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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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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墨驚堂活了兩世,從來都是別人虧欠他。

他少時恨父母宗族,恨自己流淌的一身魔血,將沈硯枝看作山巔的一輪明月,枝頭的一抹雲霞,卻不想被沈硯枝避若蛇蠍,棄如敝履。

所以,他恨沈硯枝,是理所應當,是人之常情。

他自詡恩怨分明,這一輩子恨的所有人,他們都罪大惡極,不可饒恕。

但獨獨有那麽一個沈硯枝。

他的師尊。

墨驚堂曾以為沈硯枝是上天降給他的莫大的惡意,卻萬萬沒想到,他人生中所有的善意,不論前世今生,都是沈硯枝給他的。

時間溯回,百餘年前的那場仙魔大戰,他抓住那抹雲雪衣袍起,他就切切實實地得到了救贖。

墨驚堂已經不敢去想,往事點點滴滴滲進他的腦海,無孔不入,他想起沈硯枝不知何故白了的發,日漸消瘦不見好轉的身軀,想起那人總是夢中喚他阿墨,句句鄭重。

這一世沈硯枝的所有反常似乎都找到了解釋,他對墨卒有求必應,縱容偏袒到了病態的程度,是他在愧疚,也是他對墨驚堂的愛。

上一世墨驚堂死時,沈硯枝也在他眼前落了淚,那時候的師尊是不是也和今天的他一樣,肝腸寸斷?

墨驚堂空洞地看著那萬丈巖瀑,幾度哽咽到失語。

他弄丟了最不該弄丟的人。

也說了最不該說的話,做了這輩子最錯誤的決定。

他的師尊孤零零一個人,忍受著苦不堪言的委屈,最後卻一句辯解也沒有。

墨驚堂不敢去想沈硯枝的心情,單是一念之間,便已經萬念俱灰。

終於,這一次,不再是別人虧欠他,而是他徹徹底底地欠了沈硯枝。

他的師尊對他失望透頂,不讓他還這筆賬,也不懲罰他,只是走得決絕,一絲殘魂也沒留下,

此後大千世界,茫茫人海,紅塵一點,遍尋無蹤。

——

墨驚堂後來什麽也不記得,他雙眼被血霧彌漫,幾乎失明,再次感受到光明時,人已經回了七玄宗。

憐青並不想接納墨驚堂進藥玄宗,更不想給墨驚堂看病,於是在鏡非臺使喚他時怒吼了句:“該死的鬼我憑什麽救!”

就跑了。

跑到一半被鏡非臺叫住:“幹什麽去?”

憐青揮一揮衣袖:“給沈硯枝立碑!”

……

藥玄宗一群弟子是知道他們師尊脾性的,他們師尊素來與清玄尊交好,整個七玄宗,能與沈硯枝說上幾句人話的,除了憐青便只剩鏡非臺了。

但憐青又經常被沈硯枝氣得半死,總是怒氣沖沖地攜著藥箱奔去清玄宗,又怒氣更甚地沖回來,這時候往往還要罵一句:“該死的鬼攔不住!”

吼得全宗門都聽得見,

……和現在如出一轍。

憐青不願意給墨驚堂治病,但鏡非臺不能讓墨驚堂就這麽晾著。

他正欲招呼藥玄宗弟子前來,墨驚堂卻突然暴起,不知哪裏來的氣力,竟然召動璇璣刺向了門檻處的鎏塵。

鎏塵著實是一時不查,沒料到墨驚堂會臨時發難,璇璣劍氣堪堪擦過,他手臂一片火燒火燎,不過幸好撤得快,這才沒傷及要害。

雖沒傷及要害,鎏塵卻好像疼得很,捂著手臂看向鏡非臺:“嘶……”

鏡非臺沒搭理他,而是饒有興味地看向墨驚堂:“怎麽?想給你師尊報仇?要是想報仇的話,最該死的是你自己啊。”

剛說完,見墨驚堂眸光又幽怨又森冷地望向他,他立馬接道:“當然,我不會讓你去死。”

墨驚堂嗤笑一聲,頰側突然微鼓,不待鏡非臺反應過來他在做什麽,鎏塵怒喝一聲:“不好!他在咬舌!”

鏡非臺眼神遽然一沈,手下動作神速,不由分說掰開了墨驚堂的嘴,為絕後患,十分利落地擰脫臼了他的下巴。

尋死被鏡非臺阻止,墨驚堂也並不在意,張著嘴,沈靜得可怕地坐在那兒,一看就是死性不改,還在尋機會作死。

看來必須得給他下一劑猛藥了,否則沈硯枝剛死,他這徒弟就要去給他陪葬。

那可真是罪過。

鎏塵已經走至墨驚堂不遠處,盯著墨驚堂一日之間形容枯槁的臉:“你就從來沒有好奇過,沈硯枝為什麽沒有心嗎?”

果然,提及沈硯枝,墨驚堂眼裏總算燃起了點微光,但也只是一瞬,稍縱即逝。

無論說什麽都無濟於事了。

鎏塵蹲在他面前:“我現在再最後和你說一件事情,說完了,你是死是活,都不再攔你。”

——

一千年前,鏡非臺無情身被破,飛升失敗,罪魁禍首是鎏塵,他卻放走了鎏塵。

皆是因為情之一字,他終歸對鎏塵下不去手。

建立六玄宗後,他不再提及往事,但卻在曾經和鎏塵初遇的那片荒漠裏,埋下了自己的情根。

此後斷情絕愛,再不受凡塵所縛。

人擋殺人神擋殺神。

那情根被他種在凡間荒無人煙的地界,饒有靈性也該枯死,卻不知為何,奇跡般地活了下來。

不僅活了下來,還長出了枝幹,成了一棵枯樹。

那片荒漠後來成了萬冥國的地界,那棵樹歷經三百年更疊變遷,不僅沒被砍,最終還隨著萬冥國的覆滅,和城池一起,塌陷進了萬冥國暗無天日的地底。

鏡非臺和沈硯枝的初見,便是在萬冥枯海的地下,萬冥國的墳墓內。

鏡非臺那時早已在歲月的刷洗中忘記了情根的存在,他前往萬冥枯海是為降妖除魔,萬冥枯海成型時,天地震蕩,所有修仙人士都紛紛前往,為的是誅滅那為禍一方的鬼王。

這鬼王,也就是那位慘死的祭司。

鏡非臺本來也是前去捉鬼的,但這只鬼的實力竟然遠超他的想象,由於吞噬了上億的亡魂和生靈,鏡非臺竟然也不是他的對手。

但最後仍然是鏡非臺殺死了那只鬼。

也稱不上是殺死,而是和那祭司達成了一個交易。

那鬼王告訴鏡非臺,地底有棵枯樹,那樹上的一條枝椏因為染了他的血生了靈識,近日就要化形,讓鏡非臺把那枝椏帶走。

“帶走後好生照料,求仙問道如何都好,只有一點,再不讓它回萬冥國。”祭司道:“若你做到,我會自取滅亡,前去投胎。”

鏡非臺萬萬沒想到,自己埋下的情根竟然還生出了這些事端,他答應了那祭司,將那枝椏從情樹上折斷,把化成人形的沈硯枝帶回了六玄宗。

自此改名七玄,而那位祭司,也說到做到,魂飛魄散入了往生輪回。

只是像他這種煞鬼,不知道投胎到了哪戶人家,是做人還是做畜生。

但這些都不是鏡非臺該關心的了,他帶回的沈硯枝,因為是情根的斷枝,因此,天生便和情字絕緣。

同時因為與鏡非臺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沈硯枝也和鏡非臺當初年輕時一樣,天賦異稟,並且還繼承了鏡非臺對魔族的滔天恨意。

可以說,沈硯枝就是沒有情根的鏡非臺,是鏡非臺所向往的,完美的自己。

因此,鏡非臺孤註一擲,將自己對飛升的渴望,全部寄托在了沈硯枝身上。

沈硯枝是一束枝椏變的,沒有人類該有的一切,他完美得無可挑剔,鏡非臺為他開辟了清玄宗,對他縱容得無法無天。

並且屢次試探沈硯枝對魔族的恨意,得到的答案,盡皆符合他的心意。

於是他更加青睞沈硯枝,和沈硯枝同吃同住,不遺餘力地教授他仙術道法,企盼自己的夢想能早日在沈硯枝身上實現。

後來,便是仙魔大戰。

沈硯枝中了鎏塵的情蠱。

這蠱對沈硯枝來說,其實不足為懼。蠱毒的噬心效果根本不可能在他身上發作,因為他不會對墨驚堂動情。

沒有情根,如何動情。

他只需要把墨驚堂養到十八歲,然後一舉殺之,便好了。

鏡非臺當時就是這麽想的,他將墨驚堂留在沈硯枝身上,也是因為他對沈硯枝足夠信任,他即便是死也想不到,他潛心栽培的接班人,會被墨驚堂毀了。

若是知道,鏡非臺即使是在仙魔大戰那時殺了沈硯枝,或是殺了墨驚堂讓沈硯枝死於蠱毒,也不可能放任這種荒謬的事情發生。

當他知道沈硯枝步了他的老路時,他的震驚甚至大過憤怒。

他養了幾百年的徒弟,因為一個魔族,憑空生生長出了情根。

不僅長出了情根,還情根深種,寧願為了這個魔族的命舍棄自己的命!

又是魔族,又是!

鏡非臺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同時也是恨他自己,因為鏡非臺自己很清楚,現在的他,沒了情根的他,也對鎏塵下不去死手。

不然他也不會在仙魔大戰中抽去鎏塵的心智,讓他成了癡傻的啞巴,偽裝成留塵,留在七玄宗。

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對沈硯枝的期望便更高。

沈硯枝與他不同,沈硯枝生來便不該有情根,不該沾染這紅塵,如今這般,在鏡非臺看來,完全是逆天之舉。

他絕對不能允許,他的徒弟重蹈覆轍。

於是他很快便下了決定,他要殺了墨驚堂,斷了沈硯枝的所有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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