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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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原來如此
凡人飛升為神, 進入神界後，將解脫肉體凡胎桎梏，唯餘神魂遨游太虛, 並成一神元, 獲神力, 可變化神象萬千。
神仙重入人間時, 必須尋找一個容器來裝載神魂，否則就會被紅塵濁氣漸漸磨滅。
是以文帝被打落凡塵後，天道剝離了他的神力，他本該速速消散幹凈, 重歸混沌, 然而文帝早有打算, 附身於裴氏後輩體內，又借用曾經留在天上都中的神力維持自身。
明帝開天門時, 卻沒有前例可以參考, 又遇上文帝驟然襲擊，被奪去部分神力, 加之天道覺察有神仙私自下凡，登時劈來百道天雷。
戰鬥之間，明帝忽然被卷入一具嬰孩的身體，文帝找不到他的蹤跡, 而為了避開天道追擊，他封印了神力與神魂。
但此舉讓會喪失記憶，他便又以神元為底, 制造出了一個“系統”, 並編制了一段虛假的記憶。
這是明帝給自己的指引和限制。
在這段虛假的記憶中，孟沈霜是活在2099年的現代人, 父母早逝，遺產豐厚，但他體弱多病，一輩子都不能離開特護病房，只能把心思投在全息游戲《叩神》上。
切斷這個“孟沈霜”的人際關系，約束他的社交活動，局限他的視野範圍，這一段記憶幾乎沒有破綻。
而游戲和游戲系統的存在將讓孟沈霜毫無懷疑地依照所謂的“游戲規則”和“游戲任務”行動。
但是，孟沈霜匆忙之間設計的這個系統也和天道有著同樣的問題——蠢笨呆板。
當系統讀取到太上無情道經的確可以讓孟沈霜修為快速提升時，它毫不猶豫地向孟沈霜推薦了無情道，並如實告訴孟沈霜無情道將要通過殺夫證道飛升。
半點不會考慮謝邙就是孟沈霜所摯愛之人轉世，而他們這輩子也真心實意結成了道侶這件事。
意外和失誤一環扣一環，以為自己在玩游戲的孟沈霜不會對“殺夫證道”這一規則提出任何情感或道德上的質疑，致使二人最終走到了誅仙臺的唏噓一幕。
而那誅仙臺上的“角色好感度過高，無法開啟擊殺模式”更是系統僵硬而機械的補救。
孟沈霜當時情緒激動，沒有過多思考這句話的矛盾之處。
系統沒有說是謝邙對他的好感度過高，還是他對謝邙的好感度過高——雖然這個系統其實根本無法得知人與人之間的好感度，不過是根據人物行為進行的簡單測算。
但如果是謝邙對他的好感度過高，這不應該成為一個阻礙孟沈霜對謝邙出劍的理由。
而如果是孟沈霜對謝邙的好感度過高，因之不能擊殺謝邙，那麽無情道殺夫證道一途從一開始就是矛盾的。
他必須刷夠自己對一個角色的好感度，付出足夠的感情才能讓這個角色成為自己殺夫證道的對象，但如果高好感度會阻礙擊殺，兩個前提條件相互矛盾，殺夫證道完全成了不可能之事。
然而實際上，太上無情道經給出的證道之法實為可行，當時如果沒有系統的阻攔，孟沈霜定會毫不猶豫地殺死謝邙，從而證道渡劫飛升。
但孟沈霜決不能飛升，這是他設置給系統的底層命令。
他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神界來到人間，要做的事情還沒有完成，如何能就這麽被天雷劈回去？
隨後便是浮萍劍主跌落誅仙臺而死，孟沈霜以魔君燃犀的身份重回世間。
浮萍劍主與魔君燃犀的身體分別由當年蕭緋死後的清氣和怨氣所化，雖然孟沈霜仍不大明白它們怎麽就變成了人形，但總歸是恰好給了明帝神魂一個棲身之所，讓他不至於在紅塵之中灰飛煙滅。
隨著記憶如飛光般迅速回籠，七十二年前浮萍劍主斬殺天上都六尊的舊事逐漸明晰。
為了避免天道降劫，系統一直壓制著孟沈霜關於明帝的記憶，直到時機成熟才會開啟——但它似乎並不知道什麽才是成熟的時機，是以孟沈霜一直無憂無慮地當著避世隱居的劍閣閣主，日常生活就是修煉雲游、談情說愛。
但在乙珩三十年，顧元松為他帶來了一則消息。
他傳訊給孟沈霜，自己意外聽到了父親顧笙白和門中長老以及天尊裴鈴的對話，談及暗中竊取天上都靈泉為己所用，以及如何分配等事宜。
顧元松聽了一會兒，意識到竊取靈泉這事從幾百年前就開始了，天長日久，必將釀成大禍。
可顧笙白畢竟是他血緣親父，在母親死後，親手將他帶大，從來是父慈子孝。
顧笙白一直把顧元松當做下任天瑜宗宗主和天上都天尊培養，勉勵他勤學苦練，通書達禮，對他從未有過半分不好，又教他潔身守道、行俠仗義等處世之方。
顧元松的不問劍便是由顧笙白賜名，望他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他從未想過這樣一位被自己視作榜樣和英雄的父親竟也是這等蠅營狗茍之徒。
顧元松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該與何人談這密辛，只向孟沈霜和別南枝發了信去。
孟沈霜接信以後，立刻趕往天瑜宗，為免驚擾，以拜會顧元鶴為名上了楚臺山。
他沒有去見顧元鶴，在攬山堂尋到顧元松時，昔日好友已渾身是血。
顧笙白竟持劍剖出了親子的金丹靈根。
又道顧元松聽了不該聽的東西，不中用了，他必須殺了他，顧家這麽多年的心血培養，還是留給他弟弟顧元鶴罷。
檐外大雨傾盆，光線昏暗，堂中鮮血紅卻得刺目。
顧笙白發現孟沈霜的身影，當即連他也要滅口，孟沈霜胸中湧動著寒冷的悲憤，毫不猶豫地接了顧笙白一劍，隨後劍鋒一轉將其原地斬殺。
顧笙白的血濺了他一身。
孟沈霜想要帶走顧元松，去請莫驚春醫治，顧元松卻只抓住了他的衣裾，說自己已是回天乏術，請孟沈霜給他一個痛快。
能死在浮萍劍下，也算是此生無憾。
而那金丹靈根，便再請孟沈霜想辦法交給顧元鶴。
顧笙白剖長子金丹靈根，是因不願白費栽培之功，預備以此重新扶持起另一個兒子。
顧元松卻是擔心父兄雙雙身死以後，顧氏一脈只餘顧元鶴伶仃一人，他修為不強，心性雖然善良，卻太過懦弱。
顧元松唯恐弟弟無力自保，便把金丹靈根留給顧元鶴，無論他是想煉化還是轉賣，只要能護上他一陣子，都好。
孟沈霜沈默良久，手中浮萍劍鮮血淋漓滴落。
顧元松死死拽住他的衣擺：“救救……救我，沈霜……求你……”
攬山堂外驚雷炸響，閃電仿佛要把整個世界撕裂。
春雨瀟瀟潑落，雨線在檐下織成帷幕，孟沈霜左手握著顧元松的金丹與靈根，右手浮萍劍鋒再一轉，寒芒剎那送入顧元松的胸膛。
四百年情誼，即日起，了結於此劍之下。
天瑜宗人的腳步聲匆匆傳來，現在不是把顧元松的金丹靈根交給顧元鶴的好時機，孟沈霜不多停留，立刻飛身遁走。
半路上，別羨魚忽然現身將他攔下，手中握著本該發給別南枝的信箋。
孟沈霜長劍滴血，謹慎地審視著別羨魚。
如果正如顧元松信中所說，天尊別羨魚也會是騙局中的一員。
顧元松意外得知真相後，他的父親竟都能狠得下心將他變成一個廢人，別羨魚此時此刻又會做出什麽事來？
卻聽他道：“我聽聞顧元松死了，不要把鵲音牽扯進來，他年紀小，心性不定。”
孟沈霜：“別天尊截了信，如今是來殺我的嗎？不讓別鵲音知道這些事，也好。”
別羨魚望著孟沈霜，神情閃爍，良久方道：“我非此意。沈霜，你想做什麽？我願襄助。”
“好。”孟沈霜說，“第一件事，別擋我路。”
別羨魚側開了身，孟沈霜與他擦肩而過，禦劍揚長而去。
隨後一段時間，孟沈霜孤身一人四處追查，天瑜宗不知為何沒有將顧笙白和顧元松之死追究到他身上來。
幾個月以後，別羨魚再一次找上孟沈霜，直言想與孟沈霜合作。
各方天尊宗派從靈泉獲利之事的確為真，但過去的天尊們都這樣做，別羨魚以前沒覺得有什麽不對，直到如今見孟沈霜對此事似乎極不悅。
而且，他發現天上都近年來抽取的靈氣越來越多，修仙界、紅塵凡間越來越混亂，包括春陵醫谷本身也在衰敗，然而天上都靈泉中儲存的靈氣卻沒有變得更多。
別羨魚懷疑過是否是裴家從中作梗，但桐都的境況亦不算樂觀。
他需要知道真相，願與孟沈霜聯手調查，如果這是人禍，那就好生處理，如果是天災，也得想辦法挽救。
孟沈霜與別羨魚相識也有近四百年，但涉及天尊之事，他卻無法完全相信別羨魚。
然而其餘幾位天尊更不可信，如果他想要獲取信息，只能從別羨魚入手。
兩人保持著若有若無的聯系，直到孟沈霜一路順藤摸瓜，追查到八百裏寒山南側，極北雪原古戰場。
他發現了一朵承載著殘魂的冰魄雪蓮花，周圍是一方層層疊疊、繁密莫測的巨型陣法，天下氣運、靈氣、清氣都被送入此陣，供養著這朵冰魄雪蓮花和沈睡在花中微弱的殘魂。
不只是如此，這陣中還有神力的痕跡。
孟沈霜的到來觸發了巨陣周邊的防禦和攻擊陣法，一通混戰之中，他被神力擊中，險些魂飛魄散，就在這一刻，被系統壓抑著的明帝神力和記憶爆發。
孟沈霜得以自保脫身，但與此同時，天道發現了這個從神界私逃下來的神仙，無數天雷緊隨而至。
他逃離古戰場後，立刻又開啟系統壓制住神力，躲過天道的監視。
顧元松之死、天上都異常的相關記憶也被陰差陽錯地遺忘了。
孟沈霜的生活忽然又恢覆到了常軌，他的修為已至渡劫後期，需要開始準備殺夫證道飛升的事宜。
是以他一面忙碌著為謝邙死後找個轉世投胎用的身份，一面提前打點自己飛升以後的劍閣事務，他身邊的人們隱約覺察出什麽。
孟沈霜時不時還會短暫地覺醒記憶，繼續調查古戰場巨陣，再趕在那蠢笨天道發現他並降下天雷之前封閉神力和記憶。
他實在太過忙碌，又來無影去無蹤，沒時間和人談心聊天。
直到乙珩三十三年春。
別羨魚調查清楚了裴家千年來的種種隱私，孟沈霜則弄明白了古戰場巨陣的主人裴桓到底想做什麽，也得知裴桓已經發現了明帝還活著，正在四處搜尋明帝的蹤跡，已然懷疑到了劍閣閣主孟沈霜身上。
且孟沈霜的修為已臻頂境，再拖下去，渡劫天雷很快就會落下，把他直接劈回神界，他必須盡快動手除掉文帝。
別羨魚願做他的內應，領他入天上都，見了菩提殿中被裴氏下了“九泉生”毒藥的天尊問空，將裴氏種種內幕全部告訴孟沈霜，以此做投名狀，換取孟沈霜的信任。
倚泉寺為天下第一佛地，六位天尊中，必有倚泉寺一席之地，然而和尚們修的是五蘊皆空的法門，沒那麽容易被裴氏許諾的利益誘惑。
問空曾幾近發現裴氏陰謀，裴氏便暗中給問空餵毒，使他成了個活死人，終年枯坐天上都菩提殿內，隨後告訴世人，高僧問空這是在閉關修佛，切勿打擾。
裴氏更是力保問空連做天尊五百年，以免換個和尚來，他們又得下一次毒，徒惹風險。
浮萍一劍斬出，問空頭顱滾落，困頓多年的魂魄終於能夠逃脫。
接下來，孟沈霜便該去尋首尊裴有央，文帝正寄身於他體內。
直到此時，孟沈霜都不曾想過什麽“斬殺六位天尊，血洗天上都”，他只想殺了在幕後興風作浪的文帝，再解除雪原古戰場上掠奪天下靈氣的巨陣。
至於懲處裴氏多年來的惡行，還需從長計議謀劃，總不能將桐都上萬裴姓之人都殺了。
然而造化弄人，孟沈霜原以為置身事外的天尊莫雩竟也是其中一環。
她為裴桓煉制用以覆活鳳雪生的靈藥，裴桓給她擎神丹，用來治療莫驚春先天目盲耳聾之癥。
當孟沈霜殺死阻路的天尊裴鈴，終於在文淵臺上找到裴有央時，莫雩也在他身旁。
孟沈霜不願殺莫雩，但他與裴有央針鋒相對、劍拔弩張之際，莫雩為表忠心與決心來換取擎神丹，竟一頭撞死上浮萍劍鋒之上。
臨死之際，她將擎神丹送入孟沈霜手中，請他務必交給莫驚春，給他治病。
孟沈霜瞠目駭神。
何至於此！！！
她就這般畏敬裴桓，絲毫不信孟沈霜能勝嗎？！
裴桓於此卻只是一瞥，毫不停頓地攻向孟沈霜，孟沈霜立刻揮劍反擊，靈力神力劍氣交錯，二人轉瞬鬥了數百招，神象盡出。
天道陡然驚醒，天雷劈落如火。
系統又要開始壓制躲避，孟沈霜背水一戰，一劍斬落裴有央頭顱將他擊殺，隨後風馳電掣離開天上都，躲避漫天雷火。
在天雷和系統的撕扯之下，他的記憶和神志又開始混亂，只夠支撐到將擎神丹送回劍閣，便再次遺忘明帝之身，只按照之前的計劃，馳往八百裏寒山最東峰，上誅仙臺。
謝邙如約而來，在此靜候。
漫天雷雲滾滾，既有渡劫天雷，又有天道降怒，都想要把孟沈霜帶回神界。
但孟沈霜不能回去。
——文帝神魂逃了，未死。
誅仙臺無盡的風雪之中，染血的浮萍劍最終刺破了劍主人的胸膛，孟沈霜跌落誅仙臺，身亡命殞，而神魂脫出逃離。
七十二年後，孟沈霜重新借著魔君燃犀的身體，在無涯蘭山寒川洞中，睜開了青色的雙眼。
-
海夜黢黑。
飛鷗島孤懸海上，四方千裏只有浪湧不歇，別無半點人煙。
彎月淡星被雲層籠罩，站在海崖側畔，唯有濤聲拍岸，雨聲淅瀝，卻看不見半點波光，甚至低下頭連五指也看不清。
潮頭逐漸漲高，層疊翻滾的濃雲中由遠及近現出光亮，破風聲在雲中呼嘯，不是一閃即逝的驚雷，倒仿如滑過夜色的流星。
亮光不斷靠近飛鷗島，驟然之間，一道通天徹地的刺目強光逆向暴漲而至，帶著淩然寒風，瞬時將這亮光劈得七零八碎，奔出百裏方止。
前鋒探路的桐都衛如同下餃子般砰砰砰落入海中，亮光熄滅，天地間重新陷入風雨大作的寂靜。
黑暗中的敵人讓緊隨而至的桐都衛和裴氏客卿們脊背發涼。
方才被一擊打落的桐都衛斥候們大多為元嬰期，看那海面上幽微的靈氣波動，出劍者沒有將他們斃命，但這些人若一直飄在海上，離死也不遠了。
剩下的桐都衛和客卿們大都有化神甚至合體修為，林林總總三十餘人，力量足以覆滅一座仙都。
但沒人敢說，自己能活著在鹿鳴劍下走一遭。
可裴家下了死命令，要他們必須找到今夜在桐都作亂的無涯仙尊謝邙和魔君燃犀，是捉是殺皆可，記得把屍體拖回去便行。
在他們之後，還跟著幾位大乘期、甚至渡劫期大能。
想到此，桐都衛和客卿們勉強有了幾分底氣。
無涯仙尊再強，也只是個渡劫期修仙者，所謂半步飛仙，畢竟也還不是仙，眾人勠力同心，定能將他擊破。
至於那魔君燃犀，其修為不過大乘，用以召喚控制墮魔的血脈之力在這千裏無魔的大海上也發揮不出任何威力，不足為懼。
身後靈劍掠風聲逐漸接近，桐都衛和客卿們咬緊牙關，向著方才強光生出之處圍攻而去！
登時喊殺震天，無數刀槍法術符箓陣法轟隆隆砸向海崖，在黑暗中爆出猛烈光芒，幾乎將十裏海崖照成白晝。
可崖上空無一人！？
下一刻，眾人只覺有一道寒氣凜洌的劍鋒自身邊掠過，可還不等他們的眼珠轉動，看清持劍之人，淩厲刺骨的劍氣已迎面而來。
一切防護都在瞬間破碎崩裂，緊跟著便是鮮血四濺，慘叫疊起，又有無數人墜入海中。
若是放在白日，或許可以看到幽藍的海水被染出一片郁紅，可如今滿目漆黑，眾人只能聞見鹹腥海風中濃烈的血腥味。
忽有一人大喊：“收攏！我們結陣一起上！”
心中慌亂的桐都衛和客卿們瞬間反應過來，聚攏在一起準備結陣合力對抗謝邙。
然不待陣法成型，鹿鳴劍光再次一閃，徑直劈入海中，下一刻，一道通天巨浪直向眾人撲來，夾雜著恐怖的靈力威壓，當頭拍下，打得人眼冒金光，肺腑暴血，瞬間被掀飛數裏。
慘叫聲劃破夜空雨幕。
一眾人影如同蒲公英絨毛被狂風吹散，脆弱無助。
就在這時，遠方天地之間忽然傳來隆隆震響，如同一堵巨墻正迎風而來，百丈高的靈力掌印現身，將飛散的桐都衛和客卿們一並托住。
眾人剛想道謝救命，就被來者恐怖的威壓鎮得喘不過氣來。
威嚴的人聲在百裏回蕩：“無涯仙尊與邪魔外道為伴，也學會躲躲藏藏了，不若現身一戰！”
出聲之人正是裴家太上長老裴瑯若，渡劫修為，周身靈力氤氳，明亮如焰。
環繞在他身邊的，還有另一位渡劫期長老裴豐鐸，以及三位大乘期長老。
此五人坐鎮鳳凰臺，閉關清修多年，如今竟同時現身飛鷗島外，那謝邙再強，如此圍攻之下，又能撐幾時！
不過至少在此刻，裴瑯若的激將之言毫無效果，上下四方仍是一片昏暗，無涯仙尊拒不現身，裴桓大人指名要抓的魔君燃犀更是不見蹤影。
以為大乘期長老嗤笑：“老夫多年不入世，未曾想你謝仙尊與魔燃犀威名在外，卻都是膽小鼠輩。”
海上仍只有裴家人的身影，肉眼看不見、神識也無法感知到謝邙的位置，另一人道：“我們直接攻上島去，免得他們趁此機會逃了！”
裴豐鐸卻是不語，忽然收了避雨法術，伸出手去碰那雨幕。
雨滴碩大如泥丸，密密麻麻砸在人手上，又麻又疼，可它們沒有落進裴豐鐸的掌心，而是斜著砸在他的虎口和側臂。
似乎是海上的風太大，將雨線全部吹斜。
可裴豐鐸卻心跳漏拍，心中翻湧起一股極為不妙的預感。
他揮袖一掃，明亮的靈力在方圓十裏接連炸開，映亮海上漆黑夜色。
只見海上波濤滾滾，不知何時起竟湧成了一個深陷的渦旋，徑百丈，深千尺，鯨濤翻湧如墨，帶著漫天雨線狂野地飛旋。
有恐怖的劍意正在攪動巨浪，大海仿佛一頭巨獸，向著空中五人張開巨齒，要將他們吞入喉中。
是謝邙的大荒寒劍法第四式，無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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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飛升為神, 進入神界後，將解脫肉體凡胎桎梏，唯餘神魂遨游太虛, 並成一神元, 獲神力, 可變化神象萬千。
神仙重入人間時, 必須尋找一個容器來裝載神魂，否則就會被紅塵濁氣漸漸磨滅。
是以文帝被打落凡塵後，天道剝離了他的神力，他本該速速消散幹凈, 重歸混沌, 然而文帝早有打算, 附身於裴氏後輩體內，又借用曾經留在天上都中的神力維持自身。
明帝開天門時, 卻沒有前例可以參考, 又遇上文帝驟然襲擊，被奪去部分神力, 加之天道覺察有神仙私自下凡，登時劈來百道天雷。
戰鬥之間，明帝忽然被卷入一具嬰孩的身體，文帝找不到他的蹤跡, 而為了避開天道追擊，他封印了神力與神魂。
但此舉讓會喪失記憶，他便又以神元為底, 制造出了一個“系統”, 並編制了一段虛假的記憶。
這是明帝給自己的指引和限制。
在這段虛假的記憶中，孟沈霜是活在2099年的現代人, 父母早逝，遺產豐厚，但他體弱多病，一輩子都不能離開特護病房，只能把心思投在全息游戲《叩神》上。
切斷這個“孟沈霜”的人際關系，約束他的社交活動，局限他的視野範圍，這一段記憶幾乎沒有破綻。
而游戲和游戲系統的存在將讓孟沈霜毫無懷疑地依照所謂的“游戲規則”和“游戲任務”行動。
但是，孟沈霜匆忙之間設計的這個系統也和天道有著同樣的問題——蠢笨呆板。
當系統讀取到太上無情道經的確可以讓孟沈霜修為快速提升時，它毫不猶豫地向孟沈霜推薦了無情道，並如實告訴孟沈霜無情道將要通過殺夫證道飛升。
半點不會考慮謝邙就是孟沈霜所摯愛之人轉世，而他們這輩子也真心實意結成了道侶這件事。
意外和失誤一環扣一環，以為自己在玩游戲的孟沈霜不會對“殺夫證道”這一規則提出任何情感或道德上的質疑，致使二人最終走到了誅仙臺的唏噓一幕。
而那誅仙臺上的“角色好感度過高，無法開啟擊殺模式”更是系統僵硬而機械的補救。
孟沈霜當時情緒激動，沒有過多思考這句話的矛盾之處。
系統沒有說是謝邙對他的好感度過高，還是他對謝邙的好感度過高——雖然這個系統其實根本無法得知人與人之間的好感度，不過是根據人物行為進行的簡單測算。
但如果是謝邙對他的好感度過高，這不應該成為一個阻礙孟沈霜對謝邙出劍的理由。
而如果是孟沈霜對謝邙的好感度過高，因之不能擊殺謝邙，那麽無情道殺夫證道一途從一開始就是矛盾的。
他必須刷夠自己對一個角色的好感度，付出足夠的感情才能讓這個角色成為自己殺夫證道的對象，但如果高好感度會阻礙擊殺，兩個前提條件相互矛盾，殺夫證道完全成了不可能之事。
然而實際上，太上無情道經給出的證道之法實為可行，當時如果沒有系統的阻攔，孟沈霜定會毫不猶豫地殺死謝邙，從而證道渡劫飛升。
但孟沈霜決不能飛升，這是他設置給系統的底層命令。
他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神界來到人間，要做的事情還沒有完成，如何能就這麽被天雷劈回去？
隨後便是浮萍劍主跌落誅仙臺而死，孟沈霜以魔君燃犀的身份重回世間。
浮萍劍主與魔君燃犀的身體分別由當年蕭緋死後的清氣和怨氣所化，雖然孟沈霜仍不大明白它們怎麽就變成了人形，但總歸是恰好給了明帝神魂一個棲身之所，讓他不至於在紅塵之中灰飛煙滅。
隨著記憶如飛光般迅速回籠，七十二年前浮萍劍主斬殺天上都六尊的舊事逐漸明晰。
為了避免天道降劫，系統一直壓制著孟沈霜關於明帝的記憶，直到時機成熟才會開啟——但它似乎並不知道什麽才是成熟的時機，是以孟沈霜一直無憂無慮地當著避世隱居的劍閣閣主，日常生活就是修煉雲游、談情說愛。
但在乙珩三十年，顧元松為他帶來了一則消息。
他傳訊給孟沈霜，自己意外聽到了父親顧笙白和門中長老以及天尊裴鈴的對話，談及暗中竊取天上都靈泉為己所用，以及如何分配等事宜。
顧元松聽了一會兒，意識到竊取靈泉這事從幾百年前就開始了，天長日久，必將釀成大禍。
可顧笙白畢竟是他血緣親父，在母親死後，親手將他帶大，從來是父慈子孝。
顧笙白一直把顧元松當做下任天瑜宗宗主和天上都天尊培養，勉勵他勤學苦練，通書達禮，對他從未有過半分不好，又教他潔身守道、行俠仗義等處世之方。
顧元松的不問劍便是由顧笙白賜名，望他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他從未想過這樣一位被自己視作榜樣和英雄的父親竟也是這等蠅營狗茍之徒。
顧元松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該與何人談這密辛，只向孟沈霜和別南枝發了信去。
孟沈霜接信以後，立刻趕往天瑜宗，為免驚擾，以拜會顧元鶴為名上了楚臺山。
他沒有去見顧元鶴，在攬山堂尋到顧元松時，昔日好友已渾身是血。
顧笙白竟持劍剖出了親子的金丹靈根。
又道顧元松聽了不該聽的東西，不中用了，他必須殺了他，顧家這麽多年的心血培養，還是留給他弟弟顧元鶴罷。
檐外大雨傾盆，光線昏暗，堂中鮮血紅卻得刺目。
顧笙白發現孟沈霜的身影，當即連他也要滅口，孟沈霜胸中湧動著寒冷的悲憤，毫不猶豫地接了顧笙白一劍，隨後劍鋒一轉將其原地斬殺。
顧笙白的血濺了他一身。
孟沈霜想要帶走顧元松，去請莫驚春醫治，顧元松卻只抓住了他的衣裾，說自己已是回天乏術，請孟沈霜給他一個痛快。
能死在浮萍劍下，也算是此生無憾。
而那金丹靈根，便再請孟沈霜想辦法交給顧元鶴。
顧笙白剖長子金丹靈根，是因不願白費栽培之功，預備以此重新扶持起另一個兒子。
顧元松卻是擔心父兄雙雙身死以後，顧氏一脈只餘顧元鶴伶仃一人，他修為不強，心性雖然善良，卻太過懦弱。
顧元松唯恐弟弟無力自保，便把金丹靈根留給顧元鶴，無論他是想煉化還是轉賣，只要能護上他一陣子，都好。
孟沈霜沈默良久，手中浮萍劍鮮血淋漓滴落。
顧元松死死拽住他的衣擺：“救救……救我，沈霜……求你……”
攬山堂外驚雷炸響，閃電仿佛要把整個世界撕裂。
春雨瀟瀟潑落，雨線在檐下織成帷幕，孟沈霜左手握著顧元松的金丹與靈根，右手浮萍劍鋒再一轉，寒芒剎那送入顧元松的胸膛。
四百年情誼，即日起，了結於此劍之下。
天瑜宗人的腳步聲匆匆傳來，現在不是把顧元松的金丹靈根交給顧元鶴的好時機，孟沈霜不多停留，立刻飛身遁走。
半路上，別羨魚忽然現身將他攔下，手中握著本該發給別南枝的信箋。
孟沈霜長劍滴血，謹慎地審視著別羨魚。
如果正如顧元松信中所說，天尊別羨魚也會是騙局中的一員。
顧元松意外得知真相後，他的父親竟都能狠得下心將他變成一個廢人，別羨魚此時此刻又會做出什麽事來？
卻聽他道：“我聽聞顧元松死了，不要把鵲音牽扯進來，他年紀小，心性不定。”
孟沈霜：“別天尊截了信，如今是來殺我的嗎？不讓別鵲音知道這些事，也好。”
別羨魚望著孟沈霜，神情閃爍，良久方道：“我非此意。沈霜，你想做什麽？我願襄助。”
“好。”孟沈霜說，“第一件事，別擋我路。”
別羨魚側開了身，孟沈霜與他擦肩而過，禦劍揚長而去。
隨後一段時間，孟沈霜孤身一人四處追查，天瑜宗不知為何沒有將顧笙白和顧元松之死追究到他身上來。
幾個月以後，別羨魚再一次找上孟沈霜，直言想與孟沈霜合作。
各方天尊宗派從靈泉獲利之事的確為真，但過去的天尊們都這樣做，別羨魚以前沒覺得有什麽不對，直到如今見孟沈霜對此事似乎極不悅。
而且，他發現天上都近年來抽取的靈氣越來越多，修仙界、紅塵凡間越來越混亂，包括春陵醫谷本身也在衰敗，然而天上都靈泉中儲存的靈氣卻沒有變得更多。
別羨魚懷疑過是否是裴家從中作梗，但桐都的境況亦不算樂觀。
他需要知道真相，願與孟沈霜聯手調查，如果這是人禍，那就好生處理，如果是天災，也得想辦法挽救。
孟沈霜與別羨魚相識也有近四百年，但涉及天尊之事，他卻無法完全相信別羨魚。
然而其餘幾位天尊更不可信，如果他想要獲取信息，只能從別羨魚入手。
兩人保持著若有若無的聯系，直到孟沈霜一路順藤摸瓜，追查到八百裏寒山南側，極北雪原古戰場。
他發現了一朵承載著殘魂的冰魄雪蓮花，周圍是一方層層疊疊、繁密莫測的巨型陣法，天下氣運、靈氣、清氣都被送入此陣，供養著這朵冰魄雪蓮花和沈睡在花中微弱的殘魂。
不只是如此，這陣中還有神力的痕跡。
孟沈霜的到來觸發了巨陣周邊的防禦和攻擊陣法，一通混戰之中，他被神力擊中，險些魂飛魄散，就在這一刻，被系統壓抑著的明帝神力和記憶爆發。
孟沈霜得以自保脫身，但與此同時，天道發現了這個從神界私逃下來的神仙，無數天雷緊隨而至。
他逃離古戰場後，立刻又開啟系統壓制住神力，躲過天道的監視。
顧元松之死、天上都異常的相關記憶也被陰差陽錯地遺忘了。
孟沈霜的生活忽然又恢覆到了常軌，他的修為已至渡劫後期，需要開始準備殺夫證道飛升的事宜。
是以他一面忙碌著為謝邙死後找個轉世投胎用的身份，一面提前打點自己飛升以後的劍閣事務，他身邊的人們隱約覺察出什麽。
孟沈霜時不時還會短暫地覺醒記憶，繼續調查古戰場巨陣，再趕在那蠢笨天道發現他並降下天雷之前封閉神力和記憶。
他實在太過忙碌，又來無影去無蹤，沒時間和人談心聊天。
直到乙珩三十三年春。
別羨魚調查清楚了裴家千年來的種種隱私，孟沈霜則弄明白了古戰場巨陣的主人裴桓到底想做什麽，也得知裴桓已經發現了明帝還活著，正在四處搜尋明帝的蹤跡，已然懷疑到了劍閣閣主孟沈霜身上。
且孟沈霜的修為已臻頂境，再拖下去，渡劫天雷很快就會落下，把他直接劈回神界，他必須盡快動手除掉文帝。
別羨魚願做他的內應，領他入天上都，見了菩提殿中被裴氏下了“九泉生”毒藥的天尊問空，將裴氏種種內幕全部告訴孟沈霜，以此做投名狀，換取孟沈霜的信任。
倚泉寺為天下第一佛地，六位天尊中，必有倚泉寺一席之地，然而和尚們修的是五蘊皆空的法門，沒那麽容易被裴氏許諾的利益誘惑。
問空曾幾近發現裴氏陰謀，裴氏便暗中給問空餵毒，使他成了個活死人，終年枯坐天上都菩提殿內，隨後告訴世人，高僧問空這是在閉關修佛，切勿打擾。
裴氏更是力保問空連做天尊五百年，以免換個和尚來，他們又得下一次毒，徒惹風險。
浮萍一劍斬出，問空頭顱滾落，困頓多年的魂魄終於能夠逃脫。
接下來，孟沈霜便該去尋首尊裴有央，文帝正寄身於他體內。
直到此時，孟沈霜都不曾想過什麽“斬殺六位天尊，血洗天上都”，他只想殺了在幕後興風作浪的文帝，再解除雪原古戰場上掠奪天下靈氣的巨陣。
至於懲處裴氏多年來的惡行，還需從長計議謀劃，總不能將桐都上萬裴姓之人都殺了。
然而造化弄人，孟沈霜原以為置身事外的天尊莫雩竟也是其中一環。
她為裴桓煉制用以覆活鳳雪生的靈藥，裴桓給她擎神丹，用來治療莫驚春先天目盲耳聾之癥。
當孟沈霜殺死阻路的天尊裴鈴，終於在文淵臺上找到裴有央時，莫雩也在他身旁。
孟沈霜不願殺莫雩，但他與裴有央針鋒相對、劍拔弩張之際，莫雩為表忠心與決心來換取擎神丹，竟一頭撞死上浮萍劍鋒之上。
臨死之際，她將擎神丹送入孟沈霜手中，請他務必交給莫驚春，給他治病。
孟沈霜瞠目駭神。
何至於此！！！
她就這般畏敬裴桓，絲毫不信孟沈霜能勝嗎？！
裴桓於此卻只是一瞥，毫不停頓地攻向孟沈霜，孟沈霜立刻揮劍反擊，靈力神力劍氣交錯，二人轉瞬鬥了數百招，神象盡出。
天道陡然驚醒，天雷劈落如火。
系統又要開始壓制躲避，孟沈霜背水一戰，一劍斬落裴有央頭顱將他擊殺，隨後風馳電掣離開天上都，躲避漫天雷火。
在天雷和系統的撕扯之下，他的記憶和神志又開始混亂，只夠支撐到將擎神丹送回劍閣，便再次遺忘明帝之身，只按照之前的計劃，馳往八百裏寒山最東峰，上誅仙臺。
謝邙如約而來，在此靜候。
漫天雷雲滾滾，既有渡劫天雷，又有天道降怒，都想要把孟沈霜帶回神界。
但孟沈霜不能回去。
——文帝神魂逃了，未死。
誅仙臺無盡的風雪之中，染血的浮萍劍最終刺破了劍主人的胸膛，孟沈霜跌落誅仙臺，身亡命殞，而神魂脫出逃離。
七十二年後，孟沈霜重新借著魔君燃犀的身體，在無涯蘭山寒川洞中，睜開了青色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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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夜黢黑。
飛鷗島孤懸海上，四方千裏只有浪湧不歇，別無半點人煙。
彎月淡星被雲層籠罩，站在海崖側畔，唯有濤聲拍岸，雨聲淅瀝，卻看不見半點波光，甚至低下頭連五指也看不清。
潮頭逐漸漲高，層疊翻滾的濃雲中由遠及近現出光亮，破風聲在雲中呼嘯，不是一閃即逝的驚雷，倒仿如滑過夜色的流星。
亮光不斷靠近飛鷗島，驟然之間，一道通天徹地的刺目強光逆向暴漲而至，帶著淩然寒風，瞬時將這亮光劈得七零八碎，奔出百裏方止。
前鋒探路的桐都衛如同下餃子般砰砰砰落入海中，亮光熄滅，天地間重新陷入風雨大作的寂靜。
黑暗中的敵人讓緊隨而至的桐都衛和裴氏客卿們脊背發涼。
方才被一擊打落的桐都衛斥候們大多為元嬰期，看那海面上幽微的靈氣波動，出劍者沒有將他們斃命，但這些人若一直飄在海上，離死也不遠了。
剩下的桐都衛和客卿們大都有化神甚至合體修為，林林總總三十餘人，力量足以覆滅一座仙都。
但沒人敢說，自己能活著在鹿鳴劍下走一遭。
可裴家下了死命令，要他們必須找到今夜在桐都作亂的無涯仙尊謝邙和魔君燃犀，是捉是殺皆可，記得把屍體拖回去便行。
在他們之後，還跟著幾位大乘期、甚至渡劫期大能。
想到此，桐都衛和客卿們勉強有了幾分底氣。
無涯仙尊再強，也只是個渡劫期修仙者，所謂半步飛仙，畢竟也還不是仙，眾人勠力同心，定能將他擊破。
至於那魔君燃犀，其修為不過大乘，用以召喚控制墮魔的血脈之力在這千裏無魔的大海上也發揮不出任何威力，不足為懼。
身後靈劍掠風聲逐漸接近，桐都衛和客卿們咬緊牙關，向著方才強光生出之處圍攻而去！
登時喊殺震天，無數刀槍法術符箓陣法轟隆隆砸向海崖，在黑暗中爆出猛烈光芒，幾乎將十裏海崖照成白晝。
可崖上空無一人！？
下一刻，眾人只覺有一道寒氣凜洌的劍鋒自身邊掠過，可還不等他們的眼珠轉動，看清持劍之人，淩厲刺骨的劍氣已迎面而來。
一切防護都在瞬間破碎崩裂，緊跟著便是鮮血四濺，慘叫疊起，又有無數人墜入海中。
若是放在白日，或許可以看到幽藍的海水被染出一片郁紅，可如今滿目漆黑，眾人只能聞見鹹腥海風中濃烈的血腥味。
忽有一人大喊：“收攏！我們結陣一起上！”
心中慌亂的桐都衛和客卿們瞬間反應過來，聚攏在一起準備結陣合力對抗謝邙。
然不待陣法成型，鹿鳴劍光再次一閃，徑直劈入海中，下一刻，一道通天巨浪直向眾人撲來，夾雜著恐怖的靈力威壓，當頭拍下，打得人眼冒金光，肺腑暴血，瞬間被掀飛數裏。
慘叫聲劃破夜空雨幕。
一眾人影如同蒲公英絨毛被狂風吹散，脆弱無助。
就在這時，遠方天地之間忽然傳來隆隆震響，如同一堵巨墻正迎風而來，百丈高的靈力掌印現身，將飛散的桐都衛和客卿們一並托住。
眾人剛想道謝救命，就被來者恐怖的威壓鎮得喘不過氣來。
威嚴的人聲在百裏回蕩：“無涯仙尊與邪魔外道為伴，也學會躲躲藏藏了，不若現身一戰！”
出聲之人正是裴家太上長老裴瑯若，渡劫修為，周身靈力氤氳，明亮如焰。
環繞在他身邊的，還有另一位渡劫期長老裴豐鐸，以及三位大乘期長老。
此五人坐鎮鳳凰臺，閉關清修多年，如今竟同時現身飛鷗島外，那謝邙再強，如此圍攻之下，又能撐幾時！
不過至少在此刻，裴瑯若的激將之言毫無效果，上下四方仍是一片昏暗，無涯仙尊拒不現身，裴桓大人指名要抓的魔君燃犀更是不見蹤影。
以為大乘期長老嗤笑：“老夫多年不入世，未曾想你謝仙尊與魔燃犀威名在外，卻都是膽小鼠輩。”
海上仍只有裴家人的身影，肉眼看不見、神識也無法感知到謝邙的位置，另一人道：“我們直接攻上島去，免得他們趁此機會逃了！”
裴豐鐸卻是不語，忽然收了避雨法術，伸出手去碰那雨幕。
雨滴碩大如泥丸，密密麻麻砸在人手上，又麻又疼，可它們沒有落進裴豐鐸的掌心，而是斜著砸在他的虎口和側臂。
似乎是海上的風太大，將雨線全部吹斜。
可裴豐鐸卻心跳漏拍，心中翻湧起一股極為不妙的預感。
他揮袖一掃，明亮的靈力在方圓十裏接連炸開，映亮海上漆黑夜色。
只見海上波濤滾滾，不知何時起竟湧成了一個深陷的渦旋，徑百丈，深千尺，鯨濤翻湧如墨，帶著漫天雨線狂野地飛旋。
有恐怖的劍意正在攪動巨浪，大海仿佛一頭巨獸，向著空中五人張開巨齒，要將他們吞入喉中。
是謝邙的大荒寒劍法第四式，無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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