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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明武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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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明武天王

“所以, 雪席城既有上古幻境,也有怨魂執念成幻,因此捆縛入內者?”莫驚春思索道。

[嗯, 你說在幻境中看見了雪席城繁華景象, 還有白氏一族人, 應當就是怨魂記憶幻化而成。]孟朝萊答, [不知道是被怨魂戾氣觸發,還是天上都當年設下的鎮壓大陣力量耗盡,上古幻境也出現在雪席城中,最愛吃人魂魄。]

孟朝萊敲了敲莫驚春的腦袋, 莫驚春捂著頭:“我的神魂過幾天就恢覆了。”

[你最好是。]

“那幾位前輩怎麽辦呢?他們會不會也神魂有損?”

[或許。]

莫驚春:“有辦法救他們出來嗎?”

孟朝萊瞥了他一眼。

莫驚春感受著他的沈默, 又問:“你不打算救他們出來?”

[救, 當然要救,我還要跟無涯仙尊和那個騙子好好算一賬。]

-

漆黑無光的怨魂煞還在身後呼嘯, 孟沈霜盯著面前這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看了半天。

這個“孟沈霜”的確和他長得別無二致,被謝邙一劍捅死以後, 面容迅速變得青白,正像是孟沈霜在寒川惡牢神冰玉棺中看到的屍體膚色。

但有一點不同——那些被針線縫合起來的恐怖傷疤不見了。

不過,如果一具屍體可以重新具有意識,那麽外表的變化倒成了最不值得驚訝的事了。

而且當一具屍體像活人一樣活動行走, 再留著那些貫穿肢體軀幹的裂痕,恐怕他的肝膽肺腑就要脫出來漏一地。

實在不美觀。

再加上謝邙在來的路上說過,他是來尋找道侶屍體的, 恐怕眼前這具屍體, 當真曾屬於孟沈霜。

只是不清楚他怎麽變成了心魔幻境陣眼。

就在此刻,被剛才出自謝邙的靈力集散的怨魂煞又向著孟沈霜撲來。

孟沈霜沒忘記自己來找屍體是幹什麽的, 陰森冰冷氣息深入骨髓的頃刻之間,他一咬牙伸手,順著鹿鳴劍在屍體上留下的劍痕,探指進入撕裂的血肉之間,尋找丹田所在的位置。

尚有餘溫的黏膩濕滑讓雞皮疙瘩順著手臂爬上後背,孟沈霜打了個惡心的寒顫。

他忽然覺得,顧元松的死中可能有什麽誤會。

他可以提劍砍了兄弟的腦袋,但是剖開血肉經脈抽取靈根,挖開丹田摘下金丹?

這對孟沈霜來說血腥得有點過頭了。

即使知道眼前這具屍體屬於自己,他把手往屍體丹田裏伸,尋找金丹時還是感到一陣極度的不適。

等等。

手上的觸感讓孟沈霜忽然一楞。

他的金丹呢?

他那麽大一顆渡劫期金丹呢?

丹田怎麽是空的!

怨魂煞撲面而來,一瞬覆蓋了孟沈霜猛然睜大的青瞳。

他沒有在屍體空空如也的丹田裏找到自己的金丹,但卻感到某處氤氳著極其強大富裕的靈力。

翻身躲避怨魂煞時,他五指成爪朝前一抓,硬生生連著血肉將那東西拽了出來。

孟沈霜聽見一連串骨骼斷裂的哢噠聲,手掌中握住的東西被血肉包裹著看不清,只知道是某種硬物。

就在將這東西扯出來的剎那,眼前的屍體像是漏了氣一般開始幹癟。

無數色彩各異的煙氣在嘲哳難辨的聲音從屍身中飛散出來,像是亂石驚飛了圍聚在一起的鳥兒。

有的黑色煙氣尖叫著融入怨魂煞之中,有的淡色煙氣飛向陰沈天空消失不見,還有的徑直沖向了謝邙和破碎的明武天王像!

屍身轉瞬之間湮滅成灰,只餘下一地潔白如雪的衣衫。

這根本不是一具真正的屍體!

孟沈霜手中殘破的血肉在此刻也盡皆消逝,露出了掩藏其中的白色方片——這是一塊玉化的道骨!

那縷從心魔幻境陣眼之軀中飛散的煙氣回到了這裏,玉道骨仿佛一面水波倒影,將煙氣照亮,又映入孟沈霜在光下透明如琉璃的青瞳中,一瞬攝住他的目光和神魂。

謝邙輕輕一拂袖,無需靈力劍意,便揮散了這縷惱人但無害的煙氣。

這情狀使他立刻望向孟沈霜,正準備出手劈開怨魂煞救孟沈霜出來,卻見孟沈霜捧著半截道骨,雙目茫然,恍惚地跌跌撞撞靠近明武天王殘破的頭顱。

怨魂煞還在尖叫著盤旋肆虐,在穹廬破碎的高塔中層層疊疊堆砌起巨大的暗黑漩渦,仿佛要把所有靈魂卷入這無盡的盤旋之中。

孟沈霜渾身狼狽不堪,然而手中玉道骨卻散發出瑩瑩亮光,驅散他周身無邊暗夜和喧鬧,照亮了明武天王像橫砸在地上的半邊腦袋。

天王像從膝處被燒毀倒塌,天王頭顱砸碎原本在蓮花座下擺放燈燭的木架,跌落在地,垂落的目光從此長久地註視著孟沈霜與他之間的三具糾纏枯骨。

被大火損毀的兵刃散落在白骨邊,從刀柄上掉落的寶石在塵埃裏熠熠生輝。

孟沈霜還在往前走,一腳踏碎白骨,跌倒撞上神像頭顱,可他渾然不覺疼痛,仿佛靈魂飄向了極其遙遠的時空。

黑暗向他侵襲而來,原本被玉道骨驅散的怨魂煞又嘶吼著席卷而至。

謝邙將鹿鳴劍從一串湮滅的怨魂煞中迅速抽出,雙手握住劍柄,劍尖垂直向下,猛然向地面一沖,錚然插進破碎的石板之中。

漫天塵埃激蕩,浩蕩靈氣自鹿鳴劍刃奔湧而去,以謝邙和孟沈霜為圓心,靈力大浪推開怨魂煞,摧枯拉朽,強力清出一片凈空。

他擡眼,不怒而威的雙目死死盯住孟沈霜的身影。

只見孟沈霜青瞳之中,不斷劃過蹁躚光影,似有無數舊事在他眼前快速重演。

顧元鶴原本在和怨魂煞艱難纏鬥,此刻突然被鹿鳴劍爆發出來的劍氣靈力吹得身形搖晃衣袍亂卷,不明所以地回頭望向謝邙:“你這是在幹什麽?!”

怨魂煞在這空檔撲上顧元鶴的臉,他眼疾手快地把怨魂煞從自己口鼻上扯下來一劍格殺,但他這幾日在幻境中神魂受損,已經只能勉力支撐,這時在怨魂煞的趁勢圍攻中唰地跌落在地。

不問劍立起,顧元鶴單膝半跪,勉強用劍支撐起自己的身形,捂著胸噴出一口血,質問保護著孟沈霜的謝邙:“你要做什麽!那是魔燃犀!不是孟沈霜!他死了很多年了,幻境已經結束了!”

顧元鶴的話音落下,謝邙向他轉過了頭,他以狂怒劍意靈力逼退怨魂煞,亮光洞徹孟沈霜周身,可他自己的面容卻隱在陰影之中,冷硬深刻。

顧元鶴看不清他的神情,卻脊骨發涼地感覺到那雙漆黑如潭的眼睛穿過雪白飄拂的發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帶著某種威脅,又似乎滲出幾分冰冷的哂笑,像是看穿了顧元鶴的魂魄,在說,原來你也在心魔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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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看見了孟沈霜。

顧元鶴心臟狂跳,喉頭又要嘔出一口血來。

但謝邙在這一刻收回了壓迫性的註視,說道:“那玉道骨映出了沈城中冤魂的氣息,他拿到附著在死者屍骨上的冤魂記憶了,有辦法破怨魂煞殺陣。”

“你知道剛才的‘孟沈霜’是什麽東西?等等……”顧元鶴強行把血咽了回去,滿口鐵銹味道:“你確定魔燃犀是在破陣,而不是打算拉著我們同歸於盡?”

“玉道骨映照出來的幻身,有賊子把它從寒川洞盜走,拋在此處,如今毀了便罷了。至於魔君燃犀……如果他想殺我們,不會等到現在。”謝邙的語調越來越沈,到最後幾乎像是從聲帶間研磨出來一般,

“你最好指望,他這一回,不想死。”

不等顧元鶴再說什麽,謝邙轉動鹿鳴劍劍柄,強光裹挾著靈力浪潮再度奔湧而出,覆孟沈霜周身,將怨魂煞盡數阻攔在外,他厲聲道:“我要為他護法!管好你自己。”

顧元鶴望了眼魔君顯露出的真容,皺緊眉頭咬住牙關,用不問劍撐著自己站了起來。

他壓著一口血在喉嚨裏,用後背抵擋住怨魂煞的侵襲,靈力註入劍中的同時一口心頭血噴在鋒利劍刃上。

不問劍紋刻乍亮,顧元松留下的力量被血脈氣息喚醒,瞬間震蕩出濤濤咆哮劍意。

浩浩如松,一往無前勢不可擋,融入謝邙護法之力中,為孟沈霜抵擋住滿城怨魂煞襲擊。

渡劫與大乘之力疊加,靈力劍氣匯聚成光柱直破冤魂陰雲,如利刃刺穿九霄而上。

劍意貫徹天地,在雲層中蕩出一塊偌大缺口。

長風刮過,孟朝萊站起來,隔著十餘裏,在西山崖上眺望城中突破雲霄的靈力柱。

他瞇了瞇眼,仿佛能聽見雲層被撕裂的巨響。

[謝邙他們在試圖從內破陣了。]他對莫驚春說。

莫驚春仰頭:“我們還要繼續給九龍鎮山河陣註入靈力嗎?”

只見兩人此刻正站在一方刻滿古老符咒與花紋的巨大青石板上,孟朝萊的忘塵劍就插在石板中間,作為註入靈力的媒介。

一部分花紋重新被靈力浸潤,恢覆了當初燦亮的色澤。

這樣的石板在雪席城附近共有九處,這是他們找到的第七處。

[要。當年天上都設下用來壓制上古幻境的九龍鎮山河大陣沒有損壞,只是歷經時間太長,靈力耗盡,重新開啟大陣,才能真正關閉上古幻境。]孟朝萊唇邊溢出一口血,大量耗費靈力讓他脆弱的肺腑有些吃不消了,[剩下的怨魂煞,就看被困住的幾個人自己了。]

他最終還是壓抑不住,咳嗽著從喉嚨裏嗆出好幾口血。

他用絲絹擦了擦血跡,重新疊好收起。

孟朝萊身體不好,吐血是常事,他早已習慣了。

然而下一刻。

“唔——”

莫驚春也同樣習慣性地往孟朝萊嘴裏塞了一顆靈丹。

-

在這個世界中,怨魂煞不會留有往昔記憶,神明亦並不俯瞰人間信徒。

從塵世淹留中抽身者,將再不剩影蹤於世。

但是被壓在雪席城斷壁殘垣、遍野屍骸下的上古幻境卻將魂魄們的記憶束縛留存了下來。

那玉道骨用著孟沈霜的外貌,卻融匯映射著許多人,因此行動話語千變萬化,時常矛盾脫節。

唯有在心魔幻境中的行動完全映出了顧元鶴與謝邙的記憶……孟沈霜看的很清楚,是他用浮萍劍殺了顧笙白與顧元松。

可他完全沒有那一日的記憶,甚至連乙珩三十年後任何與顧氏父子身後事的記憶也沒有。

仿佛有誰在他的靈魂中刻意抹消了這段往事。

他與顧元松的過往記憶停在乙珩二十九年冬,顧元松獵了一只靈雉,喊上孟沈霜與別南枝,在上留山中烤肉溫酒。

雪花如鹽,一切都寧靜溫和,沒有半分危險的氣息臨近。

孟沈霜抓不住頭緒,低頭只見現在,從玉道骨中飛散出來返回明武天王像殘跡的煙氣,則是屬於天王像前枯骨的執念與回憶。

他從混亂的思緒中抽身,眼下當務之急是想辦法破陣離開雪席城。

孟沈霜觀看著記憶的內容,片刻後理解了,記憶的主人是白望辰。

他對明武天王的執念太深,直至烈火焚盡血肉的前一刻,雙目還死死地盯著居高臨下的明武天王像。

就像他六歲第一次見到明武天王像時那般。

六歲的白望辰身形小小,和三十年後跪死在塔中的男人用相同的視角,擡頭仰望明武天王金身像。

金身像極高,層層疊疊的石膽油貢燈火光只夠照亮天王垂落的衣擺。

他手中所執利劍長槍盡皆映在微茫的暗色中,直至塔頂八面開窗,明亮的陽光重又將神像赤金色的面孔照亮。

明武天王低垂著眼,似是慈悲為航,鼻尖眉梢折射熠熠光輝。

白望辰的兄長白望南按著他的肩膀,告訴他要向明武天王下跪磕頭,誠心誠意請求天王保佑他一生平安喜樂,無病無災。

白望辰照做,在明武天王的蓮花寶座下一跪三叩首,再敬一杯酒三炷香七盞燈。

隨後,白望南也上前在蒲團上跪下,閉眼合掌,向明武天王叩首祈願,願幼弟望辰歡喜順遂,願父母安康,願雪席城生民安樂。

這時,忽然有一陣哭聲吸引了白望辰的註意。

他分心轉過頭,看見塔中還有另一對老夫妻在天王像前跪拜,涕泗橫流,哭訴自己唯一的兒子死在流寇亂軍之中,屍骨無存,現在家中後輩只剩下兒媳與幼孫,可他們又染寒病,高熱不退,祈求明武天王保佑他們一家。

白望辰拉了拉兄長的袖子,懵懂地問:“為什麽他們的願望沒有實現呢?是因為心不誠嗎?”

白望南臉色一變,一把捂住白望辰的嘴,低斥道:“不要在神前胡言。”

從六歲到十六歲,白望辰跪了明武天王十年,也想了這個問題十年。

據說,明武天王曾是大虞朝將軍,為鎮守雪席城戰死沙場,因大功德飛升成神,白家先祖曾為明武天王飲馬洗鞍,而後世代為雪席城守城將,忠勇報國。

因感念明武天王恩德,白家出資,雪席城百姓出力,修建了這座明武天王塔,並代代修繕守護。

雪席城中百姓不拜神佛,只拜明武天王。

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數百年來,明武天王的保佑範圍越來越廣,從一開始的驅邪避煞、守城祝勝,一路發展到管佳偶良緣、子嗣昌盛。

可無論哪一點,白望辰都不覺得明武天王真做到了。

雪席城征戰頻繁,因此人口生息艱苦,田耕商旅皆稀疏困難,偌大城池,百年來都是一片衰敗蕭條之景。

唯有明武天王塔在滾滾煙塵中高聳如山,永遠氣魄巍然。

白望辰出生的這段時日,戰亂尤甚,北邊齊國秣兵歷馬,虎視眈眈,中原國土潘鎮割據,內亂不斷,延續將近四百年的大虞朝似乎一脈日薄西山、氣數將盡之象。

可白家仍在堅守三百年前發下的宏願——誓死鎮守屹州雪席城。

白望辰父親戰死的那一夜,白望辰和白老夫人在天王塔中跪了一整個晝夜,卻只等回兄長白望南和一具身首分離的冰冷屍體。

沒有了父親,白望辰從此再也不向這尊冰冷空洞的金像屈膝下跪。

兄長在父親死後挑起了整個家族的擔子,卻拿弟弟沒辦法,只能隨他去了。

他們的父親用命逼退北齊敵兵,為雪席城爭來三五年平靜日子。

白望南升了忠勇伯,守孝結束後又結了親,迎娶的是另一位大將軍的遺腹女、兄弟倆的青梅竹馬,寧如英。

天子題名,紅燭燒天,最是意氣風發少年郎。

白望辰看著寧如英望向白望南的愛意目光,心中升起幾分嫉妒。

他也喜歡寧如英。

誰不喜歡這個英姿勃發的明朗女孩?

可當這對璧人進入明武天王塔,跪拜天王,祈求琴瑟和鳴、夫妻和美時,他又不可抑制地開始憂慮。

明武天王不會保佑任何人。

在不久後的一個初冬,寧如英身懷六甲,卻迎來了夫君白望南戰死沙場的消息,大雪蓋滿白望南的棺槨,寧如英氣血攻心,昏倒在下葬的路上。

白望辰在這時不得不在兵荒馬亂中接過將令,頂上白望南的位置踏上戰場,與北齊強敵廝殺。

等戰爭暫時結束,他回到白府時,已經是又一個春日。

寧如英生下了她與白望南的長女,可或許是孕中傷悲過度,這個孩子過分體弱,兩個月大時便早早夭折,連百日宴都沒來得及辦。

這一回,白氏子孫當真只剩下了白望辰一人。

他照看著年老的母親與悲傷的嫂嫂,支撐起偌大的家業和破敗的雪席城,但依然對明武天王塔和傳說中明武天王曾經下榻過的落梅雪院敬謝不敏。

待他在風刀霜劍中逐漸磋磨成長起來時,他終於有勇氣向寧如英吐露少年時的情愫與願望。

白望辰期期艾艾,寧如英朝他笑了笑,答應重新嫁給他。

如果忽略去午夜夢回時重新浮上心頭的追思與悲哀,這或許算得上是白望辰短短一生中最歡喜的一段時光。

然而美夢難留,琉璃易碎,大虞朝堂勾心鬥角,內外國土風雨飄搖,雪席城處南北咽喉之地,首當其沖。

虞靈帝十七年,邊關幽王作亂,與北齊敵軍內外勾結,兩面夾擊雪席城,孤城危在旦夕。

虞靈帝緊急晉白望辰為忠勇侯,令其掌兵退敵,然而小小雪席城那裏鬥得過南北兩方十萬大軍壓境。

白望辰一面堅守城池,一面向朝廷發信求援,可虞靈帝昏聵,國庫空虛,根本沒有多餘的銀錢兵馬分給雪席城。

看在面子上給的那點援軍,還未到雪席城百裏內,便被幽王殲滅。

虞靈帝在信中安慰說,他已經為雪席城求了神,拜了佛,祭了天地,相信白望辰將軍勇武過人,定能轉危為安。

雪席城守將們看完皇帝的信,憤慨萬分,直接張口大罵,要白望辰跟著幽王造反算了。

白望辰卻蒼白著臉,閉目搖了搖頭。

虞靈帝這般昏聵無度的君主,不忠也罷,但是北齊與幽王麾下絕不是好去處。

齊國北接魔域,沾染魔族縱欲濫殺風俗,向來有得勝屠城的習慣,更何況是雪席城這一數百年未攻下的宿敵。

一旦降敵,北齊屠刀不會放過雪席城中任何一個人。

白望辰想要死守雪席城,然而城中糧草逐漸耗空,在這樣下去,怕是就要出現易子而食的慘狀。

他到底該怎麽辦?

守城等死?還是開城遭屠?

明武天王當年不也面臨著相似的情況嗎?

這久久不曾相見的名字浮現在白望辰腦海中。

可是他下一刻便意識到,明武天王馳騁沙場數載未嘗敗績,勇冠三軍,才死戰換得雪席城安寧,而自己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守城將,如何能與他相比。

這是一出死局。

唯有以死才可破局。

時隔二十載春秋,白望辰最終還是回到明武天王像前,向靜穆偉岸的金身神像屈膝俯首。

當他被逼上絕路時,才終於明白,跪拜明武天王的人們從來不是真要明武天王保佑些什麽。

畢竟明武天王塔,向來是不靈驗的。

他們只是需要一座堅固的高塔,支撐起胸中風雨如晦的哀苦天地。

這樣才能於人生苦海長河中繼續行舟。

這天晚上有中秋賽詩會,然而雪席城中愁雲慘淡,參會賓客寥寥無幾。

白望辰比兄長善為文,兄長死後,卻很多年不曾作詩,但在這場冷清壓抑的賽詩會上,他留下了此生最後一首詩文。

……但望霭霭佳人面,應憐匣中碧血刀。

大虞三百二十八年,白望辰書。

寧如英握住他執筆顫抖的手,堅定地向他點了點頭。

第二日,他大開雪席城南北城門,迎幽、齊二軍入城,獻降書。

當夜,宴飲之後,他邀請幽王與北齊主將共同前去明武天王塔祭拜。

北齊主將面色不善,白望辰勸解道,若無明武天王當年誅滅北境九狄,齊國如何能夠崛起,明武天王與你我三人,都不是敵人。

身形魁梧的北齊主將這才松了口,與幽王和白望辰一道入塔。

夜色幽微,燭火煌煌。

兩位勝者不願跪拜,只是上了香。

白望辰跪地叩首時,倒斜的餘光看見塔外高墻上立起了一道意料之中的人影。

他唇邊含笑,眼眶瞬間蓄滿無法控制的淚水,頓首,再頓首,聲音響得像是要把地磚敲碎。

北齊主將驚異地看了他一眼。

白望辰起身時仰望明武天王千年不易的面容發願:“願天王佑我永守雪席,扣城者盡滅於刀下!”

北齊主將被白望辰的話一驚,瞥見白望辰腰側佩刀佩劍,立刻握上了自己的寶石彎刀。

然而不等他將刀拔出,一只穿雲利箭精準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北齊主將瞪視著白望辰倒地,一旁的幽王在驚恐中迅速反應過來,拔劍架在白望辰脖子上,尋找利箭飛來的方向,將人按在身前讓做肉盾。

“你!讓你的人收手,否則我就殺了你!”

“她現在聽不見我說話。”白望辰笑了笑。

下一刻,倏然破空之聲穿透寒夜,羽箭沒有半分猶豫,如電光飛射而來,刺穿白望辰的胸膛後,狠狠插進了幽王的心臟。

幽王當場斃命,白望辰倒下時,還沒完全斷氣的北齊主將在一旁從血中發出聲音:“……你殺……了我,又能如何……北齊精兵……數萬……”

白望辰胸口淌出鮮血,嘴角抽動:“數萬……又能,如何?”

三人倒下,攻擊卻還未停止,下一支箭帶火而來,刺入地面石板之間,火焰順著縫隙落入,古怪的爆響貼地而來,這一刻巨大的火焰從地面炸開,焦氣瞬間與火焰一同四散,頃刻間點燃塔中帷幔燈燭。

地磚下用來供熱的地龍管道被填滿石膽油,一旦碰上明火,便迅速燃燒爆炸,掀翻地面,熊熊火光映在北齊主將眼中,照出無限驚恐。

大火順著木柱攀援而上,將整座天王塔燒成火炬。

寧如英站在塔外高墻上,火光映亮她的衣衫與手中長弓,遙遙註視塔中人淹沒在熊熊火海之中。

天王塔的光亮仿佛是一個信號,轉瞬之間,無數帶火的羽箭在城池內外飛射,點燃潑灑的石膽油,將雪席城內外燃作滔天火海。

城中僅剩活口、城外枕戈待日出屠城的敵軍,皆被提前布置好的石膽油陷阱包圍,火焰轉瞬燃起焚身燒骨,無人可逃。

寒風為大火添了一把力,火光扶搖上九霄,燒透半邊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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