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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魂飛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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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魂飛魄散

沈硯枝猛然打通了所有關竅,第一次從骨髓深處感到顫栗。

他嗓子幹啞,朝空中暴喝:“墨驚堂!回來!”

除了風聲和浪聲,沒人應他。

鏡非臺和憐青也好像意識到了什麽,但墨驚堂活不下來,這是註定的事情。

如今這赤蛇的出現,不過是將他的死期提前了而已。

但清玄……

鏡非臺拉住了他:“沒用的,在這太初奇域裏,除了他,我們都幫不上忙。如果他不上,那我們所有人都會死。”

沈硯枝歇斯底裏:“所以呢?他憑什麽要救我們?憑什麽?”

鏡非臺嘆了口氣:“清玄,你應該最清楚,他想救的究竟是誰。”

沈硯枝眼神閃過一片空白,被翻山倒海的痛苦覆蓋,他雙目紅腫地看向鏡非臺,脆弱得像要隨風四散:“我不要……我又要害死他了,第二次,這已經是第二次了!怎麽辦啊,師尊,我到底,該怎麽辦啊!”

鏡非臺很清楚,只有在沈硯枝極度害怕時,才會喚自己師尊。

他現在,真的瀕臨崩潰。

墨驚堂的身體,正隨著鬼氣的流失,逐漸變得透明。

鏡非臺緩緩開口:“硯枝,在你第一次想救他時,我就同你說過,墨驚堂是你的劫難。你因他而生,也終究會因他而死。你當時沒聽我的,執意要救他,後面結果如何,你也看見了。”

沈硯枝淚眼朦朧:“因他……而生?”

他話音剛落,空中突然傳來一聲爆響,沈硯枝猛不防定住,身上的白衣沾上了點點血跡。

那赤蛇在半空炸裂,血跡四散,如血雨飄灑,落在了忘川河面。

赤塵鏡從空中墜落,砸在了鏡非臺腳邊,被他收了起來。

沈硯枝卻顧不得這些有的沒的,他怔忪轉身,看見了完好無損的墨驚堂。

墨驚堂就站在那破損的竹筏上,身上的鬼氣還沒有完全散去,在他周身飄蕩,若即若離。

沈硯枝的理智土崩瓦解!

眼淚止都止不住,他直奔墨驚堂而去,他踏上了那竹筏,竹筏紋絲未動,沈硯枝神經一扯,意識到什麽似的腳下一軟。

墨驚堂伸手來扶他,沈硯枝卻直直穿過了他的身體,跌倒在地。

碰不到了。

沈硯枝雙眼通紅,他擡起頭,墨驚堂正蹲在他身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最後只是伸手擦了擦沈硯枝的臉:“別這樣。”

冰冷的風從面頰拂過,他就連沈硯枝的淚都擦不了。

墨驚堂心口抽疼,他有些混沌,意識仿佛在逐漸潰散,不太明白師尊為什麽哭。

最討厭的人都要死了,不應該很開心嗎?

沈硯枝還是不死心地想去抓他,想觸碰,但屢次從墨驚堂體內穿過,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想要一個答案:“明明可以看見,也可以聽見,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就是碰不到啊!”

隨著他一次次失敗,墨驚堂身上縈繞的最後那一絲鬼氣終於散盡。

不見了。

沈硯枝頓住,呼吸仿佛都在那一刻消失。

他心臟痛得離奇,像是有什麽至關重要的東西被硬生生摳了出來,他彎腰,控制不住地抽搐。

在那一瞬間,有一陣清風環繞住了他的脊背和腰身,在他身上一觸即離,給了他一個清淺安穩的擁抱。

但沈硯枝知道,以後再不會有了。

他昏死在了太初奇域內,據說後來鏡非臺他們將他帶出去時,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仙門大典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愁便愁在折損了不少修仙界中流砥柱。

歡喜便歡喜在金閣主的兒子身受重傷,恐怕後半輩子都要靠藥續命,金閣主是茶不思飯不想,仙門大典也不辦了,硬生生白了頭,但這赤蛇是他兒子引出來的,他屬於是哭天天不應哭地地不靈,還要賠償各家弟子的損失。

等他想起來要找沈硯枝麻煩時,沈硯枝已經回到七玄宗了。

並且,還帶走了修然閣裏的那具屍體。

金閣主不僅沒能找成沈硯枝的麻煩,反而被七玄宗以“清玄尊去了一趟金聖閣便受了重傷”為由,找了一頓麻煩。

“還是沒醒?”

清玄宗內,鏡非臺推門而入,屋內藥香裊裊,憐青沖他搖了搖頭,用氣音道:“早就醒了,他自己不願意接受罷了。”

床榻上,沈硯枝面朝內蜷著,披散在枕邊的長發皆白,鏡非臺坐到床頭,執起他一縷長發,嘆氣道:“你這頭發,怎麽說白就白,跟鬧著玩兒似的。”

沈硯枝形容憔悴,臉頰凹陷了下去,雙眼睜著不知在看何處,對鏡非臺的到來充耳不聞。

“墨驚堂的屍體我替你埋了,就埋進你之前那個空墳裏了,你看,要不要立個碑啥的?”

鏡非臺提到墨驚堂,沈硯枝終於有了一點反應,但這反應僅限於抱起被子蓋住頭,對鏡非臺說的話,他是一個字都不想聽。

鏡非臺人生滑鐵盧。

突然,他想起什麽似的,從袖內摸出一面紅鏡,道:“鎏塵讓我把這個給你,他說你要是想見墨驚堂,朝裏照就行了。”

鏡非臺舉著那鏡子照了照:“不過我覺得還是別給你的好,你到時候要是走火入魔了,我可……”

話音未落,披頭散發的人突然翻身坐起,從鏡非臺手裏奪過了那面紅鏡。

沈硯枝蒼白憔悴的臉映在了鏡中,並沒有別的什麽。

他眼神驀地沈寂了下去,鏡非臺心頭一跳,生怕沈硯枝再哭給他看,於是道:“鎏塵說,你若是真心實意想看,你得去找他一趟。”

雖然知道很可能是鏡非臺騙自己重新振作的話,但沈硯枝還是去了天玄宗。

找到鎏塵時,鎏塵正躺在宗主的美人榻上,一身緋紅衣衫半敞,雪白的大腿若隱若現,很像被包/養的……男妓。

“滾起來!”鏡非臺一記掌風甩過去,轟劈了那張榻,鎏塵沒骨頭似的從一堆廢墟內爬起來,還在笑:“這麽快就回來了?沈硯枝呢,沒跟過來?不會吧……”

沈硯枝從鏡非臺身後出來,看向鎏塵,沒說什麽,只是手裏還捏著那面鏡子。

鏡非臺出去了。

沈硯枝開門見山:“要怎麽,才能見他?”

鎏塵指了指沈硯枝手中的鏡子:“你知道這鏡子叫什麽嗎?”

沈硯枝搖頭。

鎏塵也沒和他賣關子,道:“紅塵鏡。能照出所有人的前塵往事,至於你的前塵往事……算了,你自己去看吧。”

鎏塵突然劃破了沈硯枝的手指,血滴滲進那鏡面中,沈硯枝感覺一陣頭暈目眩,沒了意識。

——

黃沙漫天。

荒漠萬裏無垠,又是一個烈陽天。

沈硯枝只覺得口幹舌燥。

從鎏塵送他進紅塵鏡開始,他已經在此地待了整整一月有餘,此刻的他還只是一根靈枝,不,或許連靈枝都算不上,只是一棵要死不活的死樹上面的枯枝,在這荒漠裏風吹日曬,灰頭土臉,皮膚皸裂,幹枯到萎縮。

連一個活人都沒見過。

這天,總算來了一個過路商人。

這路人穿一麻布衣服,蒙頭蓋臉,只露出一雙狹長的眸子。

他一只手牽著運貨駱駝,一只手捏著一張羊皮卷地圖,走到沈硯枝旁邊時,借著樹蔭展開地圖看了看。

沈硯枝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這人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目的地是羅剎國,而羅剎距離這片荒漠,只剩三裏地。

馬上就要到了。

那人顯然也意識到了,略微松快了一點,他擡頭看了看這荒漠裏長出來的一棵樹,突然掏出一條紅繩,系在了沈硯枝身上:“在你身上做個記號,別介意。”

沈硯枝一直盯著他腰間的水壺,聞言,適時幹裂了一道口,露出表皮下細嫩的枝椏,露給那人看。

那人似是也覺得奇,伸出手摸了摸那裂口:“竟然還活著?”

沈硯枝瘋狂點頭。

那人重新收拾好行囊,準備離開前,像是覺得接下來的旅程已經不長,於是將水壺裏剩餘不多的水澆給了沈硯枝:“下次見,小枯樹,可別死了。”

他走了。

後來,沈硯枝每隔幾個月就能看見他一次,冬去春來寒來暑往,他都會經過這條路送貨。

每路過一次,他就將沈硯枝身上的紅繩換成嶄新的,並且給沈硯枝澆水。

他是沈硯枝見過的唯一一個活人,從青年,到中年,到老年,他一直在這條路上為生計奔波。

後來某一天,本該是送貨的日子,沈硯枝沒看見他。

於是他多等了一個月,那人依然沒來,他又等,等了一年,兩年,十年,百年,都不見那人來。

身上的紅繩漸漸老舊褪色,腐朽,脫落,三裏之外的羅剎國滅了國,被新生的王朝取而代之。

新王朝建立伊始,這片荒漠便像是沾染了王朝的福澤,開始變得風調雨順,沒過多久,荒漠成綠洲。強盛的萬冥王朝向此處擴/張,漸漸地,城墻將沈硯枝圈了起來,城內人來人往,寸土寸金,他一棵無花無果無葉又孤零零的寥落枯樹,很快便面臨被砍伐的局面。

那一刻,他突然覺得,還不如在漫漫黃沙中自生自滅。

所有人圍著他,商量將這棵樹砍掉後,再把這塊地用來做什麽。

沈硯枝只能引頸受戮,就在那斧子即將鑿來時,一道斯斯文文的嗓音制止了這暴行。

那人穿著淡色雲紋青衫,長發用一白玉金冠束著,眉似遠山,目若霧冥,俊逸非凡,只是看起來病懨懨的。

他一出現,所有人都噤聲。

恭恭敬敬地喚他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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