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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蓮花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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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蓮花街

又到清晨。

窗外的雨還在下,變成了連綿細雨。

賀安清看了看墻上的老式掛鐘,已經快中午了,旁邊的餘念畫像又被麂皮布罩上了。

大概是因為昨晚他主動開了頭,後來就比較激烈,連自己怎麽回的臥室都不記得了。

鄭惑靠在床頭看平板,處理政務。

他醒來的動靜被察覺,鄭惑放下平板俯身過來,捋了捋他額頭的發絲,說道:“這些天你太累了,再多睡會兒。”

“不困了。”他搖了搖頭,“你要出去了?”

“嗯,我晚上回來。”看得出鄭惑是特意等他醒了才準備走。

賀安清在被子裏動了動身體,感覺到熱流從大腿根流下,他翻過來趴在鄭惑的身上,臉蹭了蹭結實的胸肌,說道:“能不能不走?”

鄭惑很難想象平時目中無人的賀安清會抱著他撒嬌,這是結合帶來的褒獎,他一把攬過賀安清的肩膀,揉進懷裏,低語道:“我不走,我一直陪著你。”

賀安清趴在他胸前,看見了熟悉的醜魚紋身,問道:“你怎麽還留著這個,為什麽不去洗了?”

“不想洗。”鄭惑摸著他的頭發,“本來打著一輩子不見你的想法,要是洗了,你的痕跡就一點都不剩了。”

賀安清伸出食指,沿著熒光粉色的線條輕輕劃過,哼笑一聲:“真是太醜了。”

“醜嗎?你當時不是很滿意。”鄭惑將手指插進他的發絲,問道,“你的呢?”

賀安清一時沒反應過來,楞了一下才知道他在說什麽,舉起手腕露出脈搏,那裏有一道機械手術留下的痕跡,他說道:“入伍的時候在皮下埋了追蹤器,大概是縫合的時候順便消掉了,本來那個點就很小。”

他晃了幾下,又道:“壇城屏蔽了聯邦的代碼,現在追蹤器也沒用了。”

鄭惑拽過他的手,吻上那條淺淺的手術痕跡,道:“我不會讓你再回到聯邦,做回身不由己的軍人。”

“可是還有平晏……”

“賀平晏早該自立了。”鄭惑想起他那個病秧子弟弟就氣不打一處來,“他是皇帝,比你的權力要大得多,不是不讓你幫他,是你也力不能及。而且你們是兩個個體,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但他只想把你綁在他身邊。”

賀安清也明白這個道理,卻不是那麽好放手的,他對賀平晏更多的是擔心,所以他不能躲在壇城享清福:

“但至少,不能再讓宋隕羞辱他了。”

“你是福音者,你的決定將得到佛會的支持。我也會想辦法讓賀平晏脫離宋隕,而且月輪石和袁眉生都在他們手上,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這是聖地與聯邦的問題。”鄭惑摩挲著他細瘦的手腕,道:

“等一切都處理妥當後,我要你做我的將軍夫人。如果你不想履行神職,我也絕不強迫你。”

賀安清點點頭,其實他內心無比惦念賀平晏和燕都的一切,而且對壇城毫無歸屬感,這是強求不來的,也不會因為他與鄭惑的親密關系而改變。

這裏的一切他都感到陌生,更何況他身邊的人都很恨他,只是迫於鄭惑,敢怒不敢言。他喃喃道:

“你不問我昨天去哪了?”

鄭惑寵愛道:“聖地的任何地方你都能去。”

賀安清拉下他的手,用了點力道十指相扣,說道:“我去餘念的墓地了。”

鄭惑蹙眉:“你不用……”

“我想說的是……”賀安清打斷他,“我想說我已經在彼岸臺贖過罪了。既然我能活著出來,無論是你身邊的軍人,還是佛會那些僧人,我將不會再容忍任何人對我的身份說三道四。”

“不會有人敢對你產生質疑,你是我愛的人,永遠是,誰都沒資格反對。”鄭惑見降佛時已經表明了態度,皇族的身份並不能阻擋他明媒正娶。

從結合的那一刻起,兩人就締結了契約,比任何承諾都更堅固。

“餘念的畫像交給我好嗎?我會妥善處理的。”賀安清猜到他私下跟警衛員交代了什麽,說道,“這件事,我想、我也有能力獨自面對解決。”

鄭惑應允道:“都聽你的。”

感覺到鄭惑又有些反應,賀安清趕忙推離了他的懷抱,提議道:“你帶我去逛逛壇城好不好?我來過這麽多次,只在外事區待過。”

鄭惑不舍得放開他,又回想起他淩晨還在可憐巴巴地說“要死了”的模樣,強忍著沖動依了他:“那我們分別去洗個澡。”一起洗可能又要傍晚才能出門了。

當腰間系著毛巾的鄭惑到達更衣間的時候,看到賀安清正站在三面鏡前,已經穿戴整齊。

只不過穿了一身再普通不過的深藍色工裝,鄭惑瞇起眼睛走過去,他轉身握住還掛著冷水珠的小臂,拉著鄭惑繞過鏡子來到落地窗前的長桌邊,說道:

“你的衣服我已經拿好了。”

桌面上擺放著跟他身上差不多的一套工裝,鄭惑拿起來抖了抖,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今天你不是將軍,我也不是夫人。”他動了動手指,將白色浴巾挑開,“我們是臨時請假出來約會的普通人。”

鄭惑聽話地穿好,兩人確實像是工廠的工人情侶,賀安清又道:“頭低一點。”

任誰都無法想象,聖地說一不二的將軍,想都沒想就給賀安清鞠了一躬,搞得賀安清差點兒以為自己圓滿了,憋著笑,從身後拿出一頂黑色毛線帽套在他頭上,自己也戴上一頂一樣的,滿意地拍了拍鄭惑的側頸,準許他起身,說道:

“出發吧。”

“其實對壇城我不太熟,我上小學就在普元了,18歲回到聖地又去了青川,直到去年才回來。”鄭惑拉著賀安清,一前一後從將軍府邸的後門溜出來,避開了巡邏的軍人。

賀安清則通過掌心傳導了一些精神力過去,安撫他的哨兵,公共環境常常令哨兵感到不安。

他們繞小巷子來到了琉璃大道,這裏有很多朝拜的人,其中一些衣著襤褸,看樣子是自遠方而來,趴伏在地上,嘴裏念念有詞地禱告。還有幾隊佛會學校的學生,在凈堂門口參觀。

賀安清遠遠看到了對境橋,那是被水系包圍的聯邦駐外辦事處唯一的出入口。每年來壇城,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裏面,此次卻是來到這一邊,與往日塵境相對,恍如隔世。

胃裏發出的抗議,打斷了他的感慨,鄭惑彎腰湊在他面前,說道:“先帶你去吃飯,飯館兒我還是知道幾家不錯的。”

他被拉著走進人群,撇嘴道:“就六十六道菜,能做得多好吃。”

其實在聯邦人眼裏,不光青川是蠻夷之地,聖地也好不了多少,聯邦人骨子裏都是瞧不起的,覺得他們愚昧無知。

鄭惑沒有解釋,他挽著賀安清的手,從琉璃大道穿過信徒聚集的廣場。這中間屹立著一座鏤空白塔,比凈堂矮一些,建在方形塔基之上,要使勁兒擡起頭才能看全。

塔身用漢白玉打造而成,與凈堂的材質一樣。塔頂鑲嵌著五顏六色的稀有寶石,大而亮,每一顆拿下來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缽型塔身是空心的,中間供奉著一座小臂長短的象牙塔。顧名思義是象牙雕刻而成,而這種象早在風罩來臨之前就滅絕了。

這是易教的法器,寓意理想之地,小塔雕刻精美,六角形檐角,分十三層,象征異能人的力量。

許多人排成長隊,等待著近距離的朝拜。塔的一邊被軍人把守,正面鋪墊,兩側站著兩個僧侶,將每一個行過跪拜禮的信徒及時拉起,來確保隊伍通行的速度。

賀安清邊走邊看著那些人,仿佛天地之間,眼裏只剩下對信仰的崇拜,無論站在哪個地方都虔誠地註視著法器。這讓他與鄭惑的處境更安全,因為別人根本無暇顧及他們的面容與身份。

鄭惑見他好奇,彎腰湊過來耳語道:“他們有些人是從故鄉翻山越嶺徒步過來,就為了在這一刻,將自己僅有的錢,捐出來給佛會,再安心地回家,明年再來,往覆如此。”

當賀安清近距離接觸這些他無法理解的人們,耳邊環繞著禱告的聲音,焚香讓此地煙霧繚繞。他的鼻腔灌入了一些沁人心扉的氣味,讓他逐漸淡化了嘲諷的印象,認真地問道:

“信仰給他們帶來了什麽?食物?金錢?愛情?或是更好的生活?”

鄭惑搖搖頭,說道:“平靜。”

他想起了袁印光的懺悔,大概是受從小接受的教育的影響,他倒是沒有特別悲觀,道:“如果說精神力是浮躁與沖動的根源,那麽信仰則相反。無論初衷為何,它的確能讓人平靜、專註,並保持希望。”

聞言,賀安清沒有說話,他想,也許是吧。

平靜。

江珩尋求的大概就是平靜,在無數個夜晚,抱著經書誦讀,幻想著母親的樣子,期待著重逢的一天。

他們與人流背道而馳,幸好鄭惑身形魁梧,幫他擋掉不少湧過來的信徒。即便這樣,毛線帽也險些被擠掉,他只能一手捂著頭,像洄游的魚,逆流而上。

躲在鄭惑身後的賀安清無比安心,他知道無論前面有多少艱險,這個人都會替他擋住,成為最堅實的盾。

兩人好不容易出了廣場,向著凈堂的反方向走去。

離中心區越遠,越有煙火的氣息。即使是壇城,大型的現代化商場或是游樂設施也幾乎看不到,大多都是本地人做的小買賣,或是集市一類,而且這裏不限制精神體的釋放,與燕都的風貌完全不同。

“這個地方叫蓮花街,很多原住民在這做生意。”鄭惑拽著他的胳膊,躲過一個裝滿烤餅匆匆而過的拖拉車,“到我這邊來。”

賀安清仔細一看,才發現是一頭牛的精神體在拉著車走。烤餅的香味飄過,食欲確實被勾了起來。這些天不是幹體力活,就是在睡覺,天天饑腸轆轆,只有消耗,沒有攝取,他的目光也隨之飄了過去。

鄭惑看出他的意圖,步子邁得更大,他只得一路小跑跟上。

蓮花街每條路都很窄,而且分支很多,花上半天時間也未必能全逛完。

路兩邊是一個接一個的攤販,賣的東西從食品到衣服,還有小孩的玩具,可以說是衣食住行應有盡有。而且他發現,無論是琉璃大道還是凈堂廣場,或者是平民的集市,都彌漫著焚香的氣味。

這裏的香有種木質香味,不刺鼻,吸到肺裏,感覺能從血管分散到身體各處。在輪圓殿裏,袁印光將瀕死的他拉回來,他聞到的也是這種香,只不過那幾乎沒有雜質,濃度更高。

所以每當沈浸在這個氣味中時,賀安清就會莫名升起一種重獲新生的親切,這多少改變了一些之前因朝拜日形成的厭惡感。

他與信徒們擦肩而過,這些人有的在吆喝,有的在砍價,有的在用精神體裝卸貨物,還有的席地而坐閉眼念著經文。在一個岔路口旁,幾個小孩放出了一只貓和一只兔子在嬉戲。

聖地的異能人比例高,不像聯邦,普通人占絕大多數,種族間的敵意和恐懼依然存在,所以要約束精神力,但這對異能人公平嗎?賀安清不禁這樣想。

“在這能隨意放精神體?”

“很多商業街都可以,燕都的屯裏路不也一樣,只不過你們是以娛樂為主,而我們是生存。”

“為什麽不限制精神體,卻還能控制犯罪率?”賀安清不解地問道。

“精神體本身就是我們的一部分,它不是原罪,只是提醒我們不要失去信仰。”鄭惑將他帶到一個相對冷清的巷子裏,停在一扇不算太大的雙扇木門前,說道:“待會兒多吃點兒。”

這是一間本地家常菜,桌椅板凳都是木質的,很簡陋。最主要連菜單都沒有,墻上只貼了兩幅蹩腳的手工畫,一個是一鍋冒著熱氣的燉肉,寫著清湯燉牛肉;另一個看不出是什麽,一坨黑乎乎的,寫著烤羊排。

“就兩道菜?”之前還在吐槽六十六道菜的賀安清,沒想到最終只能吃兩道,有點不滿道,“那都要吧。”

鄭惑笑著應了一聲“好”。

等上來的時候賀安清就後悔了,應該點一道的,這菜是用盆上來的,還附贈了很多烤餅,熱騰騰的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沒等他反應過來,老板又端上來一個大鐵盤,上面一層層的羊排像疊羅漢一樣。剛被烤過,油滋滋的,還撒著一點點香辛料。

“在普元上學的時候,寒暑假回來我經常來這家店。”鄭惑給他夾了一大塊牛肉,“趁熱吃。”

“你經常來還點這麽多。”賀安清看著堆成小山的肉塊發愁。

“我想讓你都嘗嘗。”鄭惑又拿了個羊排放他面前,道,“吃不了還有我。”

賀安清早就餓得前心貼後背,也顧不得體面,徒手抓著羊排啃了起來。這味道確實不錯,香料放得少,只散發著羊肉本來的味道。而且肉嫩不膻,汁水豐富。

沒兩口他就吃得只剩骨頭,鄭惑從桌邊拿了張餐巾紙,幫他把嘴角的油擦了擦,說道:“配上烤餅更好吃。”

早在剛進蓮花街的時候,他就對烤餅垂涎欲滴了,拿起一個巴掌大小的烤餅,從中間打開,將兩個羊排放進去,再用力將肉擼下來,便大快朵頤起來。

鄭惑看他吃得香,也夾了張餅,他動作很輕也很紳士,跟這間市井飯館的氛圍格格不入。

“這個烤餅叫盈月餅,你看形狀像滿月之前的樣子。”鄭惑順著餅邊比劃了一下,說道,“這些肉……”

“這是聯邦易貨過來的,沁南羊肉。”賀安清第一口就吃出來了。

“是。”鄭惑吃了一口,沒嚼幾下就咽了下去,“這在壇城很受歡迎,因為你們的養殖技術更先進,肉質口感好。”

“借助了普元研究所的成果。”賀安清實話實說。

“所以這些易貨,確實讓聖地人的生活更好了。”鄭惑的眼裏流露出一絲溫柔,道,“我們都曾是一樣的人,有著同一種文化,同一個故鄉,為了生存卻不得不拔刀相向。”

僅僅是為了生存嗎?

賀安清不禁想,或許正因為是同一種文化,同一個故鄉,才會叢生出深仇大恨。

這片土地曾叫東華國,他也聽袁眉生不斷灌輸光覆東華國的思想,但這都離他太遙遠了。

氣候變得惡劣,在一次又一次的戰爭中,東華國消耗了太多無法彌補的資源,而他就算不能讓兩個國家冰釋前嫌,能否讓關系不再惡化?

到底是覆仇,還是和平,他的手裏像攥著巨輪的船舵,沈重而幹澀,稍有不慎就會牽引著這龐然巨物沖向冰山,或陷入旋渦。

“你說聖地是為了生存,而生活在聯邦的人們也一直活在十三階的恐懼下。”他咀嚼著盈月餅,用無名指擦掉嘴角的餅渣,說道;

“你我之間不是有什麽沒解開的誤會,而是實打實的戰爭與掠奪。”

他的話在沒什麽人的小飯館中回蕩,不遠處正在打游戲開小差的服務員都擡起了頭。

鄭惑知道短時間內還無法讓賀安清轉變立場,他相信隨著時間的推移,在看到聖地人的善良與包容之後,對方一定會愛上這個國家。他不著急,伸手往下拉了拉賀安清的毛線帽,溫柔地說道:

“好不容易從工廠偷跑出來,這些國家大事與咱們有什麽關系?”

鄭惑的打岔,將賀安清的話生生堵了回去,遇上這些話題,他就無法冷靜,這可能是血液中帶著的皇族本能。

他大口大口吃著餅夾肉,先把國仇家恨放在一邊。

只是有一點認知植根於內心,那就是他想改變鄭惑,而鄭惑想要拉攏他,執拗下去只能不歡而散。

這頓飯吃得賀安清很舒服,雖然有點兒撐,但好在調料清淡。

只是交錢的時候遇上了麻煩,鄭惑的錢包找不到了。

蓮花街是不能用電子貨幣的,所有商鋪小攤都是現金交易,沒有現金,就相當於他們吃了霸王餐。

而且還是那麽豐盛的一頓霸王餐。

鄭惑對著他無奈地說道:“大概是在人群裏擠掉了。”

“被偷了。”賀安清直白道,“原來離神佛最近的地方,也有小偷。”

“……”鄭惑無言以對。

他摸遍全身,因為換裝的緣故,也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

鄭惑這輩子就沒有為錢發過愁,在普元上學的時候有聖地助學金,在青川時有樊千九給的豐厚報酬,他平時也沒有要花錢的愛好,從未體會過沒錢的局促。

給不出飯錢這種丟臉的事,是人生第一次碰到。

他想了想,說道:“給我紙筆。”

服務員將餐巾紙放在桌上,從兜裏掏出一根馬克筆遞給他。

鄭惑接過來,筆上油膩膩的觸感讓他不適,不過還是忍著寫下了一串數字,說道:“你給這個號碼打電話,他叫黃欽,會給你送今天飯錢的兩倍。”

賀安清掃了一眼,視線還沒離開,只見一把尖刀插入餐巾紙,立在木頭桌上。

他只覺得有人將他拽離座位,隨後眼前的桌子就飛了出去,空盤全飛起來。反應過來時,已經被鄭惑摟在了懷裏。

原來不知什麽時候,掌勺大廚從後廚跑出來了,拿著切菜刀要跟他們比劃比劃。而亮刀的那一刻,鄭惑反應快,掀翻桌子護住了他。

“我們不賒賬!”大廚手舞足蹈地怒吼。

“我多給你……”鄭惑還欲解釋,賀安清一腳踹在木椅上,直接幹倒了兩人,反手拉著鄭惑往門外跑。

等大廚和服務員爬起來,兩人已經出了飯館,氣得大廚要拔桌上的刀。可刀插得太深,拉了幾下也紋絲不動,最終與服務員合力才拔出來,兩人張牙舞爪地邊喊邊追了出去。

鄭惑被他拉著跑,頻頻回頭,說道:“我們沒必要跑。”

“跑都跑了,還說這個,你太高了,蹲下點兒目標小。”賀安清將他從人群裏拉進窄巷,喘著氣說道,“就算剛才不是故意吃霸王餐,現在也坐實了。怎麽,離神佛最近的地方可以有小偷,不可以有吃霸王餐的?”

“……”

身後大廚的聲音奇大無比,對他倆喊了各種汙言穢語,看樣子是非常生氣。

鄭惑哪被人這樣追著罵過,掉頭往回走想理論理論。賀安清趕緊攔住他,以他這個實力,想要好好說話是不可能的:“白吃飯不說,還掀桌子,現在要殺廚子了?!”

說得鄭惑進退兩難,狠狠閉了閉眼睛,忍著沒回去跟對方幹。

只不過身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他彎腰矮下身,抱住賀安清的肩膀,低聲說道:“跟著我。”

蓮花街的地理位置還是鄭惑熟悉,兩人走街串巷,甚至穿過了一個老奶奶的家裏,幸虧對方眼神兒不好,反應也慢,不然早就尖叫起來了。

廚子在這一片的人緣大概很好,通過周圍吵鬧的聲音,還有天上陸續放出的精神體,賀安清覺得追他們的人越發多了起來。

“我看他可能在商戶聯盟裏通緝咱們了。”他貼著墻張望道:

“有沒有別的小路能離開這?”

鄭惑將他圈在懷裏,擡頭看著巷子裏收窄的天空上方飄過的精神體,大到獅子和老虎,小到一條蠕動的馬陸蟲,說道:“這的人很團結。”

難怪之前跑得不情不願,原來是會引來更大的麻煩。

“那怎麽辦?”這些精神體都聚集在周圍,陰魂不散的,賀安清很是納悶。

鄭惑低頭聞了聞他頸邊,他感到脖子很癢,躲了一下,小聲責備道:“現在不是時候!”

“怎麽不是?”鄭惑又肆無忌憚地深吸了一口,說道,“是你的氣味吸引了他們。”

賀安清趕緊渾身上下地聞,並沒有聞到什麽異常的氣味。

“你自己感覺不到。”鄭惑似乎很享受與他的身體接觸,“只有哨兵能聞到結合期的氣味,尤其是你現在心跳加速的狀態,你在邀請我,也在邀請很多人。”

賀安清大氣都不敢喘,他從不知道自己是一劑行走的春藥。

“雖然你穿著再普通不過的衣服,還戴了帽子遮住半張臉,但在哨兵的眼裏,你幾乎一絲不掛。”鄭惑的喉結上下動了動,緊貼著他垂眸說道,“還擺出了許多讓人難熬的姿勢。”

“我……”

“噓。”鄭惑用大拇指抵住他的唇,稍用了點力度,唇窩翹了起來,“別說話,你的每個音色都像是在吟唱,蠱惑我沖開那扇門。”

說罷,鄭惑摟過他,推開了他身後那面墻。原來他靠著的地方,是個可以旋轉的石門,而鄭惑也彎腰鉆了進來。

“這有個寺廟?”

賀安清環顧四周,這是一間寺廟的後院,地方不大,卻隔絕了商業街的嘈雜。

“蓮花寺是此地商鋪集資建成的,供奉的財神,聽說有應必求。”鄭惑解釋道,“不過今天不是初一十五,人不多,暫避一下。”

前殿有飄起來的香火圍繞在上空,這是有人在燒高香祈福。

“如果我氣味很大,那這裏也不安全。”賀安清小聲說道,他有些不自在。

鄭惑拉著他從大殿後門進去,賀安清不明所以道:“會碰上人的。”

果然話音剛落,大門口的臺階下方就開始吵吵嚷嚷,腳步聲非常密集。寺廟不可以放出精神體,他沒看到那群阿貓阿狗追上來。

鄭惑走到佛像背面,將底座下的紅色布簾打開,說道:“進去。”

賀安清一楞,鄭惑擡了擡下巴,道:“這裏最安全,沒人敢來褻瀆佛像。”

沒人敢?我看你就挺敢的,賀安清腹誹。

等他屈尊降貴爬進去之後,鄭惑也跟了進來。同一時刻,那些拿著家夥事兒的商戶也沖了進來,只聽零星幾個跪拜的信徒驚呼幾聲。

底座下面很寬敞,但成人是站不起來的,賀安清能勉強跪坐著,而鄭惑即使坐著都得弓腰歪頭。姿勢太過難受,他索性抱住賀安清躺倒在地。

“幹嘛……”賀安清剛想出聲,就被鄭惑捂住了嘴。

從布簾與地面的縫隙中,他看到幾雙腳,不停在外面來回來去地走,氣得他怒視著鄭惑,這個時候了還有心思鬧著玩兒。

可誰知鄭惑更加得寸進尺,捂住他嘴的那只手慢慢向下滑,抓住他的前襟一拉,扯開了幾個扣子,將上衣褪下來。

平民的衣服很簡陋,也沒有裏三層外三層,脫下這一件,就露出了光滑的皮膚,借著縫隙裏的光亮,能看到賀安清局促地咬著下唇,將頭偏向一邊。

體溫逐漸升高,賀安清的皮膚上附著了許多淡藍色的精神碎片,像水珠一樣晶瑩剔透。鄭惑低下頭,在他鎖骨處深吸一口氣,含住了停在他胸前的一顆。

精神碎片融化在口中,腥甜且讓人上癮。

鄭惑就像一頭在沙漠前行的猛獸,終於找到了綠洲,含住一顆,就能解一些渴。但這不夠,遠遠不夠。在這讓人發燙發瘋的地方,他想要暢飲,他需要更多的水。

順著精神碎片的軌跡,一路向下,最終找到了那顆更誘人的果實,口腔充實的觸感,讓他的每一個毛孔都在亢奮。他托起賀安清的臀部,而賀安清纖細的手指插進了他烏黑粗硬的發絲中。

“唔……”賀安清不敢發出聲音,外面還有許多人。

鄭惑沒有停下,而是濕潤了一個更為敏感的地方,他再也抑制不住地抖了起來。鄭惑安慰似的爬上來抱住他,就在他以為要結束時,身體幾乎被撐裂,他的腳面繃直,不顧一切地揚起頭,隔著工裝上衣咬在了鄭惑堅實的上臂,留下一排殷紅的牙印。

這一下像是給了對方鼓舞,他擡起的腿被不斷沖擊,踢在了底座上方,發出聲音。

“有動靜!”外面的人大喊一聲。

嚇得賀安清趕緊收回腳,纏在了鄭惑的腰上。

但鄭惑就像是無畏無懼一般,完全沒有停下。

“我覺得這下面有聲音。”一個脖子上纏著毛巾的壯漢,用手裏的斧頭指著佛像底座。

肉店老板觀察了許久,搖搖頭,說道:“佛像不能動。”

“可是我明明聽見……”

“借他倆十個膽子,也不可能侮辱佛像。”

其他人紛紛附和:“是啊,那可是佛像。”

“咱們去別處再找找。”

鄭惑一手撐在賀安清耳邊,一手將他下巴擡起,給了一個安心的眼神,好像在說,你看我剛剛說什麽來著。

賀安清簡直要瘋了,他開始肆無忌憚地散發精神力,像一杯滿溢的美酒,讓人沈浸其中,留戀於此,除了這香氣便忘記所有的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在禁忌的寺廟中,那場下流的顛鸞倒鳳讓賀安清身上布滿了液體。

鄭惑脫下上衣裹住他的身體,等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被鄭惑抱在懷裏,出了寺廟正門,這裏已經沒人了,只有一輛黑色軍車停靠在門口。

兩人上了車,他像受委屈的孩子,依偎著鄭惑。

軍車開過蓮花街,他看到車窗外許多人在親密地擁抱,甚至當眾接吻,儼然不是上午買賣吆喝的景象。

“你的氣味太濃了,引導許多人產生了結合熱。”鄭惑將他額頭汗濕的發絲捋到一邊。

賀安清怨念道:“謝天謝地他們沒在大街上。”

鄭惑無聲地笑了笑。

翌日,等賀安清醒來的時候,鄭惑已經不在了。

昨天兩人像平民那樣的約會就像一場夢,不得不醒來,而再能做美夢的日子也遙遙無期。

賀安清命人將餘念的畫像摘了下來,然後用家中的通訊器撥通了黃欽的號碼。

僅響一聲就接通了,對方在等他說話。

他也沒有扭捏,問道:

“你有沒有查到你父親怎麽死的?”

黃欽則回答了一句完全不相關、卻足以讓賀安清震驚的話:

“An和陸宗域被關在壇城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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