的皮膚！
“咳、咳咳。”少年旋即掠至數丈外，胸口起伏猛烈咳嗽著，唇齒間很快蔓起一股腥甜。
他擦掉唇角的血跡，看向藺不燼：“為了殺你。”
從入勾陳宮後，蘇霖便死咬著他緊追不舍。
誓死一副不殺他絕不罷休的模樣。
不過也是。
如今山門之中幾乎所有人都已經入了祭壇，化為血水，屍骨難辨，他根本無法依靠偃術控制他們，而其餘那些傀儡雖數目眾多，但不足以構成威脅，大多也被清掃幹凈。
這具身體確實是陸逾白不假，但因他在皇宮內那縷元神被毀的緣故，根本無法催動身體內的靈力。
他手中的底牌，只剩下最後的活儡。
蘇霖很聰明，想要趁此機會將他誅殺。
只是……
藺不燼的眼中劃過一絲陰鷙，忽然笑了：“你殺不了我的。”
血祭壇雖已被毀，可怨魂不散，仍在勾陳宮中四處盤旋。
藺不燼以萬人之軀築造祭壇，為的就是從怨魂中汲取力量重塑神魂。
“這世間只要有人的存在，我的力量一日就不會枯竭。”藺不燼盯著少年，倏地笑了，“但是你不一樣。”
“天人五衰。”他一眼道破了蘇霖如今身體的狀況。
“你撐不了多久了。”
少年沈默不言，可閃動的眸光卻已經暴露了一切。
無名已將所有的記憶和修為交換於他，而與之相伴的還有天道反噬。
這一世，雖然是蘇霖溯回了時空，但他卻以兩世的記憶作為代價回到了一百年前。
少年行走人間數十年，一點點尋回了過去的記憶。
但這些還不夠。
為騙過藺不燼，少年抽出自己的魂魄，創造出無名承載他所有的力量，以及關於淩清清的記憶，在暗中調查關於藺不燼的一切。
只是無名身為魄，無法長時間與天道反噬抗衡，一旦歸回本體，那些反噬只會加倍出現在蘇霖身上。
短短數日，少年烏絲已成白發。
藺不燼忽然放低了聲音：“你說你一生行善，為淩清清不惜忤逆天命，所付出的代價，卻要比我這個作惡多端的壞人要大的多……”
“天地不仁，你心中當真毫無怨言嗎？”
蘇霖凝著他，輕笑：“怨？為何不怨？”
便是應當如此。
藺不燼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蒼生塗炭，原因在你。”
藺不燼笑容倏地凝滯。
他似是被激怒般，猝然握拳。
哢——
山搖地裂！
數名傀儡腳下碎石化作齏粉，如同鬼影般掠至身前，一招一式蘊含著強勁的靈力，直向蘇霖的命脈而去！
少年擡頭，瞳孔緊縮，眼底清晰地倒映出躍至半空而下活儡的身影。
逃不掉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劍光陡轉直下，赫然擋在少年身前！
轟——！
銜雲劍破空而至，摧山坼地，爆出的劍氣直面撞上活儡，強悍的氣流瞬間將人掀至數丈之外！
蘇霖錯愕萬分。
“蘇霖！”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少年呼吸一滯，拖著疲憊的身軀，緩緩回頭。
煙塵退散。
少女身著紅衣，眉眼間焦急難掩，向他飛奔而來。
蘇霖感覺到心底有莫名一種情緒蕩漾開來，
淩清清……
他下意識想要上前迎她，踉蹌著擡步向前，誰料體內反噬的疼痛感猛烈襲來。
少年陡然失力，身軀搖搖欲墜。
就在蘇霖的身軀即將倒地的那一瞬，一雙手托住他的肩膀，接住了他。
目光交錯，二人擡臂相扶，跪坐天地之間。
少年青絲如雪。
淩清清望著他滿身傷痕，心口莫名有些酸澀。
鳳羽的腕骨掌骨多處錯位，雙翼無力地搭在身後，覆羽淩亂，被擦折了大半，此刻變得黯淡無光。
蘇霖平日最寶貝的就是他的這對鳳羽，當初哪怕是折了一根羽毛，少年都會心疼地嗷嗷叫上大半日，十裏八方都能聽到他的哀嚎……
眼前一切無一不刺痛少女的雙眼。
身體內的劇痛如同鈍刀割肉，眼前一片眩暈，可即便如此，少年還是強打起精神，沖她打趣道：“淩清清，你幹嘛露出這種表情啊……”
“你是不是嫌我變醜了？”
他努力放輕語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與平常無異：
“你可不能始亂終棄啊……”
淩清清極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可見蘇霖的身體都已經疼到發顫，卻還不忘笑嘻嘻地來照顧她的感受。
剎那間，千思萬緒湧上她的心頭。
少年瞅著她，驚奇道：“淩清清，我怎麽感覺你要哭了——”
她聲音沙啞：“沒有。”
“有的有的，你又騙人。”小鳳凰嘟囔。
“……”
淩清清沈默半晌，隱忍的目光從他身上的傷痕輕掠而過。
“疼嗎？”
蘇霖下意識想否定，卻見淩清清堅定的眸光。
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那你抱一下我吧，淩清清。”
他笑容狡黠：“抱一下，就不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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