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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牡丹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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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牡丹花下

健仆按著玉覆的背讓他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送入洞房——”

一套流程迅速走完, 新娘子被帶入標蘭軒,玉覆卻兩眼一黑,暈在堂上。

白棠子上前餵藥搶救, 一通雞飛狗跳後, 總算是把急火攻心的玉覆救醒, 然後一並送入標蘭軒關著。

玉覆只離開了一小會兒, 標蘭軒中就也被掛滿了紅綢花燈,龍鳳紅燭高照,桌上還擺著一壺酒和兩只金瓢,等待著兩位新人共飲合巹酒, 從此以後同甘共苦, 相伴一生。

穿著正紅嫁衣, 蓋著蓋頭的人端坐在床邊,玉覆看了一眼, 轉身就想離開, 可門竟被鎖上了!

他拍門大叫:“把門打開!放我出去!我不要成這勞什子親!放我出去!”

可他只拍了一會兒門,就已是上氣不接下氣, 臉色蒼白地扶著墻,用最後一分力氣搬了把椅子,坐到離新娘最遠的角落裏。

新娘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忽然起身走向玉覆。

玉覆氣喘籲籲地瞪著來人:“你別靠近我!”

新娘腳步不停, 幾步就來到他跟前。

玉覆恍然發現這位新娘竟是如此長腿高大,和剛才的兩位健仆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感覺自己肯定打不過, 心中頓生絕望, 但還是決定做最後一搏,一把抓過架子上的木劍指向來人!

新娘頓了頓, 隨後伸出一只手,隨意一拽,就把玉覆手中的木劍奪了過來。

玉覆:“!!!我不會跟你成親的!”

新娘蹲下身,單膝跪在玉覆跟前,將木劍平置於玉覆膝頭,握住了他的手。

玉覆登時想要把手抽出來,可他低下頭,目光剛一觸及這雙掌心帶繭的手掌,卻忽然楞住了。

纖長有力,溫涼舒適,這雙手的模樣和觸感,都好熟悉……

可是怎麽可能呢?

蕭先生怎麽可能嫁給自己?

玉覆的心臟砰砰直跳。

他拉出一只手,食指和大拇指撚住紅蓋頭的邊角,小心翼翼地將蓋頭掀了以來。

一張如玉如月的面容緩緩出現在他眼前,未施粉黛,卻被紅衣紅蓋頭映得極艷麗,那峰山眉與桃花目如霧如露,好似一場幻夢。

孟沈霜擡起眼簾,看向表情空白的玉覆,微微勾起一個笑容,問道:“阿覆不願意和我成親?”

“蕭先生!!!”

“是我,阿覆要在成親第一天把我休了嗎?”

“不不不,我不。”玉覆整個人還在恍惚之中,“怎麽回事,蕭先生你怎麽會……你們是在一起逗我玩嗎?”

“不是。”孟沈霜道,“是讓你納我為妾,給你沖喜治病。”

“妾???”玉覆膝蓋一軟,從凳子上梭下來跪在孟沈霜面前,“我如何敢納先生為妾?!”

“名字上這樣講而已,免得去麻煩宗正寺。不過,你若是娶了我,可就沒有再娶正妻的機會了,你可想好了?”

玉覆卻是楞了一下:“先生這樣說……意思是,先生嫁給我不只是走個過場沖喜而已嗎?”

“你不喜歡?”

“喜歡!”玉覆張開雙臂,一把抱住孟沈霜,死死把他摟在懷裏,“我心悅先生,願為先生赴湯蹈火。”

“我明白,我也愛你。”孟沈霜環住玉覆的腰,輕拍他的後背,“你還要叫我先生?”

“……娘子?……夫君?”玉覆有些遲疑

“你可以叫我沈霜,水冗沈,霜雪的霜。”

“沈霜,沈霜。”玉覆把頭埋在孟沈霜肩上,輕輕喃語。

孟沈霜容他再抱了一會兒,隨後道:“地上涼,別再跪著了,去床上坐著。”

他扶著玉覆走過去坐下,又轉身取桌上金瓢盛酒,往玉覆的那一只裏摻了水兌淡酒味,又加了半邊靈丹。

玉覆看著他做完這一切,把金瓢放入自己手中,他擡起頭,眼巴巴地看著孟沈霜:“我不能喝真酒嗎?我還沒有嘗過呢。”

“就是因為你沒有嘗過,怕你不慎酒力,今晚真醉了。”

“醉了就醉了,夜已經深……蕭先……沈霜,你的意思是,我們還要洞房嗎?”

“不洞房,”孟沈霜用手中金瓢同玉覆碰杯,“如何禮成?”

話音落下,他一口飲盡瓢中清苦的臘梅酒,玉覆也學著他的樣子,喝完一瓢酒。

靈丹淡酒的溫熱順著喉管直入丹田,他的臉上很快泛起淡淡紅暈。

“可是我不會。”玉覆小聲道,“以前也有大夫勸我別幹這種事,說我身體弱,當心馬上風。”

孟沈霜忍不住露出笑來:“給你調養了一年,哪裏有這麽弱,至於不會,我教你便是。”

他解開床邊束住朱紅色帷簾的赤金勾,叫玉覆脫了鞋,坐到床中間來。

燭影燁燁,人影朦朧。

玉覆慢騰騰地在孟沈霜露丨骨直白的教學說辭中伸出手,觸到這方他戀慕已久的溫涼暖玉。

轉眼日上三竿,伺候在外的仆從聽著房內依然沒動靜,遣了一人去回稟公主。

酈陽公主聽他說二人還未起,想來是玉覆還在病中,身體疲憊,多睡一會兒也好,總歸她也不可能讓蕭先生來給公婆舅姑敬茶。

又聽說昨晚房中不曾叫過水,她懸著的心略放下一點。

若是真讓仙長屈尊降貴做了妾,還要陪她家這毛都沒長齊的小孩兒做那檔子事,酈陽公主實覺自己一世英名毀於一旦,更不知道蕭先生要如何想他們家了。

她再次吩咐府中人,從今往後一切如常,仍把蕭先生當世子師長敬著,不可逾距。

標蘭軒中鳥雀啾啾,瓊巧兔跳上花臺,張開三瓣嘴,啃照夜蘭的花骨朵吃。

屋中一片靜謐,唯有潺潺流水聲。

玉覆醒來一會兒了,他望著屋中間地上的活水溫泉池,靜看水流日光波動。

他知道蕭先生是方位之人,但昨晚卻是他第一次見蕭先生施展這般奇巧的仙術。

先是揮袖便織就陣法,阻隔了房屋內外聲音,又指尖山洞,直接在屋子裏憑空造出一方溫泉。

昨夜兩人鬧了好一通,本都累了,可這溫泉一泡,舒筋活血,再次勾動欲念,直折騰到後半宿。

玉覆耳尖紅了紅,轉過頭看向孟沈霜,孟沈霜昨晚上又要用自己教他,又要配合他練習,大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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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狠了,現在還沈沈睡著。

玉覆把臉埋進他披散的發絲間,又抱緊了孟沈霜。

孟沈霜朦朧轉醒時,覺得腰後好像有什麽不對勁,聲音沙啞地問:“昨晚上還擔心精盡人亡,如何今日就不擔心了?”

玉覆探頭去啄孟沈霜的眉眼,尤其是那軟彈纖長的睫毛。

少年人,食髓最易知味,又開始解孟沈霜的衣帶。

“繡帳暖霞深淺後,巫山雲雨往來中。”玉覆叼著櫻桃,含糊說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這四句可不對仗,嘶——你倒是嘴利牙尖,還是不要說話了。”

辰華公主與聶統領班師回朝時,聽說了玉覆的婚事,大為驚駭,與孟沈霜密談許久,才放下心來。

標蘭軒中的日子便如此隨照桑河波濤滾滾流去,玉覆及冠之時,身子骨好上了不少,沒想到那沖喜之說當真有效。

酈陽公主與永平王請孟沈霜作為師長,為玉覆賜字,本說是溫如,但這字犯了昭宗名諱,便改作字南澶,又字聆安。

孟沈霜又贈了一把劍給玉覆,作為加冠賀禮,他身體恢覆,已經可以使得動鐵劍了。

玉覆歡喜異常,問孟沈霜這劍的名字和來歷。

“鹿鳴劍,至於來歷……”孟沈霜遲疑了一會兒,“它是從一只上古兇獸的窩裏被挖出來的,沒人知道上一位主人是誰,也不知是由何人所鑄,但的確是把好劍。”

玉覆也覺得這劍在手中仿佛一位老友,十分熟稔。

他每日晨起練劍後,會仔仔細細把劍擦拭一遍,用劍架盛奉,規整肅然地擺放在靠墻的幾案上。

隨著玉覆身體漸好,京中邀約永平王世子的宴帖也逐漸多了起來。

孟沈霜不想和這些王孫公子有什麽接觸,只有某些私宴小聚上,他會陪玉覆一同前去。

這種小聚上多是和玉覆年歲相仿的少年子弟,他們知道這位蕭先生是玉世子為沖喜取回來的妾。

這本算是低賤的身份,可蕭渡看上去年長這群十七八歲的少年許多,雖是容顏絕麗,但自有一脈出世風雅,又聽說他是修仙中人,年齡更難分辨,大概夠做他們祖宗了,遂也不敢造次,連攀談都很少。

孟沈霜樂得清閑。

蕭緋當年走馬紅塵,宴樂交游時境況更勝,門前往來的達官貴族絡繹不絕,煙塵喧囂,但這不過都是些為名利熙攘的舊事,他實在是沒什麽懷戀的。

更何況,如今他只為玉南澶而來。

以寧十三年秋,皇帝秋狝於返枝山,永平王世子玉覆亦在隨行之列。

約莫是對神京機策署示好之意。

辰華公主與酈陽公主便讓玉覆隨心去玩,不必和人爭什麽高下。

孟沈霜陪在玉覆身邊,照看他身體。

秋狝流程繁覆,隨扈眾多。

返枝山就在錦上京郊,但走完前引後扈,百官跪送,一路駐蹕的行程,已是花了三日。

再搭設行營,各處警蹕,又是兩日。

孟沈霜實覺這以寧帝的朝廷效率太低。

當年李瑾秋狝常赴百裏外明鏡山下北浄圍場,一路耗時也不過五日,蕭緋帥赤羽軍疾奔在前,查探地勢人情,更是三日便至。

玉覆獨享一頂營帳,就在龍帳下首近旁,與皇子皇女相間,以示榮寵。

白日裏他換上獵裝,同以寧帝觀禮或狩獵,孟沈霜便在營帳中寫草議,內容大意為今朝該如何裁撤冗官冗費之舉措。

等回了京,這份草議就會被遞到李懸英案頭,由她考量其中條目,再將可行之舉向皇帝上奏。

孟沈霜本是打定主意不欲管這些事的,之前拘在永平王府中,永平王和酈陽公主都不沾政務,極少聊起朝野要事,孟沈霜也無心打聽,幾乎把日子過得不知歲月。

如今見了皇家行事,他卻不能不被勾起憂慮,但只能很謹慎地做些事,以免過多幹擾人間世。

這日孟沈霜正在帳中寫草議,玉覆的隨身侍從張猛忽然慌慌張張沖進來:“蕭先生!蕭先生!世子失蹤了!”

孟沈霜手中筆尖一頓:“失蹤?是走失了?”

張猛:“世子在林間追一只豹子,說要射下來,但那豹子跑得太快,他一路追進密林裏,後面的人沒跟上,便和他走散了,陛下正派人去尋,卻久久不見蹤影,屬下懇請蕭先生出手!”

“知道了。”孟沈霜擱筆起身,“我能進獵場嗎?”

“可以!屬下可以安排!”

“那就走,給我備匹馬,我進去找人。”

返枝山西北林中,老木茂盛,青苔層層,似已有千萬年。

玉覆牽著他瘸了腿的棗紅色駿馬,在林下謹慎地穿行,一只金燦燦的豹子眼睛中箭,如今正被駿馬駝在背上。

行營在更南處,玉覆一面分辨方向,一面朝前行去。

冷濕的霧氣彌散在林間,日光正在落下。

玉覆之前從馬上摔下來,一臉泥濘狼狽。

他不知道自己跑出來了多遠,這地方實在杳無人煙,四野虎嘯猿啼,玉覆把長弓挎在肩上,又抽出腰間的鹿鳴劍,警惕著山林間的猛獸。

說什麽來什麽。

前路草叢間忽然閃過一片斑斕花紋,玉覆心神一緊,當即止住腳步。

卻見一只碩大猛虎自草叢中走出,直向著他走來。

玉覆握緊了劍,卻不敢擅自拉弓,這老虎步伐平緩,沒有擺出攻擊姿態,但如果他拉了弓,一切就無法預料了。

這猛虎肌肉結實,皮毛油光水滑,忽在玉覆面前三丈停住了腳步,轉眼竟化成了人形!

老虎妖!

玉覆驚得倒退三步,鹿鳴劍擡得更高了。

“這把劍……”虎妖的嗓音與虎嘯一般渾厚低沈,“我認得。”

“認得又如何?”玉覆努力鎮定。

蕭先生說這劍是從一只上古兇獸巢穴裏挖出來的,難道這老虎就是?

虎妖看著玉覆,遲疑:“你為何在此?”

“迷路。”

“我認得路,你想去哪?”

玉覆審視他片刻:“山南有一個獵場。”

“我知道那兒,我送你出去。”

“……這位虎大哥,多謝。”玉覆不曾和真妖怪打過教導,只聽蕭先生說,許多妖怪的思維方式都和人不同,不可推人及妖,妄加揣測。

虎妖:“不用謝,我不喜歡有人在我家裏亂走。”

原來如此……並非完全是因為好心。

虎妖領著玉覆往外走,路上忽問:“鹿鳴劍為什麽會在你手中?”

玉覆看了看手中劍:“這是我家先生贈與我的劍,虎大哥的意思是知曉這劍的原主人是誰?”

虎妖:“無涯仙尊謝邙。”

“他是?”

“浮萍劍主孟沈霜的道侶。”

“孟……沈霜?”玉覆怔在原地,“道侶?”

虎妖回頭看他,有些不耐地搖了搖尾巴:“對,人類修士是這麽講的,你拿了鹿鳴劍,卻不認識他們嗎?”

“我……認識……”玉覆喃喃。

夕陽將要沈落殆盡時,孟沈霜終於在一處亂林間找到了玉覆,他神情恍惚,身上還沾著妖怪的氣味。

孟沈霜立刻上前把他渾身上下都檢查了一遍,發現他手臂上有幾處挫傷。

“你遇上妖怪了?一切可還好?”

“是西北山中的一只虎妖,”玉覆勉強地露出一個笑,“他是個好妖,把我送了出來,沒有傷我。”

返枝山西北的虎妖?

孟沈霜隱約記起當年西北山中匯菁陣附近的那只斑斕猛虎,不曾想他都已化作了人形。

那的確是只有靈性的老虎。

孟沈霜把玉覆扶上自己的馬,二人同乘一騎,牽著受了傷的棗紅馬,回到了營地。

皇帝一直在焦急等待玉覆的消息,如今聽聞他被找回來了,沒受什麽傷,總算是長長舒了一口氣,親自出帳迎接玉覆。

玉覆見了禮,皇帝和他說了會兒話,又給他指了太醫隨行,這才放他回帳。

皇帝看著玉覆進帳,目光忽然註意到為他撩起門簾的白衣青年。

夜幕已降,燈炬高燒,深藍與火紅在青年清俊出塵的面容上交錯,如同夢幻。

皇帝一時看得出了神,詢問身邊太監:“那位跟在玉世子身後的人是誰?”

太監答:“他名叫蕭渡,是玉世子的妾室。”

“妾?男妾?”皇帝驚訝。

“聽說是他的生辰八字相宜,遂嫁給玉世子作沖喜用,您瞧,玉世子這些年身體是好了不少。”

“沖喜男妾……”

皇帝註視著夜色,若有所思。

-

自秋狝歸府後,玉覆時常有些郁郁。

酈陽公主和永平王想著或許是在獵場迷路的經歷讓玉覆受了驚,又或者是因為親手養大的棗紅馬腿傷雖然好了,但卻成了瘸子,再也不能載他狂奔。

夫妻倆於是招攬了戲班子給玉覆唱曲忘憂,又把棗紅馬的崽兒牽來給他養著。

玉覆高興不起來,出府的時間卻是多了。

這倒也好,出去走走,也能散散心。

這日,玉覆如常去了鼎正酒樓,掌櫃將他引到雅間,一位江湖行客模樣的人已等在屋中。

“世子,您要我打聽的消息,我都打聽到了,還請您先結清款項,我同您細細道來。”

玉覆把一個沈甸甸的錦袋放在桌上,行客打開一看,點清一百兩黃金,隨後道:“世子大方。”

“說事。”玉覆冷冷道。

“您讓我去仙都查無涯仙尊謝邙與浮萍劍主孟沈霜的事情,這二位都是七百年前生人,謝仙尊是無涯蘭山之主,前天上都訊獄督領,浮萍劍主曾為劍閣閣主,二人在三百年前的癸璜二十五年合籍為道侶,

“一百年前,劍主殺上天上都,欲殺作亂的裴氏文帝,未果,反被追殺至誅仙臺,墜崖而亡,四十二年前,劍主以魔君燃犀的身份重新出世,繼續完成未竟之業,與仙尊共同擊殺文帝,毀滅天上都。

“仙尊亡於此戰,劍主哀痛多年。世子請看,這是我從仙都裏買來的各種北邙霜話本,都是些無涯仙尊與浮萍劍主故事的,不能完全當真,但可作參考。”

玉覆接過去隨手翻了幾頁,只見其中各色淫詞艷曲,間雜著孟沈霜和謝邙的名字,刺得他雙目脹痛。

行客又奉上兩支卷軸:“這是浮萍劍主與無涯仙尊的畫像,請世子過目。”

玉覆打開兩頁長卷,一張圖上是一言笑晏晏的白衣劍主,另一張圖是冷峻肅穆的無涯仙尊。

畫中人極類蕭渡先生,亦極類自己……

他捂著心口,勉強問下去:“你知道浮萍劍主如今在何處嗎?”

行客:“劍主行蹤不定,且修仙者馮虛禦風,轉瞬千裏,今日在南,明日就可能在北,實在說不清。”

玉覆緊盯著畫像上一身青衣,執劍佇立於松柏蒼巖下的謝邙,心中波濤翻騰,血絲爬上眼球,他掩唇咳嗽了一聲,喉頭驀地噴出一口熱血,澆在畫卷上。

“世子!”行客大驚。

玉覆扶著桌子擺了擺手:“行了,我沒事,你拿著錢走吧。”

行客抱著金子慌慌張張地跑了,生怕攤上人命官司。

玉覆獨自坐在雅間中,目光觸及染了滿身血的無涯仙尊,又想起方才話本中寫到的名字。

謝邙,謝、南澶……呵……玉南澶……

一股血腥氣再次湧上喉頭,玉覆抓起旁邊的水壺猛灌一口,涼水入喉火辣辣地發熱,才意識到這根本是一壺酒,下意識難受地吐了出來。

他盯著地上的酒漬血漬半晌,重新直起身,把酒壺裏的酒全部灌進嗓子眼,硬是要讓胃中仿佛火燒才作罷。

蕭沈霜,還是……孟沈霜。

呵,自己到底算什麽?這位仙人拿來取樂的凡俗小玩意兒嗎?

這些年,他對孟沈霜來說到底算什麽!

他怎麽能這樣做?

玉覆淚流滿面,悲憤之間,胸中忽然又騰起一陣恐懼。

孟沈霜是因為他和謝邙肖似才愛他,陪伴他,那要是哪一日,他不像謝邙了,孟沈霜是不是就要厭棄他,離他而去了?

玉覆滿屋亂沖,終於翻出一面銅鏡,他拿銅鏡仔仔細細看自己的臉,又和畫上人的臉對比。

像,太像了。

他只是更為清減消瘦而已。

緊跟著,他又慌亂地翻出了剛才的話本,仔仔細細一本一本看過去,試圖揣摩出這無涯仙尊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孟沈霜到底愛他哪一點。

他讀謝邙對孟沈霜說的每一句情話,做的每一件關懷之事,整顆心仿佛被放到了刀刃上翻滾,痛入骨髓,卻不敢逃下來。

直看到酒樓打烊,玉覆讀完了全部的話本,隨後一把火將話本和卷軸一起燒了,借水理清自己的狼狽樣貌,這才跌跌撞撞回了永平王府。

鐵夜星懸,夜色寂寥,園中小徑間還有些仆役在忙碌,為明日皇帝駕幸永平王府,聽戲賞花做準備。

玉覆一路穿行而過,擡眼望見一片沈沈黑暗中,標蘭軒窗下亮著一盞孤燈。

豆大的火苗照亮窗紗,那屋宇仿佛幽深的歸途海波濤中的一葉孤舟,正待他去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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