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機緣
關燈
小
中
大
第131章 機緣
小皇帝周身散出的薄光幻化成一顆光球, 飄蕩著向殿外而去，愈發黯淡……
這應當就是小皇帝的魂魄了。
蘇霖心中唏噓不已，正要扭頭去瞧淩清清, 可腦袋才偏過分寸，餘光便瞥見一道殘影與劍光閃了過去。
當他看清那道身影後, 一時失聲：“淩清清？”
藺不燼不是已經消失了，她這是要做什麽？
少女的身形搖搖欲墜，若非銜雲撐地，恐怕早已倒下。可就算這般, 她還是將體內最後一絲靈力匯聚於指尖！
蘇霖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預感。
方才他明明探過, 淩清清的氣海混亂, 為平息逆流氣勁, 早就將靈力消耗完了。
這力量她是從哪裏來的？
元神抽離之痛緊隨而來, 讓淩清清的身體忍不住開始顫抖。
只是分毫, 便那麽疼了。
少女恍惚地想。
來不及了……
銜雲似乎察覺她心中所想, 帶著她直追那道光球而去。
就在那光球即將徹底消失的那一瞬——
淩清清指尖的靈力與其相處，如同水流般將其包裹, 她將它牢牢抓入手心。
終於，趕上了。
昏沈的意識陡然襲來, 淩清清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朝後仰去。
眼看她就要墜下，千鈞一發之際，一個手忙腳亂的身影忽然出現。
為緩解淩清清落下的沖擊力, 少年在接住她的那一瞬雙臂緊緊將她圈進身體裏, 橫沖直撞地在地上打了幾個滾。
砰！
鬧出那麽大動靜，淩清清原本有些昏沈的意識清醒了幾分。
她看著身下被撞得眼冒金星的少年。
“蘇霖？！”
她想要起身, 卻發現少年不知何時已經抓住她的手，一股靈力順著他的掌心灌輸她幹涸的氣海之中。
小鳳凰感覺到渾身骨架要被撞散, 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他氣若游絲：“只剩一點點。”
也不知夠不夠……
“夠了。”淩清清神情覆雜。
動用元神之力原本只是他見張子琰所為後被點醒後的臨時之策，但蘇霖卻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
少女踉蹌爬起身，動作緩慢，輕輕將蘇霖扶正身子，讓他靠著一旁的梁柱。
“等我一會兒。”
“好。”
說罷，她轉身向著姜鶴儀的方向走去。
長公主站在小皇帝屍身前，一步未動，見淩清清朝這邊走過來，眼神中劃過一絲不解。
淩清清向她伸出一只手。
掌心之中的光球散發著若隱若現的光芒，而光球的正中似乎有一道人形，可惜已經看不出他真正的模樣。
“這是？”
“殘魂。”淩清清的聲音極輕。
“雖然無法與其他魂魄般正常進入轉世輪回，但假以時日魂魄自生自養，不是沒有機會。”
長公主的眸光寸寸亮了起來：“多久。”
淩清清答：“或許是幾十年、幾百年，或許要千年。”
凡人壽命光陰不過數十載，更何況她可能還活不到那個時候。
幾百年，幾千年到底有多長？
姜鶴儀不知道。
不過，這樣就夠了。
至少，讓她心中還有一個盼頭。
“多謝——”
金紅的浮光探出東山，輕薄的晨霧漸漸消散開來。
天亮了。
-
長公主奪權弒帝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京城的大街小巷。
姜鶴儀還未來得及沈浸於悲痛，便立馬抽身一門心思投入到穩定朝局當中去。
因藺不燼的消失，皇宮中大批斷線傀儡倒下，而活儡因本身便擁有自我意識，是以幾乎並無什麽影響。
姜鶴儀對外宣稱這些都是忤逆她，與她對抗之人。
此舉一來是為了遮掩傀儡一事，二來是為震懾朝野眾人。
其實大邑王朝建立多年兄弟手足相殘，奪權篡位之事並不少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少就少在無論何人奪位，都會尋個什麽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掩蓋，證明自己坐上龍椅實乃名正言順。
姜鶴儀卻對此直言不諱。
更何況，外界皆傳長公主與先帝關系融洽，先帝極為信任她，允了她不少實權，甚至還有兵權。
朝中大臣雖然有不乏反對之人，但姜鶴儀的勢力早已暗中滲透朝堂，與先帝不同，她的手段一向狠戾，殺雞儆猴便將那群口口聲聲“以死明志”的朝臣壓了下去。
城外藩王聽聞先帝死訊，蠢蠢欲動，可奈何他們先前赴京所帶親兵被限制人數，根本掀不起風浪，一些別有用心之輩欲圖借兵，可京中所有兵權早已被姜鶴儀收入手中。
帝皇都暫時維持住表面的平靜。
自那日之後，四人已在皇宮逗留了三日有餘，祭天大典已被姜鶴儀尋了由頭推緩，而方知昀則被下了大獄，關押候審。
雖說他所做一切都是為了助她登基，但先帝之死確實與他脫不開幹系。
方知昀向眾人坦白了一切——與藺不燼相互算計，硬生生拖了姜易魂歸的最佳時機，用全城百姓的性命做賭註達成自己的目的……
喪弟之痛，姜鶴儀無論如何也做不到放下心中芥蒂。
隨後，姜鶴儀又派人清理了昭仁殿，很快尋到了一具傀儡女屍。
女屍被保存得極好，應當是藺不燼所藏，因不知到底該如何處置，姜鶴儀便將她與邵螢生一起交予淩清清一行人。
邵螢生為藺不燼手下，雖一直替他做事，但似乎還不到死罪的地步，皇城大牢關不住她，想來只能將她送回修真了。
三日下來幾人的傷勢也恢覆過半，已有離開皇城打算，但在離開之前還有一事未能解決。
——張子琰。
即便藺不燼已死，可只要身藏陣引之人離世，皇城巨陣依舊會再次開啟。
那日方知昀雖以魂力強行鎮壓住了張子琰體內陣引，但終有一日……
況且，張子琰是活死人。
存世時日恐怕也是屈指可數。
若將陣引轉移他人身上，誰又能保證其中每一個環節不出偏差。那日他們都看見了，陣引轉移的風險極大，稍有不慎便會爆體而亡，若非方知昀的力量壓著，只怕……
眾人紛紛尋解困之道，淩清清再次傳信於虞棠師妹，請她入藏書閣尋找相關卷冊，蘇霖則與宋慣生一同研究起這些卷冊。
桑時若本打算一人環城尋找陣法是否有破解之法，但姜盈如卻主動提出自己所學術數或許能有一二幫助，想與她一起去。
不僅如此，長公主也盡可能給眾人提供所需之物。
可惜幾日下來，眾人依舊沒有半點頭緒。
可時不待人，張子琰身上的陣引又開始躁動起來了。
淩清清、桑時若與宋慣生三人輪流審問邵螢生多次，但因先前的教訓，邵螢生極為謹慎，她死咬牙關不肯透露半分。
小鳳凰見眾人各懷心事，面容沈郁的模樣，便扒著門小心翼翼探出半顆腦袋：“要不讓我試試……”
-
“沒用的。”
“就算是你來也一樣的。”邵螢生毫不客氣道。
小鳳凰對於此次審問心中其實沒有半點底，只是覺得自己平日裏似乎比其他人更擅長聊天，也容易叫人放下警惕，試著興許能問出什麽關鍵信息。
少年在她旁邊坐下，撐著腦袋看向他，想了一會兒，奇怪道：“藺不燼想要全城人的性命是有所圖謀，可他現在已經死了，現在這些已經對他無用處了，邵姑娘為何還要堅持？”
他眨了眨眼，一臉無害，“難不成還有什麽隱情？”
邵螢生聽了他的話，眼底的異樣一閃而過：“此事是主上之願，我自當替他完成。”
小鳳凰繼續道：“可我從淩清清那聽說，你主上自稱是要救人。”
“昭仁殿那具傀儡就是褚雲絮吧？”
邵螢生倏地擡眼。
見她終於有了反應，少年眼尾一彎，抿唇笑了笑。
“看來我猜對了。”
他摸了摸下巴，繼續思考道：
“可用全城人性命救一個已逝之人，我才學疏淺，倒還真沒聽說過有這種起死回生的陣法——”
“應當是還有其他用途吧？”
邵螢生倉皇移開視線。
小鳳凰見此，笑嘻嘻道：“別這麽緊張嘛！閑聊、就是個閑聊而已。”
他嘆氣道：“不過我真的覺得沒有什麽必要堅持下去，藺不燼已死，從前你聽命於他，可現在他已經死了。”
“除卻為藺不燼做事以外，你就沒有其他什麽想做的事嗎？”
邵螢生冷淡道：“沒有。”
小鳳凰沮喪地揉了揉鼻子。
“藺不燼所為的秘要之事恐怕不會交於旁人之手，所以你至多也是替他做些無關緊要的小事。若你回到修真，將過往罪行一筆勾銷，興許很快就能得個自由之身。”
“但若全城百姓喪命此陣，你便再無退路了。”
小鳳凰掰著手指，“若換得自由身，屆時你想遠離修真便做個尋常百姓，若想留在修真，近年各門各派都在招收弟子……總會有個活法的。”
“邵螢生此生只為主上而活。”邵螢生眼睛也不眨一下。
小鳳凰見她油鹽不進：“別那麽死板嘛，就不能為自己而活嗎？”
他掀袍又坐了回去，悶聲道，“其實我一點也搞不懂你們，藺不燼為人那一世確實淒慘，而你在天山派時那些人確實也想利用你，有仇報仇，有怨報怨……但城中其他的百姓又沒有招惹你們呀……”
“你們憎怨他人將莫名的苦厄降臨己身，可是有沒有想過你們加諸那些無辜百姓身上的東西，也是如此。”
邵螢生的眼皮忽然顫了一下。
若是換做旁人，她定會認為對方不過是道貌岸然的偽善之輩，說得倒是輕巧。
但說出這句話的人是蘇霖。
她清楚他的過往，自然也知他身陷濁世，卻未生半分晦暗心思。
當年，就連主上都未能改其心智。
她依舊沈默不語，但緊繃的面孔終於有了一絲松動。
既是身陷泥潭，久於樊籠，應當更體恤與自己相同命運的淒苦之人，既憎怨不公，那更不該將這不公加諸旁人身上……
邵螢生闔了闔眼，啞聲道：“我可以告……”
不等她將話說完，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是張子琰身處方向！
蘇霖臉色登時一變，慌慌張張解開了柱子上的鎖扣。
“你剛才是不是打算坦白了？”
“……”
“哎呀現在來不及了，你先和我走一趟吧。”說著，少年就拽人往外跑。
“……”
-
等到二人趕到時，張子琰身處的偏殿已坍塌大半，當日所見的陣紋也是若隱若現。
因姜鶴儀提前下令的緣故，宮人雖聽聞動靜卻也不敢靠近。
蘇霖一腳踏入殿中，急急忙忙：“發生什麽了？”
此時淩清清幾人已經合力圍陣開始鎮壓張子琰身上陣引。
但因三人重傷還未痊愈，看起來似乎十分吃力。
小鳳凰緊張地望著眾人，轉身問邵螢生道：“你剛才想說什麽來著？”
邵螢生看向張子琰，語氣平淡：“他鎮不住主上的陣引，怕如今已並非正常人了吧？”
“解開陣法只有主上有辦法，另辟蹊徑用陣引也不是不可，但陣引必須轉移到活人身上，用七魄中的濁鬼相抵以此來抹殺陣引。”
只要陣引消失，大陣便再也無法開啟。
此時的姜盈如就站在不遠處，將二人的對話收進耳中。
怪不得……
她與張子琰窺見的不同結局中，陣法明明已經停下，而總有一人要死。
張大哥因為活死人緣故，從一開始便沒了濁鬼，而常人一旦失去濁鬼魄，便會喪命。
邵螢生依舊還是事不關己的態度：“我知道的只有這些，至於你們怎麽引，那便是你們的事了。”
小鳳凰一時犯了難，轉頭去問姜盈如：“引到我身上的話，有辦法嗎？”
以八盤宮位引陣，只要不偏離正宮，便無禁忌可言。
只是……這次她也想和張大哥一樣嘗試命定之路是否可以改變。
陣紋此時愈發明亮，地面再次撼動起來。
姜盈如搖了搖頭：“不如，讓我來吧。”
小鳳凰皺眉：“那怎麽行？”
無論是從哪個角度來看，姜盈如都不是合適人選。
“我生於大邑，衣食住行愧受百姓供奉，自當要為民做些事情。”姜盈如低下頭。
“況且我一直無用，也想做些什麽。”
小鳳凰：“才不是，若非殿下邀我們入帝皇都，我們也不會發現藺不燼，若無殿下，張子琰也無法走到這裏，又怎會無用。”
“可是……我還是沒能救下他，甚至害他痛苦……”
小鳳凰：“張子琰這人看著確實有些死板，若真讓他在石圍天坑不明不白地死掉，他怕也無法瞑目。張子琰既然以如今的模樣回到人間，何嘗不是他自己的選擇，是殿下您給了他回來的機會。”
活死人並非人人都能成，當三公主將張子琰藏於鬼界的那一刻開始，便是為他創下了絕佳的條件。
“我……”
方才三公主搖頭否認陣法能夠轉移他人之身時，與張子琰的幹脆並不同，少年敏銳地發現了異樣，回想起那日二人跟隨張子琰的轉移陣法來到鳳陽宮時，姜盈如見他們第一面便似乎有話想說，少年不禁起了疑心。
而張子琰那日刻意打斷她的話，說明他也是知情人。
那日三公主究竟想說什麽？
三公主與他們並不算太相熟，他們所有的關聯皆是因為藺不燼與石圍天坑，而三公主畢竟是術士，甚至一些能力遠超張子琰，她既能感知到石圍天坑的禍事，那是否又感知到了其他東西。
蘇霖一向善言，三公主的心理防線很快降低，少年一再詢問她便有了松口的跡象。
就在姜盈如準備將陣引轉移真相告知蘇霖的那一瞬——
異響再起！
蘇霖當機立斷在三公主身前擲下護身符箓，扭頭便朝聲音方向追去！
灼熱刺目的赤金靈力隨著他的動作向著三人維持的陣心中蕩去，赫然將躁動的陣引壓下！
張子琰此時的神情也痛苦不堪，小鳳凰生怕他會因承受不住爆體而亡，稍稍收了力，誰知原本被安撫下的陣引伺機而動，立馬反撲上來，恐將徹底掙脫！
三公主見狀，表情空白短短數息，然後毅然踏出了蘇霖留下的護身陣。
她雙手翻轉結印，就在這時一道巨大的八盤陣交疊藺不燼所設陣紋出現在她的腳下，一直蔓延至將張子琰身處之地時才停下。
此時的張子琰因承受陣引之力，疼痛幾乎讓他快要昏死過去，當他看清地上熟悉的八盤陣時，艱難地擡起腦袋，對著姜盈如搖了搖頭。
不要……
眼看八盤中天幹地支轉速越來越快，一只手忽然抓住了姜盈如的手腕：“沒用的。”
姜盈如詫異擡眼望向一旁的邵螢生。
蘇霖走時怕她趁亂逃跑特地留了個心眼，用靈鎖縛住了她的手腳。
邵螢生便一直待在姜盈如的身後。
她冷淡道：“就算真的能將它引入自己體內，你知道如何調動體內的氣穩固它，如何剝離濁鬼與之相抵嗎？”
她從主上那聽聞過姜盈如的事，她在術數方面確實有極高天賦，但本身卻又有些奇怪。
但凡術士，接觸天學、歷算以及占蔔之數，無一不與天地自然有關，長此以往術士們體內大多也會如修士般引氣入體。
但她察覺不到姜盈如身體裏有任何氣。
不過，姜盈如對調用外界靈氣布局的手段看起來倒是擅長。
“我……”
姜盈如欲言又止，動作慢了下來。
邵螢生說的確實不錯，她的確做不到。
就在她出神的功夫，一道白光忽從殿外飛掠進來，準確無誤地落在張子琰身上！
一道白金光芒裹挾靈力匯聚成狂風，霎時以整個皇宮為中心向四周蕩漾開來！
嘩！
姜盈如結下的陣瞬間潰散，就連淩清清一行人設下的陣法也亦是如此。
煙塵紛起，眾人皆被這股莫名而來的靈力逼退。
小鳳凰手腳並用緊緊抱住身後的方柱，這才沒被刮跑。
晃動的地面逐漸平息下來。
光芒消匿，煙塵消散，淩清清甩袖揮開眼前浮塵，隱約看到張子琰身後似乎出現了一道身影。
她下意識按劍，警惕望著對方。
當煙塵散盡，眾人也終於看清楚的那人的模樣。
來者約莫是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男人，他頭頂銀冠，身著披銀白輕甲，雙腕綁著一對麒麟護腕，腰懸一把長劍。
眾人望著這張陌生面孔，眼中紛紛劃過一絲茫然。
唯獨淩清清的面色倏地沈了下來，握緊銜雲劍柄。
——藺不燼。
蘇霖顫顫巍巍爬起身，一瘸一拐跑到淩清清跟前：“你認識他？”
怎麽會不認識……
淩清清呼吸急促，艱難地想。
在場眾人除卻淩清清外，誰也沒見過藺不燼在無間地獄現身時的真正模樣。
察覺淩清清警惕的目光，男子扭過視線，看清她樣貌時，微微楞了一下，而後又沖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意。
淩清清楞怔片刻，當她再仔細看去，卻發現對方與自己在無間所見之人還是有些不同的。
面前的男人眉眼透著一股如沐春風般溫和的氣息，並不像藺不燼那般刻意生硬。
無論是他肩甲上的紋樣，還是腰間的玉墜，無一例外都彰顯著此人來自避世已久的……
“勾陳宮？”
男人向她頷首微笑，算是默認了淩清清的猜想。
這人竟是勾陳宮的人！
殿外腳步聲紛沓而至，小鳳凰回頭去看，發現外面竟出現了一群統一著月白圓領長袍的修士，不僅如此他們身後還有青鸞靈獸駕雲擡輦。
淩清清也順著他的目光扭頭望去，不禁屏住呼吸。
這群人裏至少都是金丹修士，而且大半至少到化神地步。
修真中化神修士本就屈指可數，可如今眼前這群人中的化神修士就已遠超她的認知。
所有人像是聽命般，畢恭畢敬地在殿外等候。
看起來似乎是以眼前的年輕男子為尊。
淩清清能感受到張子琰體內已無陣引的痕跡，再加上瞬間退散的陣紋，她能確信帝皇都的巨陣已經消失了。
男子僅憑一招便毀掉了陣引，而且張子琰幾乎沒受半分影響。
他究竟是誰？
男子看出眾人的不安，信步上前，微微頷首道：“在下姓陸，名丹，字逾白，小友們喚我陸逾白便是。”
在場眾人相視一眼，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小鳳凰也十分詫異：“陸、陸逾白？！”
竟是勾陳宮宮主陸逾白！！！
淩清清眼皮輕輕一顫。
怪不得，他的容貌竟會與自己在無間所見的藺不燼相貌這麽相似。
惡種為人的那一世，便與陸逾白是同胞兄弟。
可是她不明白，藺不燼雖也是幾百年前的人，但他轉世為人的肉身早已隕落，如今留在人間不過是一具魂體，依靠奪舍他人身軀在人世行動。
況且，他還是惡種，不受天地束縛。
但陸逾白不同，他是真正的凡人。
一介凡人又如何會有幾百年的壽命？而且還保持著青年人的樣貌。
不知為何，宋慣生對他總有一股莫名的敵意：“陸宮主這般大張旗鼓前來不知所為何事？”
男人面露愧色：“藺不燼作惡多端，當年我將他封印至無間地獄後，本以為他會就此安生，沒想到我勾陳宮隱世多年，他竟離開無間，在人間引出那麽多禍端。”
“此次前來，一是為了解決藺不燼惹下的禍端，二來是接發妻回門。”
發妻……
桑時若皺眉，旋即回想起長公主派人在昭仁殿搜出的那具傀儡。
她遲疑片刻，開口問道：“尊夫人是……”
男人眉眼一松，神情忽然變得生動起來，他的聲音極輕：“愛妻褚雲絮，多年前便已離世。”
淩清清神色微動。
前世，藺不燼將“雲娘”藏於雲行宗後山，此世他竟又將褚雲絮藏在了皇宮昭仁殿內。
“尊夫人為何會出現在藺不燼手中？”
男人面上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發妻離世後，陸某承她心願將她葬於冰淵，以保持肉身不腐，卻沒想到竟讓藺不燼鉆了空子。”
根據陸逾白的說辭。
他在發現褚雲絮消失並不久，隨後他一路追查。
“陸某幾日前入了鬼界無間，發現無間坍塌，藺不燼已不知所蹤。”
但他通過殘存留影，看到了淩清清的身影，四處打聽，這才追到了帝皇都。
陸逾白又在沿途的旁人口中得知石圍天坑一案，推測出此事出自藺不燼之手，後又順藤摸瓜得知帝皇都近日發現異動的消息。
直至看到整個帝皇都被殺陣所籠罩，他才確信藺不燼就藏身於此。
小鳳凰聽完他的話，道：“你來晚了，藺不燼已經死了。”
對於藺不燼的死訊，陸逾白顯然有些詫異，但很快恢覆了平靜。
“諸般苦果皆是因他而起，此番也算有了交代。”
陸逾白接到褚雲絮後並未著急離開，他先是將褚雲絮安置到青鸞轎輦，轉身又將一塊令牌奉上。
“百年前人族皇帝姜氏曾贈予勾陳宮一塊玄鶴令，說是報勾陳宮當年救命之恩，勾陳宮可以向人族提出一個願望。此次我追查藺不燼貿然入宮，未與當今皇帝請示，是我等唐突，還請將這塊令牌便用在此處吧。”
姜家氏族確實有玄鶴令的說法，如今皇姐怕是一時半會脫不開身前來此處，姜盈如小心翼翼上前幾步，接下令牌，對他點了點頭。
陸逾白盯了她片刻，神情一松：“原來如此。”
此話讓眾人都摸不著腦袋，唯獨姜盈如的眼神有些閃爍。
陸逾白很快收回視線，向眾人道：“那陸某便不再叨擾諸位了。”
幾人加起來未必又陸逾白年紀大，但陸逾白卻不曾以輩分自持，始終與人和善，沒有半點架子。
小鳳凰看著陸逾白轉身離去的背影，不由感嘆：“看來傳聞不假，這陸逾白倒真是個溫潤君子。”
淩清清抿唇未言，但眼神閃動似乎有什麽話想說。
就在陸逾白登上轎輦那一瞬，她終於開口喊住了他。
“陸宮主。”
“嗯？何事？”男子詫異回首。
她心中還有一事未解。
——在鬼界無間中藺不燼與那老瘋子並沒有告知她故事最後的結局。
在藺不燼為人那一世，因為老瘋子扭曲殘忍的手段，他容貌盡毀，錯過了一直在尋他的陸逾白。
兄弟二人共生在一方之地，卻是雲泥之別。
藺不燼既知陸逾白便是自己的兄長，那陸逾白是否又知道此事真相。
淩清清道：“我想問陸宮主又是如何看待藺不燼的。”
陸逾白長嘆道：“此子乖張狠戾，為異族禍端，決不可留。若非當年我沒能尋到徹底殺死他的辦法，後面恐怕也不會發生那麽多禍世。”
淩清清突然岔開話題“那陸宮主可知，藺不燼可曾有過什麽親人？”
陸逾白搖了搖頭，雖有些詫異，但還是回答了她：“不知。”
“不過聽聞他出身雜役，那時尚是年少，想必家中親故早已逝去了吧。”
在場眾人都是一副各懷心事的模樣。
蘇霖與桑時若三人都從淩清清那得知了藺不燼過去之事。
自然也明白淩清清問話的意思。
看來陸逾白至今還不知當初被他親自捉回勾陳宮領罰，親率各大仙門圍剿，親手封印無間的藺不燼，便是他年少時便毅然割舍凡塵俗世的一切，拜別父母離家尋找的胞弟。
淩清清垂下眼眸。
不過這樣也好……
陸逾白因機緣才入了道，此事過去了那麽多年，恐怕他也以為自己所尋覓之人早已逝去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小皇帝周身散出的薄光幻化成一顆光球, 飄蕩著向殿外而去，愈發黯淡……
這應當就是小皇帝的魂魄了。
蘇霖心中唏噓不已，正要扭頭去瞧淩清清, 可腦袋才偏過分寸，餘光便瞥見一道殘影與劍光閃了過去。
當他看清那道身影後, 一時失聲：“淩清清？”
藺不燼不是已經消失了，她這是要做什麽？
少女的身形搖搖欲墜，若非銜雲撐地，恐怕早已倒下。可就算這般, 她還是將體內最後一絲靈力匯聚於指尖！
蘇霖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預感。
方才他明明探過, 淩清清的氣海混亂, 為平息逆流氣勁, 早就將靈力消耗完了。
這力量她是從哪裏來的？
元神抽離之痛緊隨而來, 讓淩清清的身體忍不住開始顫抖。
只是分毫, 便那麽疼了。
少女恍惚地想。
來不及了……
銜雲似乎察覺她心中所想, 帶著她直追那道光球而去。
就在那光球即將徹底消失的那一瞬——
淩清清指尖的靈力與其相處，如同水流般將其包裹, 她將它牢牢抓入手心。
終於，趕上了。
昏沈的意識陡然襲來, 淩清清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朝後仰去。
眼看她就要墜下，千鈞一發之際，一個手忙腳亂的身影忽然出現。
為緩解淩清清落下的沖擊力, 少年在接住她的那一瞬雙臂緊緊將她圈進身體裏, 橫沖直撞地在地上打了幾個滾。
砰！
鬧出那麽大動靜，淩清清原本有些昏沈的意識清醒了幾分。
她看著身下被撞得眼冒金星的少年。
“蘇霖？！”
她想要起身, 卻發現少年不知何時已經抓住她的手，一股靈力順著他的掌心灌輸她幹涸的氣海之中。
小鳳凰感覺到渾身骨架要被撞散, 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他氣若游絲：“只剩一點點。”
也不知夠不夠……
“夠了。”淩清清神情覆雜。
動用元神之力原本只是他見張子琰所為後被點醒後的臨時之策，但蘇霖卻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
少女踉蹌爬起身，動作緩慢，輕輕將蘇霖扶正身子，讓他靠著一旁的梁柱。
“等我一會兒。”
“好。”
說罷，她轉身向著姜鶴儀的方向走去。
長公主站在小皇帝屍身前，一步未動，見淩清清朝這邊走過來，眼神中劃過一絲不解。
淩清清向她伸出一只手。
掌心之中的光球散發著若隱若現的光芒，而光球的正中似乎有一道人形，可惜已經看不出他真正的模樣。
“這是？”
“殘魂。”淩清清的聲音極輕。
“雖然無法與其他魂魄般正常進入轉世輪回，但假以時日魂魄自生自養，不是沒有機會。”
長公主的眸光寸寸亮了起來：“多久。”
淩清清答：“或許是幾十年、幾百年，或許要千年。”
凡人壽命光陰不過數十載，更何況她可能還活不到那個時候。
幾百年，幾千年到底有多長？
姜鶴儀不知道。
不過，這樣就夠了。
至少，讓她心中還有一個盼頭。
“多謝——”
金紅的浮光探出東山，輕薄的晨霧漸漸消散開來。
天亮了。
-
長公主奪權弒帝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京城的大街小巷。
姜鶴儀還未來得及沈浸於悲痛，便立馬抽身一門心思投入到穩定朝局當中去。
因藺不燼的消失，皇宮中大批斷線傀儡倒下，而活儡因本身便擁有自我意識，是以幾乎並無什麽影響。
姜鶴儀對外宣稱這些都是忤逆她，與她對抗之人。
此舉一來是為了遮掩傀儡一事，二來是為震懾朝野眾人。
其實大邑王朝建立多年兄弟手足相殘，奪權篡位之事並不少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少就少在無論何人奪位，都會尋個什麽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掩蓋，證明自己坐上龍椅實乃名正言順。
姜鶴儀卻對此直言不諱。
更何況，外界皆傳長公主與先帝關系融洽，先帝極為信任她，允了她不少實權，甚至還有兵權。
朝中大臣雖然有不乏反對之人，但姜鶴儀的勢力早已暗中滲透朝堂，與先帝不同，她的手段一向狠戾，殺雞儆猴便將那群口口聲聲“以死明志”的朝臣壓了下去。
城外藩王聽聞先帝死訊，蠢蠢欲動，可奈何他們先前赴京所帶親兵被限制人數，根本掀不起風浪，一些別有用心之輩欲圖借兵，可京中所有兵權早已被姜鶴儀收入手中。
帝皇都暫時維持住表面的平靜。
自那日之後，四人已在皇宮逗留了三日有餘，祭天大典已被姜鶴儀尋了由頭推緩，而方知昀則被下了大獄，關押候審。
雖說他所做一切都是為了助她登基，但先帝之死確實與他脫不開幹系。
方知昀向眾人坦白了一切——與藺不燼相互算計，硬生生拖了姜易魂歸的最佳時機，用全城百姓的性命做賭註達成自己的目的……
喪弟之痛，姜鶴儀無論如何也做不到放下心中芥蒂。
隨後，姜鶴儀又派人清理了昭仁殿，很快尋到了一具傀儡女屍。
女屍被保存得極好，應當是藺不燼所藏，因不知到底該如何處置，姜鶴儀便將她與邵螢生一起交予淩清清一行人。
邵螢生為藺不燼手下，雖一直替他做事，但似乎還不到死罪的地步，皇城大牢關不住她，想來只能將她送回修真了。
三日下來幾人的傷勢也恢覆過半，已有離開皇城打算，但在離開之前還有一事未能解決。
——張子琰。
即便藺不燼已死，可只要身藏陣引之人離世，皇城巨陣依舊會再次開啟。
那日方知昀雖以魂力強行鎮壓住了張子琰體內陣引，但終有一日……
況且，張子琰是活死人。
存世時日恐怕也是屈指可數。
若將陣引轉移他人身上，誰又能保證其中每一個環節不出偏差。那日他們都看見了，陣引轉移的風險極大，稍有不慎便會爆體而亡，若非方知昀的力量壓著，只怕……
眾人紛紛尋解困之道，淩清清再次傳信於虞棠師妹，請她入藏書閣尋找相關卷冊，蘇霖則與宋慣生一同研究起這些卷冊。
桑時若本打算一人環城尋找陣法是否有破解之法，但姜盈如卻主動提出自己所學術數或許能有一二幫助，想與她一起去。
不僅如此，長公主也盡可能給眾人提供所需之物。
可惜幾日下來，眾人依舊沒有半點頭緒。
可時不待人，張子琰身上的陣引又開始躁動起來了。
淩清清、桑時若與宋慣生三人輪流審問邵螢生多次，但因先前的教訓，邵螢生極為謹慎，她死咬牙關不肯透露半分。
小鳳凰見眾人各懷心事，面容沈郁的模樣，便扒著門小心翼翼探出半顆腦袋：“要不讓我試試……”
-
“沒用的。”
“就算是你來也一樣的。”邵螢生毫不客氣道。
小鳳凰對於此次審問心中其實沒有半點底，只是覺得自己平日裏似乎比其他人更擅長聊天，也容易叫人放下警惕，試著興許能問出什麽關鍵信息。
少年在她旁邊坐下，撐著腦袋看向他，想了一會兒，奇怪道：“藺不燼想要全城人的性命是有所圖謀，可他現在已經死了，現在這些已經對他無用處了，邵姑娘為何還要堅持？”
他眨了眨眼，一臉無害，“難不成還有什麽隱情？”
邵螢生聽了他的話，眼底的異樣一閃而過：“此事是主上之願，我自當替他完成。”
小鳳凰繼續道：“可我從淩清清那聽說，你主上自稱是要救人。”
“昭仁殿那具傀儡就是褚雲絮吧？”
邵螢生倏地擡眼。
見她終於有了反應，少年眼尾一彎，抿唇笑了笑。
“看來我猜對了。”
他摸了摸下巴，繼續思考道：
“可用全城人性命救一個已逝之人，我才學疏淺，倒還真沒聽說過有這種起死回生的陣法——”
“應當是還有其他用途吧？”
邵螢生倉皇移開視線。
小鳳凰見此，笑嘻嘻道：“別這麽緊張嘛！閑聊、就是個閑聊而已。”
他嘆氣道：“不過我真的覺得沒有什麽必要堅持下去，藺不燼已死，從前你聽命於他，可現在他已經死了。”
“除卻為藺不燼做事以外，你就沒有其他什麽想做的事嗎？”
邵螢生冷淡道：“沒有。”
小鳳凰沮喪地揉了揉鼻子。
“藺不燼所為的秘要之事恐怕不會交於旁人之手，所以你至多也是替他做些無關緊要的小事。若你回到修真，將過往罪行一筆勾銷，興許很快就能得個自由之身。”
“但若全城百姓喪命此陣，你便再無退路了。”
小鳳凰掰著手指，“若換得自由身，屆時你想遠離修真便做個尋常百姓，若想留在修真，近年各門各派都在招收弟子……總會有個活法的。”
“邵螢生此生只為主上而活。”邵螢生眼睛也不眨一下。
小鳳凰見她油鹽不進：“別那麽死板嘛，就不能為自己而活嗎？”
他掀袍又坐了回去，悶聲道，“其實我一點也搞不懂你們，藺不燼為人那一世確實淒慘，而你在天山派時那些人確實也想利用你，有仇報仇，有怨報怨……但城中其他的百姓又沒有招惹你們呀……”
“你們憎怨他人將莫名的苦厄降臨己身，可是有沒有想過你們加諸那些無辜百姓身上的東西，也是如此。”
邵螢生的眼皮忽然顫了一下。
若是換做旁人，她定會認為對方不過是道貌岸然的偽善之輩，說得倒是輕巧。
但說出這句話的人是蘇霖。
她清楚他的過往，自然也知他身陷濁世，卻未生半分晦暗心思。
當年，就連主上都未能改其心智。
她依舊沈默不語，但緊繃的面孔終於有了一絲松動。
既是身陷泥潭，久於樊籠，應當更體恤與自己相同命運的淒苦之人，既憎怨不公，那更不該將這不公加諸旁人身上……
邵螢生闔了闔眼，啞聲道：“我可以告……”
不等她將話說完，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是張子琰身處方向！
蘇霖臉色登時一變，慌慌張張解開了柱子上的鎖扣。
“你剛才是不是打算坦白了？”
“……”
“哎呀現在來不及了，你先和我走一趟吧。”說著，少年就拽人往外跑。
“……”
-
等到二人趕到時，張子琰身處的偏殿已坍塌大半，當日所見的陣紋也是若隱若現。
因姜鶴儀提前下令的緣故，宮人雖聽聞動靜卻也不敢靠近。
蘇霖一腳踏入殿中，急急忙忙：“發生什麽了？”
此時淩清清幾人已經合力圍陣開始鎮壓張子琰身上陣引。
但因三人重傷還未痊愈，看起來似乎十分吃力。
小鳳凰緊張地望著眾人，轉身問邵螢生道：“你剛才想說什麽來著？”
邵螢生看向張子琰，語氣平淡：“他鎮不住主上的陣引，怕如今已並非正常人了吧？”
“解開陣法只有主上有辦法，另辟蹊徑用陣引也不是不可，但陣引必須轉移到活人身上，用七魄中的濁鬼相抵以此來抹殺陣引。”
只要陣引消失，大陣便再也無法開啟。
此時的姜盈如就站在不遠處，將二人的對話收進耳中。
怪不得……
她與張子琰窺見的不同結局中，陣法明明已經停下，而總有一人要死。
張大哥因為活死人緣故，從一開始便沒了濁鬼，而常人一旦失去濁鬼魄，便會喪命。
邵螢生依舊還是事不關己的態度：“我知道的只有這些，至於你們怎麽引，那便是你們的事了。”
小鳳凰一時犯了難，轉頭去問姜盈如：“引到我身上的話，有辦法嗎？”
以八盤宮位引陣，只要不偏離正宮，便無禁忌可言。
只是……這次她也想和張大哥一樣嘗試命定之路是否可以改變。
陣紋此時愈發明亮，地面再次撼動起來。
姜盈如搖了搖頭：“不如，讓我來吧。”
小鳳凰皺眉：“那怎麽行？”
無論是從哪個角度來看，姜盈如都不是合適人選。
“我生於大邑，衣食住行愧受百姓供奉，自當要為民做些事情。”姜盈如低下頭。
“況且我一直無用，也想做些什麽。”
小鳳凰：“才不是，若非殿下邀我們入帝皇都，我們也不會發現藺不燼，若無殿下，張子琰也無法走到這裏，又怎會無用。”
“可是……我還是沒能救下他，甚至害他痛苦……”
小鳳凰：“張子琰這人看著確實有些死板，若真讓他在石圍天坑不明不白地死掉，他怕也無法瞑目。張子琰既然以如今的模樣回到人間，何嘗不是他自己的選擇，是殿下您給了他回來的機會。”
活死人並非人人都能成，當三公主將張子琰藏於鬼界的那一刻開始，便是為他創下了絕佳的條件。
“我……”
方才三公主搖頭否認陣法能夠轉移他人之身時，與張子琰的幹脆並不同，少年敏銳地發現了異樣，回想起那日二人跟隨張子琰的轉移陣法來到鳳陽宮時，姜盈如見他們第一面便似乎有話想說，少年不禁起了疑心。
而張子琰那日刻意打斷她的話，說明他也是知情人。
那日三公主究竟想說什麽？
三公主與他們並不算太相熟，他們所有的關聯皆是因為藺不燼與石圍天坑，而三公主畢竟是術士，甚至一些能力遠超張子琰，她既能感知到石圍天坑的禍事，那是否又感知到了其他東西。
蘇霖一向善言，三公主的心理防線很快降低，少年一再詢問她便有了松口的跡象。
就在姜盈如準備將陣引轉移真相告知蘇霖的那一瞬——
異響再起！
蘇霖當機立斷在三公主身前擲下護身符箓，扭頭便朝聲音方向追去！
灼熱刺目的赤金靈力隨著他的動作向著三人維持的陣心中蕩去，赫然將躁動的陣引壓下！
張子琰此時的神情也痛苦不堪，小鳳凰生怕他會因承受不住爆體而亡，稍稍收了力，誰知原本被安撫下的陣引伺機而動，立馬反撲上來，恐將徹底掙脫！
三公主見狀，表情空白短短數息，然後毅然踏出了蘇霖留下的護身陣。
她雙手翻轉結印，就在這時一道巨大的八盤陣交疊藺不燼所設陣紋出現在她的腳下，一直蔓延至將張子琰身處之地時才停下。
此時的張子琰因承受陣引之力，疼痛幾乎讓他快要昏死過去，當他看清地上熟悉的八盤陣時，艱難地擡起腦袋，對著姜盈如搖了搖頭。
不要……
眼看八盤中天幹地支轉速越來越快，一只手忽然抓住了姜盈如的手腕：“沒用的。”
姜盈如詫異擡眼望向一旁的邵螢生。
蘇霖走時怕她趁亂逃跑特地留了個心眼，用靈鎖縛住了她的手腳。
邵螢生便一直待在姜盈如的身後。
她冷淡道：“就算真的能將它引入自己體內，你知道如何調動體內的氣穩固它，如何剝離濁鬼與之相抵嗎？”
她從主上那聽聞過姜盈如的事，她在術數方面確實有極高天賦，但本身卻又有些奇怪。
但凡術士，接觸天學、歷算以及占蔔之數，無一不與天地自然有關，長此以往術士們體內大多也會如修士般引氣入體。
但她察覺不到姜盈如身體裏有任何氣。
不過，姜盈如對調用外界靈氣布局的手段看起來倒是擅長。
“我……”
姜盈如欲言又止，動作慢了下來。
邵螢生說的確實不錯，她的確做不到。
就在她出神的功夫，一道白光忽從殿外飛掠進來，準確無誤地落在張子琰身上！
一道白金光芒裹挾靈力匯聚成狂風，霎時以整個皇宮為中心向四周蕩漾開來！
嘩！
姜盈如結下的陣瞬間潰散，就連淩清清一行人設下的陣法也亦是如此。
煙塵紛起，眾人皆被這股莫名而來的靈力逼退。
小鳳凰手腳並用緊緊抱住身後的方柱，這才沒被刮跑。
晃動的地面逐漸平息下來。
光芒消匿，煙塵消散，淩清清甩袖揮開眼前浮塵，隱約看到張子琰身後似乎出現了一道身影。
她下意識按劍，警惕望著對方。
當煙塵散盡，眾人也終於看清楚的那人的模樣。
來者約莫是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男人，他頭頂銀冠，身著披銀白輕甲，雙腕綁著一對麒麟護腕，腰懸一把長劍。
眾人望著這張陌生面孔，眼中紛紛劃過一絲茫然。
唯獨淩清清的面色倏地沈了下來，握緊銜雲劍柄。
——藺不燼。
蘇霖顫顫巍巍爬起身，一瘸一拐跑到淩清清跟前：“你認識他？”
怎麽會不認識……
淩清清呼吸急促，艱難地想。
在場眾人除卻淩清清外，誰也沒見過藺不燼在無間地獄現身時的真正模樣。
察覺淩清清警惕的目光，男子扭過視線，看清她樣貌時，微微楞了一下，而後又沖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意。
淩清清楞怔片刻，當她再仔細看去，卻發現對方與自己在無間所見之人還是有些不同的。
面前的男人眉眼透著一股如沐春風般溫和的氣息，並不像藺不燼那般刻意生硬。
無論是他肩甲上的紋樣，還是腰間的玉墜，無一例外都彰顯著此人來自避世已久的……
“勾陳宮？”
男人向她頷首微笑，算是默認了淩清清的猜想。
這人竟是勾陳宮的人！
殿外腳步聲紛沓而至，小鳳凰回頭去看，發現外面竟出現了一群統一著月白圓領長袍的修士，不僅如此他們身後還有青鸞靈獸駕雲擡輦。
淩清清也順著他的目光扭頭望去，不禁屏住呼吸。
這群人裏至少都是金丹修士，而且大半至少到化神地步。
修真中化神修士本就屈指可數，可如今眼前這群人中的化神修士就已遠超她的認知。
所有人像是聽命般，畢恭畢敬地在殿外等候。
看起來似乎是以眼前的年輕男子為尊。
淩清清能感受到張子琰體內已無陣引的痕跡，再加上瞬間退散的陣紋，她能確信帝皇都的巨陣已經消失了。
男子僅憑一招便毀掉了陣引，而且張子琰幾乎沒受半分影響。
他究竟是誰？
男子看出眾人的不安，信步上前，微微頷首道：“在下姓陸，名丹，字逾白，小友們喚我陸逾白便是。”
在場眾人相視一眼，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小鳳凰也十分詫異：“陸、陸逾白？！”
竟是勾陳宮宮主陸逾白！！！
淩清清眼皮輕輕一顫。
怪不得，他的容貌竟會與自己在無間所見的藺不燼相貌這麽相似。
惡種為人的那一世，便與陸逾白是同胞兄弟。
可是她不明白，藺不燼雖也是幾百年前的人，但他轉世為人的肉身早已隕落，如今留在人間不過是一具魂體，依靠奪舍他人身軀在人世行動。
況且，他還是惡種，不受天地束縛。
但陸逾白不同，他是真正的凡人。
一介凡人又如何會有幾百年的壽命？而且還保持著青年人的樣貌。
不知為何，宋慣生對他總有一股莫名的敵意：“陸宮主這般大張旗鼓前來不知所為何事？”
男人面露愧色：“藺不燼作惡多端，當年我將他封印至無間地獄後，本以為他會就此安生，沒想到我勾陳宮隱世多年，他竟離開無間，在人間引出那麽多禍端。”
“此次前來，一是為了解決藺不燼惹下的禍端，二來是接發妻回門。”
發妻……
桑時若皺眉，旋即回想起長公主派人在昭仁殿搜出的那具傀儡。
她遲疑片刻，開口問道：“尊夫人是……”
男人眉眼一松，神情忽然變得生動起來，他的聲音極輕：“愛妻褚雲絮，多年前便已離世。”
淩清清神色微動。
前世，藺不燼將“雲娘”藏於雲行宗後山，此世他竟又將褚雲絮藏在了皇宮昭仁殿內。
“尊夫人為何會出現在藺不燼手中？”
男人面上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發妻離世後，陸某承她心願將她葬於冰淵，以保持肉身不腐，卻沒想到竟讓藺不燼鉆了空子。”
根據陸逾白的說辭。
他在發現褚雲絮消失並不久，隨後他一路追查。
“陸某幾日前入了鬼界無間，發現無間坍塌，藺不燼已不知所蹤。”
但他通過殘存留影，看到了淩清清的身影，四處打聽，這才追到了帝皇都。
陸逾白又在沿途的旁人口中得知石圍天坑一案，推測出此事出自藺不燼之手，後又順藤摸瓜得知帝皇都近日發現異動的消息。
直至看到整個帝皇都被殺陣所籠罩，他才確信藺不燼就藏身於此。
小鳳凰聽完他的話，道：“你來晚了，藺不燼已經死了。”
對於藺不燼的死訊，陸逾白顯然有些詫異，但很快恢覆了平靜。
“諸般苦果皆是因他而起，此番也算有了交代。”
陸逾白接到褚雲絮後並未著急離開，他先是將褚雲絮安置到青鸞轎輦，轉身又將一塊令牌奉上。
“百年前人族皇帝姜氏曾贈予勾陳宮一塊玄鶴令，說是報勾陳宮當年救命之恩，勾陳宮可以向人族提出一個願望。此次我追查藺不燼貿然入宮，未與當今皇帝請示，是我等唐突，還請將這塊令牌便用在此處吧。”
姜家氏族確實有玄鶴令的說法，如今皇姐怕是一時半會脫不開身前來此處，姜盈如小心翼翼上前幾步，接下令牌，對他點了點頭。
陸逾白盯了她片刻，神情一松：“原來如此。”
此話讓眾人都摸不著腦袋，唯獨姜盈如的眼神有些閃爍。
陸逾白很快收回視線，向眾人道：“那陸某便不再叨擾諸位了。”
幾人加起來未必又陸逾白年紀大，但陸逾白卻不曾以輩分自持，始終與人和善，沒有半點架子。
小鳳凰看著陸逾白轉身離去的背影，不由感嘆：“看來傳聞不假，這陸逾白倒真是個溫潤君子。”
淩清清抿唇未言，但眼神閃動似乎有什麽話想說。
就在陸逾白登上轎輦那一瞬，她終於開口喊住了他。
“陸宮主。”
“嗯？何事？”男子詫異回首。
她心中還有一事未解。
——在鬼界無間中藺不燼與那老瘋子並沒有告知她故事最後的結局。
在藺不燼為人那一世，因為老瘋子扭曲殘忍的手段，他容貌盡毀，錯過了一直在尋他的陸逾白。
兄弟二人共生在一方之地，卻是雲泥之別。
藺不燼既知陸逾白便是自己的兄長，那陸逾白是否又知道此事真相。
淩清清道：“我想問陸宮主又是如何看待藺不燼的。”
陸逾白長嘆道：“此子乖張狠戾，為異族禍端，決不可留。若非當年我沒能尋到徹底殺死他的辦法，後面恐怕也不會發生那麽多禍世。”
淩清清突然岔開話題“那陸宮主可知，藺不燼可曾有過什麽親人？”
陸逾白搖了搖頭，雖有些詫異，但還是回答了她：“不知。”
“不過聽聞他出身雜役，那時尚是年少，想必家中親故早已逝去了吧。”
在場眾人都是一副各懷心事的模樣。
蘇霖與桑時若三人都從淩清清那得知了藺不燼過去之事。
自然也明白淩清清問話的意思。
看來陸逾白至今還不知當初被他親自捉回勾陳宮領罰，親率各大仙門圍剿，親手封印無間的藺不燼，便是他年少時便毅然割舍凡塵俗世的一切，拜別父母離家尋找的胞弟。
淩清清垂下眼眸。
不過這樣也好……
陸逾白因機緣才入了道，此事過去了那麽多年，恐怕他也以為自己所尋覓之人早已逝去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