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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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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重逢

與他們測算的一致,沒過多久,大門緩緩打開,主事依舊站在那道外面射進來的光線中。他顯然對賀安清還喘氣這件事感到詫異,不過隨後就拍了拍手,說道:

“你真讓我刮目相看,不會是蠱惑了我的哪個守監官吧?”

賀安清沒有說話,向後退了一小步,主事的側後方已經亮起了精神碎片。突然間,只見象鼻將主事卷起拋向上方,主事便沒入了黑暗中。外面的光柱逐漸收窄,大門即將關閉!

甜仔的計劃是他來拖住主事,賀安清趁亂逃出,所以說剛剛是生離死別也不為過。

像計劃的那樣,賀安清朝縫隙沖刺,可剛邁開一腳,就被什麽東西一掃摔倒在地,他爬起來卻發現腳踝被纏住,是蛇的尾巴。

蛇?!

這條蛇的花紋他永遠也忘不掉,上一次是在落園,成人式中出現的改造精神體,原來就是易教主事!

他坐在地上一擡頭,“嘶”的一聲劃過耳道,有黏液滴在了他的臉上。精神體逐漸清晰,一條巨蟒張開了嘴,四只尖牙裸露在外,剛硬而鋒利,毒液順著下頜稀稀拉拉地落下來,一雙紅眼睛虎視眈眈地盯著他。

賀安清反手想扒住石柱,卻被拖入更深的地方,門在他眼前關閉,喪失了唯一出去的機會。他使勁兒拍打著地面,胸中燃起極端的怒火,新仇舊恨一股腦湧上來。

早就該在普元做了結的!

他喊道:“甜仔!”

田佑鄉聽到他的聲音很詫異,大門已經關上,難道賀安清沒來得及出去?果然,他看到賀安清在十二階的石柱那邊與巨蟒纏鬥。

情急之下,他將手中的金剛橛擲了出去,賀安清接住後使勁戳在了巨蟒的尾巴上,巨蟒打了個挺向後縮去,他趁機掙開鉗制,跑到幽熒馬陸的身側躲避,田佑鄉也一並在此匯合。

“這老東西。”田佑鄉沒想到主事反應那麽快,用巨蟒拖住了賀安清。

賀安清拽著他的胳膊,說道:“他不知道還有十階。”

田佑鄉如夢初醒,道:“你的意思是……”

賀安清喘著氣點點頭。

主事被甩入黑暗之後,並不著急,他確定那頭蠢象並不是巨蟒的對手。於是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教袍,沖幽熒馬陸的方向說道:

“田佑鄉,田上師,原來是你,我怎麽沒想到是你呢。”

“你不是早就死在了普元?”緊接著是一陣瘆人的冷笑,“果然人死要見屍才行啊,你告訴我這十幾年你去哪裏了?”

“現在也不怕告訴你,你爺爺我在青川。”

“原來是你救的袁眉生那個喪家之犬。”主事恍然大悟,慢慢走近,“告訴我袁眉生在哪?看在曾經共事的份兒上,說不定我會放你一馬。”

“放屁,你連福音者都敢私自投入彼岸臺,還不跪下認錯!”田佑鄉跟他隔空對喊。

五階聽到這番話,睜大眼睛看著田佑鄉,對他詐死的事情表示震驚,這些在彼岸臺裏的守監官壓根兒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

田佑鄉拍了拍他肩膀,小聲道:“你信他還是信我?”

五階點點頭,表示信任他。

巨蟒已經回到了主事的身後,準備伺機行動,主事接著說道:“你還敢提降佛?把東華聯邦的皇族帶進輪圓殿就是叛國!降佛到底被你們怎麽了?為什麽會昏迷不醒?”

五階又動搖了,對福音者就是賀氏皇族的事實更加震驚,眼淚汪汪看著田佑鄉。

田佑鄉安慰道:“你聽他瞎幾把說。”

五階似乎很受用,再度重重點了點頭,表示還是站田佑鄉,一旁賀安清簡直都無語了,他就沒見過謊話說得如此不真誠,還能讓人深信不疑的人。

毫無意義的對話持續了幾個回合,賀安清豎起耳朵,的確聽到了翅膀擺動的聲音,他拽了拽田佑鄉,讓他不要出聲。

大殿裏恢覆了幾秒鐘的安靜,而暴風雨馬上就要來臨。有風從遠處吹來,這是扇動形成的氣流,一聲禽類的吼叫劃破了寧靜。

缺失一邊翅膀的十階因失去準頭,像無頭蒼蠅一樣紮下來,與巨蟒纏鬥在一起。主事被沖擊力推出了幾米遠,說時遲那時快,田佑鄉跳出來朝他一躍,用手扼住了主事的脖子,兩人倒在地上。

“燭令在他胸前!”田佑鄉喊道。

賀安清拿著金剛橛無從下手,兩人糾纏得不分你我,根本瞄準不了。田佑鄉用兩腿絞住主事的腰,騰出一只手將吊墜拽下甩到了他腳下。

“你們……覺得搶到所有燭令就有活路?”主事嘶啞道。

“不試試怎麽知道,你既然敢進來,肯定外面還有能開門的高階哨兵。”田佑鄉喊道,“快點,看看能不能開門!”

賀安清撿起燭令,連滾帶爬跑到十三階石柱前,滑動一下,蠟燭被點亮。放眼望去,十三根柱子都通體發亮,而大殿也有了動靜。

開門!開門!開門!

賀安清心裏不斷地默念。

可那道厚重的門卻紋絲不動,沒有一點要打開的跡象。

田佑鄉被主事甩開,從地上爬起來屏住了呼吸,盼望著能有一個奇跡。

突然傳來一聲嘆息,只聽主事說道:“田上師,他們犯傻也就算了,你一個十一階守監官也不了解我?如果沒有我親口命令,我的人怎麽可能會擅自開門?是不是你待在青川太久,精神力不濟,記憶力也衰退了?”

話音落下,在大殿四角出現了精神碎片一樣的亮光,賀安清這才知道這彼岸臺原來是方形的,而且非常之大,甚至有種地面呈現弧度的錯覺。

而此時頭頂上也有了變化,先是亮起一個點,之後像被點燃的引線一樣,繞了一圈形成一個圓形。

“天圓地方……”賀安清自語道。

隨後,這些光源逐漸擴散,有如全息投影,黑暗散去,眼前逐漸真實了起來。

眼睛處於黑暗中太久,賀安清適應了好一會兒才恢覆視力,大殿是典型易教風格,四周有壁畫,畫的是經文裏的內容。門上則雕刻著佛像,也許有十幾米高,兩邊的門將佛像一分為二。

這一亮起來,他才看到地上全是屍體和血跡,慘不忍睹。緊接著,只聽遠處發出一聲慘叫。

“糟了。”他意識到十階這個暫時的友軍是決不能承受一點光亮的。

果然巨蟒攔腰咬住了十階,那張娃娃臉已然極度猙獰,從眼睛裏流出許多血,他不斷地嘶吼著,無比痛苦。

毒牙穿透了十階的腹部,毒液滲入身體,十階原本發出淡藍色光芒的翅膀,變成了紫紅色,忽明忽暗。

十階剩下最後一口氣,朝著蛇眼掄起鉤爪。

“找死!”主事大吼。

巨蟒沒有躲過這一擊,吃痛地張開嘴咆哮,十階被他用力甩了出去,像抹布一樣被丟在了地上。

十階已經沒有了視力,不足為懼,賀安清跑過去將他扶起,只見他眼睛被灼成兩個血窟窿,身後的翅膀逐漸消散,與精神體連接的皮膚全部在瞬間潰爛,衣服被血浸透了,有別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讓我死……”十階咧嘴噴出一口血,濺在了賀安清的臉頰和脖子上,有氣無力地說道,“我不回……五〇一……”

“知道了。”賀安清捂住十階的口鼻,十階痙攣了十幾下,他又將另一只手撫上去死死地按住,十階痙攣的幅度越來越小,很快就不再動彈了。

主事顯然傷得不輕,卻還裝作從容,撕下一截教袍的下擺纏在手腕上止血,說道,“你真當自己是福音者了?你這個贗品。”

“早在十五年前的普元,韓將軍毀掉了月輪石,怎麽可能還會有福音者?!”主事冷哼了一聲。

賀安清幫十階合上了眼睛,又用袖子蹭了蹭他臉上的血跡,看上去幹凈了不少,才將屍體放下,問道:

“在落園屠殺學生的是你?”

“怎麽樣?我的傑作讓你難忘嗎?”主事有些得意地說道,“青川戰役後,袁眉生偷走了月輪石一去不覆返,他受沈家的照拂,居然在普元一躲就是上百年。月輪會與學院的密切關系反而讓他的行蹤暴露,韓將軍親自去普元,就是為了殺掉袁眉生。”

“你才是月輪會真正的叛徒,而不是黃永利。”

“黃永利本是韓將軍派到月輪會的特勤,但他無意中在月輪會的資料裏發現了青川戰役的真相,因此對佛會產生了疑問,沒有將任務完成才被除掉。”主事冷笑道,“最後不還是要靠我,才能一舉消滅月輪會。”

他指著甜仔,惡狠狠地說道:“只不過袁眉生跟你跑了,真是失策。”

“過獎。”甜仔也撕下一截衣服,包裹住受傷的胳膊。

“那我父皇是你殺的?”賀安清握著金剛橛的手,青筋暴起。這是他壓在心底的問題,袁眉生不承認沈家殺了人,那就只有易教或……東華聯邦。

“我們殺賀航做什麽?”主事發現他的金剛橛無意識對準了自己,身邊那只殘了的巨蟒對他吐著信子,“韓將軍只在乎易教,所有會威脅到易教權威的人都會被他抹殺,比如青川的樊家,或者袁眉生,都是青川之戰遺留的隱患。至於東華聯邦、普元,他根本無所謂。這個問題,你不如跪在豐帆的陵園前真誠祈禱,看她的靈魂會不會回答你。”

賀安清的喉頭發緊,這番話暴露了主事並不知道皇族血統就是福音者的事實。他也聯想到了賀航之死最壞的真相,那就是被軍委所殺,這樣軍委就有理由出兵進入普元,事實上他們也是這麽做的。

“不過韓律終究是沒想到,袁眉生又在裝神弄鬼重提福音者。”

賀安清餘光警惕著巨蟒,說道:“月輪石只是碎了,並沒有被毀掉,我確實是福音者,而且福音者不止一個,怎麽都輪不到你。”

“不可能!”主事咬著牙,狠狠地說道,“易教不會再有下一任降佛了,等袁印光死了之後,易教就是屬於我的。等了那麽多年,我不惜改造了精神體,幫韓律殺掉了一切擋路的人,這個位置就該是我的!”

“你在說什麽瘋話?”田佑鄉一瘸一拐地站起來,“普度眾生才能成佛,而你要的不是成佛,是權力。”

“對!我就是要權力,這有什麽錯?!”主事雙臂張開,指著這大殿裏的壁畫,說道,“這些東西你們信嗎?尤其是你這個聯邦人,你相信嗎?人類的進化?上天的眷顧?別自欺欺人了!我們只是一群人類演化中的殘次品,被關在與世隔絕的孤島上,自生自滅。”

他指著遠處一塊畫有山巒仙境的墻壁:“說這裏是桃花源?你們告訴我,極樂凈土是被遺棄之地嗎?我們除了這塊巴掌大的地方,哪裏都去不了,什麽都看不見。只能守在這裏,生、老、病、死,一個人的生命十年二十年還不夠,二百年……那是二百年啊!我們像是誤入了錯亂的迷宮,只能不斷向前走,卻不知仍在原地打轉。什麽降佛、福音者,都是扯淡!”

“信仰能給我什麽?降佛救的人有他殺的人多嗎?!”主事擡起頭,看著門上的佛像,“所謂信仰只是騙騙那些不得志又無能為力的弱者,所以強者才會編造這些謊言和故事講給他們聽。不合理也要接受,被欺辱也不抱怨,因為一切都是神佛的旨意,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是不是降佛有什麽所謂?有沒有福音者又有什麽所謂?”主事露出了令人生厭的笑容,“這世間只是缺一個講故事的人罷了。”

“不。”賀安清抓住金剛橛,道,“你連故事都不配講。”

田佑鄉大喊道:“五階,藏好了!”

大殿已經亮如白晝,十階也死了,他們不再需要幽熒馬陸的熒光,也就不會再讓五階涉險。五階舉起機械手,示意知道了,然後就躲在了石柱後。

而此後,在短短幾分鐘內發生的變故,讓賀安清對彼岸臺終生難忘。

彼岸臺外,民眾的騷動程度遠比裏面更大,全壇城的人都知道,彼岸臺的燭令全被點亮了,吊足了口味。

兩天前剛發的通告,說彼岸臺投入了一名東華聯邦的特工。

大家起初只是對這名特工的身份很好奇,畢竟彼岸臺許久沒有進過受刑者了,這特工得幹了什麽罪大惡極之事才能被送進去,這比處以極刑還恐怖。

不過僅僅過了48小時,此人就要從彼岸臺出來了,這消息簡直比降佛圓寂還炸裂。

一個聯邦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嚴格的規則或恐怖的權威一旦被打破,那麽從極惡到極善,就只有一紗之隔。

琉璃大道上,黑色的軍車一輛接一輛,飛馳過路口。

前面幾輛是將軍等重要軍部將領,後面跟著的是靈車,運回了在青川犧牲的軍人,其中就包括耿瑞。

他們剛從軍用機場開回來,經歷了在青川為期一個月的清繳,終於回到了壇城。

“怎麽這麽多人?”

說話的是代替耿瑞的右副官——黃欽。

飛機落地之後,他們就得到了降佛昏迷的消息,而主事也有要事未能趕到。

只不過鄭將軍沒有給出更多回應,黃欽決定先回軍部讓將軍稍作休整,再去輪圓殿看望降佛。

黃欽坐在副駕駛,後面的鄭惑正在閉眼假寐。他眼窩深陷,下巴上布滿了胡茬,結實的肌肉包裹在殘破的軍服裏,這落魄的樣子,讓人很難認出這是剛剛就任幾個月的聖地將軍。

司機接機的時候也很詫異,只不過不敢多問,他回道:“三軍總部沒有發聲明說今日回程。”將軍這個樣子,怎麽可能讓信徒們夾道歡迎。

“奇了怪了……”黃欽小聲道。

幾個路口後,頭車停在了三軍總部的大門前,黃欽先下了車,準備稍作清場,再叫醒鄭將軍,不然有損軍部士氣,他們可是凱旋的將士。

幾個僧人站在警衛崗樓處,黃欽下車後蹙眉問道:

“主事呢?”

“黃副官,出大事了。”為首的僧人上前一步,低聲報告。

黃欽不耐煩瞪了他一眼,說道:“沒看到鄭將軍回來了嗎?主事到底有多大的事,不能往後順延?”

“彼岸臺的燭令亮了,城裏的信徒全看到了,主事還在裏面吉兇未蔔。降佛昏迷,現在得讓鄭將軍速速開門,才能平覆信徒的騷動。”

“你說什麽?!什麽時候送了人進去!”黃欽心裏咯噔一下,追問道,“受刑人是誰?”

“在下不知,主事傳達是東華聯邦的特工,但也沒經過懲戒司受理二審,是直接扔進去的。”僧人對主事的獨斷專行也有些腹誹。

“胡鬧!”黃欽沒想到將軍只離開一個月,就生了那麽多事端。他轉身拉開軍車後門,探頭進去,輕輕推了推鄭惑的胳膊,喚道:

“鄭將軍,到了。”

鄭惑猛地抓住他的手,炙熱的溫度和強有力的動作讓他嚇了一跳,趕忙重覆道:

“到、到三軍總部了。”

鄭惑擡起眼皮,但瞳孔沒有聚焦,幹裂的嘴唇一張一合,也許別人都沒聽見,但黃欽卻聽得真真切切,他叫了“安清”兩個字。

他垂眸說道:“我不是……”

話沒說完,鄭惑就松了手,他那雙細長眼恢覆了往日的深邃,問道:

“怎麽了?”

黃欽失落地將手臂背在身後握緊了拳,大致匯報了最新情報,說道:

“計劃有變,我們必須先去彼岸臺一趟。”

鄭惑點點頭,也沒再細問。他與上一次離開賀安清時大不相同,彼時也許內心還存有希望,盼著對方能在遙遠的國度過得幸福。如今卻無畏了,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能再牽動他的情緒,猶如一潭死水一樣,沒有水草也沒有魚,連道波紋都激不起來。

說他是行屍走肉也不為過,只能被人牽著繼續履行將軍的職務,死的那一刻才能重燃希望,因為死亡即是重逢。

鄭惑低沈地說道:“幫我拿件軍裝。”

黃欽早有準備,從後備箱拿出了幹凈的墨綠色軍裝,雙手遞給鄭惑。

在去往彼岸臺的路上,鄭惑將軍裝更換,雖然面容依舊頹唐,不過至少上身不至於裸露著肌肉了。

他只來過一次彼岸臺,那是還在福利院時老師帶著參觀的。他印象不深,只記得是人間煉獄。

鄭惑看著壇城熟悉的街景,苦澀地笑了笑,何止彼岸臺是煉獄,那個人不在了,對他來說,哪裏都是煉獄。

車子在凈堂前的路口拐上輔路,又過了一個路口,人越發多了起來,大家都在看熱鬧。

彼岸臺從外面看是穹頂建築,在往外十幾米的地方,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均有高大的白色大理石方尖碑。

只要不是雨天,不管哪個時辰,方尖碑都能在穹頂上投射出影子,像利劍一樣守護著這裏。

每個方尖碑上各有三個火焰印記,穹頂上一個更大的,現在已經全亮起了紅色的光,證明彼岸臺裏的前十三階石柱已被點燃。

一隊軍人在維持秩序,人群將大理石道路讓出來,得以讓車緩緩開過。

到了門前,黃欽打開後車門,當鄭惑出來時,全場一片虔誠的歡呼。

鄭惑讓其他人等在原地,他邁開長腿登上了臺階。身後的軍人把人們全部攔在了方尖碑的區域之外,周遭安靜下來。

他擡頭看,正門口立著的巨大燭臺型石碑上,正燃燒著熊熊火焰。

也就是說,被放進去的那個身份不明的聯邦人,已經幹掉了所有守監官。

黃欽跟著跑上來,說道:“鄭將軍,還是我讓其他人來吧。”

因為不知道裏面什麽情況,開門是有風險的,如果將軍受到攻擊,可不是開玩笑的。

鄭惑卻擡起一手,示意他不必多言,這個工作理應由他來做,他現在生不如死,又怎麽會畏懼危險?

他散發出精神力碎片,閃亮的顆粒輕輕落在了石門上,使得雕刻在門上的佛像也閃閃發光。

石門哢啦一聲松動了,露出一道縫隙,裏面不再是黑暗,而是白茫茫一片。

就在同時,撕裂的吼叫從裏面傳出來,黃欽立刻警惕地靠近道:“將軍小心!”

“不要說話!”那一瞬間,鄭惑好像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就算隔著厚重的門,穿過細小的縫隙,即使歇斯底裏,即使沙啞渾濁,他依舊能從氣息中一下子認出來。

那是賀安清!

那是他的賀安清!

精神碎片突然變得刺眼,黃欽都忍不住用手擋住了眼睛,佛像金光四射,石門向兩邊彈了出去。

佛像上出現了裂紋,從頭開始一塊塊掉落,微閉的眼睛,合十的手,隨後,整個身子都砸了下來。

黃欽趕忙後退到臺階下,巨大厚重的石門瞬息之間就變成了碎塊,一陣白煙騰起,鄭惑大吼:

“賀安清!”

煙霧散去,他看到了一張鐵灰色的臉,是易教主事。主事死氣沈沈地與他對視,沒有任何反應。鄭惑這才發現,一把鋒利的金剛橛從喉嚨穿出,露出了被血染紅的三角橛尖。

主事已經沒氣了,七竅開始流血,尤其是從嘴裏流出來的,浸濕了前襟,濃郁的血腥味與精神體的異香像颶風一樣襲來,離得老遠的黃欽都捂住了口鼻。

鄭惑沒想到竟是這樣慘烈的場景,那他的安清……

這時,橛尖從主事身後拔出,平日獨攬大權的主事猶如斷線的木偶一樣向下倒去。巨大的身影逐漸變矮,先是露出了沾著凝固血跡的黑發,隨後,鄭惑看到了一雙內勾外翹的眼睛。

賀安清像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修羅,雙手持金剛橛站在他面前。

這畫面如同按下了暫停鍵,周遭的人們都消失不見,天地之間,只有彼此。

風停了,烏雲不再遮日,雨滴也不再落下,鳥兒不再啼鳴,樹木不再生長,世間萬物都定格在這一刻。

鄭惑從未如此虔誠地祈禱:

如果這是夢,請讓我不要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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