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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透骨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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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透骨釘魂

孟沈霜的臉上浮起片刻空白。

他看著顧元鶴, 很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眼睫抖動塵埃,一瞬之間仿佛有很多幽深的情緒纏繞閃動而去。

“你要我去死?”

他逐漸蹙起眉, 但眼眉間的疑惑猶豫遠多過本應有的憤怒失望。

這驟然給了顧元鶴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他捏緊了拳頭, 所有力量都堵塞在自己身上, 痛苦掙紮流竄向四肢百骸, 像是千萬根魚線勾住他的肌肉骨骼,一寸一寸地收緊,疼痛至深,卻無處發洩。

他寧可孟沈霜再此刻沖他暴怒, 他寧可……

“你當年為什麽不連我也殺了!”

他寧可也去死!

總也勝過看著悄然深愛之人一劍殺死自己的父親和兄長!

孟沈霜俯視他雙目發紅幾近瘋癲面容, 卻在此刻忽然挑唇, 用一種極不符合過往慣習的語氣,冷笑一聲:“就憑你, 也配死在浮萍劍下?”

“我!你……”顧元鶴脫口而出的反駁在瞬間滯在喉嚨裏。

憤怒、不甘與酸澀的委屈卻無法阻攔, 一股腦沖進顧元鶴的意識,叫他大腦發麻。

可與此同時,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從頭而降,像是冰窟般將他整個籠罩,寒意瞬間侵入肺腑。

孟沈霜怎麽能這麽說他?

孟沈霜怎麽會這麽說他?!

在顧元鶴最驚惶怯懼的噩夢中,攬山堂瓢潑雨幕裏浮現出的那雙眼睛, 一直冰冷壓抑得如同寒浪雪風透骨釘魂。

可他從未聽過孟沈霜口中吐出這般嘲諷的調子。

眼前的人不是孟沈霜!

孟沈霜早就死了,死在風雪交加的誅仙臺上,神魂盡碎成灰, 灑進歸途海裏, 撿都撿不回來。

如若不然,無涯仙尊這些年上窮碧落下黃泉, 發的都是什麽癲?

謝邙知道顧元鶴會被玉骨牌指引著見到誰!

他還要顧元鶴用不問劍殺了這個“孟沈霜”。

現在,不問劍就在顧元鶴手中,他要找的人就在眼前。

聞言,“孟沈霜”的冷笑忽然平息了,他打量著顧元鶴,仿佛在審視著什麽,緩緩掀起唇:“我不能死,我還……”

倏忽之間銀光一閃,他的聲音陡然提高,驚險看著毫不猶豫直指門面的不問劍劍鋒,“你定要殺我?!”

-

白骨遍野的荒原之上,怨魂煞尖叫呼嘯,如颶風般四處翻卷,將整個世界都淹沒在黑暗中。

鹿鳴劍在幻境壁上劈開的口子重新被怨魂煞阻塞,孟沈霜只來得及把莫驚春推出去,自己落後一步,被怨魂煞的陰冷重量壓垮埋沒在地。

沾著猩紅的怨魂煞纏繞包裹著他,如同一個不斷擴大的繭,謝邙本在和不斷從城中湧出的怨魂煞抗衡,反身回顧此狀。

然而就在此刻,一道巨大的裂痕在謝邙身邊展開,深邃的黑暗中狂風呼出,像是無數雙伸長的手,要將人拉進去。

謝邙沈膝抵擋風力,迅速聚起的靈力灌入劍中,手中厲然一劍斬去,卻不是為了自救,劍光直指黑繭,誓要將怨魂煞劈碎。

遠方洶湧的魔氣在繭中鼓動,不斷將怨魂煞撐開。

近處未知裂隙湧出強橫野蠻的拉力扯住謝邙的衣擺,甚至把抵擋不住的怨魂煞也吞噬進去。

黑暗虛空之中傳來陣陣低喃絮語,不斷攪亂人的心神。

縫隙裏面是心魔幻境!

鹿鳴劍意以千軍萬馬不可當的氣勢斬盡沿路怨魂煞,在剖開黑繭表層時,劇烈的魔氣帶著猩紅血光從縫隙中射出。

強光一閃,黑繭瞬時爆炸成千萬瓣碎片,而後被熾烈的魔氣絞殺成灰。

孟沈霜渾身煞氣魔氣,灰燼塵土血痕滿身。

他提著劍而來,沒給對面人半點審判魔頭的時間,飛身上前,獵獵衣袍越過謝邙,幾乎燃燒著魔君燃犀的金丹與經脈,一劍蘊納千鈞萬仞之威能,劈向謝邙身後的心魔幻境裂隙。

低沈的絮語在孟沈霜劍下頓時變作刺破耳膜的尖叫,虛空中光怪陸離的心魔景象翻騰不息。

這是幻境顯出的第三道防線,陣眼必在其中!他要破陣!

就在孟沈霜沖入裂隙的瞬間,一道吼聲沖入:“停下來!回來!”

他感覺有人扯住了自己的袖擺,想要把自己拉回去,然而脆弱的布料在裂隙與那人的撕扯間登時破裂。

孟沈霜在最後一瞬回首,便見謝邙追著自己沖進了裂隙。

孟沈霜睜大了眼,如果不是不能夠,他真想一腳把謝邙踹出去!

雪席城的第一重防線是城中怨魂煞殘留記憶構成的幻境,雪席城最繁華鼎盛的時刻和城中所有逝者最是歡欣時刻的記憶被聚集著展現。

第二道防線是方才的怨魂煞與大火幻境。

眼下這第三道防線是心魔幻境。

孟沈霜連心都沒有,談何心魔,他是最適宜的破陣人選。

可謝邙呢?

-

顧元鶴轉瞬送出一劍,卻被“孟沈霜”一下子避過,後者飛身就逃,顧元鶴立刻踏風追了上去。

電光火石之間,原本欲頹的艷烈夕日忽然沈落,日光驟歇,夜色驟降,另一種艷紅的刺目亮光轉瞬間在如墨的粘稠黑暗裏鋪開。

塔外天際換做夜色沈沈,無數哭嚎飛旋著飄上天空,安詳幻境瞬間破滅,巨火淹沒整座雪席城,就連天王塔中也燃起熊熊大火,直燎到在半空中纏鬥著的兩人。

滾燙火舌舔舐粗壯的木柱,琉璃瓦與掛滿立柱的詩文在火焰中崩毀。

火星落入千萬盞傾倒的石膽油燈燭,頃刻間將天王塔地面化作無處下腳的綿延火海。

煌煌火光將“孟沈霜”的白衣照得如同朱紅花瓣,顧元鶴提劍穿過火焰一路追擊上去。

兩人在不斷破碎傾塌的天王塔中飛馳,每一次點地都使搖搖欲墜的木梁和欄桿斷裂墜落進火海中。

火浪飛濺,發出陣陣怒吼,環繞著靜立塔中的明武天王旋轉攀升,將低垂慈悲的垂眸攏入火海。

然而還不等他們分出個勝負,不知從何處來的巨大力量使得沖天火光忽然被黑暗炸裂。

眼前的所有場景再次如漩渦般破碎,幻象散去。

不斷崩毀的烈焰天王塔在轉眼之間化作淒冷的衰草廢墟,天王塔與金身像傾塏在地,輝光榮耀不再,瓦石散落滿地。

陰冷悲鳴的怨魂煞從廢墟中如煙氣般裊裊浮出,匯聚在一起,嘶嚎著沖向顧元鶴這個活人。

顧元鶴不知發生了什麽,但當即迅速反手一道靈力揮出,擊碎怨魂煞,繼續去追“孟沈霜”。

方才的場景是幻境,可眼前這個“孟沈霜”還清晰地存在著,根本不是幻象!

不問劍驟然發力逼近,“孟沈霜”閃躲不過,回身一擋,靈力與劍身相撞,錚然一聲高鳴。

劍尖插進了金身像破碎的半顆頭顱中,在顧元鶴手中震顫嗡鳴。

不等顧元鶴拔劍再戰,一雙溫熱的手忽然扼住了他的喉嚨!

藤蘿香氣浮泛,“孟沈霜”玉一般的臉龐不斷向他靠近。

他的劍被金身像卡住,無論如何用力也拔不出來,“孟沈霜”又掐住了他的脖子,情況一度緊急萬分。

這時,怨魂煞竟再一次不知從何處匯聚過來,一晃神就包裹住顧元鶴半個身子,仿佛要將他淹沒窒息。

“小鶴,你的劍走偏了,”“孟沈霜”低頭看著顧元鶴大睜著的眼睛,貪嗔怨憎全在這雙淺褐色眼睛裏橫沖直撞,“孟沈霜”憐惜道:“如果你真的下得了手,七十五年前就已經出手了。”

顧元鶴瞳孔猛縮,他掙紮著想要反擊,可怨魂煞卻在此刻灌進了他的嘴裏,撕咬他的神魂。

眼前的人影轉眼變成模糊的光亮,在意識消逝間被拽入心魔幻境之中。

人無法判斷自己在無意識的黑暗中渡過的時間,當顧元鶴再次模糊地睜開眼時,一只帶著藥香的手就貼在他的額頭上。

他迷迷糊糊地看見,孟沈霜一身白衣,站在窗前明亮的天光中。

顧元鶴本能地感到心驚和恐懼,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麽,可他怎麽也想不起來,只感覺搭在額頭上的手格外溫暖。

孟沈霜……

那只手忽然收走了,顧元鶴床邊響起一道男聲:“確實是高熱中毒之相,你們給他吃什麽了?”

顧元鶴楞了一下,艱難地挪動酸痛的脖子轉過頭去看,才發現剛才的手屬於另一個人。

別羨魚醫君查看完體溫,又上手檢查了顧元鶴的眼睛,因而顧元鶴順勢看見了別羨魚袖子上繡著的代表天尊的金線。

“三生菌。”孟沈霜說。

別羨魚手一頓,驚奇而無語地轉頭望向孟沈霜:“這東西有毒,你們餵小孩幹什麽?”

孟沈霜也陷入了一陣無言,把目光投向趴在顧元鶴床邊的別南枝,紅衣少年十分心虛地看了兄長別羨魚一眼,縮著脖子說:“我用來燉雞湯的……挺好喝,只是沒想到小鶴修為不夠,化不了毒。”

別羨魚一巴掌拍在別南枝腦袋上,直接把他拍回了狐貍原型,小狐貍往床上一跳,躲到病人腦袋邊上,可憐巴巴地看著別羨魚。

顧元鶴想起來當年是別羨魚為他治了毒,還有小紅狐貍皮毛順滑柔軟地靠著他,而孟沈霜……

他望過去,卻只看到窗前被光芒籠罩著的、模糊不清的人影,像是一尊靜立的玉像。

孟沈霜,孟沈霜做了什麽呢?

忽然間,一道驚雷炸裂,白光貫徹天地,映白所有人的面目。

“說!是誰!他做了什麽!”

溫暖芬芳的日光一瞬散去,心魔景象一剎變幻。

顧元鶴依然大腦又熱又暈,可身上卻冷得發抖。

明明同樣是春天,天瑜宗楚臺山卻陷入了綿長的陰雨之中。

顧元鶴跪在檐下,青瓦屋檐擋不住風雨,瓢潑冷雨被山風刮到他背上。

眼前執法長老怒氣沖沖,手上提著門規棍棒,似乎隨時想要沖上來給他一棒。

身後白幡靈花在雨中飄搖,披麻戴孝的天瑜宗弟子來去匆匆,不敢擡頭看堂上鬧劇。

倚泉宗僧人念誦往生經的聲音從渺遠的地方傳來。

“你說啊,”另一位長老苦口婆心地勸他,“小鶴,只有你看見是誰殺了宗主和少主,只有你說出口,才能為他們伸冤啊。”

顧元鶴雙眼迷蒙,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他咬緊了牙關,抗拒一切問題,鮮血從他唇上湧出,流進雨水裏。

“顧英!”執法長老一砸門規棒,怒聲呵斥,“難道你還要包庇殺死你父親和兄長的兇手嗎?顧元鶴,你這些年的聖賢書都讀到哪去了?!”

他沒有動手,可是帶著威壓的吼聲卻震得顧元鶴神魂劇痛,喉頭湧上一股血腥。

“好了好了。”一旁的裴汶見狀,伸手攔住了幾位長老,“我們輯案臺也不興屈打成招那一套,您今天就算把那個名字和顧小友的牙齒一起打出來,輯案臺也未必敢錄用這樣的證詞。

“更何況,顧小友又不是犯人,他是逝者最後的血脈,父兄之死對他沖擊太大,說不出話來也正常。不過,只有顧小友見到了兇手嗎?天瑜東南大宗,難道沒人發現有人闖入?”

幾位長老忽然收了聲,沈著臉看裴汶的笑,個個諱莫如深。

顧元鶴看著輯案臺掌事裴汶繡著銀線的衣袖在眼前飄動,雙眼模糊,猛地吐出一口血,緊接著一陣天旋地轉。

他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騷動,可是旋轉之間,騷動逐漸遠離,當他滾下臺階落入堂下雨水中,耳邊只剩下陰冷天空大雨傾盆。

再無人逼他說出孟沈霜的名字。

時光像是色彩黯淡地碎片般飛逝而過。

天瑜宗長老們相互爭辯著,卻無人敢指認浮萍劍主就是殺人兇手,他們害怕為自己惹來殺身之禍。

無人指證,輯案臺便一直未能夠對浮萍劍主孟沈霜定罪捉拿。

顧笙白與顧元松既死,天瑜宗宗主之位,便歸於顧元鶴。

憑借顧元鶴自己,斷然走不到這一步,他資質平平、修為低微,更沒有被當做接班人培養志趣膽識。

但天瑜宗人對孟沈霜這個殺人兇手又恨又畏,懷疑顧元鶴死都不肯說出浮萍劍主的名字,是因為得到了對方的庇護。

小人只能伏首,畏畏縮縮藏於黑暗,直到浮萍劍主擊殺六尊後,墜落誅仙臺,身死道消,新任天上都首尊力排眾議將顧笙白當年的天尊之位交給顧元鶴,他的衣角從此也繡上了金線。

天尊之位本沒有世襲的道理,這位子可以屬於天瑜宗中的任何一人。

於是,居心叵測、爭權謀利之人向年輕懦弱的宗主伸出爪牙。

顧元鶴被人追殺至大漠邊山,丹田心脈中劍,血流滿地,昏死過去,可他對這場追殺與屠戮的記憶模糊成一片金黃的色彩,連疼痛都記不清了。

但這之後發生的事情,卻死死烙印在記憶中,至黃泉地府也不能忘懷。

痛苦在他的五臟六腑間攀爬蔓延,有人一刀一刀緩慢而精準地剖開他的血肉,又挖開丹田,伸手進去攪動。

“啊!!!”

顧元鶴猛得睜開眼,卻只看見陰冷潮濕的閣樓中,一群面目蒼白的人圍住他,手上沾滿鮮血,他們把他綁在床上,破開他的身體,拔出他的靈根和金丹。

一陣陣的劇痛之中,為首之人對顧元鶴笑了笑:“顧宗主好,這裏是霧失樓,我是霧失樓主失山。”

“為什麽……”

“哦,顧宗主想問我們在幹什麽?是這樣的,浮萍劍主幾年前在我們這裏下了一單,開了極高的價碼,說如果哪天你快死了,就請我們一定把你救回來,再把這兩樣東西交給你。”失山微笑,“他對你真不錯。”

失山指了指身邊兩個托盤中的物件,神冰玉盒中,分別盛放著一截靈根與一顆金丹,上面的血跡被神冰玉保持得還是鮮紅,靈力氤氳,強悍的力量不斷逸散出來,帶著顧元鶴最為熟悉的氣息。

這是顧元松的靈根和金丹!

孟!浮!萍!

你都做了些什麽!

親手殺死友人後,又拔出他的靈根金丹,送到他瀕死的兄弟眼前,讓人依靠親人的血肉活下去,其間的惡意與嘲弄簡直荒謬到不可理喻。

顧元鶴簡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有勇氣走出霧失樓,還沒有擡劍自刎的。

獲得兄長天賦異稟的靈根與金丹以後,他的修為越境直上,當即提起不問劍返回天瑜宗,斬盡小人,從此站穩腳跟。

可這一路越是順遂,他對霧失樓之夜的記憶就越清晰、越痛苦,每每午夜夢回驚醒之時,胸中強烈的悲苦愧恨都逼迫著他想要一刀挑出身體中本應屬於顧元松的東西。

孟沈霜為什麽要這樣折磨他?

他們顧家到底欠他什麽,才引來這一切禍事?

他又到底該怎樣做?

春夜潮濕的水汽又將顧元鶴的意識拉回到攬山堂暴雨如註的那一天。

這是他永生難忘的心魔。

他隱約覺得有哪不對勁,可炸響的驚雷與堂中帶著血的祈求聲沒留給他半分思考的時間。

“救救……救我,沈霜……求你……”兄長顧元松的聲音模糊地傳來。

顧元松胸腹四肢傷口中湧出的鮮血淌下臺階,融進雨泊,不斷被新的雨滴砸起水花,像是一朵朵綻開的紅蓮。

緊跟著便是浮萍清鳴,將顧元松一劍穿心。

顧元鶴藏在數十步外的一塊門板後,他到達時,只看見已經中劍倒下的父親,聽清兄長最後模糊的懇求與浮萍劍刺耳的劍鳴。

孟沈霜從地面血泊之中,撿起的一團模糊的血紅色東西。

那是顧元松的靈根和金丹!

顧元松被硬生生從體內扯出了靈根和金丹。

曾經的天之驕子四肢軟趴趴地垂在地上,面朝下趴著,已被浮萍一劍斷了氣,身下的血液濃稠地如同泥漿。

浮萍劍冷如寒星,鮮血滴滴答答流下,劍身上不留半分血痕。

再向上,便是孟沈霜那雙冰冷無情的眼。

孟沈霜殺死了顧笙白與顧元松父子,卻沒有發現年輕的顧元鶴躲在門後,透過門板看著這一切。

少年人記憶裏的驚懼變得遙遠而含混,可強烈的怨憎憤恨卻像一支利箭穿透七十五年的時間,匯聚在這一刻,在顧元鶴的意識中大肆叫囂。

孟沈霜,你為什麽要活過來?

冷雨拍打在顧元鶴的臉上,他的大腦被心魔攪得一片渾噩,完全失去了對時間與空間的感知判斷,他現在只知道孟沈霜就站在他面前。

他的殺父殺兄仇人活生生地站在這裏,冷冷地看著一切。

死生愛恨,一瞬而已。

顧元鶴沖了出去,撿起掉落在血泊中的不問劍,驟然橫劍劈向孟沈霜,想要完成七十五年前他不敢做的事。

然而電光火石之間,孟沈霜長眉一寒,反應速度比顧元鶴只快不慢,擡手揮袖,靈力肆虐而出,無需掐訣結陣便將顧元鶴轟了出去。

緊接而來的便是迅捷如電的浮萍劍鋒。

銀光剎那間照亮顧元鶴爬滿血絲的雙眼,孟沈霜面無表情,劍鋒即將毫不留情地一齊斬斷他的喉嚨。

就在此刻,

“錚——!”

忽然一劍橫來,阻擋住浮萍劍落在顧元鶴的腦袋上,可什麽劍能敵過神兵浮萍鋒銳,只聽清脆一響,浮萍劍直接將長劍從中斬斷。

浩然劍意把來人和顧元鶴一起擊飛出去。

孟沈霜裹著渾身魔氣摔進雨幕裏,猛地又噴出一口血,迅速染紅了雨泊,手裏的太茫山寶劍在一擊之後只剩下了半截,他只能恨鐵不成鋼地把它脫手扔了。

密集的雨線織成暗灰色的帷幕,將整個天地包裹起來,那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幻影,孤身獨立堂上,分辨不清神情。

孟沈霜剛一跌進顧元鶴的心魔幻境,看見的便是顧元鶴的這一幕成了心魔的記憶。

整個攬山堂中只有四個人,兩個活人,兩個死人。

顧笙白與顧元松橫屍堂上,血流遍地,兇手只可能是活人中的某一個,顧元鶴沒有殺死父兄的動機和實力,於是只剩下了孟沈霜。

但孟沈霜對這件事毫無印象,他真的忘掉了什麽嗎?

他沒有細想的機會,顧元鶴從地上爬起來,再次提劍準備要沖上去和“孟沈霜”決一死戰。

嚇得孟沈霜立刻攔腰抱住他,把人拖倒在地:“別沖動!你根本打不過他!”

即使對面的“孟沈霜”只是心魔境中的一個幻影,但雪席城幻境的巨大力量足以使幻影演化得極度逼真,包括“孟沈霜”應有的渡劫期修為。

但心魔境無法得知當年的孟沈霜到底在想些什麽,只能覆刻顧元鶴的心魔記憶。

非常明顯,在顧元鶴的記憶中,“孟沈霜”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瘋子,絕對幹得出拿浮萍劍把他倆大卸八塊的舉動。

跌進雪席城幻境的人都是肉丨身,在這裏,死亡就是死亡,絕不是夢醒。

顧元鶴崩潰地掙紮哭吼著:“你怎麽能這麽對我?”

沒有人知道這話到底是說給哪一個孟沈霜的。

但堂上那位“孟沈霜”顯然不打算放過襲擊者,正拖著劍,緩步走下臺階。

孟沈霜在顧元鶴耳邊吼:“你清醒點!”

顧元鶴在這時回頭看了一眼,孟沈霜身上洶湧的魔氣使他瞬間怔住,臉上表情一空,整個人都被從心魔幻境中驚醒過來,怒喝道:“魔!燃!犀!”

糟糕,孟沈霜忘了心魔幻境裏,必然會顯露出真身。

但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孟沈霜”正提起浮萍劍朝他們一劍劈下,顧元鶴還欲持劍還擊,孟沈霜當機立斷一掌打在他後頸上,把人敲暈過去,以免他繼續找死。

心魔主人失去意識,心魔幻境無力再支撐下去,乙珩三十年楚臺山戚戚瀝瀝的大雨就此飄飛旋轉著湮滅於黑暗之中。

顧元鶴的心魔幻境被強行打散,只說明整個幻境的陣眼不在他這裏。

雪席城裏只有他們三個活人,孟沈霜沒有心魔,卻能夠在幻境中其他人的心魔中行走,現在,就還剩下謝邙。

進到謝邙心魔幻境時,孟沈霜只覺大腦一片旋轉混沌,整個人摔在一塊潮濕昏暗的石板上,他艱難地睜開眼,看見一片昏沈飄搖的火光。

火光下有兩個人影糾纏著像是在打鬥,其中一人落了下風。

孟沈霜閉了閉眼清去眼前迷霧,看穿昏昏燈火。

只見暗影裏,謝邙掐住另一個孟沈霜的脖子,把他死死按在訊獄的刑具臺上。

孟沈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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