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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竹實醴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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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竹實醴醪

手中有莫驚春一並送來的令牌, 孟朝萊禦劍入天上都時一路暢通無阻。

團團白雲自他腰側腳邊掠過,高空萬裏青碧。

行至白心樓,二層小樓玉門緊閉, 樓中似乎暫時無人, 孟朝萊收了劍在門外等待, 檐角的燈籠上忽然亮起一行靈力字跡:朝萊, 若我有事未歸,你先入內暫坐。靜之留。

孟朝萊心中升起幾分猶疑。

在八因山上二人幾近針鋒相對、反目成仇,如今靜之這麽快就平靜下來,能對他以禮相待了嗎?

不過進了門, 看到屋內幾案上散落著未收的幾本書, 孟朝萊不由得哂笑一聲, 收了這半分疑慮。

《傀人術》、《九機毒書》、《寶錯圖毒記》……

莫驚春性情平和柔弱,做什麽事都淡然, 決心給人下毒時也淡然, 心裏那條坎很低,稍一擡腳就能跨過去, 沒有什麽歇斯底裏、怒形於色。

孟朝萊翻了翻《傀人術》,上面說用活人煉出來的傀儡魂魄不散,但只能聽命於主人。

他放下書,環視一圈, 把屋中的茶壺、水杯、餐點都仔細看了一遍,最後目光定格於花案上放著的玉香爐。

裊裊婷婷的煙氣從鏤空花樣中飄蕩而出,龍涎為表, 但靠近了, 就能聞到濃烈覆雜的藥香味。

孟朝萊沒有在莫驚春身邊聞到過這樣的氣味,嗅了幾口, 便覺頭腦有幾分昏沈。

於是解劍放在一旁的博古架上,尋到一張木榻端坐,理正發冠與衣襟,任由這藥香催昏自己的神志。

爐中的香很快燃盡最後一分,煙氣被窗縫間湧入的清風吹散。

莫驚春正匆匆往白心樓趕。

裴從月在文淵臺玩鬧時,不小心撞倒一杯茶,潑在莫驚春的淺色衣衫上,除塵咒去不掉這青水歡茶漬,他只得回白心樓更衣。

一推開門,忽見一道白衣人影倒在房中木榻上,莫驚春被嚇了一跳。

看清這人是誰後,登時一股寒意自腳底直竄天靈蓋,後背瞬間冷汗涔涔。

莫驚春在門口僵直地站了許久,見孟朝萊似乎是睡了過去,沒發覺他回來,轉身就想逃,可孟朝萊臉上難受的神情卻絆住了他的腳步。

是睡著後魘住了嗎?

他衣冠淩亂,滿額是汗,似乎很不好受。

莫驚春看了眼放在旁邊的忘塵劍,挪步過去,把劍移得更遠了,隨後才小心地靠近木榻。

粗重而急促的呼吸聲逐漸入耳,孟朝萊脖頸潮紅,莫驚春摸了摸他的額頭。

燙得能燒水了。

有什麽噩夢會讓孟朝萊這麽痛苦?

不,不對……孟朝萊怎麽會跑上天上都,沖進自己房裏睡覺?

孟朝萊昏睡不醒,莫驚春給他擦了擦眼睫上的汗,探他的手,給他把脈。

手指剛一碰上他的脈門,孟朝萊猛地睜開了眼。

莫驚春臉上的血色唰地退盡,下意識撤開給他擦汗的手,另一只手也正要退,卻被孟朝萊反手抓緊。

孟朝萊的眼睛裏布滿了鼓脹的血絲。

他牢牢盯緊了眼前人,莫驚春近乎被他看得心臟停跳,卻忽然發現孟朝萊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縮小,似乎根本沒辦法聚焦。

莫驚春:“孟朝萊,你怎麽了?”

孟朝萊的眼皮眨了一下,似乎模糊地意識到了什麽,手指深深嵌進莫驚春的手腕中。

莫驚春吃痛:“你幹什麽!”

孟朝萊猛然驚醒,一把甩開他的手,驚道:“滾!離我遠點!”

莫驚春摔在桌邊,又懼又怒:“孟朝萊你——”

可孟朝萊看上去比他還要恐懼,翻身下榻近乎連滾帶爬地縮進墻角。

孟朝萊手上臉上蹭出數道傷痕,血珠溢出,可他臉上的潮紅竟比這血還濃。

莫驚春不明所以,恐懼、氣憤、委屈一齊湧上心頭,攪和在一起,讓他渾身戰栗。

明明他還什麽都沒做,只是躲得遠遠的,為什麽孟朝萊又這樣蠻不講理地闖進他的生活,沖他發火,叫他滾?

他到底做錯了什麽?

難道是遇見孟朝萊這個人嗎?

莫驚春從地上爬起來,撿起剛藏起來的忘塵劍,拔劍出鞘,雙手握住劍柄,一步一步走向孟朝萊。

孟朝萊像只瘦骨嶙峋的野獸般縮在角落裏,牙關打顫,似乎在努力壓抑著什麽,可他望著莫驚春的雙目卻如同真正的獠牙。

見莫驚春拿起了劍,他卻忽然艱難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好,殺了我,現在就殺了我!”

“我不是……”莫驚春胸中的怒火和憤恨又漲幾丈。

孟朝萊是覺得他拿了劍就一定是來殺人的?

他在孟朝萊心中到底是什麽形象?不是柔弱可欺至極,就是兇惡狠心至極麽!

“快殺了我!”孟朝萊的手指幾乎要抓進地裏,留下一長串鮮紅的血痕。

“我要是不呢?”

這是莫驚春第一次在孟朝萊臉上看到近乎絕望的神情。

記憶的洪流忽然傾瀉而來,八因山上,翠竹林中,自己捧劍讓孟朝萊殺他時,孟朝萊也同自己一樣怒不可遏嗎?

“我要控制不住了,現在就殺了我,否則你會後悔!”

“現在就殺了你,我也會後悔。”

莫驚春想了很久,如果有哪一日他要親手送孟朝萊下九泉,他一定則良辰吉日,手書檄文,奉天拜地,沐浴焚香,齋戒凈手,用天河水洗刀,用黃金石礪鋒,最後整整齊齊地砍斷孟朝萊的頸項。

再把分離的屍首縫好,往裏面灌上防腐的藥水,在外面塗滿芬芳的膏脂,保他千年不腐、萬年不壞。

最後選一處洞天福地,蓋棺下葬。

但絕不是現在。

下一刻,孟朝萊猛地一彈,把莫驚春撲倒在地,忘塵劍哐啷脫手。

他的雙眼血紅又迷離,渾身滾燙,兩人這樣靠近後,莫驚春才意識到孟朝萊身上異常的發硬。

“你到底想——唔唔——”莫驚春的聲音被孟朝萊的吻打斷。

這根本稱不上一個吻,倒更像是猛獸的壓制和舔舐。

孟朝萊嘗到血腥味,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點,可他怎麽也壓制不住猛烈的藥性,它不只是催動血熱,而幾近控制了孟朝萊的心神。

是剛才的香。

似乎是某種催丨情丨藥。

可靜之似乎毫不知情,靜之也沒有理由給自己下這種藥。

是誰盯上了靜之?

有人想害靜之,不,不……現在最可能傷害莫驚春的人就是孟朝萊自己!

孟朝萊擡起一拳,狠狠砸在自己臉上,直把自己打得翻滾倒地。

莫驚春暫獲自由,可濺上眼皮的熱血卻讓他的大腦一瞬空白,緊跟著追到孟朝萊身邊:“什麽控制不了?你怎麽了?病了嗎?”

孟朝萊的四肢已經不停使喚,一個勁地想去拽莫驚春,金丹裏的靈力也橫沖直撞,根本不聽使喚,只能混沌地搖頭,語言模糊:“有人想害你……藥,我會傷到你,離我遠點……”

莫驚春:“什麽藥?你要害我?你要做什麽?”

可孟朝萊的眼球已經往上翻,徹底失去了控制力。

莫驚春去探他的脈,再一次被孟朝萊死死抓住手,孟朝萊猛力一推就將人按在地上。

就算沒有了靈力,這雙清瘦的手也仿佛有千鈞之力,莫驚春根本掙脫不開。

孟朝萊的手探向他的肩,裂帛之聲乍響——

“孟朝萊,停下!!!”莫驚春灌滿靈力的一掌打在孟朝萊身上,竟只是讓他的身形晃了晃,根本破不開他密不透風的進攻。

他仿佛成了之徹頭徹底的野獸,急切地想要探尋和攻擊。

不多時,莫驚春的上衣幾乎成了碎片,滿身咬痕,他又踢又踹,甚至倒手抓起玉凳砸在孟朝萊腦袋上。

豁然一道深深的血痕,粘稠的血液噴湧而出,順著骨骼的起伏劃過孟朝萊的面龐,他卻仿佛無知無覺。

莫驚春寧可是孟朝萊自己真想這麽做,可看著他不知為何失焦的雙眼,恐懼和崩潰潮水般湧上來,淚水從眼眶滑落:“孟朝萊……”

吱呀——

門忽然開了。

“靜之哥哥——”

莫驚春瞳孔猛縮:“月首尊,別進來!”

裴從月抱著竹編球,呆呆地看著兩人,好似被嚇著了,忽然哇地一聲哭出來。

一道更為高挑的影子落進門框中,那雙手把裴從月抱起來,溫柔哄道:“阿月不哭,這是怎麽啦?”

裴從雪邁出一步,轉頭看見屋中情景,便是一驚。

下一刻,磅礴靈力奔湧而出,孟朝萊整個人直接被掀飛出去,狠狠砸在墻上,整座白心樓都震了三震!

“孟閣主!天上都不容你放肆!”裴從雪盛怒。

孟朝萊渾身是血,手臂動了動,似乎想要爬起來。

莫驚春剛剛張口,裴從雪又是一掌轟去,孟朝萊再次撞上墻角,徹底動彈不得了。

莫驚春抓住裴從雪的袖子,可不等他說話,裴從雪便放下妹妹,脫下自己的外袍披在衣衫襤褸、四面漏風的莫驚春身上,溫聲道:“莫聖手別怕,天上都自有法度,不會讓人欺侮於你。”

“不是,等……”

裴從雪回頭肅聲:“都看見了,還不速速上前把罪人壓下去。”

“是!”

一眾靈官隨即上前,拽著孟朝萊的手臂把他往外拖。

“雪首尊,你要把他送去什麽地方?”莫驚春驚道。

裴從雪拍拍他的肩:“當然是輯案臺,他們專管這些糾紛過錯,這次孟閣主實在是太過分了。”

“不,等等,他沒做什麽……”

裴從雪憐惜道:“莫聖手勿怕,我們都明白。”

“他是劍閣閣主,你們不能就這樣把他帶去輯案臺!”

“這裏是天上都,”裴從雪道,“無論來欺侮你的人是誰,我都可以為你做主。”

裴從雪的目光定了定,片刻後,他微微笑了,擡起手撫摸著莫驚春的頭:“孩子,別怕,一切都過去了,負心之人傷了你,他會得到應有的懲罰,不必再為他憂心。”

莫驚春感知到裴桓的目光,立刻斂下眼簾,攏了攏外袍,不知為何,竟打了個寒戰。

-

月光如練。

裴練沙正在廣玉蘭樹下挨個清洗摘下來的竹實。

竹實外皮深綠,約有拳頭大小,大體圓潤,尾部有一條突出的短須。

旁邊還放著幾壇提前釀好的醴泉靈谷醇酒。

裴練沙洗兩顆竹實,吃一顆,存一顆,再喝一口甘甜醇酒,忙活半天,沒存下多少材料。

孟沈霜與謝邙提著個酒壇走過去,三只貓兒們好奇的跑過來,用爪子刨這晃晃悠悠的壇子。

裴練沙隨便一瞥,發現這不是自己送的竹實醴醪,他的目光便挪不開來,一直幽幽註視著二人,直到孟沈霜當真把酒壇放在他面前,還摸出三只碗來,儼然是要請他喝酒了!

這是第一次有人在杜康君面前拿出別的酒!

裴練沙怒瞪雙眉,卻見孟沈霜笑著在對面坐下了。

“這什麽?”

“竹實醴醪。”

裴練沙皺眉看了半天:“不,不對,我沒用過這樣的壇子,你這個壇子封口蠟都沒開,肯定也不是後灌進去的酒。”

孟沈霜:“聽說杜康君的酒方是從古書上找來的?”

裴練沙點頭:“竹實醴醪絕跡多年,我在裴家藏書裏反倒舊籍,才得覆原,沒有任何外人看過那書。”

“書也是人寫的,”孟沈霜開啟壇封,倒了三碗,水聲嘩啦,一陣馥郁酒香隨之蕩漾而出,“是古人古酒更真,還是古方今酒更真?”

孟沈霜與謝邙碰了碰杯,飲下美酒。

裴練沙看得意動,思量半晌,也端起酒碗嘗了嘗。

酒液濃郁順暢,芳香如蜜,其中藏著的靈力一瞬沿著順著喉管湧入經脈。

裴練沙向來疲懶頹廢的眼睛登時睜大了。

說來裴練沙年紀也不算大,可意志消沈、蓬頭亂發時看著像個老頭子,此刻張大雙眼,臉上發光,忽然又有了青年人的模樣。

“這,這……”他指著酒盞驚道,“我沒嘗過真正的竹實醴醪,可這酒、這酒不錯。”

“這就是真正的竹實醴醪。”孟沈霜又給他倒了一碗,“早年從朱雀大墓裏挖出來的,保真。”

“朱雀大墓?”裴練沙看了他們一眼,“是西極沙海迷津裏那個朱雀大墓?”

“世上難道有另一個朱雀大墓?”

裴練沙思索片刻,低頭笑一聲:“沒有,那是世上最後一只朱雀了。”

孟沈霜:“西極沒了朱雀,桐都還有鳳凰。”

“假的。”裴練沙說,“世上最後一只鳳凰七百年前也死了。”

謝邙:“天上都第一任首尊鳳雪生?”

“是他。一只雄鳳凰生不了蛋,更何況他和文帝裴桓合籍成親,連半血鳳凰都生不了,如今桐都城中的小鳳凰們都只是他死後翎羽所化,平日裏靠靈桐花的靈力成活,開不了靈智,也不能誕育後代,用來睹物思人罷了。”

說至此處,裴練沙忽想到了什麽,促狹一笑:“你們昨晚上在外面逛,看見召鳳禮了沒?”

“嗯,很是華美。”謝邙道。

“他們是不是說,文帝一簫一劍,神姿高逸,引得鳳凰傾心?”

“的確如此。”

“別被他們騙了,真事可不是這樣的。”裴練沙道,“我看過翻酒方的時候看過舊籍,上面寫的故事可不一樣,大約是後人覺得那不符合老祖崇高的形象,各自添油加醋,才變成現在這般。你們想聽聽嗎?若是想聽,再給我倒一碗酒,就當是你們聽我說書給的賞錢了。”

山中夏夜微涼,此去蓬山之下的白玉都城依然燈火輝煌,人頭攢動,仿佛流動的長河。

三人坐在廣玉蘭樹碧綠的闊葉之下,不談現世,只揀舊史往事佐酒。

總有人尋裴練沙賣酒,卻沒幾個人真坐下來陪他喝酒。

他大概有許多故事想講,孟沈霜與謝邙別有所求,卻成了唯二願聽的人。

孟沈霜又給他倒了一碗酒:“萬一你看到的也是話本野史怎麽辦?”

“那我這個版本,一定比旁人的有趣些。”裴練沙喝了一口酒,潤潤嗓準備開口。

“文帝一簫一劍初見鳳雪生是真的,但這故事和你們剛說的朱雀也有關系。

“大約是一千五百年前,天地之間神獸漸死,只剩下極少數的幾只,比如最後一只朱雀和最後一只鳳凰,鳥獸好搏鬥,就算是神獸也不例外,朱雀與鳳凰又都是雄鳥,生性既愛彼此比美,又愛為這鬥狠,

“所以他倆某日見面,劍拔弩張之間便打了起來,鳥鳴震天,風雲為之變色,兩只大鳥都厲害得很,打到最後精疲力盡、幾近兩敗俱傷,俱化作原型癱臥於西極飛沙之中,周圍百裏荒蕪人煙,鳥獸遁形,但裴桓外出歷練,恰巧路過,

“他時年不及弱冠,大約金丹修為,被兩只神鳥戰鬥時的威壓拍倒在沙丘上,剛醒來就對上兩只大鳥的眼睛,嚇得拔腿躥出三裏地,可鳳凰朱雀一個振翅便是千裏,就算兩只大鳥都受了傷,他也跑不過,再次被按倒在沙丘上。

“就在裴桓以為自己要被它們當成口糧吃進肚裏時,朱雀與鳳凰忽然跟他說,它們在比鬥,但打架打不出個結果,也打不動了,要請他來做個評判。”

孟沈霜:“評判什麽?”

“評判誰更美。”

“咳咳咳。”孟沈霜一口酒嗆出來,辣上鼻腔,直冒眼淚花,謝邙給他換了碗清水喝。

“兩只雄鳥嘛——還能比什麽呢?裴桓看了一會兒,選了鳳凰,朱雀大怒。”

孟沈霜眼睫微張,十足好奇,但一口氣還沒緩過來,謝邙替他問:“朱雀對裴桓出手了?”

“沒有,朱雀急火攻心,猛吐出一口血,氣死了。”

“?”

“總而言之,朱雀死了,鳳凰重傷,裴桓選了鳳凰,大概是當真覺得鳳凰美,於是自告奮勇留下來照顧重傷的鳳凰。沙海迷津寥無人煙,沒什麽可打發時間,裴桓白日練劍,夜裏聽鳳凰奏簫,久而久之,自己也學了不少。

“孤男寡男,朝夕相對,日日劍歌相和,也就動了凡心,鳳凰養好傷後,便和裴桓一道回了桐都,又過一百年,兩人合籍結親為道侶。竹實醴醪便是鳳雪生帶回來的,醴泉也是他引的,那是他們鳳凰一族的愛物,沒想到朱雀大墓裏也埋得有這酒,我記得朱雀似乎是由友人斂骨埋葬,罷了,千年前的事情了,再來一碗酒!”

孟沈霜把酒壇倒扣在桌上:“喝完了,這是世上最後一壇竹實醴醪。”

其實他一開始以為他與謝邙在蘭山試劍之夜,已經把當年從朱雀大墓中帶回的竹實醴醪喝了個幹凈,謝邙卻道他還留了一壇,可以用來做魚餌。

但喝完這一壇,當真再也沒有了。

裴練沙瞪大雙眼:“沒了?就這麽隨隨便便喝沒了?”

“杜康君手中有竹實醴醪的配方,再釀便是。”

“可我釀出來的是假酒!”

孟沈霜沈吟片刻:“也是,味道有些差別。不過杜康君既說此去蓬山上的醴泉是後引來的,山頂那口井即使與醴泉共用山中水源,也畢竟不是醴泉,說不定去打幾桶真正的醴泉水用,就能釀出同樣的味道了。”

裴練沙陷入思考,覺得孟沈霜的說法好像有些道理,只是……

“醴泉井在北院裴氏祠堂後邊,不太好進啊。”

“但並非不能進?”

“主支子弟向族內申請,若得批示,就能進北院,容我想想。”

孟沈霜與謝邙對視一眼,道:“杜康君這幾日要釀新酒,不如趁此機會去打醴泉水試試,不過夏日天熱,洗過的竹實放久了會腐爛,杜康君若有想法,須得速去才好。”

“說得對!”裴練沙一拍大腿,轉身就出門往西邊走,走到一半忽然又折回來,風風火火地跑到水池邊抹了把臉,又理了理滿頭亂發,這才重新出發,深夜往南院請示去。

後半夜,裴練沙拿著令牌回來了,匆匆忙忙收拾好水桶扁擔鬥笠。

孟沈霜抱著貓倚在門邊,問杜康君明天怎麽安排,如果不得空,他可以幫忙餵貓。

裴練沙一邊講著自己的三只貓分別愛吃什麽樣的肉,一邊不知不覺把明早行路、如何進北院、如何開醴泉井通通抖給孟沈霜和謝邙聽。

平旦時分,天際剛剛擦亮,林葉間浮動著潮濕的霧氣,裴練沙拿著鬥笠向他的三只貓道別,準備出發去醴泉井。

孟沈霜從陰影中走出來,站在裴練沙背後,一個手刀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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