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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猞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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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猞猁

傅南霜回過神來的時候, 已經被段淞拉下了馬車。

面對眼前所見,她不免怔然。

舉目望去,頭頂是一片黑絲絨似的天幕, 點綴著幾顆清晰卻稀疏的星子,像是被蠹蟲蛀咬過的孔洞。

而從腳下延展出去的, 則是一片遼遠無邊的黑暗,那黑暗濃深而稠密,仿佛是某種有生命的巨物,若是舉步邁入其中, 稍有不慎便會被吞噬。

馬車旁立著不少侍從, 他們大都牽著馬, 手中的火把, 正隨著朔風獵獵燃燒。

不遠處已經搭好的幾頂帳篷, 在火光中顯現出大致的輪廓, 當中立著一頂寬闊的主帳, 四周環繞著七八頂小帳。

“之前答應過要帶你來打獵的,”段淞拉著她向主帳的方向走去, 回首對著她一笑,火光將他的側臉照亮, 只見他眉眼間飛揚著得意的神采,倒真像是個意氣風發的無憂少年,“我可是言而有信的人。”

傅南霜被他這副容貌驚得一時失去了言語。

一直以來, 她都只將段淞當成書中的那個喜怒無常的暴虐帝王, 但在這一刻,她突然覺得, 他好像也是個真實存在的人。

一個有他所愛所惡,亦有其激情向往之所在的——大活人。

“...你是。”傅南霜喃喃低語。

“你說什麽?”風聲太大, 吞沒了她本就細微的聲音,段淞沒能聽清。

“這裏是草原嗎?”傅南霜沒有重覆剛才的話,換上她平日裏常戴的那一副淺淡笑意,轉了話頭。

“算是個小草場吧,真正的草原可沒有這麽近。”段淞攬著她的肩,將她推進了那一頂主帳之中。

有厚實的毛氈遮擋,終於將那呼嘯的風聲都擋在了帳外,傅南霜只覺得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

安靜到她終於意識到,這頂帳篷裏的陳設一覽無餘,帳內的整個空間雖還算空曠,日常生活的器具也一應俱全,卻只擺了一張床。

“陛下...”傅南霜側首看向他,欲言又止。

“怎麽了?”

段淞此刻已解下他的外袍,見她面色猶疑,想是對此處的環境不太習慣,安撫一笑,“這裏畢竟比不得宮中,湊合住上幾日吧,待下次準備充裕了,帶你去行宮裏小住,那裏便與宮中無異了。”

傅南霜還能說什麽呢?這裏荒郊野嶺條件有限,外面那幾頂帳篷想必也是隨行人員的住所,她總不能逼著人家給自己專門勻一頂出來,讓他們幾個人擠在一起吧。

況且就算她當真提出了這個要求,段淞也大概率不會答應。

她的目光在帳內快速了逡巡一圈,瞟見角落裏放著一個能容下兩人的坐榻,雖說確實小了點兒,但蜷起身子也不是不能湊合。

傅南霜立刻上前,在榻邊占據了有利地形,頗為善解人意道:“陛下,我夜裏常起夜,怕擾了陛下的安眠,睡在此處就好。”

段淞臉上的神采一凝,面無表情地反問,“常起夜?”

“...是。”傅南霜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不自然。

“無妨,”段淞卻將她一把拉過,極為大度道,“我也起,我們可以一起。”

“......”大哥這是能一起的事兒嗎?

傅南霜訕訕笑了聲,還欲再辯,“陛下...”

“罷了,同你玩笑兩句而已,”段淞將手一放,神色又恢覆了一派輕松自然,“但那小榻如何能睡人,我夜裏還要去林中獵些稀罕物,你自己睡便是。”

傅南霜暗道怪哉,這人今天居然這麽好說話了,當真是越來越像個人了。

“夜裏竟還能打獵?”她不免好奇。

“自然,趁著獵物睡著,最是好得手的時候。”段淞此刻已然換了一身輕便的外衣,又從弓架上取下了一把木弓,擡臂橫拉試了試彈性。

“早些休息,明早帶你去騎馬。”他滿意地收起弓箭,回首拋給她一道成竹在胸的目光。

傅南霜見著他掀簾而去的背影,暗嘆你們成功人士果然是精力旺盛,不是她這等隨時會犯困的社畜所能比擬的。

她一路舟車勞頓,雖說路上也睡了一陣兒,但仍不免覺得困頓,用爐上燒著的熱水稍擦洗了一下,便躺在上沈沈睡下。

夜裏的草場極為靜謐,這一夜倒是睡得比在宮中更為昏沈。一夜無夢。

傅南霜半昏半醒間,總覺得似是有人在她臉上輕輕拍打,但那觸感又有些異樣,並非來自人手,倒像是某種動物足下的軟墊。

她在迷蒙之中睜開眼,正和一對繪著濃黑眼線的黃眸對上。

“這是...?”她一骨碌坐起,打量著那個優雅坐在她枕邊的小動物。

那小動物也同樣在歪頭打量著她。

它似貓又非貓,身上披著一層綴著黑斑的灰褐皮毛,看上去極為厚實,臉型微尖,唇鼻外突似豹,豎起的耳朵上還分別立著一縷黑色的長毛。

“這叫猞猁,”段淞在門邊摘去披風,拍了拍肩上的落雪,一副風塵仆仆的模樣,“昨夜裏發現的,應當還是只幼崽,我想你應當會喜歡這等小玩意兒,便讓人帶回來了。”

傅南霜試探地摸了摸它的頭頂,它起初還有些警覺,但很快便屈服於溫暖的觸碰,在她手底下蹭了蹭,隨即交叉著腳步,用身側緊貼著她,圍著她慢悠悠地轉了一圈。

“喜歡麽?”段淞見狀,頗覺好笑。

“嗯,確實狡黠可愛。”傅南霜面上不顯,心裏已經連連尖叫。

是小貓哎!還是只傲嬌的小貓!毛好軟!

“喜歡便帶回去養著吧,別的地方可尋不到這麽特別的貍奴。”段淞也上前來到榻邊,擡手正欲在那猞猁頭頂摸一把,可它卻靈巧躲過,直接跳進了傅南霜的懷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優雅地盤起四肢臥下。

傅南霜楞了楞,淡笑著在它身上拂過,它竟直接翻過身,露出了柔軟的腹部,喉嚨裏還發出了低沈的咕嚕聲。

“不必了。”她搖了搖頭,揉了揉猞猁肚子上松軟的白毛。

“為何,”段淞側首,不解地望向她,“你不是也挺喜歡的麽?”

傅南霜沒有回應他的目光,垂著頭自言自語似的,“喜歡歸喜歡,但它畢竟是屬於林中的生靈,若是將它孤零零帶回去,豈不是磨滅了它的靈氣。”

段淞盯著她的側臉,面色微沈了沈,卻沒有言語。

半晌,他倏地站起,半掀起門簾回首交代了句。

“快換上騎裝吧,今日教你騎馬。”

傅南霜擡頭看向他,順著他目光所指的方向,見著那坐榻上已經擺著一套疊好的騎裝。

還真要騎啊?

待她梳洗完畢換好裝束,剛掀簾踏出帳外,卻見那片廣闊草場之上,竟已覆蓋了一層亮晃晃的白雪,白光刺目,照得她眼前一片紅光。

她還未來得及反應,眼前卻又立刻蒙上了一層黑暗。

段淞在她身側擡手覆上她的眼,在她耳側輕聲提醒,“莫急,先瞇著眼再慢慢睜開。”

耳畔的氣息溫熱而濕潤,傅南霜只覺得頸間微有些發癢,她強忍著沒有躲開,默然點點頭。

待段淞將手放開,她先是半瞇著眼,稍許適應後再緩緩睜開,終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帳前的雪地上立著兩匹馬,一黑一棕,棕的那匹稍矮些,兩匹馬的韁繩隨意搭在頸間,均並未被栓起,各自垂頭在雪下尋著尚存的草根。

段淞上前,將那匹棕馬牽起,轉身把韁繩遞到傅南霜面前。

“試試吧,它叫團圓,性子軟綿溫和,最適合你這種初學騎術的人。”

傅南霜看著那棕馬打了個響鼻,一時有些猶豫。

她兒時倒是曾在某個景區騎過一次小馬,只是那匹馬並不怎麽聽話,四處游走根本不受控制,她不僅被馬嚇得哭喊不止,下來之後還被父母責怪,說她不知好歹浪費了錢。

“怎麽了?”段淞笑了笑,似是故意激她,“竟還有你不敢的事?”

傅南霜深吸了口氣,心下一沈,擡手接過韁繩。罷了,就當是學駕照吧,說不準跑路的時候還能用得上呢。

段淞在一旁指導,她便抓住韁繩和轡頭,在腳蹬上使力一踩,終於跨坐在了馬鞍之上。

而感到背上有人後,團圓便立刻開始在雪地上走動起來。

傅南霜頓生出幾分慌亂,一時手足無措,似是又回到了童年時那個無助的瞬間。她有點兒想哭。

“不要怕,你只要用力拉住韁繩,它就會停下來的。”段淞也已騎在了那匹黑馬之上,緊跟在她的身後。

傅南霜的手心已經被冷汗浸濕,韁繩也險些滑落,她強忍著鼻腔中的酸意,緊緊抓住皮繩,向後猛地一拉,粗糙的韁繩在掌心劃出了幾道血痕,她也未曾察覺。

但團圓確實停下了。

它甚至還回頭看了她一眼,濕漉漉的眼珠眨了兩下,似是告訴她不必使這麽大力,隨即它緩緩垂下頭,又開始在地面上卷著零星的草根。

傅南霜終於松了一口氣,騎馬這件事,好像...也沒有那麽可怕?

“不錯,現在可以跑起來了。”段淞卻在此刻擡手,用皮鞭在那棕馬的後腿上輕抽了下。

團圓吃痛,便立即小跑起來。

“?”

傅南霜氣還沒喘勻,便又被帶著上下顛簸,她幾乎將整個上半身趴在馬背上,環抱住團圓的脖子,根本不敢起身。

她錯了,騎馬果然還是很可怕。

“背挺直,腰腿要穩,不要太使力,隨著它跑動便是,不會掉下來的。”段淞的話語中帶著笑意,半點緊張的情緒也無。

要不是對方手中握著權力的太大,羞辱他的後果不堪設想,傅南霜早就破口大罵了。但情勢所迫,她也只能照著做。

她見馬跑動的速度稍慢下來後,找準時機,大著膽子松開了一只環抱住馬頸的手,轉而摸上了垂落的韁繩。

緊接著,她腰腹使力,立起上身,雙手緊握韁繩,卻也沒有立刻向後拉扯,而是漸漸適應了奔跑的速度,隨著馬匹的動作上下起伏。

直到跑出去半裏地後,傅南霜才漸漸從起初的緊張情緒中清醒過來,她終於意識到,自己這應該已經能算得上是策馬奔騰了。

她甚至開始嘗試著用雙腿夾住馬腹,感受著奔跑的速度快了些、更快了些。

“如何?”段淞一直在她身後,此刻見她主動發力,便放心地來到她身側。

“還是有些不太熟練。”傅南霜見著他的臉,便生出一股無名火。

哪有這麽讓人學騎馬的,懂不懂什麽叫循序漸近,小小年紀就這麽喜歡爹味教學,等上了年紀還得了。

“那你再試一試吧,累了便回去歇著,”段淞卻將馬頭一轉,向林中行去,“我還要再去尋幾個獵物。”

傅南霜看著他的身形隱沒進了密林中,忽生出幾分蠢蠢欲動的心思。

有馬,沒人。

好像可以跑?

*

傅南霜最終還是沒跑成。

一來,她的騎術並不熟練,小跑幾步還成,長途跋涉太過勉強;二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什麽地方,根本找不到逃跑的方向;三來,她走得匆忙,事先存著的金器沒來得及帶在身上,就算能跑,只怕也會餓死在路上。

所以此事還是得從長計議。

她又騎馬小跑了幾圈,才回到帳中,吃了些幹糧油茶,又同那只小猞猁玩了會兒,覺得有些困倦,便抱著猞猁和衣睡下。

午睡過後,天色已不知不覺黑了下來。

可段淞還未歸來。

傅南霜原本沒意識到這一點,還是聚集在帳外的侍衛的商討聲,讓她聽見了幾個關鍵詞。

她猶豫片刻,還是掀開帳簾,舉步而出。

“見過皇後殿下。”侍衛見她出門,忙拱手行禮。

“免禮,”傅南霜淡然擡手,“是陛下外出狩獵還未歸?”

“回殿下,正是,”打頭的侍衛面露焦急,“我們正商議著,看要不要去林中尋陛下呢。”

“你們可有什麽發送信號的手段,像是獵鷹或是火光、狼煙之類的?”

侍衛卻只搖搖頭,“軍中是有的,但我們並非軍籍,也鮮少外出游歷,確實不曾掌握。”

傅南霜沈吟片刻,點點頭,“那快去吧,此事宜早不宜遲,若是有了消息,先派人傳回來。”

“是。”

帶頭的那名侍衛同其餘五人結成小隊,各自騎著馬奔向了那片已經被黑暗侵染的密林之中。

然而過了一個時辰有餘,穹廬已經掛上了一輪碩大的滿月,卻並未有任何消息傳回,林中也沒見半個人馬走出。

餘下的幾名侍衛愈發焦躁。

“老大,我們還要不要再去林子裏找一找啊?”

“我們去了這裏還有人嗎?皇後怎麽辦?”

“可...咱們不能就這麽幹等著吧?”

“不等還能如何?”

“您看,皇後殿下留在這兒其實也沒什麽危險,我們就去林子的外圍看一看,也不用走得太深。”

“這...不成不成,陛下臨走前特意交代讓我們守著皇後,我們不能違背旨意。”

“可若是陛下有了什麽差池,我們——”

“無妨,”傅南霜在此刻邁出主帳,沈聲吩咐,“你們也去林中看看吧,我這裏不打緊的。”

為首的侍衛也沒繼續猶豫,立刻拱手道:“那還請殿下莫要四處走動,臣等去去就回。”

“嗯,快去吧。”

剩下的幾人走後,整個營地之中只餘下了她一人,掛在門口的燈籠隨著凜冽的朔風忽明忽暗,確實有幾分蕭索的意味。

傅南霜面無表情的回了帳內,抱著小猞猁坐回榻上,漫無目的地等待著。

她很清楚自己的斤兩,就算段淞真的出了什麽意外,但救人這種事情,還是要交給專業的人去做,她也沒什麽金手指,更不會野外求生的技能,胡亂行動只會拖累別人。

可她懷中的猞猁卻突然跳到地面上,踱著交叉的步伐走到門邊,回首傲然掃了她一眼,似是在示意她跟上。

傅南霜不免愕然,這猞猁怕不是成精了吧?

她起身想要將它捉回身邊,可它卻極為敏捷地從她手下滑過,隨即從門簾邊的窄縫中鉆了出去。

傅南霜楞了楞,它果然還是只貓,流動性極佳。

她掀簾而出,卻見燈籠下投下的一團昏暗黃光,正照著那個矮小的身影。

它竟不知如何跳到了團圓的馬鞍上,面對她端坐著,耳上的黑貓隨著寒風擺動,迎著頭頂的一輪圓月,當真像是個暗夜裏的精靈。

“你好像個人啊。”傅南霜回想起有人說過,見到黃大仙的時候要說它像人,這樣它位列仙班之後就會記著你的好。

猞猁應該也差不多吧。

它卻並未有什麽動作,只是嗚咽叫了聲,倒像是在喚她過去。

“你就算真是個大仙,也不能害我啊。”

傅南霜大概看出來了,這猞猁八成是在引誘她上馬,遂輕嘆了聲,苦口婆心道,“你找錯人了,我不是女主,也沒有金手指,誰都救不了,你還是去找別人吧。”

猞猁聽了她的話,並未繼續嗚咽,只是轉了轉頭,看向了密林所在的方向。

傅南霜暗嘆了聲,這猞猁究竟怎麽回事,難道是被派來給她發主線任務的NPC不成。

她正暗自計較,反正猞猁也是野生的,留在外面比她還安全得多,自己不如直接回去算了,可林中忽傳來一聲悠長而寂寥的呼嚎。

猞猁又轉回視線,將銳利的目光投向不遠處的人影。

傅南霜立刻看出了它的意圖,連連搖頭,“不行不行,就算林中有狼,我去了也沒用,說不定還要連累他們呢。”

正在她準備轉身回的時刻,猞猁突然轉頭,警覺地跳下馬鞍,背部高高弓起,嚴陣以待的模樣。

傅南霜下意識順著它的視線看去,卻見林邊突然出現了幾道綠熒熒的光,而那綠光還在移動中,似是正朝著營帳的方向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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