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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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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兄弟

“平晏,東西都收拾好了嗎?”開學就要上一年級的賀安清,裝模作樣地來到弟弟的寢室檢查工作,他看著一地亂七八糟的畫材,問:

“這些都要帶?”

二人馬上要去普元留學了,軍委聯系了最有名的普元附屬學校,他們即將在那個學校度過十二年的時光。

第一次長時間離開燕都,離開皇宮,兩人多少有些忐忑。

賀平晏跪坐在地上,趕忙胡擼了一把地上的顏料,說道:“我還在挑!”

“真墨跡,我來幫你。”賀安清蹲在他對面,撿起幾個五顏六色的小方塊,問道,“這是放哪的?”

賀平晏遞給他一個透明盒子,說:“就碼在這裏就行。”

見賀安清速度很快,他還不忘叮囑:“按照色系,這個是暖色,誒,不對……”

“別動。”賀安清打掉他的手,道,“我哪懂,但再不收拾好,明天起不來床,遲到了怎麽辦?豐主席會發火的。”

一提起豐主席,賀平晏將幾幅畫收在一起,問道:“東寧也跟咱們在一個班?”

“好像是吧,我沒問。”賀安清的小手將一個個色塊擺整齊,又收起了畫筆,“我倒是希望他不去,他很啰嗦。”

“他不去,萬一有人欺負咱們怎麽辦?”

豐東寧覺醒成了高階哨兵,在小孩圈子裏,強弱更是一目了然,大家都知道他不好惹,賀平晏總拿他當同齡人中的守護者。

“我怎麽會被人欺負。”賀安清擡起頭,一臉不忿,“倒是你,要有人敢揍你,你要反抗知道嗎?”

他揮舞著小拳頭,伸到賀平晏的鼻尖前:“就像這樣。”

賀平晏嚇了一跳,屁股往後挫了好幾個石磚,低低地“哦”了一聲。

“或者叫我。”賀安清收回拳頭,拍了拍胸脯,“我還能讓人欺負你嗎,我保護你。”

賀平晏膽子很小,馬上要去一個未知的地方,他心中難免不安,小聲問道:“王管家說那裏有一片海,還有聖地人,還有好多椰子樹,比燕都還好?”

賀安清也沒去過,只能硬著頭皮猜想著,道:“我感覺,至少椰子比燕都的好喝吧。”他起身向前,一手撐著上半身跪在地上,一手胡亂摸了摸賀平晏的頭發:

“去了就知道了,說不定還有更好玩的,連王管家都不知道。”

“也對。”賀平晏躲著他,道,“我的老師總說我畫的海像池塘,我想看看真正的海。”

“不止是海。”賀安清的小手拉住了弟弟,“普元能學到很多東西,如果哪天風罩打開了,我還要帶你看月亮呢。”

賀平晏懵懂地問:“月亮?”

“嗯,又大又圓又亮。”賀安清信誓旦旦道,“就跟彭鼉的腦袋一樣。”

“噗嗤”。賀平晏笑出了聲,他樂得前仰後合,捂著肚子躺倒在地。賀安清也順勢躺在他的旁邊,兩個小豆丁看著彩繪的天花板。

“哥,你要永遠永遠陪著我,不然我怕。”賀平晏稚嫩的聲音響起。

賀安清拉住了他的手:“永遠永遠,不分開。”

兩只小手緊緊握在一起。

手背上的青筋突出,一如兒時作出承諾那刻,攥得那樣緊。

只不過這一次是賀安清扼住了賀平晏的脖子。

“你和鄭惑都是我最重要的人,為什麽我不能跟他在一起?為什麽非要你死我活??!”

“你跟他結合,不就是不要我了?”賀平晏擡起手,撫在他的手背上,有氣無力道,“你答應過我的,永遠不分開。”

賀安清哽咽道:“可是我們都長大了。”

“長大……長大了就可以失言嗎?”賀平晏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淚。

賀安清的手指摳進了頸側的皮膚,頭頂上的鯤被雙頭鮫鯊咬得身體殘破,他知道鄭惑還沒死,但也只吊著最後一口氣了,他咬著牙說道:

“別逼我,平晏。”

階梯之上,鄭惑徒手攥著長戟戟尖,鮮血流了一胳膊,宋隕雙手執戟,用力下壓,戟尖離鄭惑的喉嚨只差毫厘。

汗水混著血水滴落在宋隕的鬢角,鄭惑咬緊牙關抵抗,最尖端已然刺入了皮膚,皮下血管被刺破,流了不少血。

就在這時,雙頭鮫鯊發出無聲的嚎叫,本來追逐著頹勢的鯤,卻突然間碰了壁,不得不調轉方向。

宋隕太陽穴一陣刺痛,就在慌神的一剎那,鄭惑猛擰戟尖,長戟高速旋轉起來,脫了手。他後跳兩級臺階,抓住剛剛被打掉的三棱刀,而鄭惑則順勢拿起搶過來的長戟,開始了新一輪對峙。

鄭惑的攻擊變得主動,他發現宋隕傷口愈合的速度逐漸慢了下來,而且對方時不時要註意上空的情況。

鮫鯊遇到了一個巨大的白色屏障,那屏障幾乎要頂在風罩上,是陸宗域帶著守城部隊來增援了。

雖然蓮花街的平民已經撤離,但更外圍的還來不及疏散,不是躲在家裏就是躲在防空洞中,一旦戰鬥面積擴大,必定波及無辜。

於是陸宗域故技重施,放出了珊瑚屏障擋住鮫鯊。

鮫鯊被激怒,瘋狂地撞擊著珊瑚,每一下都幾乎要天崩地裂,從珊瑚植根的廣場正中央,出現了像血管脈絡一樣的裂紋,越來越大,甚至有車和屍體掉了下去,象牙塔的殘骸也被吞沒了。

“二對一?”宋隕將三棱刀劈向鄭惑,招招致命,招招見血,他故作輕松道,“沒關系,來幾個都一樣。”

“也許賀安清會留賀平晏一條命,但我不會放過你。”鄭惑一腳踹在他胸口,長戟連刺三下,正中他的肩膀、腹部和大腿。

宋隕一下子退到了廣場上。

這次傷口沒有愈合,他也感到形勢有所變化,恐怕賀平晏出了什麽事。

現在輪到他焦灼地想進凈堂了。

修羅不再胡亂攻擊,靜止成了一尊兇惡的雕像。

賀安清跨坐在賀平晏的身上,用力掐著他的喉嚨,骨骼發出哢哢的響聲,但他沒有停下。

眼淚從眼角滑到鼻尖,他愛弟弟,愛鄭惑,但殘酷的選擇擺在面前,即使面對深愛的人也必須痛下殺手,他哽咽道:“對不起,平晏。”

賀平晏的眼神逐漸迷離,恍惚間,他斷斷續續地問道:“你就這麽……愛他?愛到……愛到不惜放棄我?”

“我也同樣愛你,平晏,所以……”賀安清幾乎哭到說不出完整地話:“你該走了,我送你走。”

賀平晏的視野模糊了起來,他不死心地追問道:

“比愛鄭惑還愛我?”

“嗯。”

“全世界……最愛最愛我?”

“嗯,最愛最愛。”賀安清沒有撒謊,眼淚滴在了那已沒有血色的臉頰上。

“謝謝你……哥。”得到了肯定答案的賀平晏,接受了這個的結局,在窒息前的一刻,說道:

“謝謝你陪我走到了最後。”

氣息越來越弱,終於消失。

撫在手背上那只冰涼的手,垂落下來。

“咣當”一聲響,賀安清回頭,看到屠刀落在離身後不遠的地方。

原來平晏隨時可以殺他,可始終沒有動手,而自己卻狠下了心。

賀安清顫抖地撫摸著賀平晏蒼白平靜的臉,這個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被他親手結束了生命。

他一下撲到了賀平晏身上,哭到不能自已,原來至親離開,是這麽痛徹心扉。淒慘的哭聲環繞在凈堂之上,久久不願散去,就像在皇宮裏那攤亂糟糟的畫材中間,摟在一起睡著的兄弟倆,遲遲不願被叫醒。

“繼承他的修羅。”

倒塌的佛位後方響起一個聲音,袁眉生從石堆裏爬出來,扶著座位把手一瘸一拐,顧不得身上的傷,撣去臉上的白灰,說道:

“將月輪石放入修羅的天眼。”

賀安清咬著牙站起身,走向修羅,伸出手觸碰它。

一時間,森羅萬象都灌入腦中,快樂的、悲傷的,一湧而上,瞳孔中映出百餘年來的記憶,深刻的、激昂的,都在轉瞬間不見了蹤影,只留下抹不去的印記。

袁眉生聚集精神碎片,形成一把亮藍色的弓箭,隔空推了出去。

賀安清伸手拿下弓箭,將月輪石拋向半空,隨即左手握弓,右手搭箭,迅速勾弦,前推後拉開弓,用全力拉滿,單眼瞄準那枚黑色的小石頭,猛地撒手。箭矢飛速射出,穿過了月輪石,帶著它直奔修羅眉心。

哨兵與向導的羈絆之深,即使沒看到也能感受得到。

宋隕的攻擊全沒了章法,憤怒與痛苦貫穿全身,他吼道:“你們把平晏怎麽了?!”

“安清做了他想做的選擇。”局勢逆轉,鄭惑身上的傷好了七七八八,鯤也恢覆了原本的樣子,那尾鰭絢爛地飄起,宣示著自己已回到最佳狀態。

“不可能!”宋隕將三棱刀對準他眉心擲出,怒道,“賀安清他憑什麽?!”

鄭惑橫掃一記,將三棱刀直接打斷,戟尖直指宋隕頸側動脈。

天空中,雙頭鮫鯊已是窮途末路,鯤瞬移到它身後咬住背鰭,生生撕了下來,而鮫鯊拼了命般撞擊著珊瑚。

接著鯤咬住了鮫鯊的尾巴,用力向凈堂的方向一甩,而此時修羅破殿而出,從鄭惑和宋隕的頭頂一躍而下,落在廣場,在地上踩出兩個大坑。它立起了所有法器,正對那頭鮫鯊,遭遇的一瞬間,法器從鮫鯊雙頭的連接部位利落割開。

鮫鯊一分為二,修羅從中穿出,周身炸出無數精神碎片。

宋隕一口血嘔出來,扶住門神底座才沒有倒下,鄭惑見他大勢已去,放下了手中長戟。

這場對決結束了,宋隕艱難地一步一步走上臺階,邁過了凈堂那兩扇倒塌的門,沒有在意袁眉生和賀安清,徑直走向了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賀平晏。

他蹲下身,用食指抹去賀平晏臉頰的血,托起膝窩和後背,小心翼翼地將人抱在懷中,就像是捧著最珍貴的寶物。他看著那張依舊美麗的臉,收起了戰鬥時的兇神惡煞,溫柔地說道:

“我帶你走。”

風逐漸小了,晚風吹亂了賀平晏的發絲,就像是對他的回應。

“——去你早就想去的地方。”

賀安清沒有攔著宋隕,看那魁梧的背影走下臺階,又從廣場上走遠。

鄭惑將他攙扶起來,兩人站在凈堂廢墟的門口。

雲層被撞散,一縷紅色的夕陽從風罩外射了進來,正好打在修羅的臉上,鯤則圍在它身邊守護著。

守城部隊司令驚呼:“小陸,你看,你看!”

陸宗域看到那抹紅色,卻想,要是悠瓷能等到今天,親眼看見這一幕,該有多好。他長籲一口氣,說道:

“風罩打開了。”

聽聞此言,軍人們相繼楞住,這幾百年來的夙願,又有誰能想到會在此時此刻實現。

執政大典於一個月後在普元舉行。

聯邦與聖地迅速成立了管理委員會,緊接著宣布了前聯邦皇帝賀平晏覺醒為異能人,慫恿其哨兵宋隕趁世紀婚禮向聖地發動戰爭,降佛受其殘害而圓寂。鄭惑率領聖地軍奮起抵抗,得到了賀氏皇族賀安清的鼎力相助,將賀平晏和宋隕二人就地正法。

賀安清受袁印光生前所托,繼承了神佛的力量,並幻化出精神體——

修羅。

寓意守護危難中的風罩,就要化身惡鬼,身先士卒。

總之這些說辭都是袁眉生一個人編的。

賀安清廢除了佛會,改寫了“皇位必須由普通人繼承”的條令,並宣布登基,重新建都於普元。鄭惑整合了風罩內的所有軍力,成為了名副其實的將軍。袁眉生則順理成章被授予了輔佐皇帝的名號——大祭司。

內閣重組,並入了許多聖地人,其中包括在凈堂之戰中立功的陸軍少將和密軍司令。

一切之所以進行得如此順利,有諸多賀安清的自身原因。原本他就是賀氏皇族的最後一人,有一定的聯邦國民基礎。聖地這邊,則是之前一些壯舉讓他名聲大噪,比如在青川帶領著唱誦班一路殺入渾天祭,再比如憑一己之力在彼岸臺浴血奮戰。

另外就是袁眉生善用了辛沙的幻象和口藝人的本事,演了幾場煽動人心的戲,讓民眾對修羅繼承了降佛的遺志而深信不疑。

不過最大的因素,還是因為風罩。

在大戰時,陸宗域的珊瑚受到鮫鯊和鯤的共同沖擊,將風罩劈開了一道縫隙,而且這個縫隙在迅速擴大,不出三五年就將全部消散,到時候要面對什麽樣的外界,誰也不知道。

如果是友善的,那再好不過,但大概率是具備侵略性質的,也許他們會把風罩中的人都當成怪胎,所以東華人摒棄了之前的分歧,要做好一致對外的軍事準備。

緊鑼密鼓的籌備,讓賀安清甚至沒有沈浸在悲傷中的餘裕,就投入到了新一輪的危機中。

所幸豐東寧沒有死,還保護了辛沙和口藝人,他的外傷已逐漸恢覆,只是失去了精神體。

“以後你自己多保重。”

學院議事廳的休息室裏,豐東寧跪在賀安清的面前,委婉地道出了這句話。

“待會兒你讓我自己一個人上臺?”賀安清坐在奶白色的三人沙發上,搭在布藝扶手上的手,攥緊了上面的麥穗掛飾。

袁眉生作為大祭司,提出的第一個事項,就是政權還未穩固,不可廢除與豐東寧的婚姻。

兩人的婚禮是在全風罩人的註視下舉辦的,雖然橫生枝節,但儀式受到神的照拂,決不能貿然推翻,當成兒戲。

豐東寧穿著聯邦的傳統長袍,從廣袖裏掏出一把微型追蹤器,是每個軍人入伍時埋入手腕的,同樣在退伍時就要摘除,他擺一個就叫出一個名字:“江珩,江媛,雨晴,容麟,An,陸宗域,還有……”

“我。”他放下了最後一枚。

這些人都曾為唱誦班而戰,為自己而戰,也曾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如今不是殞命就是失蹤或出走,這讓他感慨萬分。

豐東寧依舊溫柔,誠懇地說道:“我是想,就算沒有我陪你上臺,也足夠堅強面對那些仰視你的人。”

“所以就要離開我?”賀安清面露苦澀。

“你會拯救世間疾苦,可我只想在生命的下一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豐東寧請求道:

“放我去青川吧。”

與賀平晏和豐東寧在普元的日子恍如隔世,一個死去了,陰陽兩隔;一個還活著,卻將再也不見。他開口幾次,最終只問道:

“再沒什麽對我說的了?”

豐東寧叩首道:“沒有。”

賀安清知道,他想說的太多太多了,用盡一生都不足以傾訴,但他們給彼此的時間卻太短太短。

骨子裏的善良讓豐東寧無法承受更多背離與決斷,那就讓他一人承擔,無論歷史將如何記載這段發生在當下的變革,都不重要。他不知道自己是神佛還是惡鬼,只知道是那些犧牲者的信仰選擇了他。

狹長的走廊裏,一身灰藍色軍裝的鄭惑擋住了豐東寧的去路。

“你我之間就不用道別了。”豐東寧側身而過。

兩人相錯時,鄭惑冷冷道:

“別回來。”

豐東寧停下了腳步,道:“鄭惑,也許我沒死讓你不悅,你也無需嫉妒我。安清的心裏有大愛,也有小愛,我們一同長大,也為對方舍棄過生命,我必定在他心裏有一席之地。但守護在他身邊的,是你,這重於一切。”

大典如期舉行,賀安清以一己之力統一了聖地和聯邦,並以統治者的身份宣布了這個消息,從此以後,這片土地更名為——

東華國。

儀式結束後,內閣成員和媒體相繼離開,沒人問豐東寧為何不現身。空曠的議事廳裏,左輔佐位站著鄭惑,右輔佐位站著袁眉生,一身黃袍的賀安清孤零零坐在皇位之上,顯得那麽單薄。

袁眉生站出一步,話語中已改了稱謂:

“陛下要見宋隕嗎?”

“宣。”賀安清應允。

沒過一會兒,渾身綁滿重刑犯鏈條的人被押跪在大廳中央,宋隕的頭發長了些,身上的傷結了痂,胡子沒剃,顯得有些疲憊,但眉宇間依舊透著剛毅。他以為賀安清是要宣讀他的處刑結果,便擡頭奚落道:

“賀安清,你真可悲。你遷怒於賀平晏殺了賀航,但你也做了同樣的事,他就是大逆不道,而你碰巧走運,就變成了大義滅親?”

“朕承認,朕與平晏本就如此相像。”賀安清垂眸說道:

“但成王敗寇。”

“你覺得你贏了?”宋隕像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不屑道:“你所愛的人,有一個得善終嗎?你最親的同胞兄弟,就算死了也要被世人唾棄,連骨灰都不能埋在皇陵。你永遠都是賀氏的恥辱。”

賀安清看到他這副階下囚的樣子,沒有同情和憐憫,卻也沒有大仇已報的快感,只道:“你曾立誓要效忠皇位,現在繼承皇位的是朕,你至少該尊重朕。”

“是,但我心中能坐上皇位的,只有賀平晏一人。”提到這個名字時,宋隕的眼中還是流露出一絲軟弱。

鄭惑對這個強大的對手,保持了起碼的尊重,他邁出一步,抖開一張紙,說道:“皇帝特赦,軍委將不追究你叛國的罪名,概以發狂癥緩刑處理,即刻生效。”

宋隕冷哼一聲,一個失去了賀平晏的未來,死還是不死,對他已經沒有區別了。他沒有謝恩,說道:

“我會帶走平晏的骨灰。”

賀安清想了想,道:“好。”

宋隕站起來扯開那些鏈條扔在地上,大步走出了議事廳。

等人走遠,袁眉生看了眼鄭惑,驚訝這個決策皇帝沒跟他商量,莫不是兩人在炕頭上偷偷定下的?便說道:“陛下放了宋隕,卻處決了佛會那些無能的神棍。”

“我希望這個世上能有多一個人記得平晏。”賀安清無視了他的陰陽怪氣,道:“獨自懷念他,太孤獨了。”

袁眉生想到失去精神體的哨兵也不會活很久,倒也不在意了。

“朕想去海邊看看,聽說潮汐恢覆了。”賀安清道。

由親軍護送,將軍與大祭司陪同皇帝來到了海邊棧橋。

棧橋就建在海岸高中對面的沙灘上,這裏有普元最美麗的海岸。賀安清記得,他在這裏跟鄭惑看過海盈,還被巡邏警察給抓了。他畢業之後,聯邦軍駐紮於此,建了這條古色古香的木質棧橋,用來觀測人造潮汐。

親軍守在沙灘上,賀安清拖著黃袍下擺走上棧橋,就這樣一直到了棧橋盡頭,袁眉生在橋中央的圓形亭子裏拉住了鄭惑,示意讓陛下一個人過去。

迎面吹來的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因潮汐的恢覆,海浪一波接一波,逐漸有了規律。天也放晴了,不再日日夜夜陰雨連綿,碧海藍天,曾是連小學生都不再夢想的景象,如今就在眼前。

原來蒼穹之下還有如此寬廣的視野,海風吹亂了他留長的頭發,他用廣袖擋在風來的方向,突然間,一根彎曲的觸角卷起他的發絲捋到耳後。

緊接著,他看到巨大的箱水母漂浮在海面上,淡藍色的熒光忽明忽暗,隨著海浪的節奏左搖右擺。

“容……”賀安清的聲音散在了海風中,飄向遠方。

這時,一條五顏六色的大尾巴一甩,將箱水母掀翻十幾米,只見一只張牙舞爪的人魚從尾巴後面顯露了頭角。

緊跟其後的是一條大電鰻,頭上站著一只不起眼的避役,仔細看才能看到。

箱水母飄回來,一邊卷起人魚的手,一邊卷起電鰻滑溜溜的身體,像是在示好,人魚叫了幾聲,逐漸變小變淡。電鰻也打了幾個滾,高傲地一甩尾巴,消失在遠處。

“啾!啾!”鳥叫聲引起了他的註意,他下意識擡起手,一只黃鸝停在他的食指上,跳了幾下牢牢抓住,頭左右搖擺,發出悅耳的啼鳴。

賀安清擡起頭,一只輕巧的蝙蝠也飛了過來,落在他肩頭,慵懶地摩挲著自己的翅膀。突然一陣海風撲面而來,原來是大王烏賊用觸角在敲打海面,場面有些滑稽。蝙蝠擺動著翅膀,落在了一只觸角上,大王烏賊馬上就乖乖得不再亂舞。

耳邊響起嘶鳴聲,巨大的象鼻卷了起來,大象跺跺腳沖他搖頭晃腦的,又憨又可愛。

隨著海潮疊起,墮龍從海平面一躍而起,降佛閃著金光屹立於海上,墮龍俯沖下來,佛像兩指抵在唇上吹了個口哨,墮龍擦著他的衣袖離去。降佛依舊慈眉善目,擡起手在墮龍的頭上敲了一下,好似在微笑。

等他們雙雙轉身,又是一頭鮫鯊躥了上來,通體黑色的修羅騎在上面,駕馭著最為兇猛的上古巨獸,掀起高高的海浪,好不快活。

賀安清口中無聲叫著“平晏”,被眼前修羅無憂無慮的樣子逗笑了。

修羅沖他揮了揮手,一拽鮫鯊的背鰭,沒有留戀地散去。

只有箱水母還戀戀不舍地用觸須碰著他的臉頰,它的身體變得透明,當其他部位都消失之後,剩下的一根觸須掠過他的嘴唇,也被海浪卷了下去。

都走了,最後只剩下他。其實早在一開始,他就是孤身一人。

鄭惑不放心,朝賀安清的方向走去,袁眉生擋住他,搖了搖頭:

“讓他把夢做完吧。”

這是賀安清的最後一個美夢,醒來時,他就要面對更加艱險的境地,對他忠誠的人相繼死去,能夠依靠的人也只有自己。一切都是未知,他的命運將就此牽動整個東華國。他責任重大,再不能退縮。

鄭惑看著賀安清的背影,在海平面中間,一會兒對著空無一物的天空伸起手,點點頭,一會兒又像在說著什麽,伴有低沈的笑聲。

過了許久,他慢慢低下頭,手攥緊了木制圍欄,肩膀在顫抖,起初幅度很小,接著越來越大。

鄭惑明白,他的美夢已然結束。

獨自折返的賀安清,在圓形廊亭裏疾走幾步,緊緊抱住了鄭惑。

鄭惑一楞,輕撫他的頭發,托起他的下巴,印上一吻。

親軍趕忙全體背對棧橋,連袁眉生都尷尬地搓了搓眉心。

“降佛離世,你節哀。”賀安清知道袁印光是鄭惑一個可以傾訴衷腸的長輩,突如其來的死,對鄭惑的影響很大。

“我和祭司最終決定將他與韓律將軍合葬,而且他生前樸素無華,葬禮就一切從簡。”

佛會的人被賀安清關的關、殺的殺,實際上出席袁印光告別儀式的,只有鄭惑和袁眉生了。

“他也想輕松地離開。”袁眉生有些感慨地說道:“墓碑只是能有個地方讓我們這些活人紀念他,我想他本人對這個世界,倒是沒有留戀了。”

賀安清不知道這叫不叫善終,縱觀袁印光的一聲,讓他下意識的套用於自己,等待他的結局大概會比這更淒慘。

袁印光不是什麽小偷,這二百年間,他完成了他能做的所有。

而賀安清,才剛剛開始摸索。

鄭惑見他有些憂心忡忡,用食指和中指捋平他皺起的眉心,說道:“降佛並不孤獨,而且你不是他。你身邊有我、有祭司,還會有更多夥伴支持你的絕對權力。”

“在未來,我希望自己能強大到給你名分。”賀安清感受著被鄭惑保護的安全感,卻心懷愧疚,因為現階段他的配偶之位只能屬於豐東寧。

說不介意是假的,但為了賀安清,鄭惑絕無怨言,他說道:

“我們錯過了太多,別人怎麽看我根本無所謂,重要的是你心裏有我。”

“以前騙了你很多次。”賀安清聽著他的心跳,道,“以後不會了。”

“是啊。”鄭惑故作認真道,“我連命都差點被你騙沒了,可只有愛我這件事你沒騙我。”

賀安清推離他的懷抱,略帶撒嬌的意味:“反正你以後也聽不到朕跟你道歉了,朕的決策你都要執行,朕說的都是對的。”

鄭惑寵愛地說道:

“當然,我的陛下。”

這時,王總管氣喘籲籲從沙灘上一路小跑過來,嘴裏還叨念著:“陛下,您來海邊怎麽不跟老臣說一聲,誒呦……”

賀安清逆風回頭,問道:“怎麽了?”

王總管一腳陷進沙坑,費勁拔出了腳走上棧道,畢恭畢敬行了個點頭禮,說道:“我以為您會在內閣用餐,結果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就來看看您是不是有什麽其他安排。”

風吹散了賀安清的亂發,他順勢將皇冠摘了下來,這東西太沈了,戴時間太長容易腦袋疼,他內心盤算著以後這得改改,幹脆廢除戴皇冠的條例。他隨手扔給了王總管,道:“我待會兒就回內閣。”

王總管嚇得趕緊跳起來在空中抱住了皇冠,生怕摔地上讓人看笑話,又用袖子撣了撣上面的沙子。突然他想起什麽似的,說道:“您看老臣這記性,您吩咐的那個……內衣、不是,……衣服,工匠師傅說已經改好了,下午就能送到府邸。”

鄭惑聽這話有些隱晦,問道:“什麽衣服?”

“鄭將軍還記得展顏服嗎?”賀安清擡頭看鄭惑,帶著點兒惡作劇般的語氣,說道:“我找人按照你的體檢報告上的身長三圍改了改。”

“……”鄭惑扶額,道:“你真記仇。”

“誒誒誒,有完沒完了,我還沒死呢。”袁眉生甩了甩紫色華服的袖子,一副沒眼看的樣子,擠兌道:

“邊防軍還等著你開會,鄭將軍。”

鄭惑表示要去處理公事了,他上前一步吻上賀安清的臉頰,夾著軍帽大步離開,袁眉生在他身後狂翻白眼。

王總管緊跟其後,說是告退去準備餐食。

賀安清還不依不饒地沖著鄭惑的背影喊道:“要是盼朕今日早回府邸,就穿好了等朕。”

鄭惑一腳不慎踩到了剛剛的沙坑裏,差點兒腿軟。

廊亭中,只剩下了賀安清和袁眉生二人,只聽他冷不丁問道: “你看過袁印光的精神圖景嗎?”

袁眉生像是被皮筋彈了一下,隔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沒有。”

“他救我命的時候,我進去了,看到了凈堂。”賀安清當時沒看到圖景中那尊佛像的面容,事後他猜出了是誰,便道:“但那裏矗立著一尊蒙著臉的佛像。”

“嗯。”袁眉生垂眸說道:“他大概不敢將面容刻畫出來,因為那是一個不值得他愛的人。”

“不,就是因為太值得,所以才要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看到。”

袁眉生聽聞此言,迎著海風,深深吸了口鹹濕的空氣,坦然地笑了笑。

“所以大祭司。”賀安清側頭問他:

“朕掌權,符合你對自然規律的理解嗎?”

“暫時也只能這樣了,沒人能比你做得更好。”袁眉生說話很直接。

賀安清也明白,道:“朕成就的只有自己。”

“在浪潮中,成就自己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這些年的彎路讓我意識到了,只有信仰才能讓人癲狂,並絕對服從。”袁眉生認為這就是他活著的意義,這個世界缺的不是救世主,而是罪人,一個願意背負責罰與千古罵名換取安寧的罪人。

袁印光是如此,賀安清亦是如此。

此前的一切都是序曲,正式的演奏在風罩消失後才會開始。

海風撩起他們的長袍下擺,大船往一個全新的方向駛去,是好是壞,沒人知道,而掌舵人要握緊手中的轉輪,迎接兇猛肆意的風浪。

賀安清走向沙灘,瞥了他一眼,道:“還有一點。”

“什麽?”

“離我的哨兵遠一點。”

“噗!”袁眉生都噴出來了,“你怎麽……他怎麽……哪來的自信?”

“只是提醒你。”賀安清帶著警告的意味。

“他不是我的菜。”

“那誰是?”

袁眉生思索了一會兒,道:“豐東寧更符合我的審美。”

賀安清走下棧橋,用腳踢了踢沙子,道:“他走了。”

“也是,那陸宗域?反正他是鰥夫。”袁眉生大言不慚道。

“他失蹤了。”

“那……你看那邊你的親軍隊長怎麽樣?”袁眉生追了上去,鍥而不舍地問道:“誒你別走啊,幫我撮合撮合。”

風罩打開後十五年,青川,兒童福利院。

“哇!原來最初打開風罩的是珊瑚。”

熄燈前,一群孩子圍著一個戴眼鏡的溫文爾雅的男人,他拿著一本書在講睡前故事,但很顯然,話題早已偏離了書本。

男人穿著白大褂,是福利院醫務室的醫生,叫豐憶安,不過人們通常叫他豐醫生。他是孩子們最喜歡的人,總被孩子們圍著天馬行空地問這問那。

一個胸牌上寫著“楊筱朱”的圓乎乎的小女孩,睜大眼睛問道:“豐醫生,你見過那個珊瑚嗎?”

“見過。”豐醫生推了推眼鏡。

“哇哇!給我講講!什麽樣的?”

豐醫生聳聳肩,補充道:“全息裏見的。”

收獲了一眾小孩大聲的“嗐”。

豐醫生合上書本,問道:“好了,下面提問,你們最喜歡什麽精神體?”

“我喜歡鯤!”一個男孩道。

豐醫生問:“楊卿卿喜歡什麽?”

“我喜歡鮫鯊。”一個看似文靜,實則內心洶湧的小姑娘答。

小男孩皺起眉頭:“你怎麽喜歡壞人?”

“可鮫鯊好酷啊,有兩個頭呢!”

楊筱朱在一邊和稀泥:“還是修羅最厲害了。”

“對哦對哦,皇帝好像以前來過青川,也不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楊卿卿好奇地說道。

“他……”豐醫生陷入了回憶,“對我來說,他永遠是那個在普元的小男孩,會騎著白熊嚇跑飛鳥,會為了同伴,不顧一切從鯤的脊背上跳下來。”

“切——!”孩子們齊聲說道,“豐醫生又在說大話了。”

豐醫生溫和地笑了笑。

“大人們都說修羅是背負人間疾苦的惡鬼。”楊筱朱若有所思地問道,“那這個世界因為修羅的存在變得更好了嗎?”

豐醫生透過玻璃窗,看著那輪寧靜而耀眼的滿月,說道:

“我不知道這個世界是否變得更好了,但有他在,於我而言,是幸運。”

星辰大海中,總有一個人忠貞於信仰,肩負了使命,讓原本暗淡殘酷的人生變得絢爛而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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