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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師尊鬧別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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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師尊鬧別扭了

墨驚堂很煩。

一方面是煩秦木艮,不知道他和留塵究竟是個什麽關系。

另一方面便是煩沈硯枝。

人家酒樓都說得很清楚了,還剩三間房,沈硯枝充耳不聞:“要四間。”

店小二無語,正可惜這仙氣飄飄的美人怎麽腦子有疾,墨驚堂推著一輛糖人車從門口進來,叫了聲:“師尊!看我!”

沈硯枝沒瞧他,反倒是店小二瞧了墨驚堂一眼,抄起算盤就要趕:“賣糖人的去街上賣,怎麽賣到我們天香樓來了!去去去!”

墨驚堂瞧著自己手邊推著的糖人小車,又瞧瞧沈硯枝冷若冰霜的臭臉,十分無可奈何。

這個糖人小車是如何而來,還要從半個時辰前說起。

四人剛到仰天國地界時,天色已黑。

沈硯枝本想夜闖皇宮,墨驚堂,留塵,秦木艮三人好說歹說才把他勸住了,幾人規規矩矩地進了城,決定暫且歇腳,隔日再前往皇宮。

一路上,沈硯枝都掛著一副死人臉,墨驚堂起先沒察覺,直到一行人進城門時,墨驚堂在路邊小販那買了三串糖人。

他絕對不是針對沈硯枝,而是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沈硯枝不會稀罕這種玩意兒。

於是就導致了秦木艮都有一串,沈硯枝沒有。

於是,這人生氣了。

墨驚堂不覺得沈硯枝會如此小肚雞腸,但事實似乎就是如此。

從那串糖人開始,沈硯枝一直一言不發,墨驚堂這才察覺不對,趁著眾人訂客棧,重新折回去想給他挑一串,但挑來挑去覺得每一個安在沈硯枝身上都過於滑稽,於是墨驚堂大手一揮,把糖人車買了下來。

畢竟他現在的性命還系掛在沈硯枝的天子徒弟身上,必須得哄好這尊大佛。

於是便有了現在這一幕。

沈硯枝轉過頭,那糖車便咕嚕嚕滾到了腳邊,店小二還要趕人,墨驚堂丟給他一錠銀子讓他閉了嘴,看著楞在原地的沈硯枝:“師尊,喜歡哪個?選吧。”

那糖車上的小人形態各異,有些已經化了,沈硯枝卻呆著不動。

墨驚堂心道這人果然沒這麽容易糊弄,恐怕哪個都入不了他的法眼。

墨驚堂思索片刻,還得是自己親力親為,於是彎腰從架子上抽出做糖人的工具,準備自己給他做一個。

他前世在清玄宗不受待見,也不受管束,宗內各項采辦雜事都是他在包攬,於是有事沒事便喜下山。

七玄宗山腳下的集市還算熱鬧,墨驚堂便是在那兒學的畫糖人。

他學得有模有樣,糖人師傅都有把衣缽傳給他的沖動,可惜墨驚堂不識貨,還是覺得清玄宗好,覺得沈硯枝好。

他最會畫的糖人,是沈硯枝。

只是這個沈硯枝,比較與眾不同。

他可畫不出來沈硯枝那鬼斧神工的模樣和出類拔萃的身姿,他畫的沈硯枝,都不算是人,是他的一種印象。

一截雋秀筆直的枝條,綴著一朵小花。

墨驚堂舉著這糖枝遞到沈硯枝眼前,顯得分外有誠意:“師尊咬一口這糖枝,就不鬧脾氣了,好不好?”

他語氣淡淡地,卷著一點兒笑,倒像是在哄小朋友。

透過那糖枝上的小花,墨驚堂能看見沈硯枝微怔的神情,仿佛輕而易舉便被人戳穿了心思,有些窘迫,又不願承認。

沈硯枝顯而易見地喜歡那糖枝,但一直不動,墨驚堂看懂了,一邊覺得新奇,一邊佯裝失落地收回手:“師尊不要嗎?那沒辦法……”

墨驚堂就要收回手自己咬上去,沈硯枝擡手飛快接過:“送,送給別人的東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他手心發燙,捏著那糖枝的木棍,根本舍不得咬,心臟比糖水還化得快,先前的別扭都煙消雲散。

墨驚堂只是送了他一只便宜的膩人糖枝,他就把先前受的委屈通通一筆勾銷。

不論是三千剔骨鞭,不分青紅皂白的誤會,還是墨驚堂顯而易見的偏心,都能一筆勾銷。

他甚至覺得自己無理取鬧,有些羞赧,三百多歲的人,還要他的阿墨反過來哄他。

他有些時候會想,如果當初沒有對墨驚堂動情,又會如何。

但即使讓他回到過去,他想,他依然會對樹下的少年動惻隱之心。

那是墨驚堂入門的第二年,

沈硯枝又一次在菩提枝頭大夢一場,夢裏諸事皆不記得,只隱約記得一個很倒黴的傻小子,那小子死了,他也就醒了。

醒來時,雨正好停。

他在樹上翻了個身,準備等衣服晾幹再回宗門,那棵搖搖欲墜的菩提枝頭隨著他都動作猛地一陣晃蕩,將斷,卻未斷。

天光隱隱約約,沈硯枝懶洋洋地垂眸,瞧見了樹下揚起的一張小臉。

那人像是雪做的一團,白白凈凈,身上穿得卻臟兮兮的,似乎也淋了一場雨,此刻正傻張著雙臂,生怕他掉下來。

眼前的傻子鬼使神差和夢中人重疊,沈硯枝心神俱震,從那時起,他的道心,便破了。

此後多年,墨驚堂一日日長大,沈硯枝的心思便越發齷齪難堪。

墨驚堂澆花,拔草,種樹,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能讓他情毒發作,萬蟻噬心。

院中的菩提越長越粗壯,沈硯枝的心也跟著枝繁葉茂,他再也不去後山的任何一棵菩提,只會在角屋旁邊的那棵菩提上歇息。

因為那棵菩提的位置,能清晰地瞧見墨驚堂的屋內種種,一清二楚。

他總是躺在枝頭瞧著墨驚堂入睡,瞧著那間十步開外的角屋,希望墨驚堂把自己關起來。

關進那間角屋,直到沈硯枝病入膏肓,藥石罔顧,化成一堆齏粉,把他埋進院子,成為菩提的養料,一輩子守著墨驚堂。

但他扔不下他的面子,於是他一心想把墨驚堂趕下山,越遠越好。

因為鏡非臺不能容忍,一個破了沈硯枝道心的人存在。

鏡非臺對沈硯枝寄予厚望,

如果知道沈硯枝動了惻隱之心,鏡非臺一定會親自殺了墨驚堂。

而即使沈硯枝阻止了鏡非臺,等他一死,墨驚堂也不可能在宗門待得下去。

所以他要讓墨驚堂走,走得越遠越好。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墨驚堂會不願意走。

他萬萬沒有想到,墨驚堂也愛他。

墨驚堂十八歲那年,寒潭月圓夜的一夜亂情,成了沈硯枝的噩夢。

那日起,沈硯枝做了一個讓他後悔終生的決定,那就是,想方設法讓墨驚堂對自己死心。

他在那一年裏做了太多過分的事情,過分到時至今日,他偶爾站在墨驚堂的角度去想那些事,無法可想。

他的少年被他惡意對待,最後含恨而終,直到死,都還愛他。

沈硯枝那一天真切地感到了天地失色,他曾經所說的“魔族的命而已,殺了便殺了。”終究是成了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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