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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因他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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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因他而生

沈硯枝沒從祭司那裏尋到快速做人的法門,倒是給自己討回來了個名字。

祭司名叫沈硯,他便叫做沈硯枝。

但他心底的那恐慌一直沒有散去。

近些時日,天氣漸漸燥熱起來了。

雖說沈硯枝曾經是在黃沙大漠風吹日曬過的,但自從萬冥國建國,他便過得十分滋潤,雨水什麽的,從沒短缺過。

最近他卻明顯地感到,萬冥國的水土開始幹燥,連帶著他的靈體都蔫頭耷腦的。

不知為何,天氣越熱,他就越發心慌意亂,這種心慌意亂只有在看見祭司的時候能消減不少。

但祭司還要忙於國事,不能天天見他。

於是他一旦開始心慌意亂,便伏在祭司的書房內,一筆一劃地寫自己的名字。

每當他坐在案臺邊,他便會想起祭司握著他的手教他寫字時的模樣,神情專註,筆走龍蛇。

沈硯枝不寫沈硯枝,只寫沈硯。

看見這兩個字在宣紙上暈開,他就不那麽悶熱了。

——

驚蟄日,無雨。

祭司又被叫走了。

沈硯枝很清楚,祭司在為萬冥國的大旱操心。

夜深人靜,一聲驚雷石破天驚,沈硯枝翻身從祭司的榻上爬起來,屋外狂風大作,電閃雷鳴,他撥開窗,在一陣一陣的閃電中,和萬冥國的所有人一樣,等著這場雨的到來。

閃電照亮了院落中的青石板面,他在等著一滴雨砸下。

雷鳴一次比一次響,近乎要將天穹劈出一道裂口,可始終沒真正開裂,也沒漏下一點雨滴施舍這座城池。

第二日,城內開始鬧起來了。

沈硯枝聽人說,驚蟄落了雷,那距離下雨應該不遠了。

他興沖沖趕去欽天監,想去接人回來,卻看見了祭司與皇上的爭執。

祭司跪伏在地,煙墨色衣袍染塵:“陛下,這場旱災是萬冥國必須度過的劫難,是死去的上萬祭品降下的劫難。這並非天譴,而是人禍。”

坐在上位的君王道:“朕不需要管他是天譴還是人禍,朕現在只需要你穩住人心。”

祭司道:“即使引來春雷暫穩了人心,雨水也落不下來,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的障眼法,能安慰百姓一時,不能安慰他們一世。這場災難是萬冥國積攢在骨髓內的,必須花費巨大的代價完全剔除,才能獲得新生。”

帝王暴怒:“你能引來春雷,為何引不來雨水?!!!朕之所以養著欽天監,為的不就是如今?你可知,若是讓百姓在水深火熱中煎熬十年,萬冥國會成什麽樣子,朕會成什麽樣嗎?!”

祭司不答。

君王臉色陰沈:“暴動四起,百姓流離失所,朕會被釘在史書的恥辱柱上,遭天下人恥笑,永世不得翻身!”

他緩和心緒,走下王座,睥睨地上的青年,將人扶起:“天下人皆道沈祭司能通草木,調陰陽,朕昨日已經見識了愛卿引雷的功夫,想必降雨對卿來說,也不在話下。”

祭司垂首而立,不卑不亢:“臣恐怕要辜負聖望了,臣即使能通草木調陰陽,但那都是與天地溝通。但這一次,陛下想必已經很清楚了,不是天災,是人禍。是萬冥死去的亡靈,在作孽。”

被青年冰冷又堅執的目光一晃,帝王面色又是一變:“那依照卿的意思,這件事情,無解?”

祭司道:“並非無解。只需城中所有百姓從今日起便開始齋戒,齋戒三年,全國從上到下,從達官貴人到佃農乞丐,無一例外。更需要君上行善積德,撫慰亡靈。”

帝王一楞:“全城百姓?無一例外?”

這是不可能做到的。

“老幼婦孺,力工農民,新生嬰兒和身懷六甲的婦人,甚至還有一些疑難雜癥不喝酒吃肉便活不下去的人,這些人如何可能齋戒,甚至三年之久?”

祭司並沒有回答如何解決這些問題,因為這些問題無法解決,他只是道:“陛下需要知道的是,在這場齋戒中,一定會死人。陛下必須放棄這一部分人的性命,才能換回萬冥國未來的太平盛世。否則,死的將不是一部分人,而是,全部。”

殿內驀然沈寂了下去。

君王沈思良久,終於道:“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祭司神色微動,像是有話要說,但終究只字未提。

那個方法,無異於飲鴆止渴,絕對不可以。

他沒再說話。

君王的視線在這位年輕的祭司身上停頓良久,道:“朕,還有一事相求。”

不用他開口,祭司也知道他要說什麽了,他主動道:“陛下天潢貴胄,自不能失了民心。因此此番齋戒,臣會全部以欽天監的名義舉辦,陛下唯一需要做的,便是將自己摘出,不必插手此事。”

皇上必須是民心所向,若是讓萬冥國的子民知道自己的君王放棄了自己,那招致的,可能就是新一輪人禍了。

因此這個惡人,必須全部由欽天監,由這位年輕氣盛的祭司來做。

政令宣布下去了。

布告張貼在大街小巷——

全國齋戒,為期三年,若有食葷腥沾酒色者,斬立決!

一開始,還有達官貴人不當回事兒,於是祭司親自帶人,殺雞儆猴,在午門處決了十餘人。

其中,有肱骨大臣,太子少傅,國公嫡子,甚而至於,還有皇子。

祭司用城門口掛著的人頭彰顯了什麽叫做真正的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全城百姓都被這陣勢駭住,看向站在處刑臺上的那位冷面祭司,猶如看見了萬冥國黑沈沈的未來,正在向他們席卷而來。

極端的壓迫下不可能沒有反抗,在這場戰爭中,人民是最無辜的受害者,他們反抗,鬥爭,為自己的妻兒,為自己的老母,但一切的對抗在鐵律面前,猶如蚍蜉撼樹。

短短半年,祭司以絕不容忍的姿態,砍殺了所有反動者。

他手上沾染的鮮血越多,人民的憤怒便越發高漲。

這燎原怒火不再是抱怨上蒼的不公,也不再是抱怨天子的不作為,因為有了這麽一個祭司,所有所有的怨憤,統統降諸在了祭司的身上。

事情已經開始歪曲,旱災和死亡逐漸被人民遺忘,齋戒的初衷在口口相傳中,已經不再是為了祈福積德。

而成了祭司的獨角戲。

他們說,是祭司廢除人命祭祀,引來天罰,因此要讓更多的人死去,去填補這三年的豬牛羊祭祀帶來的窟窿。

這場齋戒中,他們死去的親人,死去的朋友,都不是為了萬冥國而死,而是因為祭司。

因為祭司一個人的錯誤,所以要讓整個萬冥國替他受罰!

至於天子,天子一定是被祭司控制住了,否則不可能看百姓被這妖人置於水深火熱而無動於衷。

因此,一場名為拯救天子,實為討伐祭司的起義上演了。

他們高呼恢覆人命祭祀,一群餓得形同枯槁的人民,在屍橫遍野的土地上,僅僅靠他們眸中的恨意和星火,便足以燎原。

他們圍住皇宮,逼至欽天監,見到了那位惡貫滿盈的祭司。

但這一次,他們無功而返。

祭司告訴他們:“若是恢覆人命祭祀,情況只會比現在更糟,到時候萬冥國面臨的不再是個體的死亡,而是滅亡。”

為了家國大義,他們忍了。

他們的立場在祭司的三言兩語下土崩瓦解,他們還差一個立場,沒有這個正當的,能夠把祭司拉下神壇的立場,他們就永遠無法成功。

怎麽辦呢?究竟該怎麽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父母親人在這妖人的禍害下喪命,眼看著他為所欲為而無法將他制裁?

終於,驚蟄日的春雷撕裂了這場暗沈的天幕。

露出了血光。

祭司為穩住民心引來虛假春雷,借此欺騙民眾的消息在大街小巷長了腿似的瘋走。

或許是有人無意或刻意走漏了風聲,或許是皇帝為了穩住民心而做出的不得已之舉,但這消息是如何爆出來的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欺騙人民這種事,有一便有二,不可饒恕。因此祭司說的所有話,統統,統統都不可信!

祭司身為神使,竟然做出假傳神意這種事情,簡直,足以嚴重到拖出去亂棍打死。

民憤燃至高潮時,一無所知的祭司還在神臺,正在準備一場盛大的送靈會。

齋戒已經持續三年,他想,就在今天,這場可怕的噩夢終於可以結束了。

不論他的結局如何,至少這個國家的噩夢,終於要結束了。

沈硯枝站在他身邊,看向神臺的幾千級臺階,那臺階下,有黑壓壓的人頭正在往上攢動。

沈硯枝已經明白祭祀是什麽東西了,這些人是來參與祭祀的,他明白。

他爬上神臺旁邊的樹,準備在上面掛上一朵祭花,

他爬了上去,他墜了下去。

神臺太高,青年面目全非,摔成了一灘血水和殘肢,這是沈硯枝第一次,親眼目睹他的死亡。

他楞在那枯樹枝頭,手中的祭花掉落,他看見曾經跪伏在祭司腳下的那群人,湧上神臺,將神明從神臺上推落。

但這樣好像還不足以洩恨。

一群笑得猖狂的人又將那摔得血肉模糊的人從地面運了上來,

點火,焚燒。

這是祭司即位以來,第一場人命祭祀。

祭品,是祭司自己。

沈硯枝看不清那張漂亮的臉,看不清那人眼下的小痣,他什麽都看不見。

焦糊的氣味在空中飛揚,迸濺的鮮血甩上枝頭,他純白的靈體赫然被燙出了一個血洞,正中心頭。

祭司死了,他成了人。

但他突然,不想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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