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無情無義

關燈
第21章 無情無義

“李道友。”顧元鶴喚他時,孟沈霜剛剛從書冊中擡起頭,目光還陷在思索之中,頗有些肅穆嚴厲,讓顧元鶴動作一頓。

“顧天尊?”

“李道友,你覺得,”顧元鶴掃過孟沈霜手邊一眾話本,“故劍閣閣主孟浮萍,是個什麽樣的人?”

眼見著顧元鶴在自己對面坐定,臉上掛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奇特神色,像是嘆惋又像是哀勸,孟沈霜心裏有些茫然和謹慎。

他翻遍有關自己的獨立話本,都沒找到有關他和天瑜宗恩怨的內容,甚至連他當年和顧元松的友情都少見於書冊。

但他也不驚奇,過去見過他的人本就不多,這一疊話本裏大半都是虛造。

只是這對現在想要尋找往事線索的孟沈霜很不友好,他總不能張嘴問顧元鶴,你爹和你哥是我殺的嗎?

結果現在,顧元鶴突然親自跑來問他,他對自己怎麽看。

這叫他怎麽回答?

孟沈霜琢磨著顧元鶴的態度,嘗試答道:“浮萍劍主居高山之巔,修無情道,大概是個無情無義之人。”

說無情道劍修無情很正常,這詞連帶一個相似的無義,還能順便滿足顧元鶴憤恨他的情感需求。

滴水不漏,非常完美。

哪知顧元鶴又一拍桌。

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得孟沈霜後背一顫,只覺得顧元鶴怎麽就不能跟他哥學點好的,非要學拍桌的習慣嗎?

顧元鶴緊鎖眉頭道:“不,他不是這樣的人。”

孟沈霜偏頭:“那顧天尊覺得故閣主是怎樣的人?”

比如說,薄情寡義,狼心狗肺。

“他……”顧元鶴一揮袖,欲言又止半晌,方說,“總之,李道友切莫學他,也不要把謝南澶當好人。”

孟沈霜:?

元鶴賢弟,你要不要聽聽自己破碎的邏輯。

-

天上都,地如其名,高懸九天之上,浩蕩靈瀑從中流淌飛逝而下,將天上都陰影投落之處原有的桑田鑿成滄海,名作蒼量海。

都中白玉塑起三十六殿十二樓七閣五臺。

訊獄占五臺之一,居其北,荒寥卻不寂靜。

靈瀑墜落九天發出龍吟般的轟鳴,越過訊獄屋脊,可以望見極北幽冥九泉上空扭曲蛇形的幽綠光芒。

謝邙登上訊獄蒼鷲臺,立刻有執吏迎來,執吏著銀邊袍、配飛鷲紋銀絲絡,面露敬畏,低聲向謝邙匯報近日事宜。

謝邙闊步向殿內,衣裾翩飛,偶爾應答幾句,氣息沈沈,讓執吏渾身肌肉緊繃。

他多希望自己和殿中值守的蒼鷲臺衛們一樣,只不過是用黑鐵打造的傀儡,這樣便不用在督領的威壓中打顫了。

自天上都制式白玉整塑的宮殿穿過,謝邙與執吏下到臺下青石打造的黑暗監牢中。

陰風瞬時裹挾著濃烈的幽暗和血腥氣撲向面龐。

謝邙如常走下階梯,步入慘烈的嘶吼掙紮聲中。

皮肉燒焦的刺啦聲和焦炭的點點火星一同浮現,火鉗松開,焦黑的燒傷痕跡出現在囚犯胸口,一層壓一層,早已數不清火烙的次數。

用刑的執吏見謝邙來了,連忙將落在地上的半截淌血天魔犀角踢開讓路。

天魔犀角中的血和漆黑液體洩露到青石板上,意外遇上火星崩散,登時被點燃,燒起半人高的熊熊藍火。

火光映亮刑架上天魔的臉,被割去天魔犀角後,他的額上現出一個嬰兒拳頭大的血洞來。

“還沒說?”謝邙的面目隱在黑暗中,火光搖曳,叫人看不真切。

“沒有,”執吏垂首道,“只是在咒罵魔燃犀,咒罵天上都……再問就是說,天魔一族沒人不想殺死魔燃犀,他一個黃口小兒不配讓天魔族稱臣。”

謝邙看了天魔一會,天魔睜大血紅的眼睛,如惡鬼般死死盯住他,仿佛想生生扒了謝

ИΑйF

邙的皮。

“確實說不出什麽東西了。”

一旁的執吏還未反應過來,手中刀忽然被謝邙一把從刀鞘中拔出,刀帶罡風,無需靈力劍意,反手一刀便叫天魔頭顱落地。

咚——

謝邙隨手用刀尖把天魔腦袋挑進火焰中,與天魔犀角一同燒成灰燼。

執吏瞳孔猛縮,謝邙將刀身上的血擦幹凈,又將染紅的絲帕扔進火盆裏,卻未把刀還給執吏,轉身繼續向前走,進入牢籠廊間。

執吏跟在謝邙身後:“督領,輯案臺汶天尊暗裏傳信給我們,說南麓之戰既勝,魔君被俘,墮魔群龍無首,天魔重新掌控魔域,六尊欲與天魔王阿耶山訂立盟約,原是想將訊獄中的天魔俘虜還一部分回去……”

“你是想勸我,把獄中天魔的性命留給六尊,還是說,覺得我應該在此之前,把他們全殺幹凈?”

“屬下不敢。”執吏當即俯首。

“呵。”

執吏也未分清謝邙是笑是嘲,只見他又揮動刀鋒,斬去一只從牢房中伸出來,想要抓住他的衣擺的手,隨後在慘叫聲中一路向前,穿過重重深牢,只在一間血味沖天的牢房前停下片刻。

牢中天魔雙目迷蒙,已經被搜過魂,此刻正用自己的血在三面高墻上畫著詭異彎曲的圖案。

唯獨從其中一個血點背影中,能看出這是魔君燃犀從九泉出世的場景。

這是個罕見的見證過魔君出世的魔族。

謝邙瞇了瞇眼:“給他吊著命,讓他把圖畫完。”

繼續往前,從牢房汙濁的氣息中脫身,終於來到一方空曠大室。

大室中央佇立著一臺冰冷的懸斧斬首器,一位穿著雪青色衣衫,袍角同時繡了銀三山與金邊的男子正站在懸斧前,仰頭打量著斧刃上深入鐵中的血跡。

“汶天尊。”

裴汶轉過身來,看向謝邙,開扇笑道:“謝督領,你可真是個大忙人,裴某等你等得好苦啊。”

裴家占六尊中三位,天上都人便以其名稱呼區分。

謝邙不與他客套,長驅直入:“六尊非要啟用鍘暗斧嗎?刀劍加之於頸,便可取魔族項上人頭。”

“唉,”裴汶搖頭,不怎麽真誠地嘆息,“話是這麽說,但刀劍總沒有鍘暗斧雄偉,也有人說可以讓謝督領祭出鹿鳴劍,一劍斬之,但被我否決了。”

謝邙斜睨他。

裴汶道:“你的鹿鳴劍,也修到和故閣主一樣水準了吧?一劍下去,魔族灰飛煙滅,哪還有什麽項上人頭,全化成灰了。

“你放心,鍘暗斧只有一臺,他們肯定不會讓上千墮魔俘虜排著隊上去砍頭,這斧頭只會落在一人身上——燃犀。”

謝邙眼神一凜。

但裴汶並沒有註意到,繼續說:“所以,你還得快點把魔燃犀抓回來,天魔族厭惡這橫空出世的魔君萬分,想要天上都給個表示。”

鍘暗斧懸在半空中,寂然無聲,千百年如一日地俯視著靠近的人們。

裴汶在這時側身看他:“怎麽,舍不得那張臉?沒關系,砍完頭,你把腦袋撿回去就是了。”

-

孟沈霜沒從自己的獨立話本中看出個什麽名堂來,便又翻開《四劈九泉》,試圖從中找到點紀實痕跡。

然而終書一本,他只看出幽冥九泉的天又黑又綠,下面的深淵又綠又亮,北邊的魔域花不註澤又冷又荒涼。

以及……書裏的兩人玩得真夠花的。

孟沈霜差點沒半路把書從窗戶裏扔出去。

他白天沒這麽幹,換成夜裏直接找了個角落,把買回來的話本一把火全燒了個幹凈。

不知道為什麽,路過的顧元鶴十分欣慰地看了他一眼。

孟沈霜不明所以,思緒混亂地回房睡了。

謝邙從天上都返回玉臺時,在半空中望見孟沈霜房中隱隱魔氣繚繞,他的心陡然猛撞,差點要沖破胸膛。

落地之後又發現隔壁屋裏,莫驚春正在給顧元鶴正骨,後者時不時痛呼,兩人都沒註意到孟沈霜房中的異常。

然而剛剛放下一半的心在推開門看見孟沈霜時驟然提起,仿佛要從喉嚨裏蹦出來,謝邙瞬間背後冷汗淋漓。

只見暗紅魔氣在屋中肆意流淌,像毒蛇一般爬上人的腳腕,而魔氣源頭就在床上那把自己埋進被褥裏的孟沈霜身上。

謝邙反手甩上門,雙手翻飛掐訣結陣。

耀目靈光剎那間裹挾著繁覆符文如海浪般奔湧而出,將全屋包裹得密不透風,不讓一絲一毫魔氣洩露出去。

他掀袍快步奔至床前,還未觸碰便感到蒸騰著的熱氣,可孟沈霜還用錦被像繭一樣緊緊裹住自己,連被角在哪都找不著。

魔氣源源不斷地從被中流瀉而出,如同掩蓋博山爐的縷縷煙浪。

謝邙不知道他離開的日子裏發生了什麽,竟然讓孟沈霜連抑制魔氣的偽裝都維持不住了。

謝邙沒能扯開孟沈霜的被子,只覺得手按上被子時,裏面的人一通亂滾,怎麽也控制不住。

他薄唇緊抿,迫不得已揮手釋放靈力撕裂布帛,飛散的絲絮紛紛揚揚飄散慢床,落在孟沈霜臉上,仿佛紅帳飛雪一般。

當謝邙看清帳中人的面容,瞳孔猛縮。

孟沈霜就連李渡的易容也無法維持下去,掩在飛絮之中的,是孟沈霜自己泛著熱紅的面龐。

從發鬢中流出的汗水打濕他的眼眉,把發絲粘連在臉頰上。

飛絮形狀如雪,卻無法融化,被吸入鼻腔後,引得本就昏昏沈沈閉緊眼的孟沈霜劇烈咳嗽起來。

他的面頰脖頸耳垂都在胸腔劇烈的同時浮上血紅,像是一朵將要打開花苞的艷烈芍藥。

謝邙為他掃開飛絮,卻在手指觸上芍藥花瓣的前一刻觸電般彈開,給自己的手丟了四五個除塵術,才敢去碰孟沈霜的臉,如同輕輕撫摩過一件稀世的脆弱珍寶。

孟沈霜陷在昏沈發熱中,不停扭動呢喃著。

謝邙大概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這種情況以前也出現過,但那是修煉無情道導致的某種“並發癥”。

孟沈霜現在是墮魔,怎麽也會……

不……謝邙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墮魔的情況,恐怕要比無情道修士更嚴重。

驀然間,滾燙的熱度裹住了謝邙的手指,孟沈霜抓住了他的手,原本握在掌心藏在懷中的東西便落了出來。

是那件曾穿在謝邙身上的正紅繡鸞鳳衣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