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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聲若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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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聲若洪鐘

帝都, 茶肆。

“宋大少爺,你們宋家的暗樁我已經和你走一遍了,你到底要跟我到什麽時候?”

桑時若一手捏緊茶碗, 盯著眼前神情不自然的宋慣生,滿臉不耐。

“你以為我願意來找你。”宋大少爺哼了一聲, 抱劍環臂,將腦袋扭向另一邊。

宋慣生原本是一人去的暗樁,誰知他爹的消息那麽靈通,千裏傳信給京中, 不許他動用當地暗樁, 除非他答應不解婚約。

無奈下, 宋慣生只好找到桑時若請她一同前去, 並給他爹送去一道顯形陣, 這才讓宋莊主松了口。

桑時若皮笑肉不笑:“宋家暗樁的人已經下去查了, 宋大少爺, 若是你沒什麽事就請離開吧。”

“不行。”宋慣生拒絕得很幹脆,“我不走, 這幾日你一直在跟蹤邵姑娘,誰知你又安什麽心。”

桑時若的語氣不冷不熱:“怎麽?宋大少爺是想給邵姑娘當護花使者了?”

“你胡說什麽?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想做什麽?”宋慣生平日裏對桑時若意見頗多, 但也知道她做事不會沒有根據。

幾人明明是為尋人分散,而桑時若這幾日卻跟上邵螢生,定是有她自己的打算。

“你想知道?”

宋慣生期待地點了點頭。

桑時若翻了個白眼:“我憑什麽告訴你?我和宋大少爺很熟嗎?”

“桑時若!”宋慣生倏地站起身, 咬牙切齒。

少女掏掏耳朵:“我聽得見。”

“你別欺人太甚!”

“宋大少爺這點事就受不了了?當初, 宋大少爺可沒少捉弄過我吧?”

宋慣生沈默不語。

“想起來了?”

他……當然記得。

年幼時,發現自己憐人可愛的“時若妹妹”根本就是假的後, 宋慣生曾千方百計拆桑時若的臺,桑時若心思深重, 當時的宋慣生根本不是對手,但她偶爾也有失算被家中責罰的時候。

即便知道自己所為是為了阻止桑時若那些“陰謀詭計”,那些責罰是她咎由自取,但他心中還是不安。

每當這個時候,他便會帶著家中的傷藥,偷偷翻墻去找她,然後就會看見她拿著所謂“證據”向他爹傳信告狀。

宋慣生回去後免不了被他爹吊上房梁揍一頓。

與桑時若抄個書,跪個祠堂不同,宋莊主三大五粗,下手不分輕重,對他親兒子都是招招帶式的。

哪怕被他爹揍得鼻青臉腫,哇哇叫著要離家出走,宋慣生也從未揭穿過桑時若算計在自己身上的那些。

見宋慣生一直不說話,桑時若一時半會有些適應不了了,她搓了搓手臂,敷衍道:“行吧,坐著,告訴你行了吧。”

宋慣生心中雖有懷疑,但還是乖乖坐下。

桑時若問他:“你有沒有聽說過‘水月鏡花’的‘浮生夢’?”

水月鏡花是當世最厲害的幻術,其中又分為三重,“浮生夢”就是其一,而且這種幻術並非尋常人所能修煉,是自然存在於世間,時常變換位置,讓人無從尋覓蹤跡。

宋慣生眸光微轉:“你說這個做什麽?”

“我應當是遇上‘浮生夢’了。”

自從那日與師父回雲行宗後,她斷斷續續做了一些奇怪夢,在不久後得到印證。

後來,她翻閱古籍,找到了關於水月鏡花的記載,‘浮生夢’還有一個更為直白的名字——“預知夢”。

“我為何要信你。”

水月鏡花這種奇遇,數千年記載在冊也只是寥寥數人,而這些人大多因水月鏡花徹底改變了身邊的劫難。

是以又有人說,水月鏡花是天上的神明賜予善人的福祉。

善人?桑時若?

宋慣生對此很是懷疑。

桑時若指尖叩著桌面:“信不信隨你。”

“半年前,你在驚隱莊看賬,差點把帳房燒了,被你爹吊在房梁上打。”

“上月初,你與其他宗門的子弟在彭城打架,掉進了護城河裏……”

“好了!別說了!”宋慣生一塊紅一塊白,神情有些難堪,“我信你!”

這些事他特意吩咐下去不準外傳,加上那時候桑時若還在雲行宗根本不可能知道。

桑時若將話題拉回正道:“我自幼熟記修真各門各派的重要人物,若邵螢生真的是天山派聖女我不可能不知。”

宋慣生一臉古怪:“你記這些做什麽?”

“宋大少爺覺得呢?”

少年旋即反應過來,小聲嘀咕:“你還真是一點機會都不放過……”

“而且我在夢境中見過她。”

“你看到她什麽了?”

在鳳陽宮以前,桑時若從未見過邵螢生,所以在看到那個畫面是根本沒有註意到她,可近日她隱隱約約回憶起夢境中屍骨堆上滿身邪氣的蘇霖背後,跟著的就是邵螢生。

蘇霖……

原本因為夢境所見,她對蘇霖的偏見確實極大,後來相處的時間也並不算久,可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將現世這個屁顛屁顛跟在淩清清身後一副缺心眼模樣的蘇霖和夢境中看到的那人對上。

直覺告訴她,或許兩人並未同一人,這件事宋慣生還是少知道為好。

桑時若不緊不慢地掀起眼皮,抿了一口茶:“宋大少爺只要明白她不是什麽善類便可,而我懷疑她和這次委托逃不了幹系。”

桑時若自小識人眼色,姜盈如那麽蹩腳的掩飾根本瞞不過她。

淩清清能看得出來,她自然也能瞧出其中的端倪。

“……”

“所以,你跟著她是想直接從她這找線索。”

“是。”

桑時若的懷疑確實不無道理,宋慣生想了想,他跟著他爹也去過幾次天山派,好像真沒聽說過什麽聖女邵螢生。

“那……浮生夢真的什麽都能看到嗎?”

“不是。”

“夢境出現的時間,和浮現的畫面都不是我能控制。”

宋慣生有些心虛:“除此之外,那你還看到我做過什麽?”

“沒了。”桑時若眉心一皺,“不過,我還在夢中見過你……兄長?”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但桑時若還是看清了宋慣生的樣貌。

草木幹枯,飛沙走石,宋慣生身處於戈壁之中,被一群舉止怪異的人團團圍住,他猝然攥拳,數道耀眼的白光霎時撕破沈悶的空氣,雷霆震落,天地撼動!

宋慣生根本不懂雷法,而那個自稱一體雙魂另一魂的宋慣生卻以雷法擊退了水鬼王。

“什麽我兄長!他才不是!”宋慣生反應極大,憤憤:“說不定只是附了本少莊主身的孤魂野鬼。”

桑時若反問:“就算只是附身的魂體,只能控制身體的言行舉止,不可能會使出一個你從未接觸過的招式。”

宋慣生確實不可能修習過雷法,不然以宋莊主的性子指不定滿修真亂竄,對著各大門派炫耀自己兒子。

“……”宋慣生被堵得啞口無言,抓耳撓腮也想不到解釋的話。

桑時若直勾勾盯著他,眼底劃過一絲興致。

察覺到頭頂的視線,宋慣生心底忽然劃過一絲不妙的意味來,憑借他多年對桑時若的了解,這女人不可能那麽好心無緣無故告訴他這麽多。

果然——

“我有幾件事,還需宋大少爺幫點小小的忙,不知……”

桑時若找他準沒好事,宋慣生一聽提劍就想跑。

桑時若不緊不慢地放下茶碗,打了一個響指。

剎那間,宋慣生的身後的符紙燃起,他一個踉蹌,邁出的左腳勾住右腳,臉朝地直挺挺摔下。

“桑時若,你大爺的,又陰我!”

大少爺怒罵一聲,可此時根本顧不上回頭找人算賬,他狼狽地抓起手邊的劍爬起身,桑時若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劍尖直指他眉心,寒意逼人。

桑時若望著少年那張青黑的面孔,一臉讚許:“現在反應過來還不算太慢。”

“宋大少爺,請吧。”

-

“你不是要去跟蹤邵螢生,綁我做什麽?!”

客棧內,宋慣生被五花大綁困在最中間的座椅上,周圍是桑時若布下的符文。

“大少爺不必擔心,邵螢生那我派了紙人跟著,你的修為還輪不到我這麽費勁,綁你自然是為了困住你身體裏的那一位。”

她見過另一魂的雷法,自己恐怕根本不是對手,桑時若到現在依舊不清楚他的來歷,不敢有所懈怠。

“你到底想幹嘛?”

桑時若畫完最後一筆,站起身:“宋大少爺是想先陪我走一趟天山派,還是想先把你兄長請出來。”

宋慣生咬牙切齒道:“都不想。”

原先他以為是自己多嘴,才讓桑時若打起自己的註意,原來在一早告訴他浮生夢時,桑時若就算計好綁他去天山派了。

“驚隱莊與天山派這些年應該也有不少來往吧,天山派不見外客,想來想去這天下還是宋大少爺這張臉比較好用。”

桑時若一手托面,假裝苦惱道:“宋大少爺看著好像不太樂意啊,那還是先請你兄長吧。”

-

與此同時,另一頭。

李拐子帶著淩清清蘇霖二人轉入一個破破爛爛的弄堂。

酸臭味迎面而來,弄堂內擠滿了衣衫襤褸的乞丐。

蘇霖大致確信這裏是丐幫的一個據點,他屏住呼吸地躲避著地上躺得橫七豎八的身體,忽然瞥見一間擠滿人的屋子。

小鳳凰駐足站了好一會,卻看不到屋內的景象,問“他們這是在做什麽?”

李拐子聞聲朝蘇霖指的方向看了看,解釋道:“他們這是在拜祖師爺。”

丐幫什麽時候還有祖師爺了。

小鳳凰好奇極了:“能進去看看嗎?”

李拐子連忙攔他:“只有幫主欽點的人才能進。”

小鳳凰又朝屋內看了幾眼,收回目光跟上他的步子:“那好吧。”

李拐子又帶著他們往裏面走了距離,最後在一處斷墻角落停了下來。

“此處簡陋,但背風。恩公若是不介意,這幾日便在這裏歇息吧。”

說著,他又使喚著徒弟抱來新的幹草給淩清清蘇霖二人墊下,倚著墻緩緩坐下。

小徒弟趕忙從草墊子底下翻出傷藥,湊上前。

小鳳凰看了看周圍,此處比起方才進來的地方倒也算偏僻,他稍稍偏頭問淩清清:“進來時,有看到相似的孩童嗎?”

淩清清搖了搖頭:“一共三人,年紀全部不符。”

蘇霖小聲道:“像丐幫這種據點,京中應該還有好幾個,若能知道據點的位置,應當能找到那個……”

還不等小鳳凰把話說完,一個紮著小辮的尖嘴猴腮的青年沖著眾人吆喝道:“交錢了,交錢了,趕緊的!”

而他身後還跟著兩個提著一大竹筐饅頭的大漢。

“今日幫主大發善心,論份錢賞食。”

淩清清眉心緊鎖,凝聲問:“這是做什麽的?”

“丐幫中收分賬的,這一筐的饅頭大概是官府或商會給的。”

只見青年每到一人面前,就會停下腳步將腰間的錢袋口子撐開,直到那人將錢投進去,他才提筆在賬本上寫下一行字。

“程小,今日上貢四錢。”

“行了,給他三個饅頭。”

三人就這麽一個一個討下來,等到了李拐子,小徒弟從身上摸出了一個銅板放了進去。

青年頓時變了臉:“你們兩個人就這一個子?”

小徒弟支支吾吾:“今日被砸了場,根本沒討到錢。”

青年伸手攔下身後大漢的動作:“不用給他們。走,下一個。”

“你……:”小徒弟還想說些什麽,但立馬就被李拐子拽了回來。

與此同時,小鳳凰也在背後不動聲色地按下了淩清清攥著碎銀的手。

他朝著淩清清擠眉弄眼。

——別忘了我們投親來的,沒錢。

淩清清欲言又止,這時青年負手慢慢悠悠晃到了二人面前:“還有新面孔啊?”

青年的語氣輕佻,如任誰聽了都不覺得順耳。

小鳳凰仿若未聞,附和地笑道:“大哥,我們表兄妹二人是來投親的,在城中晃悠了大半月實在沒地方可去,今天也是第一天來,實在不知道這裏的規矩。”

青年看了他一會,擺擺手:“行吧,明天雙倍奉上也不遲。”

蘇霖一副任人拿捏的乖順模樣:“好說好說。”

難得遇上蘇霖這麽識相的新人,青年一陣神清氣爽,正打算往下一人那走,突然註意到了蘇霖身側的淩清清。

青年伸長脖子去看淩清清的面孔:“這是你表妹啊,生得倒是標志,要不去我那坐坐?”

“……”蘇霖沒有應答。

青年不死心地上前一步:“妹妹啊,擡起頭讓我瞧清楚些。”

說著,他又伸出了手。

淩清清的眸光倏地冷下,但她並沒有輕舉妄動,她不知蘇霖的計劃,對丐幫的了解更是寥寥,生怕自己的舉動會影響整個行動。

見淩清清沒有反應,青年還以為她是羞的,臉上笑意更甚,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淩清清的那一瞬間,手腕驀然被扣住。

青年錯愕擡頭,卻見蘇霖眉眼柔和,笑意和煦無辜,他也不由牽動起嘴角,沖他點頭笑了笑。

下一秒。

“咚!”

青年就被一拳打翻在地,還不等他反應過來,小鳳凰一把拽起他領子,換了一張面孔。

“瞧你個頭,信不信我戳瞎你的眼!”

兩個大漢互相看了對方一眼,忙不疊放下手中的竹筐上前幫忙。

三人扭打一團,其中還時不時傳出“你個大男人打架怎麽還揪人頭發!”的哀嚎。

淩清清不用想,便知揪人頭發的定是蘇霖。

大概是刻意為之,小鳳凰打架毫無章法,對幾人又揪又扣又咬的,一副撒潑模樣,最後楞是把兩個大漢唬得不敢動彈。

趁著這個功夫周圍虎視眈眈的人群早已一哄而上將筐中的饅頭搶了個幹凈,他們啃著饅頭,完全沒有拉架的意思,只是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伍峰這鳥玩意也不是第一調戲別人姑娘家了,還以為新來的是個軟蛋,沒想到這麽有種。”

直到青年半死不活只剩下一口氣,小鳳凰這才啐了他一口,松手從他身上站起來。

伍峰平日仗著自己是幫主的外甥在幫內橫行霸道,還從未吃過這種虧。

他顫顫巍巍地爬起身,捂著腫了老高的半邊臉:“你你你,你給我等著!”

“我馬上就叫我舅舅來收拾你!”似乎生怕蘇霖的拳頭再度落下,青年下了狠話,撒腿就跑。

“……”

淩清清擔憂的目光落在小鳳凰嘴角的青紫痕跡上:“沒事嗎?”

小鳳凰用指關節點了點嘴角,倒吸一口氣:“沒事,這小子應當是現任幫主的外甥,應當對附近幾個據點熟悉得很,他貪生怕死的,回頭直接捉他帶我們去就行了。”

淩清清沒有立即回應,她垂下眼眸:“我是問你。”

小鳳凰“啊”了半天也沒反應過來,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

他下意識想說“無礙”,可等他回味過來,正打算裝模作樣哀嚎幾聲時,淩清清一個眼神掃視過來。

“現在裝蒜,晚了。”

小鳳凰氣短三寸,幽幽怨怨的目光落在了淩清清身上。

淩清清看了他一眼,輕聲道:“謝謝。”

若非是為她,蘇霖也不會與那人起沖突。

“反正我也早就想揍他了。”

淩清清又和他道謝了,小鳳凰美滋滋地想,見她眉目間的愧色,正當他準備蹬鼻子上臉提些要求時,門外響起一陣雜亂的聲響。

“就、就在那!”

隨著他話音落下,一大幫人瞬間湧入窄小的破舊別苑。

伍峰鼻青臉腫地指著蘇霖幸災樂禍道:“就是他!”

原本他以為自己回去找舅舅還需要費些時辰,沒想到出門沒幾步便見舅舅帶著一幫人朝這邊走。

舅舅一見他便問李拐子今日有沒有帶陌生面孔來,伍峰當即高興地想:看來是那毛頭小子也惹上了舅舅。

他們一行人風風火火便朝這邊來,見舅舅恨不得腳下生風的模樣,伍峰還詫異那小子究竟與舅舅結了多大的仇。

果然不出他所料,一見那小子,舅舅瞳孔瞬間放大,雙眼通紅,連著喘氣聲也重了不少,一看便是血仇!

伍峰躲在門後扯著嗓子興奮地喊:“舅舅,方才就是他揍外甥的!”

“舅舅,你可要替外甥報仇!讓他跪地求饒,喊我三聲爺爺!!!”

他繼續添油加醋道:“這小雜毛方才可是藐視您在丐幫的權威!而且他還……”

不等伍峰把最後幾個字說完。

“撲通——”

只見幫主雙膝猛然跪地,他熱淚盈眶,砰砰就朝著一臉懵的蘇霖磕了三個響頭,他振臂高呼,聲若洪鐘,氣拔山河,連地面都抖了三抖:

“祖師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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