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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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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壞話

九華山刑堂前擠滿了人,不少弟子跑來看熱鬧,但礙於桑家的臉面只敢停留在獬豸臺外圈往堂內看。

桑時若的人緣在雲行宗是出了名的差,在弟子中結了不少仇怨,多數人都是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唯獨做她跟班的同峰幾名弟子滿臉憂心忡忡。

在雲行宗內他們與桑時若相處得最久。她脾氣雖然壞了些,但也並非像外界傳得那般不堪,甚至舍命救過他們數回。他們想為桑時若求情,可望著刑堂兩側赫然而立巨大的獬豸青銅獸,誰也不敢上前。

桑時若這個人很奇怪,她心機深沈,栽贓嫁禍的手段更是手到擒來,可若是被人發現,她也從不為自己辯解,坦坦蕩蕩便承認了。在眾人看來這一舉動更顯得她毫無悔意,是以也引起了不少弟子怨言。

盡管兇獸攻入雲行宗造成的損失並不算大,至多毀掉了幾處偏殿石臺,弟子也安然無恙,但此事非同小可,他們只能祈禱著因為幾位刑罰長老能看在她劍莊世家的份上網開一面。

“出來了!”

“出來了——”

在臺下眾人喧嘩聲中,桑時若跟著幾位長老從堂內走出。

刑罰長老慣例先是將桑時若此次行徑通報了一遍,最終宣判了戒律處罰的決定。

——“按門規當杖罰兩百,禁閉三月。”

刑罰長老與桑家頗有交情,再加上她是天海峰的內門弟子,原本想著隨便打兩棍子就算了,可桑時若堅持按律處置。

刑罰長老無奈嘆了口氣,也只能照做了。

杖棍一次又一次落下,獬豸臺上桑時若跪坐其間,挺直了身板,咬牙不肯發出半點聲響,還不過半數她的衣衫就叫鮮血給染透了。

天海峰的幾名小弟子急得差點沖上去,很快就被值守弟子攔了下來。

這兩百杖棍下去,就算換成長老也受不住啊。

等到淩清清蘇霖二人趕到時,杖罰已經結束。

桑時若的精神力不比淩清清,進入幻境被操控後一連躺了數日才恢覆了意識,她原本就還未完全恢覆過來,此時背後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哪怕是一向看不慣她的宋慣生,也不忍直視,特地準備好的譏諷言語一字未出全部吞肚子了去了,他站在臺下看著她,明知她咎由自取,不知為何心間突然生出一股悶氣,扭頭便離開了。

天海峰的幾名弟子沖上前就要扶她,桑時若直接推開了他們,語氣依舊不耐:“走開。”

她雙手撐住地面,顫顫巍巍站起身,對著一旁的刑罰長老艱難吐出幾個字:“帶我去禁閉室。”

殷紅血珠順著她的步子滴落在地,行至獬豸臺石階,她的行止不慎牽扯傷口,旁人根本來不及攙扶就見她一個踉蹌跌倒在地,正好對著剛被蘇霖推入人群的淩清清。

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

整個雲行宗的人都知道,兩人關系差到極致,桑時若只要在宗內三天兩頭就會找她麻煩。

“……”

對於這種情況,淩清清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她神情微怔,可很快就恢覆如初。

桑時若擡眼見她,率先開口,問:“你是來看我的笑話嗎?”

淩清清一臉莫名其妙:“我看你笑話做什麽?”

“那你來做什麽?”

旁邊站滿了弟子,可淩清清沒有覺得半點不好意思,她一本正經地問:“去救你時借用的沈香輦摔壞了,你想還我錢嗎?”

“……”

桑時若的緊繃的面色瞬間有了一絲裂痕,似是不敢置信:“你來就是為了這個?”

“你昨日剛醒,今日便要受戒律,我思量著至少也得是關禁閉,今天不過來,就要等幾個月後了。”淩清清坦誠道。

大概是被氣到,桑時若蒼白的面容多了幾分血色,她咬牙切齒:“我會讓人送到你青雲峰上。”

不愧是名門望族的小姐,就是豪氣。

淩清清點了點頭,對她的積極配合似乎很滿意,回頭招呼蘇霖就打算走。

就在這時,桑時若又叫住了她,突然問:“沒有其他的了嗎,你就不怨恨我?”

“怨什麽?”淩清清反問,“你做錯了事受了罰,而且把錢還我了,也算是兩清了。”

“我做的事情可不止這一件。”她暗中給淩清清下的絆子數都數不過來。

“可你沒有一件成功。”淩清清打擊道。

因為有了上一世的記憶,再加上蘇霖時不時在一旁抽風搗亂,桑時若每回的計劃都敗了。

她仔細回想,其實就算是上輩子她也沒有成功過。反倒是一回桑時若偷偷跑到她青雲峰修改劍譜,正好碰上她搗騰新的修煉心法差點給自己煉得走火入魔,整整昏睡了三日。

師父力查此事,發現她院內有桑時若留下的氣息,再加上桑時若也不遮掩一問便承認,她差點走火入魔的事也就莫名其妙按在桑時若的頭上了。

等到淩清清醒來的時候,桑時若已經受過戒律了,她思忖片刻覺得自己還是閉嘴比較好,這事也就那麽過去了。

畢竟剛拿到劍譜時她就已經過目一遍了,有改動又怎麽會看不出,桑時若天天折騰著給她下絆子,就當是給個教訓。

桑時若靜靜地註視著她,看著她風輕雲淡的模樣,忽然覺得她似乎比以前更加討人厭了一些。

淩清清總是這副模樣。

可偏偏她討厭的淩清清走到哪都引人註目,無論自己如何努力,淩清清總能壓她一頭。

夕陽徹底落入地平線,層層枝葉下透著枯澀黯淡的光,背後撕裂的疼痛隱隱淡下,她盯著地上的血跡恍惚想起自己離開桑家,執意拜入雲行宗的原因。

因為淩清清。

——和雲行宗後來的許多弟子一樣。

可她心氣傲,從沒和任何人提過這件事。

三年前,淩清清一人挑掉魔窟分支,又奪得中州大比的魁首,意圖參與鴻蒙大會,被拒後言語驚駭世人。

淩清清做了許多她不敢做的事。

從前的桑時若只覺得父親將她那個不學無術的弟弟作為家族振興的希望,對各個方面更勝一籌的自己卻不管不問,甚至禁止她參與劍莊任何中心活動。她縱然不服,可在這森嚴家規中也沒能生出其他不該有的念頭。

直到那年她跟隨族人拜訪驚隱莊的途中經過中州,在比試臺下見到了淩清清。

那時的淩清清身板纖瘦,背著一把長劍,立於偌大的演武臺中。所有人都當她是僥幸進入比試,誰也沒把她當回事,甚至不少人出言譏諷,刺耳至極。

桑時若一向討厭那些輕視的言論,因為家中常常有人也是這般看她的。但不知為何在那樣的情景裏,她也與所有人的想法一樣,心裏無法遏制地對淩清清生出幾分輕蔑。

好像只有這般,她才能在眾人的嘲諷中將從前那個“不知輕重、不守規矩”的自己摘個幹凈。

銜雲出鞘,磅礴的劍意傾覆而下,少女執劍,滿城飛花,一場綺麗絢爛的鳳凰花雨足足下了三日。

那一劍帶給在場眾人極具震撼,不少人為之折服。

——她也未能幸免。

自從這以後,桑時若便越發“叛逆”,她丟下原先所有的女子飾物,身著男子裝扮,公然與弟弟相爭家主之位,想要與驚隱莊退婚,並在長輩的反對下跑去雲行宗修學。

她原以為兩人擁有共同志向,她也與自己一樣,痛恨不公。可直到真正接近淩清清以後,桑時若才發現兩人的性子完全不同。

淩清清不善言辭,從不與人相爭,性子也要溫和許多,可她做的每一件事就像是對世間樊籠枷鎖一次又一次的重擊。

她也由此明白了兩人的差距,她永遠無法追上淩清清的腳步。

那段傾慕與向往在時光的點滴流逝之中不知為何變成了……厭惡。

她討厭淩清清能夠獲得諸位長老的器重,討厭她在激憤聲討之中依舊坦然。而對自己,她更是厭惡,她於自卑與惶恐之中無數次幻想若自己身為男子那該多好。

桑時若驀然擡頭註視著她,聲音沙啞:“淩清清,我真的很討厭你”

言語中,帶著少女固有的矜驕與傲慢。

淩清清回她:“好巧,我也不喜歡你。不過你把錢還我了,也就沒那麽討厭了。”

“……”

桑時若頭上的那根黑紅發帶不知何時斷裂,滿頭烏絲散落,沾染上背後的血跡,顯得更加狼狽。

淩清清看了看她,突然伸出手替她綰了一個簡單的發式,又從頭上拔下一根發釵替她固定住。

桑時若的語氣稍有不滿:“……淩清清。”

她明知自己只著男子裝扮,桑時若以為對方在故意挑釁她。

誰知淩清清眼底一片坦然:“借你的,記得還我。”

她聲音頓了頓:“直接給錢也行。”

“……”

桑時若一時無言,盯著她看了許久,轉開了話題:“冰淵內你又是怎麽知道我身上有傳送陣的?”

“世家子弟佩戴傳送符再正常不過。”

桑時若無可辯駁,可這話叫一旁嘎嘣瓜子看戲的蘇霖聽出了一些端倪,可當時淩清清不是根本沒看見她那玉佩嗎?又是怎麽知道傳送陣只能帶兩人走?

就在他暗中揣測時,忽然察覺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瞧桑時若突然看自己,小鳳凰下意識覺得沒有好事發生。

果然——

“小心蘇霖,他絕非善類。”桑時若思來想去,最終忍不住還是給了淩清清提醒。

嘴裏的瓜子索然無味,蘇霖氣得直跳腳,就算說人壞話也不帶當面講的吧?!好歹在洞壁時他也算救過她一回。

“嗯?”淩清清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終於有了波動,似乎對她的話很感興趣。

回雲行宗之前,桑時若便在夢中見過蘇霖,雖然衣著氣質判若兩人,但她確定那人就是蘇霖。夢境場景斷斷續續看不出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有一個場景讓她至今難以忘懷——她在殘影之中窺見蘇霖一身白衣立於屍山之間,極是刺目,他低頭舔舐著劍鋒鮮血,眉眼是抑制不住的興奮與狂熱。

可是這夢說出來也不會有人信的,她抿了抿嘴角,瞥開視線:“聽不聽隨你。”

淩清清托著下巴,附和:“我也覺得。”

“餵!你們……”小鳳凰將瓜子揣回兜裏,探出腦袋去瞪淩清清,滿臉寫著抗議。

不等他把話說完,雲頤子的傳音符在他身側燃起,巴掌大小的法陣倏地出現半空,緊接著傳來雲頤子的鬼哭狼嚎的聲音。

“我的蘇霖乖徒兒,趕緊回來,哎呦呦趕緊快回來……”

雲頤子的聲音戛然而止。

“??”

一陣叮鈴哐啷的聲響後,蘇霖又聽他嚎道:“啊!別啄了!別啄了!!!”

“……”

盡管蘇霖特別想知道後面兩人又會說他什麽壞話,但還是聽了雲頤子的話先回去了。

小鳳凰在山道拐角突然停了腳步,回頭張望,此時的淩清清已經能夠靠靈力操縱輪椅動向,似乎不需要他了。臨走前淩清清也沒有任何囑咐與挽留,不知為何心中生出一股不滿,蘇霖也不明白這種情緒從何而來。

權當是淩清清對自己的忽視,他腳下特意用了些力氣,在原地轉圈踩得石子哢嚓哢嚓直響。

直到淩清清循聲望過來,小鳳凰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少女目光在山道拐角停留片刻,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才慢悠悠收回。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消散於傍晚的山風之中。

“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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